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一江春水向东流：撞见老爸约会
救命，我去相亲公园撞见我爸约会了！
我爸，一位不苟言笑、一心扑在量子力学事业上的大学教授，此时居然正对着位风韵犹存俏阿姨大献殷勤，笑得像个舔狗。
别问，问就是接受不了！
01
「心心，你看那个是不是江教授啊？」
相亲公园，我被朋友拉过来凑热闹，突然对方戳了戳我肩膀，指着公园大树下面的一对男女神色古怪。
我顺着望过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在公园角落缩着的，不是我爸江东是谁！
老江身上仍旧穿着那件洗到泛白的黑色中山装，就那么两三根头发居然还打了发蜡，平均分布在头顶的每一个角落，透过屈指可数的头发丝隐约可见发光的头皮。整个人瞧着精神抖擞，朝人家阿姨乐得能看见后槽牙。
连我朋友都惊呆了，「这还是你爸么，这也、也看着有点太高兴了吧？」
我拿出手机立刻给江东发了条信息：爸，在哪儿？
然后我眼睁睁看着老江从兜里掏出手机，瞄了眼屏幕又放回去了。
？
咋滴，现在我的微信就假装看不见了呗！
我咔嚓拍了张照片，一键发送：这女的是谁？
这回老江没放下手机，按了个号码开始打电话。
距离太远，我无法听清他的声音。
几分钟后，老江电话挂断，我手机响了。
接通就听见院系辅导员疾风暴雨般地责骂，「江心你长本事了，要不是你爸给我打电话，我都不知道你还翘课了。现在赶紧回来，不然给你算旷课处理。」
我：……
算他狠！
要说我爸江东这个人，也算奇葩。
跟我妈共同生活了 18 年，有一半以上的时间都泡在实验室里，按我妈的话说就是他这样的学术狂魔，压根就不该结婚祸害别人。
当年我妈走了也有不少人要给老江介绍对象，结果都被这人严词拒绝了。如今怎么就变成了舔狗？
这不正常，铁定有事儿！
我再也等不了，晚上直接冲到老江的实验室，「爸，该不会是你们实验室新接的项目出了啥事儿吧？」
我脑洞大开，「难不成今天那阿姨是个富婆？你需要用美男计接近他，然后借此机会让她注资？」
转念一想，「那也不能啊，刘教授长得可比您帅多了，再派也不能派您啊……难不成，您有什么把柄让人家抓到了？」
老江终于忍不住从一堆复杂的符号里头抬起头，「有心情操心我，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己的雅思成绩。学校那边的申请资料都准备好了没，把精力都用在正事儿上。还有，今天你翘课是什么情况？教授的孩子都翘课，传出去你让老师们还怎么教育学生，影响恶劣。」
说完老江眉一垂，重新戴上眼镜，「出去的时候把我门关上，下回没事儿别来我实验室找我，再把我实验器械碰坏了。」
我：？
当谁乐意来似的！
这件事梗在心里，我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把存在手机里的我妈照片翻出来看了又看，近百张照片没有一张有她和老江的合影。
我妈活着的时候他天天不着家，丝毫感受不到他对我们娘儿俩的在意。现在可好，我妈死了，开始对别的阿姨大献殷勤，凭什么啊？
隔天我下了课，溜到物理院办公楼，准备找老江的同事刘教授打探打探情况。
没想到我刚敲门进了办公室，刘教授一脸奇怪，「心心，你咋没去医院？」
「啊？」
刘教授皱眉，「大二有个孩子翘课，你爸跑出去追人家的时候摔到了，右脚骨折刚被送到医院了，你不知道啊？」
追阿姨就算了，现在居然还开始跟个小伙子赛跑了，他咋不上天呢！
毕竟是我亲爸，我急愁白脸跑到医院，刚到急诊科室就被老江雄厚的笑声震撼到。
定眼一瞧，给老江看脚的大夫正是昨天老江献媚的对象。
「爸？」
老江听到我的声音回头，立马止住笑脸，「你咋来了？」
我看了眼那位挂着和蔼可亲笑容的阿姨，又看了眼带着嫌弃眼神的老江。
呵呵，是我打扰了。
02
从摆台上的名牌上，我得知这位阿姨名叫莫春兰。她带着无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看上去一副知书达理的样子。
讲良心说，我对她本人没有任何意见。
不过就是我爸，此时的表现实在是让我觉得有点一言难尽了。
「莫医生，我这个骨头缝还是疼，你说是不是得办个住院手续啊？」
这话让我忍不住冷笑，当年老江的实验室因为学生错误操作发生爆炸，老江右臂被烧焦了一块他都没吭一声，现在不过就是个骨折，他倒是矫情起来了。
不过莫春兰听了这话，倒是一点脸没给，「我刚就跟您解释过了，您这个情况连石膏都不用打，养养就行了。补充一句，现在浪费医疗资源是要入刑的。」
听完我没忍住，「噗」乐了出来。
合着半天，老江这属于单相思。
说舔狗还真没冤枉他。
听到我的笑声，老江瞪了我一眼，还想说什么，莫春兰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老江吭吭哧哧不肯挪屁股，听着莫春兰在那边说，「袁老师，啊，明天去趟南大？」
说着皱起为难的眉毛，「明天可能不行，我安排了两台手术。能在电话里说一下这回笠笠又出了什么情况吗？」
那边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莫春兰脸涨得通红，在电话里连连道歉。
电话挂断，老江仿佛终于找到了机会，忙不迭地问道，「莫大夫，您家小孩也是南大的？我就是南大的教授，或许可以帮帮忙。」
原本对我爸赖着不走颇有微词的莫春兰听到这话眼睛一亮，「他是物理院的，不知道江教授能不能说上话？」
这回老江得意了，跟车上放的点头狗似的，「当然当然，我就是物院的老师，没准我还认识你儿子，他叫什么？」
「颂笠。」
我能明显感觉到，当老江听到这个名字之后，热情消退了。
莫春兰大概也感受到了，神色带了几分羞赧，「笠笠是不是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我跟他爸离婚之后我就总觉得亏待了他，想着能弥补就弥补，结果反倒是被我惯坏了。」
「没有，没有。」老江反应过来，赶紧找补，「颂笠这孩子虽然皮是皮了点，但是心眼不坏，也知道分寸。人聪明得很，一点就通。」
我诧异地看了眼老江，不知道这家伙什么时候还会说这些好话。
出来之后，老江愁眉不展。
往外长叹一口气，「心心，你可能得帮我个忙。」
老江说道，「我记得物院辅导员袁磊是你高中学长吧？回去你就跟他联系一下，就说颂笠的事儿就算了，不用写检查了。」
这里外讲法不一样啊，「爸，颂笠真是你学生？」
「嗯。」
「那你自己去得了呗。」
「我一个教授，帮学生打这种招呼不合适。」江东皱眉，「还有你，不敢问的别瞎打听，让你干啥就干啥得了。」
这事儿必有蹊跷！
我感觉这个颂笠，绝对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
出来之后我就给袁磊打了个电话，「哥，问你给情况呗，颂笠是谁啊？」
「就把你爸折腾骨折那小子。」
提到颂笠，袁磊声音都变高亢了起来，「这孩子真是气死我了，翘课、包夜只要是犯错误的事儿哪都少不了他，保证书都写了一摞了屁事不管。你放心，这回性质不一样，我已经找了颂笠家长，这次肯定给江教授个说法。」
好家伙，我终于知道老江古怪的表情从何而来了。
还心眼不坏、知分寸，现在江东为了追姑娘还会撒谎了！
我对着电话冷笑，「张教授要不要说法，还真不一定呢。」
03
颂笠外貌随了莫春兰，眼睛又圆又大，皮肤贼白，头发卷卷趴在头顶，看上去就像个移动的娃娃。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满口的大碴子味。
「你就是我妈说的老江？长得这也忒年轻啊，咋保养的？」
这人还挺自来熟，右手插兜凑过来盯着我的脸，「她说你是我们院系老师？我咋没见过你，新来的吧？哪儿学校毕业的？这片儿我熟，到时候带你逛逛。」
就这一套操作下来，让我一时间根本分辨不清他是真傻，还是真瞎。
我还没说话，袁磊听不下去了，碳素笔敲了敲桌子，「别扯那没用的，喊你过来是跟你谈张教授受伤的事儿。你这件事情性质恶劣，按照规定是可以给你警告处分的知道么？」
「凭啥给我警告？」
颂笠立刻竖起了小卷毛，「别吓唬我啊，我这充其量就算是翘个课。你看全校哪个没翘过课，你们都给处分？」
「怎么的，你觉得江教授受伤跟你没关系呗？」
「那肯定跟我没关系啊。」颂笠吊儿郎当，「我让他追我了？是他自己多事，非要跑出去，摔倒了还要我负责，咋地，想讹我啊？」
听听，说得这是人话？
我虽然跟老江关系一般，但那也属于我们内部矛盾，他个外人凭什么这么说。
我实在忍不下去，「就你这样的学生，要是不处理你，都对不起我们学校『诚朴雄伟，励学敦行』的校训。袁老师，这事儿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一点脸别给！」
袁磊也被气坏了，皱了皱眉，「你爸那边……」
「到时候我会跟他解释的。」
「你爸？」颂笠倒是个机灵人，听到这话转了转眼珠子，「老江，江教授，这俩该不会是一个人吧？」
然后盯着我仔细端详半天，「你该不会是江教授的女儿吧？」
「就是我，怎么地？」
颂笠摸了摸下巴，「所以我妈之前的相亲对象其实就是……江教授？」
这话，我没法回答。
但显然我的反应证实了他的猜测，颂笠立马表现得更嚣张了，「得咧，那就处理我呗，到时候我就拦着我妈跟江教授处对象。」
「这事儿还真劳烦不到你，我现在就给你妈打电话，直接告诉她，她儿子把他教授，同时也是他的相亲对象腿弄瘸了，我倒要看看她怎么回答。」
说着我要掏出手机，被颂笠一把拦住，「多大人了，还玩告家长那套。」
哟，刚不还挺拽，现在怎么提到他妈就怂了呢。
我不理会，从通讯里翻到袁磊给我的电话号码，刚要拨通，颂笠咬了咬牙，「我道歉。」
「你说什么？」
「我说，我道歉。」然后不自然地揪了揪裤子，「别打扰我妈工作。」
稀奇了，校霸也怕找家长！
最后这件事以颂笠写了检讨书作为结束。
回到家，我把白天发生的事儿跟老江说了一遍，「能教出这么个混账儿子的，能是什么好家长。爸，要我说就算了吧，以后你俩要真成了，指不定这孩子得给你穿多少小鞋、惹多少事端呢。」
我说完老江沉默片刻，适才说道，「写了检讨就结束了，以后这事儿就到此为止，你也别提了。」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江东，你现在为了跟莫春兰搞对象已经不能明辨是非了？」
「跟那没关系。」老江皱眉，「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医院工作又忙，知道了指不定怎么糟心呢。」
还真是色令智昏。
不过对于这件事，颂笠跟江东态度倒是出奇一致。
都不让我说是吧？
那我就偏要抖擞出去。
我当天就打通了莫春兰的电话，直接把老江跟颂笠的关系挑明了，末了还很茶地说了句，「颂笠在学校表现确实不怎么好，这次学校原本是想给他个警告处分的，最后是我父亲给拦了下来。他不太好意思跟您当面说，委托我转达给您，当然他的初衷也是希望颂笠能变得更好。」
挂断电话，我已经开始期待老江气急败坏的嘴脸了。
可疑的是一直等到下午，我都没接到老江的电话。
最后还是我忍不住又去实验室刺探情况，一进门果不其然又遭到了江东的嫌弃，「让你别来我实验室，怎么又过来了？」
要不是有事儿，我还不稀得来呢。
「我过来就是问问您，今天您就没接到什么电话？」
「什么什么电话？」
难道莫春兰没找江东？
话正说着，江东的电话响了起来。江东眼神一亮，立刻挺直了腰板，「春兰？怎么这时候给我打电话了。」
是莫春兰！
我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就听江东说道，「不是，你可别听那孩子瞎说……哎呀不用不用，怎么也得我请你啊。哎？好好好，那我去医院接你下班，咱晚上七点不见不散。」
电话一挂，就跟川剧变脸似的老江的笑容立刻不见了，「江心，是你给莫阿姨打的电话？」
「是我，没错。」我挺直了腰板准备战斗，「我这人跟某些人可不一样，我不会撒谎。」
江东瞪了我眼说了句，「下不为例。」
就这？
紧接着江东开始轰我走，「没啥事你赶紧回去自习吧，今天晚上你莫阿姨要请我吃个晚饭，当面跟我赔礼道歉。」
说着还叹了口气，「上次我约她没约到，结果这次反过来还得让人家破费，这事儿闹得。」
？
所以我还帮忙牵了个线呗。
这件事之后，老江彻底放飞自我，再也不藏着掖着自己喜欢莫春兰的心了。
那天我居然撞见没几根毛的老男人在洗手间对着镜子梳头发，「爸，就您这个发量梳头就没必要了吧？」
老江慌里慌张把梳子放下，「我就是头皮痒挠挠。」
「那您这发蜡是什么情况？看这刘海的曲线，是研究正态分布呢？」
「这些词儿都在哪儿学得，以后少跟不着调的同学在一块玩。」
说完估计是怕我又说什么，拎着那件洗到发白的黑色夹克匆忙走出去。
我盯着老江略显荡漾的背影，有种不好的预感。看这样子，他是要陷进去啊。
我妈守了他一辈子，他都没带给个好脸色的，凭什么这么快就拥抱第二春？
这可不行。
04
我不想让江东谈恋爱，但也迟迟没能想到法子阻止他。
三月我雅思考试，赶上外头瓢泼大雨打车死活打不到。原本就够糟心了，结果还在路边碰见了颂笠。
「哟，这不告状包么？」
小屁孩，屁话就是多。
我看他就烦，瞪了他一眼撑着伞继续往前走，结果颂笠这人不屈不挠，「两面三刀，明明答应我道歉就不找我妈，扭头就告我阴状，打我小汇报。」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是你自说自话的好不好。」
我站住脚步，「我告诉你，我就是这样的人，主要随我爸了。我马上就去考试，你今天要是拦着我，我还给你妈打电话告你黑状。」
大概是被我死不要脸的态度惊到了，颂笠「你你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我冷哼一声，昂着下巴扬长而去。
估摸我这个人真不适合扮演这样的反派角色，走出去还没 50 米，我就被石头绊了一跤。
伞也飞了，书包也掉了，准考证都飞出去了两米远，原本干干净净的衣服全湿了。
飞速从地上爬起来，我不看就知道现在颂笠肯定是一副小人得意模样。我低着头拍了拍衣服，捡起书包拔腿就想走。
「喂，你准考证掉了。」
我一愣，颂笠已经走过来，手里捏着我准考证。
「噢，谢谢。」
「你准备考雅思？」
然后这人看了眼时间，「还有 40 分钟就开始了，那地方可有点远，是不是该来不及了？我叫的车快到了，先送你过去？」
这又是什么新招式？
我往外迈了半步，「用不着，我自己也能叫车。」
网上 APP 显示在我前面排了 50 多位，我给江东打电话死活不接，颂笠站我旁边倒计时，「距离你考试还要 37 分钟，35 分钟，33 分钟……」
最后我恼火地按断江东的电话，横竖都赶不上了，不如死马当活马医，「麻烦带我一程。」
事实证明，确实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车稳稳地停在考场外面，我急吼吼跑进去，颂笠从车里走出了，「等会儿。」
我扭头，颂笠从包里翻出了个云南白药，「打球我妈给我塞包里让我备着的，看你好像脚不太舒服，一会儿进去喷喷吧。」
然后捏了捏耳垂，「那天的事儿不好意思，是我说话难听了。」
说完，就跟后面有鬼追似的拔腿跑回了车里。
留下我一个人拿着云南白药一脸懵。
颂笠这个人好像也……还行？
05
雅思成绩出来，我得了 8 分。
这事颂笠功不可没，要不是他我可能还真就迟到了。
晚上我跟几个朋友约了烧烤，出门时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有没有时间一起吃顿饭。
这人也不客气，「必须去啊，我打车多花了 52，不给我报销还不得让我蹭顿饭啊。」
吃饭的时候我发现，颂笠这人虽然学习不着调，但社交能力杠杠的。面对一群他不认识的学长姐，居然还能神龙摆尾的，不一会儿就都混熟了。
茶余饭饱，颂笠坐我旁边一把搭上我肩膀，「你说要是你爸跟我妈成了，你是不是就变我亲姐了？」
这话听得我脸都黑了，「成啥成，谁跟谁就成了，少在这攀亲带故的。」
「怎么没可能，今天你爸都带我妈去高淳玩了。」
「去哪儿？」
「高淳啊，看油菜花去了。」
原本说好的要送我去雅思考试，结果今天一整天他都没接我电话，我以为是被项目拖住了脚，没想到是去赏油菜花了。
突然间我觉得很搞笑，搞笑到荒唐。
江东还真是，对我的事儿一点也不上心啊。
我直接开了瓶啤酒养头喝了一口，扭头问颂笠，「你妈再婚，你啥意见？」
「我没意见啊，她再婚之后不管我不是正好？」
小孩子思想！
这顿饭一直吃到了凌晨，我到家的时候卧室一片黑暗，开了灯就看见老江像个门神坐在沙发中间，我吓了一跳。
「哟，您这是从高淳赏花回来了？」
我觉得江东脸色变了变，「你喝酒了？」
我暂时不想跟他说话，从旁边走过去被他拽住，「大人问你话呢！」
「我喝了，怎么了？」
「女孩子家这么晚回来，还喝这么多酒，有没有点规矩，你妈都是怎么教育你的。」
「你少拿我妈说事儿。」老江的话触了我的逆鳞，「我不知规矩，您知道？今天答应送我考试的人是谁，出尔反尔不接电话的人又是谁？从小到大您都是这样，您有过一次履行承诺吗？小学年年都说去我的家长会，结果您去过吗，您连我是哪间教室都不知道。我妈下病危通知书的时候您说您赶回来，结果您回来了吗？人都凉了你才到医院！」
「江东，你没资格在这里提我妈！」
「我……」
我不想听江东解释，低头跑回来房间。
那晚，我抱着我妈的照片一直哭，哭到了天亮。
其实我也不是坚持反对江东谈恋爱，只是凭什么呢？
我妈临死前都没见到江东最后一面，我妈没实现的爱情，凭什么江东能实现。
我就想让江东记我妈一辈子。
06
我跟江东冷战了。
但说冷战也不纯粹，因为自那天之后我们压根就没有碰见的机会。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忙着做科研，还是忙着追求莫春兰。
期末考试将近，整个学校都进入了紧绷的状态，学习氛围空前浓厚。
往常这个时候也是教授们最忙的时期，大把大把平时不努力的学生开始隔三差五往老师办公室溜达，祈求老师大发慈悲划重点。
这天我突然接到了师兄袁磊的哭诉电话，「心心，你知道最近江教授怎么回事儿嘛？就跟吃了炸药似的，这几天骂了好几个学生了。原本期末就忙，我还得分出时间来安慰那些个过来挨骂的学生，实在是分身乏术，你帮帮忙看能不能私下跟江教授商量商量，稍微控制点情绪。」
显然老江的恼怒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自认为自己还不足以牵扯他太多的精力。
果不其然几天后，老江就来找我了。
老江绕来绕去，一会儿问我生活情况，一会儿又问我学习情况，他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过我？这么一开口我就立刻知道，这事儿不简单。
「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听到这话，老江吞吞吐吐，「这不是你莫阿姨的儿子颂笠么，马上要期末考了，他这个状态恐怕很难通过考试。莫阿姨你也熟，我不琢磨要不你抽空儿给他补习补习？」
听到这我彻底知道老江心情不好的原因了，怕颂笠挂科没办法跟人家莫春兰交代呗。
一边是公正的学术，一边是珍贵的爱情，显然老江为难了。
老江还真是为了个女的，脸都不要了。
咋好意思找到我的呢。
「您不是他老师么，您补不就完了。」
「那不行，我开小灶那对其他的同学怎么交代？」
合着找我就觉得能交代了呗。
从小到大老江都没管过我的学习，现在操心别人家的孩子倒是一套一套的。
我原本想拒绝，不过转念一想我还是答应了。
因为我发现，这个事儿从老江身上使劲儿压根不管用。如果我能鼓动莫春兰不同意，那之后就好办了。
而这其中，颂笠是关键。
07
据我观察，颂笠这孩子虽然看上去不着调，但实际上虎了吧唧，还是挺容易被忽悠的。
图书馆，颂笠精神抖擞朝我伸手，「姐，老江是不是把期末考试卷子让你给我带来了？赶紧拿出来，背背答案回家打游戏了！」
美得他，还期末卷子呢。
在得到我鄙夷的眼神之后，颂笠立刻就萎了，「咱该不会是真补课吧？整这些乱七八糟的有啥意思。」
说着歪歪扭扭趴在了桌子上，一副厌学的模样。
看他这副样子我就来气，不过我今天也不是真来给他补课的，我是来说老江坏话的。
「就是。」我顺着话茬，压低声音，「现在你知道了吧？老江就是这么个人，道貌岸然、净搞这些个没用的形式主义。说是辅导你功课，其实啊，就是做给你妈看的。男人的心思你还不知道啊，作秀呗。」
听到我的话，颂笠表情逐渐古怪，我屁股往颂笠那边挪了挪，「其实那天我回去仔细想了想你的话，说得也不无道理。我爸腿受伤还真完全属于他自作自受，好管闲事、自作主张、满身爹味。我跟你说，要不是因为他想追你妈，指不定这会怎么收拾你呢。就老江这心眼，小的跟针眼儿似的。」
可能我说的话有点过了，把颂笠直接吓到了。
抱着衣服外套，「姐，您今天这走的是什么路线，我怎么还有点看不明白呢……江教授倒是也没你说得那么差吧，他在我们院风评还可以。」
「那都是表面功夫，信不得。」我赶紧摆手，「是、老江在他学术的确是取得了一些小小的成绩，但那也不能掩盖他人品差的特性啊。」
颂笠两根小眉毛皱起，「人品差？」
「首先就是不诚信，答应别人的事儿从来做不到。比如我小时候年年答应我参加家长会，没有一次兑现的。其次就是不负责，我从小到大就跟没爹的娃一样，365 天他 300 天都在实验室泡着根本不回家。别看他现在在你妈面前花言巧语的，一旦你妈答应跟他在一块，他就开始厌倦了、不回家了、不负责了。」
听我说完，颂笠直勾勾盯着我，我怎么觉得眼神里还带了些……同情？！
「那你童年一定很缺爱吧。」
「啊？」
颂笠好像用了真情实感，「怪不得你性格有点古怪，原来是这个原因。」
古怪？
我吗？！
我瞟了眼颂笠，「呵呵，你不缺爱？」
「我缺啊，所以我性格叛逆，你没看出来？」
说着还跟我露出了一排小白牙，「虽然我翘课、包夜、挂科，但我是个好男孩。」
傻逼！
那天之后，我天天念叨老江的坏话，跟他苦口婆心讲述自己童年时老江在我成长道路中带给我的阴影，结果一套操作下来，颂笠非但没有变得讨厌老江，反而开始发愤图强了。
「你从小过得这么压抑都能学习这么好，我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我：？
咋地，我是什么励志教材么！？
事实证明颂笠只是中二病严重，智商还是没什么太大的问题。我辅导之后，颂笠的成绩显著提高。
另一边，我也明显感觉老江跟莫春兰的关系越来越好，几次回家他居然都是哼着小曲儿。
这天我回去，老江走过来问我，「颂笠表现怎么样？」
我懒得回答，老江还在那边自说自话，「我和你说，你可得好好教颂笠，别带那么多主观情绪。他要是考试不及格，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不相信我，您自己教去啊。」
一听我说这话，江东又跟被点燃的炮仗似的炸了，「我现在就不能跟你正常交流了是吧？江心你别以为你现在长大了我就管不了你，雅思成绩考到 8 就觉得自己没事儿了，开始飘了，可以不把大人的话放在耳朵里了。我让你教他，也是为了能让你再复习一下大二物理，你研究生都用得到。」
我忍不住了，「爸，您知道我学的什么专业么？不是所有专业都需要用上你这个破物理！」
说完我甩门进了房间，外面沉默了片刻。不一会儿我听到了电话铃声，老江又恢复了日常儒雅缓慢的语气，「春兰？嗯，晚上我有个课题要开个短会，不然我带你到我实验室等着吧，刚好带你参观参观。」
呵。
不让我去实验室，倒是能让个外人去。
我戴上耳机把声音隔绝在外，不想再听下去。
期末考试一结束，我就卷铺盖直接回了外婆家，直接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08
我去外婆家也没提前告诉老江，倒是当天他给外婆打了个电话，旁敲侧击地问了问情况。
电话挂了之后，外婆才问我，「心心，这回你爸怎么没一起过来？」
我爸追人追得热火朝天的事儿我不敢让她知道，随口说了句，「他大概最近工作忙吧。」
「再忙也得让他注意身体，你回头也劝劝你爸，工作什么时候都忙不完。」
然后凑过来问我，「上回你小舅舅给你爸介绍的对象咋样？我听说这次是个医生，性格好、长得也不错，是个过日子的人。你爸跟你提过吗？」
听到这，我觉得我的三观彻底被颠覆了。
「谁给我爸介绍对象？」
「你小舅啊，这来来回回的都介绍了七八个了，没一个成的。」外婆摇了摇头，「你爸粗里粗气的，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你一晃马上都大学毕业了，他身边也该有个人了。」
我就说莫春兰为什么会那么突兀地闯入我们家的生活，居然是我舅舅介绍的。
我有点接受不了。
过了好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外婆，您怎么能给他介绍对象，我妈……」
「心心，人得往前看。」
外婆捏住了我的手，粗糙的指腹划过我的手心，「你爸为了这个家做了太多，现在你妈都去世 8 年了，我们不能再让他继续付出了。人啊，都得学会往前看，我想你妈在的话，也是这么希望的吧。」
外婆的话我完全听不懂。
江东为这个家付出什么了？
我要是我妈，我死了之后才不会同意我老公另寻新欢，这是对感情的背叛。
只是大家的做法让我迷茫了。
时间好像带走了很多东西。
带走了爱和恨，带走了欢乐和悲伤。
甚至连以前最疼我妈的外婆都开始劝我向前看，但我觉得至少得有一个人坚守过去。
以前我觉得那个人是江东。
但现在我发现，这个人是我。
暑假快结束时候，颂笠到乡下找我，「手机咋还关机了，找你都找疯了。」
我看着面前风尘仆仆地男孩，「你找我干嘛？」
「江教授出事儿了！」
问清楚了才知道，期末考试成绩出来，颂笠大学物理得了 92 分，一不小心考了全班第三。院里就有人质疑江东成绩的真实性，私下举报老江提前给了颂笠答案。
好巧不巧，校领导在调查的时候发现江东的确和颂笠的妈妈颇为亲密，事件被发到了网上，不断发酵地越来越大，现在江东被学校进行了停课，等待处理结果。
我在乡下的时候一直没看新闻，如今等我连上网，在知乎搜索南大的时候，立刻跳出来一堆「你如何看待南大教授与学生家长谈恋爱」问题的讨论。
帖子下面，是一片骂声。
江东这人从年轻的时候开始，一心就只有学术。
如今将清誉看得比命还重要的老学究面对全网的污蔑，该有多难过，坦白讲我有些不敢想象。
虽然我对江东有很多埋怨，但不可否认我很尊重他。
我跟着颂笠一起赶回家，以为会看到一个颓废的中年人，万万没想到迎接我的是个穿着围裙，手里挥舞着炒勺的……大厨？
江东看见我仍旧是以前那副老学究的模样，严肃的眉毛下意识拧起来，「来了怎么不知道叫人，一点规矩也没有。」
所有的担心都在这一刻被冲垮了。
莫春兰见我们父女对峙在门口，忙不迭出来打圆场，「这不是还没进门，急什么。心心快来洗手吃饭，今天你爸亲自下厨给我们煮饭。」
他亲自下厨？
我冷笑，「爸，我还不知道您有这手艺，当年怎么就不知道给我妈跟我也露一手？」
气氛因为我说的话明显再次尴尬了起来。
颂笠在我后头立刻使劲儿吸了吸鼻子，很浮夸地说道，「江教授，您做得菜这也太香了吧，我回来这一路饿死了。」
看颂笠这个模样，显然是知道莫春兰在我家的，而且这两人现在的架势是已经在一起了。
我瞟了眼颂笠，「你们吃吧，我回学校了。」
颂笠是追着我出来的。
透过没完全关紧的门，我还能听到江东气愤的骂声，「狗脾气，都被她妈惯坏了！」
「姐！」
颂笠拽住我，「干嘛去，不说好了今天回来看看江教授的么？」
「谁是你姐，你少攀亲带故，你就是我爸一特普通的学生。」
「你说得都对，那我叫你学姐总行了吧。我发现现在你咋比我还叛逆？还会闹离家出走了。」
「我可没离家出走。」
「没离家出走跟我回去啊。」颂笠插着兜，「不就顿饭，至于么？这样吧，你就当给我个面子，咱把这顿饭踏踏实实吃完，有事回头再说成不？」
给他个面子？
他谁啊我就给他个面子。
「叛逆男孩。」我瞥了眼颂笠，「是老江让你骗我回来的吧？今天把我喊回来，安慰老江是假，想要公开他跟你妈之间的关系是真吧。你什么时候变成他的走狗了？」
「说话真难听，什么叫走狗，我这是讲义气。」颂笠「嘁」了一声，「人家江教授为了我背了这么大一口锅，我帮帮忙怎么了？况且我可没骗你，你爸真被人黑了，你自己不也上网看了么。」
原本我还指望着能通过颂笠助我一臂之力，然后这次期末考试彻底扭转了颂笠的个性，老江「因祸得福」收获了个「儿子」，挺好。
我冷笑了一声，「那你们一家三口团聚吧，我回学校了。」
09
这件事之后我彻底搬出了江东的家属楼，留在宿舍居住。
江东没有反对，毕竟我在家也会耽误他谈恋爱。
大概过了一周，颂笠过来找我，开口就是，「江教授下课的时候让我问你，周末有没有时间回家吃饭。」
我无语，「你现在就是江东的代言人了呗？」
「我这不期末考试人情还没还么。」颂笠凑近我，「就当帮个忙？先让我把欠你爸的赶紧还清了。」
他欠人情跟我有什么关系。
上次让我看他面子，这次又喊我帮忙，颂笠这人脸皮还不是一般的厚。
我往前走，颂笠就在后面跟着我，逼逼叨叨，「其实我一直都有个疑问，你为啥这么反对你爸搞对象？」
「我不是反对他谈恋爱……」
「那就是不喜欢我妈？」颂笠停下脚步，脸上写着不满意，「从小到大追我妈的人多了去了，我妈最后选了江教授我还不乐意呢。先不说别的，就我妈那个颜值是不是吊打你爸了？你有什么好挑剔的。」
「他结不结婚这压根就不是主要矛盾。」
我索性摊开了说，「我这么问你吧，如果你坚持不同意你妈再婚，你觉得她会怎么选择？」
颂笠昂着下巴，「我不会让她陷入这么尴尬的境地。」
这有什么好骄傲的。
「我是说如果！」
颂笠眨了眨眼，「那……应该会拒绝对方吧。」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问题的关键是，老江压根就不在乎我。甚至现在，老江对颂笠的在乎，可能都要比对我的要多很多倍。
我自己也想了很久，我为什么要反对老江找老伴儿，我说得好听，是为了我妈鸣不平，可说到底也只是为了我自己。
老江一直那么冷漠个人，突然间转了性子，将以前从没给我的爱给了另一个人身上，我接受不了。
凭什么啊？
他是我爸！
不过现在我确实想开了，「颂笠，你回去吧。我妈去世他都没去，我又算得了什么。反正我马上也要出国了，无所谓的。」
可能我的神情有点过于落寞，颂笠皱起纠结的眉毛，「学姐，你真想不让江教授跟我妈在一起是不是？」
我没回答。
「我有个方法能保证让他俩分手，你信不信？」
「你要去跟你妈说？」
颂笠怪叫，「怎么可能，反正我就是有方法。」
我奇怪，「你真打算帮我？」
「你这样不同意，那我妈卡在中间不也难受么。」颂笠甩了甩头发，「先说好，我可不是冲你，我是为了我妈。」
说完，颂笠潇洒离去。
10
颂笠说他有方法让我爸跟莫春兰分手，我压根就不相信。
要说江东身上有什么优秀特质，固执绝对算得了其中一项，不然也不能坚持搞科研这么长时间。只要是他认准的事儿，准一条路走到黑。
万万没想到，这事儿就过了两三天，颂笠给我打电话邀功，说江东跟莫春兰分手了。
「是江教授跟我妈提的，和平分手。你就说我牛不牛逼？」
「你干嘛了？」
「秘密。」
神神秘秘的，该不会是颂笠为了在我这儿找回场子，特意撒谎的吧！
那天我偷偷跑回家看了眼，果然江东已经从莫春兰那边搬了出来。
最诡异的是，我居然开始收到江东的信息，内容万年不变都是问我报考学校的招录情况。
原本这么轰轰烈烈，现在居然真就分手了？！
不对劲。
我溜到医院去找了莫春兰，她正在科室上班，面对病人冷若冰霜脸上连个笑模样都没有。
难道他们真的……分手了？
11
没有了莫春兰，老江的生活逐渐变得跟以前一样。每天两点一线，重复着从实验室到家属楼的枯燥生活。
刘教授那天来找我，问我老江跟莫春兰什么情况，觉得老江有点不太对劲。
其实不是他不对劲，他只是变得「对劲」了，反而让人不习惯了。
我没办法否认，跟莫春兰在一起的时候，老江脸上的笑容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多。
学期末我收到了剑桥的 offer，出国前老江突然问我，这段时间颂笠有没有跟我联系过。
又提到颂笠，我以为他还惦记着莫春兰，语气有点冲，「你要是真舍不得莫春兰就去找她，甭在我这试探口风。我马上出国了，你要真嫌我碍眼以后耽误你们老年生活，我不回来也行。」
老江把手里的书往桌子上一砸，「我是告诉你，注意自己跟颂笠的距离。」
这还真是新鲜了，我不禁好奇到底当时颂笠跟老江说了什么。
几经逼问颂笠我才知道，当初这小子居然跟江东和莫春兰「坦白」，说他喜欢我，要追求我。
老江这回坐不住了，直接跟颂笠发了通火，死活不同意。
「我妈肯定是站我这边的啊。」颂笠翘着二郎腿，嘴里叼了根奶茶的吸管，「俩人这不就闹掰了么。」
「就因为这，就闹掰了？」
「对啊。」说着，颂笠愤怒，「说来说去那还不就是江东瞧不上我么，啧啧，觉得我给他做女婿不够格。你是没听见他当时说的那个话，可难听了，把我大学干的事儿都抖擞出来了，我妈那听了能好受啊。」
然后叹气，「你说说，我为了你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我整个人震惊了，这整件事都充满了戏剧性。
最后只能感慨，颂笠真不愧是中二少年，解决问题的方法都这么中二。
隔了几天晚上我刚睡着，就接到了刘教授的电话，对方给我发了个定位，说老江喝多了，让我接一下他。
老江这个人一直把酒当成罪恶的源泉，我就从来没见他喝过酒。
这回，是借酒消愁？
等我到了包厢一群老教授们聚在一起，一个个喝得已经东倒西歪。
老江背对着门口，我只能看见他竖起的手指，挥舞着跟一群人吹牛逼，「我就问你们，咱们这群人里头还有谁们家孩子考上过剑桥？什么叫虎父无犬女，我江东的闺女，就是牛逼！」
一群教授摆手，「你牛你牛。」
这话听得我脸一阵臊得慌，走进去想赶紧把老江带走，结果这人又开始嚷嚷，「我闺女从小到大都没让我操过心，又懂事又孝顺，我就问你们谁家孩子有我们家这么省心！」
一群教授摇头，「没有没有。」
就这么敷衍的话，居然听得老江一阵得意，摇头晃脑的看上去是极其高兴的样子。
我停住了想要进去的脚步，靠在包厢外的墙壁上慢慢往外吐气，心里是一片复杂。
我没听过江东夸赞我，一次也没有。
小学的时候期末考试，我考了第二名。江东知道之后永远没有表扬，只是冷哼一句，「教授的女儿考第二名，说出去丢不丢人。」
我以为江东是因为我成绩不够好才对我漠不关心，然而当我努力考到第一名之后，却也只能换来一句，「这不是你应该的？」
所有的努力，在江东面前都成了理所应当。
不一会儿门开了，刘教授摇摇晃晃地从里头走出来，瞧见我吓了一跳，「心心，你来了？咋不进去。」
「我看你们好像还没结束，在门口等等。」
刘教授瞥了眼里头，摆着手，「今天你爸请客，7 个人开了 6 瓶酒，我上次瞧见老江这么开心，还是你考上南大那会儿。」
我苦笑，「他一直想让我去北大的，没考上。」
「怎么可能，他自己就是南大教授，当然希望你留在南京，能就近照顾你。」
听到这话我笑了，「别逗了刘教授，就我爸，还照顾我？他能把自己收拾明白就不错了。」
「老江这家伙，可是我见过的工作最拼、最看重家庭的。」
工作最拼我同意，最看重家庭？！
我看刘教授者喝的确实是多少有点上头。
「别的不说，就说你妈吧，生病花了多少钱啊，老江个穷教书的能赚多少，都是没日没夜做项目、搞研发从期刊里面抠出来的。癌症十年，那可是十年啊，我扪心自问换做是我，坚持不下去。」
刘教授点了根烟，「你妈去世那时候，你好像要准备中考吧？老刘就担心你受到影响，临门一脚的时候推了个项目，那可是国家级荣誉啊。要不是因为这，他评教授职称能早个六七年。」
这些事，我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妈看病要花多少钱，也不知道老刘的教授工作原来比我以为的少这么多。
从小到大，家里都没短过我的吃喝，我从不觉得经济拮据。
可老江……
我的视线落在包厢里还在不停推杯换盏的江东身上，灯光照在他没什么头发的头顶上，感觉他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
我这一刻才发现，我从来都没了解过我的父亲。
12
心里盛着事儿，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心里反复想着刘教授跟我说过的话。
其实小学的某段时间，我的家庭关系是很和谐的。
那时候老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学老师，每天朝九晚五，回家会陪我玩、会带我认字，还会买好看的娃娃给我。
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大概就是……我妈得病的时候吧。
我妈辞掉了工作专职在家养病，同时也担负起了陪伴我的重任。老江呢？他变得越来越忙，回家越来越晚。
慢慢地，父亲在我成长的过程中缺席了。
黑暗里我搓了搓脸，赤脚走出房间，却发现老江的书房里有一抹晕黄的灯光泄出。
喝了那么多酒，他不睡觉在干嘛！
我走过去，顺着开启的门缝却看到老江端正的坐在书桌前，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本子，我眯了眯眼，认出了那张是我妈生前的相册。
此时，老江带着老花镜，正一张张慢慢翻看。
老江就坐在门内，我抵着墙缩着腿蹲在门外，这一扇门是这近 20 年我们父女的距离。
等到天际泛白，老江都没出来。
客厅的半边墙壁被染成橘黄色，那边终于传来了老江的声音，像是一声无形的喟叹，他说，「女儿长大了，出息了。我没让你失望吧？」
这时我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不会随着时间消散的，它只是变成了另一种思念。
外婆说，人活着，总得向前看。
或许外婆是对的。
隔天我跟老江都心照不宣的没有提昨天的事，他面对我还是那副样子，早晨发现我看电视皱着眉教育，「不要以为身上了剑桥就完成任务了，比你厉害的人大把大把。有时间再看看专业英语，不然到那边课你都听不懂。」
他永远就是这样，不懂得当面表扬。
去英国的机票已经订了，临行前我去医院找了趟莫春兰，「莫阿姨，其实颂笠压根就没要跟我在一起，那么说都是骗你们的。我……刚开始不同意您跟我爸在一块儿。」
莫春兰坐在办公室，瞧着我目光柔和，「猜到了。」
这话说得我，更臊得慌了。
我跟莫春兰道了歉，「其实不是针对您，是我跟我爸之间的问题。」
莫春兰摇了摇头，「我跟他分手也不单纯就是这件事，你爸这个人哪儿都好，就是什么事儿都喜欢藏一半，急起来说话不中听。上次你从外婆家回来，那顿饭是你爸特意给你做的，想和你赔礼道歉。」
我咬着唇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莫春兰摸了摸我的头，「心心，你跟你父亲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过来人的建议是有什么话及时表达，不要留下遗憾。」
13
莫春兰跟老江和好了。
我在英国的时候莫阿姨每天都会打视频给我，我爸会表现的跟被强迫一样跟我说几句，没个新鲜词，每次都是，「你在那边别出去学人家瞎打工，学习为主，缺钱了就跟我要。」
说完莫阿姨就会在一旁补充，「你爸天天担心你在那边太辛苦，一边上学还要一边打工，希望你能轻松点。」
「别听她瞎说，我不是这么想的。」
老江骂骂咧咧退出屏幕，耳根通红。
以前我不知道老江话语里的言外之意，但现在我也慢慢懂了。
颂笠这小子也会隔三差五给我来个电话，大多数时间都是投诉我爸「虐待他」。
「以前你跟我说的时候我还没放在心上，现在深交才发现江教授这个人有大问题。」
颂笠骂骂咧咧，「你知道么，昨天他把我关在实验室整整一天没让我出去，按着头让我做实验。他这个人还偏心眼的厉害，实验室，多危险的地方，我听说之前那边还爆炸了。他都不让别人进，结果不让我走，万一要是爆炸我这英俊的帅脸都保不住了。」
怪不得每次我去实验室都轰我走。
我忍不住微笑。
「还有还有，就我那个论文都改了 180 遍了，他还是不满意，这是指望我拿个诺贝尔光宗耀祖呢？我强烈怀疑老江就是公报私仇，还在记恨当时我说要追你的事儿。」
「那倒是也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就至于！」颂笠在电话那边鬼吼鬼叫，「他肯定就是用行动无声地告诉我，『你这个菜鸡，离我们家闺女远点』。我跟你说，我这个暴脾气最忌讳被人瞧不起，非得考个研究生给他看看，我不争馒头也得争口气。」
那之后颂笠还当真开始发愤图强，颂笠的辅导员袁磊跟我说，自从我爸跟莫春兰在一起，颂笠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现在居然都不翘课了，学期末的绩点甚至排到了班级前列。
颂笠的实力越来越强，质疑老江「走后门」的也越来越少，反而都是在夸老江「教子有方」，什么样顽劣的学生遇到老江都能变得优秀。
两年之后，颂笠也考上了研究生，不过考的是本学校的。不幸地是，落到了我爸门下。
我从英国读完研回来，颂笠开着我爸的车去机场接我。
他看上去仍旧白白嫩嫩的，头发就跟小羊卷似的顶在头顶，两个黑眼圈尤其明显。
「你这是又熬夜打游戏了？」
「我还打游戏，我在实验室被老江折磨的都要疯了！」
这一路颂笠都在叨叨，「姐，我后悔了。当年是我年纪轻不懂事，我就应该力挺你，坚决不让我妈跟你爸在一块，这个工作强度，谁受得了！」
「姐，要不咱这回再努力一把？试试让他俩分开吧。」
「要不我转个专业，你说我还来得及不？」
「不行不行，转专业我还得再重新复习，要不我直接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火烧实验室吧。」
「颂笠。」
「啊？」
「忘了跟你说，我爸刚给我打电话的。」
「啊？！」
「还没挂，你说的他有可能听到了。」
「啊？！」
我按开公放，那边传来老江愤怒的咆哮，「颂笠，我直接给你换个导师你说好不好啊！」
电话挂断，颂笠沉默了。
良久，「资本主义到底荼毒了你，你变得更加阴险了。」
「姐，要不咱也断绝关系吧。」
我要下车窗，外面的风吹在脸上，四处都飘散着花香。
是春天来了。
（全文完）
作者：丁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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