野蛮生长
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我与慕容冲青梅竹马，可他并不爱我。
为了权衡朝堂利益，他立我为后。
册封当日，大臣纷纷来贺，说得却是，
「恭贺陛下喜得麟子！」
慕容冲有孩子了，孩子的母妃不是我，我的册封宴仿佛一个添头。
我咬紧牙关，指甲在手心攥出血色。
我不能发火，没有立场生气，因为我只是个傀儡皇后。
01
「她当了皇后又如何，我怀的可是皇长子！」
韩贵人的声音虽小，但是很尖锐。
我的指甲狠狠陷进肉里，快步走过去，没有人注意到我。
「是啊，还不是有太后撑腰，不然一个罪臣之女能当宁国皇后？说出去叫人笑话。」
这声音如同厉鬼，跟在我身后。
我停下脚步，还未回头，丫鬟亮月轻轻说了一句，「娘娘，走吧……」
深吸一口气，我缓缓闭上眼。
可悲，连一个下人都知道，我没法抗衡怀着慕容冲孩子的韩贵人。
当初父亲一族背负着「谋反」罪名，男丁被流放漠北，女丁打入掖庭做奴仆。
如果不是遇到了太后、慕容冲，我恐怕早就死在冰冷的掖庭中。
我能报答他们的，就是听话，乖乖做一个傀儡皇后。
所以，我不能无事生非。
就在我走出几步后，那声音更大了，带着嘲讽的笑容，「胡氏我都没放在眼里，陛下从马场领回来的罪人马女，早晚要被废！」
我脚步一顿，从繁密的花丛中看到了袅袅婷婷的身影。
亮月没能拦得住我，我积压的怒和怨再也忍不住，我冲到韩贵人面前，抬手就要给她一个巴掌。
韩贵人握住我的手腕，一脸讥诮地看着我，「你想做什么？我肚里怀得可是龙种。」
她身边的丫鬟也狗仗人势，「皇后娘娘，您思量下，我们贵人若是出了什么事，您可就是史上在位最短的皇后了。」
瞧瞧，连个丫鬟都敢欺辱我。
我心中怒焰更盛，推开了丫鬟，对着韩贵人冷笑道，
「你也知道我是皇后，如今我在这个位置一天，你就得跪我一天，见到皇后，不跪行礼，该如何罚？」我拿捏起腔调，问身边亮月。
亮月配合，「不敬皇后者，杖五十，打入冷宫。」
韩贵人脸上没了得意，怨愤的盯着我，不甘的一点点屈膝，跪下。
「我看你能得意几时。」
「至少今天，我不让你起，你就要一直跪着。」
我转身离开，让亮月留下看着她们，跪不足半个时辰不许起。
我第一次仗着皇后的威势做这种事，心中有隐隐的痛快，也有些许的不安。
我强迫自己适应皇后的身份，回到甘泉宫。
太监张裕早就准备好了晚饭，饭菜很香。
想到一会儿慕容冲要过来和我一起用膳，我心里的冷气去了大半。
「等皇上过来，再把饭端上来」，坐下后，我命人给我梳妆。
女为悦己者容，慕容冲不仅是我的救命恩人，更是我心尖上的人。
蜡烛被夜风搅动身影，碎步声急促。
慕容冲身边的贴身太监李明过来禀报，「皇上来了，不过皇后娘娘，皇上因您责罚韩贵人正在气头上。」
话还没说完，一声脆响，慕容冲踢开了大门，径直朝我走来。
我连忙跪下。
「韩贵人怀着朕的孩子，你还罚她！若是她孩子出了事，我看你这个皇后是不想当了！」
我的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精心准备的妆容白费心力。
「是她不敬臣妾在先……」
突然，一股猛力 将我拉扯起来，慕容冲面容冷漠，「胡屿，朕给了你了后位，你还想要什么，是不是太贪心了？」
这太好笑了，我当初为他被关在水牢中一个月，受尽折磨。
只想换得一真心，却没想到在他眼中我是用身子换取荣华富贵的女子。
我可以把我的命给他。
而那个女人只是给他一个孩子，他便忘了我当初的付出？
我的心里一阵悲凉，在他的注视中垂下眼眸，「皇上，请责罚臣妾。」
慕容冲松开手，手指着我，「跪一个时辰！」
02
第二日，皇帝封韩贵人为韩夫人。
这本是皇后的分内事，皇上替我做主了。
刚刚受封为夫人的韩氏到甘泉宫拜见我并谢恩。
韩夫人穿着浅绿色薄纱衣，丝罗披帛，腰肢丰腴，肚子微凸。
她微凸的肚子，刺痛了我的眼。
我十分厌恶这个女人，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
一想到这个孩子，我就想到了慕容冲和她是如何交欢，他们欢好过后又会做哪些亲密的事。
慕容冲是我的夫君，为什么我的夫君要去和别的女人生孩子？
生下来的孩子会管他叫爹，管这个女人叫娘。
他们从此有了这世界上最牢靠的纽带。
我觉得恶心。
对韩夫人嘱咐几句，我便让她退下。
我的贴身太监张裕在一旁安慰我，他入宫就跟着我，这皇宫里我最信任他。
他说得对，慕容冲首先是皇帝，其次是男人，最后才是我的丈夫。
可是我没法接受。
尤其是，他防备着我，在韩夫人还有三个月生产的时候，带着她去了阴山的行宫。
五个月后，他们一家三口归来，慕容冲将皇长子慕容尘立为太子，并大赦天下。
我跪倒在甘泉宫中，久久不能起身。
立了太子之后呢？
韩夫人是太子的母亲，韩家本就是大族，有了家族的支持，她很快就会替代我成为这后宫之主……
在我为自己前路迷茫的时候，张裕和丫鬟亮月急匆匆地走进来，「皇后娘娘，不好了，太后与皇帝吵起来了。」
我缓缓转过头，看着他们满头大汗，「因为何事？」
「立储杀母。」
03
我那颗干枯的心，因为这话泛出了活水。
我赶向慈宁宫，路上漆黑一片，我仰头看着皇宫里的星，心中又没了定数。
我了解慕容冲，他是个有情有义之人，不会杀人，更不会杀死自己最爱的人。
轿辇停下，慈宁宫里太后的声音字字入耳。
「去母留子，是宫中历来的规矩。皇上应知晓先帝立下如此规矩的意图，为了江山社稷，为了祖宗的基业。哀家知道你舍不得韩夫人，不过这也是她的命，她的孩子是太子，未来是社稷的继承人，也是她的福分。」
我走进宫殿中，皇上坐在一旁饮茶，常太后苦心孤诣地劝解。
到了他们面前，行了礼后，慕容冲抬眼斜看着我，没有多余的表情。
「朕已经决定了，让保母抚养太子长大，给韩夫人另立一个宫，她不会有什么威胁，没有必要赐死。」
「况且虎毒尚不食子，为何让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失去母亲？如此泯灭人性的规矩，也该废止了。」
太后沉默许久，她看了我一眼，我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皇上打算如何对待韩夫人？」
我小声问了一句，慕容冲看着我，「朕准备封她为皇贵妃，既然她是太子的生母，位份不可低。」
太后的脸色立刻变得冰冷。
我的心也如坠冰窟，他为她谋一条活路，那我的活路呢？
04
太后冷笑一声，看着我说，「你看到了他的态度了吧，要把那个女人封为贵妃，等太子懂事了，皇宫里还能有你的容身之处？趁早啊，这个皇后别做了，自己搬去冷宫还算识相，日后没准韩贵妃能留你一条命呢。」
这话如同一根刺，狠狠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看向慕容冲，他也看着我，语气稍微有些弱，「朕只是不想伤及无辜，韩夫人生了太子，何错之有？」
「哼，哀家看啊，你就是爱这个人爱到脑子糊涂了，权位之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卷进来的人，哪有一个是无辜的？」
慕容冲放下茶，指着我。
「依太后这么说，等她哪天有权力了，看不惯朕的皇长子，是不是还要废了朕的儿子？你看她现在无权无势，日后呢？谁能保证她不会做出格的事？那朕为何现在要体谅她？」
我忍不住了，泪如雨下，这个人怎么能这么说呢？
为了他能够得到皇位，我冒死给他送信，就算有人严刑逼供将我打得半死，我也没有透露半个字。
当初的不顾一切，现在只能换来一个「为何要体谅她」？
心口上疼的如同硬生生挖去一块肉。
太后气急，拍着桌子说，「那你现在就废了她，立韩夫人为后！」
泪水充斥在眼中，我看不清慕容冲的表情。痛让我没法控制自己的心，我对慕容冲的真心实意，在他眼中不过如此。
殿内寂静许久。
慕容冲站起身离开慈宁宫。
夜色更深，回到甘泉宫，树枝上还有几只喜鹊。
平日里热闹的叫声在夜晚多了几分凉意，铜镜中的我脸色惨白，蜡烛随风而动。
哀莫大于心死。
细碎的脚步声匆忙，张裕低着头走进我的房内。
「皇后娘娘，韩夫人死了。」
「死了？」
「太后赐鸠酒而死。」
我想笑却笑不出来，心里涌出无限的悲凉。
她死得好，整个韩氏会因为她的死亡而得到无上的荣耀，皇帝会提拔他们家，满门显贵，日后太子成了皇上，韩氏会是宁国第一大外戚家族。
可是，她想死吗？
我突然又恨不起她了，她和我一样，不过是这滔天权势中的一叶浮舟。
生死、未来都不由自己来定。
慕容冲再爱她，也不会为了她，同太后撕破脸。
但她好歹凭借着慕容冲的爱，得了一两句争论辩驳。
那我呢，十年真心，换得了什么？我若要被权势碾死，谁会护我？
05
我曾以为，慕容冲是上天给我求生的浮木。
初次见到慕容冲，我还是因宗族「谋反」株连而被送掖庭最下等的奴。
在北苑的马场上，还是皇太孙的慕容冲骑着马向我冲来。
我一时看愣住了，心想，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好看的人。
马在离我几尺的地方停下脚步，马蹄腾空，与尘土一起落下的是身后的鞭子。
「皇太孙在这里骑马，你一个奴婢胆敢冲撞主子，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太监用他尖锐的声音叫骂着，八岁的我只能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咬着嘴唇哭泣。
鞭子一下比一下狠地落在我身上。
一双翘头马靴出现在我眼前，我偷偷地抬头看，只看得到他腰间系着的玉带。
鞭子打得太疼了，我没了偷看的勇气。
他就是皇太孙吗？我闭着眼，伸出手。
我的手长满了冻疮，像萝卜一样，缓缓抓住他的鞋，「求求皇太孙，奴不长眼，冲撞了您，求您……」
话没有说完，我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在暖和的屋子里，一个模样好看清秀的妇人握着我的手说，「你就是爷捡回来的小孩儿？」
爷？想必爷就是皇太孙了。
我点点头。
妇人捏了捏我的脸蛋，满眼的心疼，「可怜见的，八九岁的小娃娃被折磨成这样，你运气好，被爷捡回来了。」
「我以后定会为爷上刀山下火海，爷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我不想再过那种谁都可以践踏的人生了。
妇人摸着我的脸，「小东西，以后可以叫我常嬢嬢，我是爷的保母，我把你当你女儿养起来。」
还没多久，外面一片吵杂声，一个眉清目秀的十多岁少年跑进来，他凑近细看着我的脸，还用手指在我的脸颊上碰了碰。
「小娃娃，你活了？」
常保母在一旁捂嘴笑。
我也咧开嘴笑，唇裂开，他看到了嫌弃地拿起一旁的巾子按在我嘴上。
「你快点好，好了后和我玩儿。」
我点点头。
常保母在一边问我，「小娃娃，你叫什么？」
「胡屿。」
皇太孙点头，「我的名字你可知？」
我咬着唇，「知道。」
慕容冲，但是我不敢说出来。
他日后定是这皇宫中最有权势的人，那一刻我说不清是感恩多还是觉得能得到皇太孙的青睐讨好他们多。
有饭吃，有地方睡，就足以了。
等我身体好了后，慕容冲叫着喊着让我陪他睡。
「这宫里皇上有满后院的妃子陪睡，宫女和太监睡，我弟弟们还有保母陪着谁，就因为我现在大了就没人陪着睡么？不行，我也要女人陪着我睡。」
慕容冲对着常保母发脾气。
「爷，你年纪还小，到了年纪，皇上自然会给你许配妃子，现在还不是时候。」
常氏手里拿着茶，一点都不生气。
我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那你把她放我屋子里，我不会胡来的。」
慕容冲红着脸，黑黑的眼眸盯着看，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最终，我还是被放到了慕容冲的屋子里，不过和他的床榻之间有一道插屏。
等屋子里的人都走光了，慕容冲拉着我的手上了他的大床，「不用管他们，晚上和我一起睡，这宫里的人都听我的话。」
吹灭蜡烛，我和他一同躺在床上，他抓着我的手。
「胡屿，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咱们两个好吧？」
「怎么好啊？」
慕容冲笑了一声俯身趴在我身上，「你亲我一下，以后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走到哪儿我都带你，这就是你跟我好。」
我鼓起勇气亲了他一下，那声音在黑暗中格外的大。
他笑得开心，抱住了我，「以后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白日里慕容冲一副谁都惹不起的尊贵模样，我们两个在一个屋子里的时候，他满嘴的甜言蜜语。
等我大了一点，扮作男孩儿模样陪慕容冲读书，张裕就是那时候进宫伺候我的。
慕容冲待我太好了，有时候我会红着脸问他，「你也会对其他……人说这些话吗？」
我没好意思说女人，宫里那么多侍女，他和谁说了什么，我怎么又会知道。
听完我的话，慕容冲摆摆手，搂住了我，「你和她们不一样，你是小爷我的人，这些话能是谁都听得吗？她们有那资格吗？」
可后来，他又有了许多的自己人。
慕容冲的第一个女人，是常保母的弟媳。
自那之后，慕容冲再也没让我陪他一起睡过。
我知道，他的床边、心中有了其他女人。
06
变故发生在我十六岁那年，皇帝病故，慕容冲的弟弟北燕王夺嫡，当了皇上。
慕容冲和常保母逃出宫，我留在宫里做宫女，时不时出宫给他们送吃的。
那一阵子，我没在慕容冲脸上看到过笑容。
他不开心，我也会难过。
北燕王毕竟不是先皇指定的正统，又不像慕容冲被当做皇位继承人多年培养，很快，引起了朝臣的不满。
慕容冲再次被卷到权位之争中，有人要杀他，有人要他做皇帝。
躲在京城不是办法，我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送给了他们，并且帮他们安排好了逃跑路线。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回宫路上，我被抓了。
我分不清敌友，他们都想知道慕容冲的下落。
我不能说，咬着牙挺过去。
他们拔了我的指甲，给我上了各种刑具，我都没有说。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渴醒，想要喝水，嘴里说不出话，嘟囔着，没有人理我。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我爬起来，摇晃着门上的铁链。
没有人理我，是啊，一个包庇罪臣的人，怎么会有人理我？
我再次昏迷，醒来的时候，脸上痒痒的。
是老鼠，我匀了匀气，抓住老鼠，它在手心里吱吱地叫。
我一口咬掉了它的头，血流入了我的嘴里，终于不那么干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牢门打开，一道影子照进来。
一如我初遇慕容冲的时候，他穿着黄袍，眼中满是关心。
可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
我笑了，他不过来，我可以过去。
我爬过去，摸着他黄色的袍子，很是开心，「我没有，我没有告诉他们，你的……你的、下落……你还活着，真好……」
慕容冲摸着我的脸对我许诺——
「不论何时何地，慕容冲的卧榻之侧，必有胡氏一席之地。我会尽我所能护你佑你，绝不让任何人取代你的地位。」
「今生今世，永不相负。」
而后，他送了我一幅画，那画上的内容是——《报恩塔》
慕容冲亲笔题字，他说他把诺言刻在心中，刻在画上。
他早已脱去了稚嫩模样，经过这一次宫变，慕容冲越发成熟稳重。
就算面对，常太后下旨杀了他的生母，他都能无动于衷。
可他成为皇上后，心里装着的不再是女人、骑马、射箭。
这些东西都只能堆在他心里一个落满灰尘的角落中。
如今我贵为皇后，却依然寻不到一个安稳的庇佑。
07
韩夫人死后一个月，慕容冲再也没有踏入后宫半步。
太后知晓这事儿，捻珠劝我，「冲儿是个软心肠的，做了皇帝，不想轻易低头，你去主动服个软，他定不会继续冷着你。」
那日，太子也在太后宫里，子肖母，他已有几分韩夫人的模样，我又想起韩夫人依偎在慕容冲身边撒娇卖痴。
好像从来，我对慕容冲只有给予，从未要过什么，若我要一要，他会给吗？
宫殿外，秋日暖阳熏然，快到慕容冲去北苑骑马的日子了。
回宫后，我挑出最好的一块虎皮，缝了一对护膝。
我的手也因这对护膝满是伤口。
做好了后，我派张裕送去了摄政宫。
当晚，我从太后宫中回来，就看见慕容冲已经在院子里等我，他仰头看着月亮，听到我的脚步声回头看我。
「过来，陪朕待会儿。」
我站到他身边，他将我搂进怀里。
「这一路走，走到了宁国的边境，朕当时突然想到了你。」
我伸手搂住了他的腰。
「祖父当年南征北伐，战功赫赫，朕也想拓宽国界，可朕又看到百姓流离失所，开战，苦的是百姓。」
慕容冲嘴里念叨着毫无关联的话。
最后他捧着我的头，「朕一路都在想，要带你去看看宁国各处风光，你是朕唯一的皇后，朕身边，永远有你的位置。」
我吻上了他，不似小时候那样，多了几分情欲。
他是我的夫，我是他的妻。
08
寝宫中，我趴在他的身上，手指沿着他的身体缓慢移动。
「皇上，你曾对臣妾说过，你身侧必有我的位置」，我的手抚过他的腹部，向下滑去，「今日，胡屿斗胆再要一个承诺。」
慕容冲弓起身子，眼中还有未散去的情欲。
「爱妻有什么话就说，放开朕。」
我笑了笑，没听他的，慕容冲坐起来抱住我。
「我想皇上身侧仅有臣妾一人。」
他抱着我没动，微微喘息，最后咬着我的耳朵道，「妒妇！」
我笑靥如画，缠着他许诺。
最后，慕容冲抱着我叹气，「朕试试看。」
自此之后，我们两人的关系好多了。
他也不再去后宫其他妃嫔那里。
半年后，他还是有两个孩子出生了，都是女孩儿。
我在太后宫里见到了孩子，还有他们的母亲，她们脸上洋溢着笑容。
慕容冲退朝后到甘泉宫中，我放下手里的刺绣，走到他身边给他倒了一杯茶。
「许夫人生了女孩，你去看了吗？」
他接过我的茶，喝了一口，眼神一晃看向窗外，「诶，你院子里这颗桂花树不错，还喜欢什么，再给你种两棵？」
我坐下来，「皇上应该去看看的。」
慕容冲放下茶水，看着我犹豫了一下才说，「去过了」。
我知道慕容冲在努力对我一心一意，可他努力，我努力，就能让他只为我守身如玉吗？
不能的，我看着宫中他的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不由得摸着自己的腹部，我什么时候能有一个孩子？慕容冲可以被不同女人分成很多份，可孩子会是我一个人的。
皇嗣的事情，朝廷里人也十分关注。
不少人私下传话给我，他们愿意奉上家中女子，做我的肚皮。
这些大臣以为我是傻子吗？我无权无势，若扶他人获宠，届时怕是被吃得渣都不剩。
他们也就是欺我无父无兄，无人教导，可我跟着慕容冲这么多年，帝王之术，宫闱内斗，并非无知。
若我有权，他们何敢如此！
很快，春天到了，皇帝选秀，充盈后宫。
慕容冲又有了新的美人，他挚友的妹妹贺兰绒。
贺兰绒不同于我，她身份显赫，又得慕容冲欢心，慕容冲每日必要去了她的宫里，才会回我这里就寝。
一天，他靠在床栏边，摸着我的头发说，「越接近皇权，事情越复杂，朕不能好好地去爱一个人……」
我分不清真假，他好像在告诉我，他不爱她，可既然不爱，为何日日去她寝宫？
我一个人独守诺大的甘泉宫，只有张裕和亮月陪我打发时间。
慕容冲看着我也没什么精神，劝解我说，「你在宫里也甚是无聊，不如去看看英国公家的马球？」
我应了马球这件事。
在英国公穆家的马球赛上，我认识了穆家独女穆桂兰。
她打球时，发带飘扬，英姿飒爽，有种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
很像，曾经的我。
09
穆桂兰也很喜欢我，时常来甘泉宫同我聊天。她说，
「我要是个男儿就好了，随父亲征战沙场，为陛下守护边疆。」
「可作为女子，万事都要指望着夫家。」
我笑着摇摇头，「女子定有自己的天地，我们一样不输男儿。」
「皇后娘娘，那你说，我可否穿上战衣，出去打仗？」
「天下不是靠打仗才行，春秋战国时期，人才辈出，合纵连横，有实力更要用脑子。你看诸葛孔明，足不出户便可掌控天下，谁说非要打仗才算英雄？」
穆桂兰目光灼灼，「怪不得皇上爱你呢！你若是男儿，我定嫁你！」
我被她逗笑，点了点她的额头，「那你可有喜欢的人？」
穆桂兰摇头，「没有，我瞧不上他们……」
本以为穆桂兰的婚事要拖很久，没想到，皇上下令将她许配给贺兰明，也就是贺兰绒的哥哥。
众人皆知，贺兰明有个极为宠爱的妾。
穆桂兰当天来求我，她只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看在她跪在地上，我无能为力，慕容冲告诉我，贺兰家必须与汉人成婚，这有助于朝堂的平衡。
「都说女儿无用，堂堂皇帝还需要臣一届女流来平衡朝政，到底是皇帝无能，还是世家宗族势力过大？」
穆桂兰红着眼问我。
这话大逆不道，不能说出口。
抬手我给了她一巴掌。
慕容冲听完笑着说，「朕的皇后长大了，知道如何权衡利弊」，他走到我身后，握住了我的肩头，和铜镜里我的对视。
「可朕不想要这样的皇后，朕想要你开心，朕想要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摸着他的手，觉得他说得荒唐。
他要做皇帝，却只想让我当个女人。
慕容冲坐到身后，帮我拆头发。
夜色中，他埋在我身上，「朕怎么这么喜欢你啊，你说说，是不是给朕下了蛊？」
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完完全全是我的。
10
虽然穆桂兰不来找我聊天了，但是我和慕容冲的关系越发的好。
我觉得他爱上我了。
朝堂上，寻常百姓家，都这么说，皇帝皇后十分恩爱。
我很满意，听着张裕给我说百姓嘴里的八卦，皇上为了讨皇后欢心做了什么什么……虽然都是瞎编，但是我很喜欢天下人都知道他爱我这件事。
可世间的事若总是一帆风顺，便不是这糟心的人世了。
秋猎那日，皇上要带我和贺兰绒去，她想去见他哥哥，而我也会碰到成婚的桂兰。
可出发那天清晨，贺兰绒突然说身子不适，不想去了。
慕容冲皱着眉头，让人唤来贺兰绒，责问她为何突然变卦。
贺兰绒柔弱地跪在地上，手轻抚着腹部，「妾有喜了，太医说胎位还未坐稳，不宜出远门。」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宠幸了贺兰绒，我更不知道，贺兰绒怀孕了慕容冲能这么开心。
可我知道，不能再如此被动。
我还年轻，还能用身体留住慕容冲。当我老了怎么办？若我一直生不出来孩子怎么办？靠慕容冲一时心软来护我吗？还不如求神拜祖来得靠谱。
权势很动人，但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最稳妥。
秋猎会是我的机会。
秋猎的时候，我见到了桂兰，她怀孕了，肚子未为显怀，神情却不见喜色，她和我一样，落寞地坐在丈夫身边，丈夫的心都挂在那个妾身上。
慕容冲知道我生气，他从背后抱着我，没有皇帝的架子，此刻他就是我的丈夫，用丈夫的语气祈求我的原谅。
「就那一次，真的，朕都不知道怎么回事，醒来就是在贺兰绒的床上了。」
他在讲什么笑话，他不知道，就能让贺兰绒生孩子吗？
他在我不知道的时刻，这样哄骗宠幸了多少女子？
我的一颗心全在他身上，可他的身早已不知道被多少个女人碰过。
「屿儿，心肝儿，宝贝，我错了，我该打，好不好？」
慕容冲握着我的手，在他脸上拍了两下。
我缩手，躲开了他的搂抱。他有些悻悻，也没了哄我的心思，带着一队人马去打猎。
趁这时候，我宴请大臣，有意拉拢。
几个大臣喝多了，嘴里没有把门的，笑着说，「你多给皇上吹吹枕边风，让他别废了你……上奏要废了你的折子都垒成山了！」
我知道盯着后位的人很多，却没想过，在前朝也如此危机重重。
慕容冲从来没有说过这件事，也没有用这个威胁过我。我有片刻心软，又强迫自己硬下心肠。
秋猎结束回家，在宫里过了年，我和皇上提议去阴山行宫散心，我想离他远点，好好想想未来怎么办。
慕容冲以为我还在气，抱着我不让我走，「你不怕我去找其他女人？」
「你想去找，我守着你，你也会去；你不想去，我去大漠你都不会去找」，我拍了拍他，他松了手。
「我很快就回来。」
慕容冲一脸不舍地送我走。
张裕、亮月陪着我去阴山脚下，这是宁国开始的地方，也是先祖皇帝开创一代王朝的起点。
没待几日，慕容冲也来了，他骑在马上，夕阳红红的在他身后，他发着光向我走来。
「朕说过，去哪儿都要带着你。皇后你也该记住，你去哪儿，都得带上朕。」
我们两人，一人一匹马，没有任何肢体接触，我却觉得这是我们最亲密的时候。
11
我回到京城的时候，穆桂兰已经有了一个孩子。
慕容冲劝我，「去看看她罢，除了我，也就她能让你开心。」
轿子停在贺兰府门前，穆桂兰抱着孩子，朝我跪拜。
我已经不是她嘴里的「胡屿姐姐」，而是「皇后娘娘」。
看着和她颇为相似的孩子，她的眉头从未舒展过，欲言又止。
打发走下人，我从穆桂兰手里接过她的孩子，逗着小孩儿笑。
「胡屿姐姐，我可能……命不久矣。」
我抱着孩子，身子一顿。
穆桂兰气虚身弱，握着我的手，「你和皇上北巡这几个月，朝廷里，太后的势力不断扩张，你也知道，皇上让我家和贺兰家结亲，一是为了平衡汉人和鲜卑族的矛盾。」
「二是，扩大皇帝的势力，削减太后的势力。」
我看着她，细细听着。
「这与你又有何干……」
话未完，我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如果她死在了贺兰府，必然会引起汉人和鲜卑人在朝堂上的争斗，慕容冲培养的势力就这么被瓦解。
而常太后的坐拥鹬蚌相争之利，不声不响夺回主动权。
穆桂兰哭了出来，从我怀里抱走孩子，跪倒在我面前，「妾有两个请求，一求皇后娘娘，我的孩子还小，交付给贺兰一族我不放心，请您帮我照看。」
我抓着她的衣服想让她起身。
穆桂兰又说，「二求，皇后娘娘别来看我，为了您自己，我不想让您卷入朝廷纷争，牺牲我一人足矣。」
我松开了她的衣服。
心里空落落的，又觉得黑云压心，喘不上气。
穆桂兰怀里的娃娃看着母亲哭泣的模样，也哭了起来。
很快，她的死讯传入宫中。如她所料，朝廷上很快有了纷争。
傍晚，日还未落，张裕站在一旁，「娘娘，一日了，您一口饭没吃，一口水没喝……」
我躺在床榻上，想着穆桂兰的死。
翻来覆去地想，她的死，有我的因，又好像是注定。鲜卑人与汉人的结合是必然的，她作为英国公的独女必然要联姻。
太后的势力与慕容冲的势力纷争不断，暗流涌动。
我无法帮助她，我如同她一样，没有任何选择的机会。
可我是幸运的，我还活着，我还有机会为自己争一条活路。
在这宫里，要想活下去，必须要步步为营。
必须要有权，极大极大的权。
我坐起身，招来张裕亮月，吃了几口饭，心里有了盘算。
穆桂兰葬礼那日，我去了。不仅仅为了看穆桂兰最后一眼，更是私下里会面英国公。
我同英国公说，「桂兰的孩子我会亲自培养，我知道你们不放心贺兰。」
英国公含泪点头。
「日后，我会帮你们一族永葆势力，但如今，你得帮我一个忙。」
我不希望他和贺兰家水火不容。
唯有太后和皇上势力相当，他们无暇顾及我，我才有机会发展自己的势力。
为此，我用孩子和日后的平安威胁英国公。
他欣然答应。
葬礼后，穆桂兰的孩子被我养在身边，皇帝为体恤英国公家丧女之痛，桂兰的孩子姓穆，他像极了桂兰。
皇上本来没什么意见，可是孩子总要换尿布喝奶，慕容冲见了很是烦闷。
「朕的孩子倒也没见你这么宝贝，皇后你把爱也分给朕的孩子几分可好？」
呵，他的孩子，我为何要去疼他和别的女人的孩子！
孩子，一直是我心里的一根刺。我不仅喝药调理，还会谨遵医嘱做一些运动。
但就是还怀不上，贺兰绒只侍寝一晚便有了孩子，我呢？
皇帝夜夜住在我寝宫，肚子依旧没有任何响动。
见我不悦，慕容冲握住了我的手，吻了吻我的脸颊，「睡吧，别太累，让奶娘伺候去。」
贺兰绒怀孕后，几乎日日都要来我宫里和我聊天。
我烦她烦得紧，有时候她呆到晚上，慕容冲到我宫里吃饭，她也会和我们一起吃。
直到她快要生产的时候，向我提出要回家生，我才知道她来我宫里是害怕。
我笑着看她，「你怕什么？放心，有我在，你和孩子都不会有事。」
贺兰绒脸色一变，「妾只是想爹娘了，想回去看看。」
「等孩子生完，我送你去娘家。」
贺兰绒又想说，我冷着脸看她，「这宫里所有人的孩子都是在宫里生的，你的孩子怎么了？这么金贵吗？金贵到破坏了这宫里的规矩？」
「可当今太子就是生在阴山行宫……」
茶杯落地，水珠崩开。
「你的孩子能和太子比吗？」
贺兰绒跪倒在地，可她的眼神根本没有丝毫妥协。
是啊，她有家族，有哥哥，有为自己争取的资本，我有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
可是，我是皇后。
「不准出宫。」
12
贺兰绒生了一个死胎。
我听闻，喝完了苦苦的药汁。
「贺兰夫人可太惨了，生孩子用去半条命，又是一个死胎……」
我听着亮月感叹着，看着她的侧脸，说着宫里各个妃子的消息，她眼角居然有了皱纹。
「亮月，你进宫多少年了？」
「回娘娘，二十一年了。」
「你今年三十了？」
亮月点头，笑着问我，「娘娘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在想，是不是该放你出宫了，该过些快活日子了，也不能当下人，当这么久。」
亮月蹲在我面前，「娘娘，我就想伺候您一辈子，别赶我走好不好？」
我笑了笑，让亮月下去。
贺兰绒这事很快就过去了，她每日在宫中骂人，说她的孩子被奸人所害。
最后，我只能允许她出宫回娘家住一段时间。
慕容冲在桌前写字，我坐在一旁帮他研磨。
「贺兰夫人因为孩子的事，得了失心疯，让她回家好好修养是好事。」
慕容冲只是嗯了一声，对这事没有定论。
「皇上，我们也要个孩子吧？」
没有孩子，我只会被排除在权力之外。
我已经在暗中笼络一些大臣，可他们的回复大多是，若皇后有嗣，才有一争之力。
可我做皇后六年，一个孩子都没有。
慕容冲放下笔，把我抱在怀里，「孩子这事儿随缘，我们两个也能好好过。」
我抱紧他，却不再信他的话。
第二天，常太后招我去她宫里聊天，常太后满面愁容。
听了几句才知道，原来是皇上在朝堂上打压常氏一族。这一次的斗争，极为激烈。
皇上不仅要维持自己的势力，更是提拔太子韩氏一族。
慕容冲不想太子像他一样，吃尽苦头，减少夺嫡之痛。
看得出来，皇上要扶持韩氏，给太子铺路。
常太后摸着我的手，「我也老了，你还没有个孩子……等我死了，谁给你撑腰啊？」
我抱住了太后，太后虽利用我拿到了太子的养护权，把我当作和皇帝博弈的棋子，但她偶尔露出的关怀和真心，让我在冰凉的宫里也感受到一丝温度。
若她死了，我在这后宫里，只会举步维艰。
我必须尽快成长起来，静悄悄的，握住我的权力。
很快，皇上就给常氏一族的人下了旨，流放漠北，太后无罪。
这是要将太后放在一个孤立无援的位置，常氏一族离京的那天，我陪着太后。
偶尔太监跑过来传话，朝廷大臣都希望废掉太后，一同随常氏一族流放。
太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拍了拍我的手。
一个太后都如此，我能想到他们对我这个傀儡皇后的态度。
她老了，眼角有了皱纹，可仪态还是那么端庄。
「你说，他是恨我杀了他最爱的两个人吗？」
我跪在太后面前，握着她的手，「太后，您想多了，您对皇上有养育之恩，纵然不是生母，但胜似生母。」
太后笑着摸我的头，「我也不想的，以后你就懂了。」
三日后，太后驾崩。
13
穆桂兰的孩子一日一日长大，他被我养的很好。穆家也因此对我很是衷心，朝堂上，借着穆家，我渐渐的也在暗中有了一方势力。
贺兰绒回宫后，情绪一直不太好，我去看过她一次，她只研磨熏香，好像看不到我一样。
我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刺绣时针尖扎破了手指，挤出血粒。
张裕和亮月冲进屋子，「皇后娘娘，贺兰夫人的宫殿着火了！」
我赶过去的时候，看着贺兰绒站在已经被熊熊大火包围的屋子前。
「去，把她拉出来！」
张裕在一旁嘱咐，小太监跑了两步，被我叫住。
「我去」，我拦着他，或许是贺兰绒的背影过于绝望，我总觉得那一刻，我心底的火也烧了起来。
「娘娘……」
我走到贺兰绒身后，「你要干什么？宫里岂是你能胡闹的地方？」
贺兰绒转身看我，她满脸的泪水，笑着看我。
「你爱皇上对不对？」
我皱着眉头看她。
「你爱皇上，你真心待他，只要在这宫里的人都能看出来，我想他慕容冲更知道你爱他，哈哈哈哈哈哈」
贺兰绒张狂地笑着，似是喝醉，脚步乱了，笑完后，她的脸变得极有攻击性，「你真心对他，可他真心待你了吗？」
「你什么意思？！」
我手指紧抓着衣袖。
「你和我，都不能有孩子，你知道吗？哈哈哈，我被利用，是政治联姻，孩子必须死……你呢？你平日里喝的那药，是让你怀孕的，还是让你怀不了孕的？」
屋子里被烧掉的横梁掉下来。
「闭嘴！」我咬牙切齿地看着她。
贺兰绒笑了，「你宫里平时喝的那药渣，我让人拿去检查了，那药，是堕胎的，是避孕的，是让你这辈子都怀不上孩子的！」
我愕然看着她，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不是置身火海，而是冰窖。
「胡屿啊胡屿，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你错付了真心，我的孩子是无辜的，可你不无辜！」她指着我，狠狠骂道，「如果不是你，我的孩子能够平安出世，活该！活该你这辈子都怀不上孩子！」
说完这话，她推了我一把，转头跑向了殿内，火光将她包围。
「这吃人的地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张裕和亮月将我扶起来。
慕容冲也到了，他把我护在身后，熊熊火光，烧没了贺兰绒，点燃了我心底的火。
14
回到甘泉宫，我枯坐了一夜。
所有细节在我脑海中串成一条线，这宫里，能让人下药给我的，只有一人。
我不愿去想，更不愿去猜测。
现实告诉我，只有这一种可能。
亮月进来禀报，「娘娘，皇上让您去陪正殿陪他用饭。」
我盯着亮月看，「我知道了，一会就去。」
亮月出去后，我躺倒在床上。
事情的真相抽干了我身体里的所有力量，软软的，我心里绝望。
我知道慕容冲不可靠，也逐渐明白我只能依靠自己，可我从未想过，背后刺我一刀的，是他。
泪水流到尽头流不出来了，我干躺着。
贺兰绒……穆桂兰……韩贵人……
她们都是我。
她们一个个的死了，可我还要咬牙活下去。
当初那些苦不能白白经历，我撑起身子，把张裕叫进来，「你去告诉皇上，今晚我身体不舒服，先不去了。让他一定要吃晚饭，不然身体不好。」
张裕看了我一会儿，点头退下。
我心底嘲笑我自己，就算恨，惦记他也成了习惯。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了。
宫里一个人都没有，我的思绪缓缓展开。
太后要韩贵人、穆桂兰死，她们必须死。
皇上让贺兰绒生出死胎，那他就必须是死胎。
我是皇后，慕容冲不想让我有孩子，我就不能有。
可我平日的用药千防万防，让张裕带出宫检查过，又让亮月亲手熬制……
这么想着，半梦半醒，我睡着了，梦里慕容冲气呼呼地掐着我的腰，「又和我吵架是吧？我告诉你，我可是皇太孙，将来要当皇上的！」
一会儿又是，「我们好吧，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惊醒时，我的泪已经流干了，我要为自己撑出一片天。
15
我不想再被人控制，哪怕是我的丈夫。
从床上爬起来，穿衣挽发，我点上最美的胭脂，走了出去。
天宽地广，星辰闪烁。
青墨色的天，寂静的院子，一个人都没有，我快步走到亮月的房间，叫来几个小太监。
「给我搜。」
嘴里说出来的话还冒着寒气。
值守的宫女太监看到这阵仗，十分害怕，低着头瑟缩在一旁。
亮月醒来，满脸惶恐，从上床滚下来，「娘娘！奴这是犯了什么罪，娘娘！」
我坐在床榻上，看着她跪倒在地慌乱的模样，笑了，「我一直奇怪，你从未向我提过出宫的事，不知道是不是这宫里，有你的心上人？」
亮月赶忙磕头，咚咚咚的声音响起来，「奴婢没有，奴婢只是想伺候娘娘一辈子，绝没有半句假话。」
「没事，搜完就知道了，我们都是女人，你想男人也不是什么龌龊事，我会应允你，给你门好亲事的。」
亮月跪着来到我脚下，抓着我的手，「娘娘，你信我，我陪你这么久了，我怎么会对你撒谎呢？」
泪水从她眼中流下来，我细细打量着她的脸，圆润如月，眉梢风情万种，身姿婀娜，原来我放了位这么好看的美人在身边？
东西还真被我找到了，一件男人的亵裤。
是慕容冲的东西，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怎么会有皇上的东西？」
亮月看着我，害怕、慌乱、绝望。
我明白了，把亵裤仍在她脸上，「他宠幸你，你帮他做事，怎么，他还没给你个名分？是因我碍事，对不对？」
亮月是我身边的人，我太信任她了，慕容冲为了万无一失，作为皇帝，居然为了让我不知道，睡了我最信任的人。
「娘娘，你听我解释！你冤枉我！」
我看着她，亮月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好，那你告诉我，皇上没有宠幸你。」
亮月不说话。
我抿嘴看着她。
「你说，皇上有没有让你给我下药？」
亮月的头更低了。
皇上我暂时动不得，你一个没名分的奴婢我还处理不了？我怒火中烧，拍案而起，「给我把她捆起来，跪在宫中，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放行。」
走出亮月的房间，张裕跪在我面前。
哼，他是知道了？
我这么信任他，比信任慕容冲都要信任他，他居然这么对我？
「你有什么话说吗？」
他仰起头，还没说话，我看到他的脸就觉得恶心，这宫里的人全都恶心，一个巴掌下去。
「是不是你做的！你现在否认，我就杀了你！」
张裕哭了出来，「我这是为了娘娘好……娘娘那么爱皇上……」
我踢脚踹过去，张裕倒在地上，「我是你的主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哪怕告诉我也行啊？有那么多选择都可以，你们偏偏瞒着我，下毒害我是吗？」
张裕爬起来，跪在我面前，抱着我，他的头埋在我的腹部，「臣同娘娘相逢于微时，相知于冷宫，臣陪伴娘娘十多年，我不想看您伤心，我是你的奴婢，我心里想着的全都是你，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开心还是伤心，都在我心里的。」
我摸着他的发，听着他哭诉。
「娘娘，我错了，我知道你恨什么，这后宫里人心叵测，只有臣想真心护着娘娘您……」
我终于哭了出来，他想让我开心，可是用错了方式。
「你也知道，这宫里聪明的人不少，可我不需要聪明的人，我只要忠诚的狗，你可知吗？」
张裕松开手，对我磕头，「奴愿意做娘娘的狗，娘娘，奴心里是有你的啊……」
我擦干眼泪，「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我一字一顿地说，「你替我杀了亮月。」
张裕头顶着地，不出声。
16
我从他身边走过，慕容冲身边的贴身太监又过来，「皇后娘娘，皇上要您去用早饭。」
我招来一旁的丫鬟，替我整理了一下衣服，「告诉皇上，我这就去了。」
太监还没去禀报，慕容冲已经进来。
看着昔日我最爱的人，我站在原地，想迈出的脚怎么都动不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对我？
他笑着问，「怎么回事？昨夜没有陪我吃饭，今日我来了又不迎我，快来，让我看看你。」
他是怎么做到一边残酷地封了我的后路，又一边甜言蜜语地和我说知心话？
昨晚甘泉宫那么大动静，他怎么会不知道？恶心死了，慕容冲他到底在装什么？
「皇后，朕的心肝，宝贝，快来」，他语气中满是无奈与宠溺，拍着床，让我坐过去。
我怎么都开不了口，怕一开口就是鱼死网破。
我走过去，拿了一把椅子，慕容冲看到我笑了笑，「朕昨夜等你感染了风寒，今身体不适，还不过来让我抱抱？」
我坐在椅子上，拿着手里的画，展开，放到他眼前。
慕容冲盯着那画看了许久，他看了多久，我的泪水就流了多久。
《报恩塔》
「今生今世，永不相负。」
他画的画，他提的字，他允的诺。
慕容冲的喉结动了几下，他抬头看我，平静的目光中有了波澜。
「不问我为什么吗？」
慕容冲笑了，无奈的笑，脸色苍白，「朕爱你，这宫里，只有朕能保护你，看到了吧，你的奴婢，你信任的人，都不值得信任。傀儡皇后，你要不是有朕的爱，能走到今天吗？」
他们不值得信任？你更不值得信任！
我把这话咽了下去，我想活，我还想要这荣华富贵，我不能和他闹。
我要利用他的愧疚，拿到更多利益。
慕容冲咳嗽了两声，抬手捂住眼，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手，眼睛通红，「过来吧，好不好？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我张了张嘴，想吼出来，我当初只想要你一心一意，你做不到，我只想要个孩子，你一次次谋杀了它。
可慕容冲病倒的模样太让人心疼了，理智让我和他割断，但爱不是说舍就能舍。
我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我站起身就往外走。
没两步，我便被他扑倒在地。
「你说话啊！说话啊！哑巴了吗？」
慕容冲紧紧抱着我，泪水流进了我的衣衫里，「宝贝儿，别走好不好，这宫里只有我们两人可以相依为命了，我只要你好不好，今后我只要你。」
他紧箍着我，抱着我哭，我也在哭，可我不想回抱他。
慕容冲哭到睡着。
我回到自己的宫里，远远看着院子里，亮月跪在地上，双脚已经冻紫了。
而张裕，也在一旁跪着。
我就知道，他不敢下手。
我站在他们面前，心里有不舍，更多的是恨。
背叛我的人，我会让他不得好死。
「来人，把她给我送到皇上的宫殿里。」
亮月手颤抖，「娘娘……」
「你不是喜欢皇上吗？我把你送给他，让他给你个名分。」
亮月摇头，「不要……娘娘……不要……」
我不理会她的求情，亮月被人拎起，离开了我的院子。
我看着一旁的张裕，缓缓蹲下身子，「我不舍得杀你，你就跟在我身边，当条老实一点的狗吧。」
张裕磕头，满头的鲜血。
从以往后，我只有我自己一个人。
17
皇上一病不起，朝堂只能由我来代理。
拿不准的册子，我命人送到皇帝那边，他审之后，我会再看一遍；拿得准的奏折，我自己来定。
可大臣的嘴脸十分丑恶，我和皇帝的意见，他们一一驳回。
在他们眼中，我还是那个傀儡皇后。
因为皇帝倒下去，他们将矛头直接指向我 。
这是一条血路，我走得坎坷，还好之前拿到了英国公这枚棋子为我冲锋陷阵。
转眼间，半年过去了。
皇帝的身子一直不好，病情更重，后宫的妃子们过去看，都被皇帝赶了出来。
我用政务繁忙的借口不去看他，有时候太子给我来请安，看着他那张脸，又悲又恨。
直到有一天，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李明过来传话，「朕都快要死了，你还不过来看看朕吗？」
他可真是会骗人，退朝后，我还是去了他的宫殿找他。
慕容冲瘦了很多，脸颊上都没有肉了。
他脸色苍白，对我微微一笑。
「你怎么不来找我，太后每日都会叫你去她宫里吗？」
听到这话，我泪水缓缓流出，他现在已经有些神智不清了。
慕容冲握住我的手，缓了好一会儿才说，「朕都忘了，太后已经走了三四年了。」
「心肝，说句话好不好，都多久没和朕说话了？」
我摸着他的脸，我信了，他是真的要死了。
「你把亮月给我送过来干什么？嗯？」
我咬住着他手指，「你不是喜欢她吗，我把她给你。」
慕容冲眉头轻轻一皱，我松开了牙齿。
「别气朕，朕把她送出宫了。你别恨她，是我让她那么做的。」
我点头，可是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有那么多孩子，为什么容不下，一个我的孩子？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一瞬间，仿佛有千言万语要倾诉。
他张了张嘴，有话要说，却又终于没有说。
我把他抱在怀里，熟悉的味道，熟悉的人，我恨他，可我也曾爱过他。
「我终于明白了，常太后为什么要杀了你的生母，也要赐死韩夫人。」
慕容冲在我怀中一抖，我按住他的肩膀。
「我从未用爱裹挟过你，可我怎么也想不到，爱我的人一直在算计我。」
怀里有了温热，我想是他哭了。
「我也从未说过，在地牢里被折磨的时候，我是怎么过来的。我只想你好好的，你也说过不会辜负我。」
「我信了，你除了是皇帝——这世上一言九鼎的人，更是我的丈夫，是我用命都要守护的人。」
「我真的……怎么都没想到……给我一刀的人，会是你。」
慕容冲手握着我的胳膊，紧紧地握着。
「对不起……对不起……」
「要不是你身体不适，我想这一点时间里，你还不知道在哪个女人的床上又造出几个娃娃。」
慕容冲一直在哭，哭得发抖。
我把他从我的怀里拉出来，捧着他的脸，「你是不是要死了，才知道，最爱你的人是我？」
慕容冲缓缓闭上了眼，睫毛抖动，摇着头。
他哭的样子可真好看啊。
18
慕容冲的病情越发严重，到了汤水都不进的地步，我日日夜夜守护在他的床边，一步不离。
张裕时不时汇报宫里的消息。
「娘娘，韩氏的人求见。」
是一个在韩氏当过差的丫鬟。
她瑟瑟缩缩地告诉我，皇上病重，是因为韩氏想拥立太子上位而给皇上下了毒。
我拉她起来，给了她一杯热茶。
她捧着热茶，逐渐稳了心神，将韩家的下毒过程一点点道来。
无非是慕容冲一手扶持起来的饿狼，最终还是咬了他自己。
可这个故事，我其实早已听过一遍。
慕容冲中毒前，张裕曾告诉我，韩家给皇上送了饭，皇上为表重视，将饭菜吃完。
而英国公又向我汇报，韩家有一江湖医士，名为为韩家主母看病，却最擅使毒。
我猜到了此间关联，并用这件事，将韩家拉入我的阵营。
他们要让太子上位，但太子太小，一个没有母家的皇后作为母亲，再合适不过。
慕容冲，我会报复每一个伤害我的人，包括你。
我没有动手，冷眼旁观，是因着对你残存的爱。
「茶饮尽了吗？」我问眼前的小丫鬟。
她点点头，忽然，茶盏落地，碎裂成瓣，她倒了下去。
不会再有人知道这个秘密了。
我有一瞬间，我感到一阵战栗。
这诺大的皇宫里，母子不是母子，父子不是父子，夫妻也不是夫妻，所有的亲情都被利益分割。
我继续在皇上身边侍疾，这会是我们最后的时光。
皇上偶尔有清醒的时候，总是和我说之前我们一起做过的事，谈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
我也陪着他，好像我们之间不曾有隔阂。
那晚，冷风吹，狂风卷着落叶呼啸而过。
慕容冲躺在我的怀里，他精神很好，和我说了很多话。
「当初可不是我愿意捡你回去的，是你昏过去的时候还不放开我的鞋。没办法，我就只能把你带回宫。」
我摸着他的背，瘦骨嶙峋。
「我想和你去骑马，你不知道，骑马的时候，你有多美。」
我的泪流出来，我有一种预感，我们将要诀别，我要和这宫中，我最后的一丝温度分开了。
「你恨我好不好？爱很快就消失了，恨不会。」
慕容冲捏着我的手指，「你看，你之前多爱桂兰啊，她死了之后，你就忘了她……你恨贺兰绒，有时候路过她住过的寝宫，看到她的亲人，还是会恨得咬牙切齿……」
慕容冲吻了吻我的脸，「恨我，这辈子都不要忘了我。」
不一会儿，他又开始哭，「朕不想死，不想死啊……朕还想和你去做好多好多事情呢，你不是喜欢孩子吗？咱们要一个，他肯定绝顶聪明，又十分好看……朕错了……朕不想死……」
他神志不清，早就忘了我不能生育。
他的泪水打湿了我的衣襟，「朕害怕，害怕啊……你能不能陪着我啊……我怕，路上一个人，孤独又危险……」
我抱紧了他，「那你在奈何桥上站一站，看看我，一心一意的看着我，没有你，我也会过得很好。」
慕容冲手紧抓着我的衣角，身姿怪异地抖动，他咬住了我的脖颈 ，他温热的呼吸，脖颈处的疼痛，渐渐消失。
他死在了我的怀里。
19
直到他死，我都还不明白，为什么，他不给我一个孩子。
下葬发丧，我把贴身伺候他的太监丫鬟们都打发去了皇陵，给他守陵。
慕容冲的贴身太监求见我，我没见，我已经不想知道他的一切。
朝堂上尔虞我诈，容不得我又片刻分心。
朝臣们将我和太子推上高位，又欺我势单，太子年幼。
他们之所以容忍我一个女人垂帘听政，不过是因为我是傀儡，太子还未成年。
再好拿捏不过。
利用他们轻敌，我一步步将权势笼在掌心。
许多年后，又到了他的忌日，我已经是宁国真正的掌权者。
我终于停下来，有空去看慕容冲。
他的贴身太监站在我身后，年迈体弱，满头白发，「太后，您终于来了。」
「太后娘娘，皇上临终前，让我告诉您……」
我听完，流下一滴泪，也再无其他。
太监说完，抬起袖子抹了抹眼泪，「奴不说完这话，不敢死啊……」
贴身太监离去，不久后，自缢而亡。
我爱慕容冲时，是一个只爱他的女人，可他却作为帝王来爱我，我们的爱在深宫中，终究无法野蛮生长。
宫殿中一阵脚步急促，笑声欢乐，「小娃娃，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我站起身朝外走去，室外一片阳光，桂花树开的正好。
【番外】
那天，天气不错，慕容冲靠在枕上。
「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
贴身太监摇头，「皇上，您自有您的安排，这么做，都是为了皇后好。」
慕容冲咳嗽了两声，咳出了血。
「她有了孩子，我该怎么护他？朝廷里的大臣，后宫里的人，她……她没有强势的家族帮她，若是有了孩子，还不被他们拆吃入腹。朕连自己生母的死活都无法决定，又怎么护得住她？」
「只有这样，只有她是触不到皇位的傀儡皇后，太后才会疼她，太子的韩家才不会针对她，她才能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
说完这些话，他又开始咳嗽，贴身太监上前，「皇上，您要好好的，才能护住皇后娘娘啊。」
慕容冲笑了，「我给她下药的那天就想到了今日，这话……你别告诉她，让她恨我吧，恨我才能狠心，恨我才能记住我一辈子。」
作者署名：派特安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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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2 17:3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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