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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遗弃,阳光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0965 更新:2026-06-08 13:56:56

遗弃,阳光

谋杀启事2:猎奇诡案侦破手记

范雨希和孔末沿着林子,一路朝着山头走去。昨夜,孔末便是在林子尽头跟丢「怪物」的。

「我们已经走了三个小时了,你确定他跑了这么远吗?」范雨希有些累了。

孔末点头,十分肯定:「这条路通往山头,现在天亮了,路上一个人也没有,证明村民平时不会走这条路。」

天还未亮,山间萦绕着阵阵寒气,范雨希搓着发冻的双手,将信将疑地跟着孔末,又越过一个山头。终于,他们远远地看见了一间茅草屋,草屋很小,约摸着只有二十几个平方米,看上去十分简陋。

孔末提着手电筒,走近草屋,吆喝了一声:「有人在吗?」

草屋的门半掩着,孔末见没人回答,推门进去。草屋里漆黑一片,地上放着一张草席和一张不知用了多少年的被褥,又脏又臭。角落里,一张发黄的布高高隆起,遮盖着布下堆积着的什么东西。孔末一把将布掀起,恶臭味传来,那竟是已经发霉的肉干和长虫的蔬菜。

范雨希捂着鼻子:「这是「怪物」的住处?」

孔末不回答,继续打量这间茅草屋。茅草屋显然是自盖的,四处透露着粗糙,他很快发觉,这间茅草屋,一个窗户都没有,门是草屋唯一的出口和通风口,屋外的月光被隔绝门外,一缕也钻不进来。他的眉头紧锁:「对于村里人来说,盖草屋是很简单的技能,他既然能盖起一间草屋,为什么不修窗户?」

两人在屋内没有发现更多线索,赶紧走了出来,顿时,新鲜的空气令几乎喘不过气的二人如获大赦。孔末手里的光束,打到了草屋外的几根木架子上,木架上支着几盏油灯。几根灯架子围起的中心,一口生锈的铁锅安静地躺在地上,铁锅下,有不少木炭。孔末用手探了探,没发现余温:「不是最近烧的。」

范雨希嘀咕道:「这「怪物」还吃宵夜?」

「是很奇怪。灯架子将锅围起来,显然是用作煮饭时照明,锅下的小火,尚不足以照亮四周,说明他煮饭时,天已经非常晚了,所以才需要再用分散在四周的油灯照明。若说「怪物」趁着夜深人静煮饭,是为了不被人发觉,那这里偏僻,白天有光,生火反而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孔末指着远处山下的铁轨,「夜里生火,却十分显目。」

范雨希盯着铁轨,惋惜道:「当初,我看到的怪影,果然是凶手。如果当时我就找到这里,或许能阻止他作案。」

正说着时,孔末察觉了草丛里的动静,迅速将手电筒对准那个方向。放眼看去,一道略微有些驼背的身影正朝着这里慢慢走来。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的手里抓着一件长长的连帽衣。范雨希通过连帽衣认了出来,这个男人正是他们要寻找的凶手!

男人仿佛没有料到他们会寻到这里,回家时放松了警惕,脱下了连帽衣。范雨希紧盯着男人的脸,这个人的脸部粗糙,长了些许痘疮,手电筒直刺他的眼眸,他下意识地用手遮挡。

男人反应了过来,转身便跑,速度快得令人咂舌,转眼间就蹿进了草丛里,不见了踪影。

「别跑!」范雨希刚要追,就被孔末拉住了,她十分着急,「不追了?」

孔末轻轻地摇摇头:「和他交手这么多回了,早该知道,我们追不上的。这里是他的地盘,我们不熟悉,更找不到他了。」

「难道,就这么放任他走?」

「我想,我有更好的办法。」天已经快亮了,孔末说着,望向山头的鱼肚白。

南港,天才刚亮,朱晓就带着大队人马进入南港医院,直奔医生庄木严的办公室。但是,警方却扑了一个空,庄木严并不在医院。

「朱队,今儿有庄木严的班,但他没来上班,果然有问题!」白洋说,「派去他家的人搜过了,也没找着人。」

朱晓推断「怪物」案有两名凶手,真正的幕后黑手,便是义诊小队里的医生,而心理医生庄木严是最具嫌疑的一人。

村民虽然忌讳开口,但可以通过他们的反应大致判断出,「怪物」的传闻,在村里流传已久。所以,朱晓判断,本案的直接凶手,常年潜伏在村子周遭,并不经常到南港,甚至此前从未来过。可是,「怪物」却能根据目的,精准地锁定在夜间酗酒、赌博、抢劫和贩毒的目标,并知晓他们的行踪。除非有人帮助,否则人生地不熟的「怪物」,绝对办不到。

四名受害者,都直接或间接地与南港医院产生关联,于是,朱晓自然而然地推断给凶手提供帮助的或许是南港医院里的医生。除去王青青,其他三名受害者都住过院,酗酒、赌博和偷窃等习惯也因各种原因闹得沸沸扬扬。南港医院内的医生很容易就能调取他们包括家庭住址、联系方式等信息,且将信息提供给凶手,帮助凶手找寻几人的踪迹并伺机动手。

而在南港医院内,有可能与凶手产生沟通并共谋作案的,只能是参加了义诊小队的医生。

朱晓将主谋的范围缩小后,又让白洋到通讯运营商调查了近几个月内的通话记录。白洋根据义诊小队的名单,一一比对,竟发现在一个多月前,王青青往庄木严的手机号码拨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间只有短短几秒。

警方查了王青青与庄木严的人际关系,发现没有人知晓二人相识。朱晓靠着敏锐的警察直觉,立即推断庄木严便是王青青在南港医院内的下线。他猜测,庄木严用于与王青青沟通的手机号,一定也是秘密号码,但王青青很可能在无意间错拨了庄木严的常用号码,担心被警方寻得蛛丝马迹,这才在短短几秒沟通后,结束了通话。

「这么快就找不到人了,庄木严一定有问题。」朱晓招呼白洋,「封锁全城,阻止庄木严逃离。」

白洋提醒道:「朱队,庄木严真的是凶手吗?他和王青青不是一伙的吗,为什么要杀王青青?」

「几乎可以确定,庄木严就是王青青的下线。他杀王青青,很可能是为了上位。倘若庄木严吸毒,杀人动机也有可能是憎恨王青青将他带上吸毒的不归路。」朱晓继续推断,「这并不是单纯的无差别作案,凶手杀害那么多人,很可能是为了掩盖杀死王青青的真实动机,扰乱警方的侦查思路。」

「难道他逃跑,不能是因为王青青贩毒被发现,害怕自己暴露?」白洋继续提醒,「目前可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庄木严是「怪物」案的凶手。要不,咱再查查其他义诊小队里的大夫?」

「庄木严是义诊小队里唯一的心理医生。」朱晓盯着处处与他作对的白洋,「「怪物」在村里待了那么多年,闹出那么多传闻,都没有杀人,为什么来到南港就杀人了?主谋又是怎么在短短的接触后,说服「怪物」来到南港,替他杀人的?」

白洋问:「所以,您推测主谋具备强大的心理诱导能力?」

「先去找人!」朱晓终于发了火,「在这儿七问八问,能抓到凶手吗?」

白洋出发后,朱晓又找到了正在问诊的丁景强。

「警官,我已经说了很多次了,我不想再提起当晚的事儿!」丁景强情绪激动,下了逐客令,「我申请了国外的医学学术交流,在此之前,请你们不要再来影响我。」

「我们怀疑庄木严是幕后主谋,需要你提供线索。」朱晓开门见山。

丁景强一愣,旋即摇头:「不可能,庄大夫怎么可能是主谋。」

「我想知道,你遇袭的那夜,庄木严在干什么?」朱晓问。

丁景强回忆了一番:「睡得很死。」

「你就不觉得奇怪?」朱晓反问,「那夜雷声轰鸣,你离开帐篷上解手,动静不小,他丝毫没有察觉?」

丁景强说不上话来了。朱晓揣测,当时,庄木严可能已经醒来,并目睹了丁景强遇袭的全过程,随后,他与凶手接触,依靠强大的心理学能力,许以好处,成功说服「怪物」为他办事,以达到作案目的。

「大夫,我能看病了吗?我浑身痒得不行!」有病人催促道。

丁景强突然又打了一个激灵,将朱晓推出门去:「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们了,请不要再来烦我!你知道吗,每当我看到病人皮肤上起的疹子,都会想起那只「怪物」面目狰狞的模样!」

无奈之下,朱晓只得离开。

就在南港警方全城搜捕庄木严时,范雨希和孔末又悄悄进了村子。

「你确定我们还要去碰壁?」范雨希跟在孔末身后,「许大娘见了咱,非得再把村民召集起来,这一次,想走就不容易了。」

孔末笑道:「这会儿,大伙都在家里吃午饭呢,别担心。」

两人趁着村民不备,推开了许大娘的家门,走了进去。奇怪的是,许大娘家里并没有传来饭菜香。范雨希立即走向卧室,只见许大娘正躺在床上,嘴边和枕头上满是鲜血。睡梦中,许大娘还不忘剧烈地咳嗽。

「要叫救护车吗?」范雨希问。

孔末担忧道:「恐怕来不及了。」

范雨希看着生命体征越来越弱的许大娘,一咬牙:「我去找村民们,村里好像有懂医术的人。」

孔末没有阻拦,范雨希离开后,他在屋子里走动起来,很快在灶台上发现了昨夜范雨希提起的那堆肉干和蔬菜,以及塑料袋子里的药盒。

过了许久,范雨希带着一堆村民回来了。

村民们心善,担心许大娘的病情,不再驱赶范雨希和孔末。

村医心急如焚地替许大娘把了脉,随后摇头叹息:「怕是活不久了。」

许大娘听到了动静,费劲儿地睁开了眼睛。

孔末蹲到床边,轻声说:「许大娘,都这个时候了,不如把他叫回来吧。」

许大娘的眼角噙着泪:「我不知道他做错了什么,求你们放过他吧。」

村民满头雾水,有人忍不住问:「你们说的是谁啊?」

「章子。」孔末回答。

众人震惊了:「章子不是早死了吗?」

许大娘迷离着双眼:「我这辈子,对不住他。」

「当我看到「怪物」进您家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孔末也叹息道。

深更半夜之际,许大娘的家门却没有上锁,仿佛是在等候谁上门。许大娘家中的灶台上,放满肉干和蔬菜,那么多的食材,她一个人根本吃不完。当孔末看到茅草屋里发霉的肉干和发腐的蔬菜时,陡然明白了,「怪物」的食材,是从许大娘家取来的。

人人都害怕「怪物」,只有许大娘开门等候,还准备了食材。孔末猜到了,「怪物」便是许大娘的孩子。

「四十年前,章子根本没死。」孔末说,「你们抛弃了他,对吗?」

许大娘轻轻地啜泣着:「他生了那病,待在村子里,只会被人当做「怪物」。」

「他生的是什么病?」范雨希问。

许大娘像是没听见一般,自顾自地说:「我和孩子他爹,花光了所有积蓄,也没能把他治好,一狠心就把他丢了。谁也没想到,他悄悄跟了回来。孩子他爹骂他是灾星,将他赶走了。这么多年过去,他就在村子周遭徘徊着,被人当作「怪物」,也不肯离开。」

村里出生的孩子,生命异常顽强,章子在野外生存了下来。当村民第一次目击「怪物」时,许大娘就猜到那是章子了。只是,许大娘却不敢与章子相认,这让孔末心生疑虑,究竟是怎样的疾病,会被大家如此排斥,就连亲生父母也无法接受。这些年,许大娘满心愧疚,总会在家里准备大量的食材,供章子来取。章子和许大娘之间有着默契,一个备,一个取,从未有过交流。

孔末看着即将去世的许大娘,心生怜悯:「他不恨你们,否则他也不会不肯离开,还时常在夜里回村看您。您没发现吧,灶台上的那袋子药,是章子从城里带回来给您治疗咳嗽的。」

「许大娘呐,这章子到底得的是什么病啊?」一个老头焦急地问,「从前你们就遮遮掩掩,不让咱知道。」

许大娘仍旧没有回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孔末拉住:「孩子,求求你们了,放过他吧。他没做坏事。」

范雨希咬着嘴唇,直到许大娘尚能睁眼的最后一秒,也没告诉她章子在南港杀人了。

在众人的注目下,许大娘带着满心的愧疚,离开了人世。

范雨希坐在门槛上,看着夜幕降临,对身边的孔末说:「原来,章子也是一个可怜人,如果当初他没被抛弃,或许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即使到了今天,村子依旧不发达,更不要说四十年前。虽然不知道章子究竟生了什么病,但你又怎么知道,如果当初许大娘带着章子回村,章子不会有更悲惨的经历呢?」孔末看着村子里的灯火,「章子的可怜,源于父母的无知,处在同一个时代,同一个村子,村民和章子的父母差不多。在暗中被当作「怪物」,总比明着被人人喊打好。」

范雨希说不出话来。

「警方没有任何证据,章子分明可以逃到其他地方,但他却选择了回村,血浓于水,即使到了今天,他也没忘记他的母亲。」孔末拍了拍裤脚,起了身,「许大娘重病,他不会逃远的。等他知道许大娘去世了,一定会回来的。」

「你说,他为什么要到南港杀人?」

孔末作出了与朱晓一模一样的推测:「义诊小队里的心理医生,恐怕是背后的主谋。但是,即使再擅长心理诱导的人,想劝一个心里没有恨的人杀人,也绝非易事。章子心里的憎恨,恐怕就是他被人放大和利用的杀人动机。但他不恨遗弃他的父母,不恨有可能会排斥他的村民,许大娘已死,他的恨究竟是什么,一切要等我们抓到章子之后,才能知道。」

恭家大院,阿二向恭临城禀报:「恭爷,有几个已经和咱脱离关系的掌事人,偷偷摸摸离港了。」

恭临城迟疑了一会儿:「恭嘉明利用他们贩毒的行动,开始了?」

这一切被恰巧经过的关闻泽听得一清二楚,他走向恭临城:「我去查探。」

恭临城叮嘱:「注意安全,切记,不可动用私刑。」

关闻泽走后,阿二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他找理由回房后,拨通了恭嘉明的电话:「大哥,关闻泽离港了。」

电话那头传来惊喜的声音:「太好了,恭临城身边没人,咱们可以动手了!」

章子被抛弃的时候,才不到十岁。

他记得爹娘弃他而去的那天,也下着大雨,爹娘以解手为由,把他放在荒无人烟的路边,再也没回来。他一路哭,一路跑,饿了揪些草根吃,渴了舀点溪水喝。沿途只有孤独的林子,一个人也没有,好多天过去,他把鞋子都踏破了,终于认出了回家的路。但与爹娘重逢的那夜,他被赶走了,他还模糊地记得爹娘对他说的话。

「章子,治好你要花好多钱。」许大娘心有不忍,转过身去。

章子的爹一狠心,把他推了出去:「你生了这样的怪病,这里容不下你,人人都会怕你,你是灾星,会给村里带来厄运。」

章子曾经恨过爹娘,但他见了太多人了,发现自己真的是一个异类。久而久之,他自己都相信了,他是一个会给人们带去厄运的「怪物」。他舍不得爹娘,于是找了一个从不曾有人去过的山顶,学着爹盖草屋时的样子,支起了一间茅草屋。

这么多年来,章子风餐露宿,要捕猎填饱肚子,要躲偶尔路过的人群和山里的野兽,只有他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活下来的。一天天过去,他的牙和指甲被磨得锋利,能撕碎猎物的皮肉,腿上长出了壮硕的肌肉,跑得甚至比许多动物还要快。

白天,章子躲在又闷又臭的茅草屋里,不敢出去,只有黑夜才属于他。有一次,他摸着夜色,回到村里,远远地望着油灯下爹娘的影子。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每当他思念爹娘时,就会回村。他很快被人发现了,从此,村里流传起了「怪物」的传说。

爹去世后的某一天,章子突然发现家里的门不再上锁了。他悄悄推开门,顺着肉香,来到了灶台前。卧室里窸窣地传出一句:「拿走吧。」

章子不知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但自那之后,他每一次回家,都能在灶台上看到许多肉干和蔬菜。

村子里下起大雨的那夜,章子披着又脏又臭的衣服,冒雨进了村口。他在村里望到几辆义诊车。他依稀回想起好多年前爹娘带他进城看病的场景,城里也有许多这样的车,跑起来很快。他想着想着,眼眶一热,泪水混在漫天大雨中,又疼又痒。他伸手往眼眶和脸上抓了抓,黏糊糊的血丝沾在手上,顷刻又被雨水冲去。

章子蹑手蹑脚地朝着家里走去,但很快,他遇上了即将改变他下半生的男人。

男人的眼里没有恐惧,却透露着怜悯:「你知道为什么人们把你当成「怪物」吗?」

章子觉得男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带有致命的魔力,忍不住结结巴巴地问:「为……为什么?」

「因为,人们可以自由地行走在阳光下,但你却不行。」男人的话锋一转,「人们的无知,你的无知,将你包装成了只能在夜里游荡的孤魂野鬼。」

章子的心一触,从未有人与他说过这些。

「跟我走吧。」

许大娘去世后的第二天,村里挂起了白彩,丧乐队对着山头的方向,吹了整整一天。

「他会回来吗?」范雨希坐在村口,问身边的孔末。

孔末摇了摇头:「他一回来,我就打死他!」

范雨希无语道:「别老是喊打喊杀的?」

孔末不耐烦地摆手:「死女人,你管我!」

两人斗着嘴,天不知不觉地暗了下来。村民们得知南港发生的凶案后,不再畏惧,举着铁锹,扛着锄头,与两人一同等待章子的到来。

锋利的月牙躲进阴云,寒气逼人,只有村里的篝火残留几分温暖。哀乐不停地飘向山头,终于,那道众人瞩目的身影,缓缓地走进了村子。范雨希拾起白色的孝服,远远地冲着章子喊:「看看许大娘吧。」

章子迟疑了,但当看清篝火旁躺着的许大娘时,两步并作一步,迅速朝众人跑来。村民们不自觉地后退,只有范雨希朝前走去,将孝服递给了章子。孔末的双拳紧握,时刻准备动手。

章子摘下帽子,脱下了身上的长衣,颤抖着接过孝服。他的眼里囤积了不少泪水,在众人怪异的注视下,缓缓走向许大娘的遗体,跪倒在了地上。他失声痛哭,此刻,就连早已等的不耐烦的孔末都没有上前打扰。

村里的一个老人叹了口气,动了恻隐之心:「章子,你究竟得了什么病啊?」

范雨希和孔末的目光也顺着望去,此时,章子的面部不再被遮挡。看上去,他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正常人。

趴在遗体上的章子没有回答,仍旧自顾自地哭着。

「既然见了许大娘最后一面,那就跟我们进城吧。是时候为你的罪行承担责任了。」范雨希说。

章子不常与人接触,说起话来都不利索。他缓缓地抬起头,环视众人,磕磕巴巴地回答:「我想……想送……送娘下葬。」

范雨希想了想,同意了:「我答应你,但明天过后,你要对我坦诚。」

远在南港的朱晓,接到了范雨希的通知。凶手之一终于落网,他长舒了一口气,但却并未完全放松下来。警方接连搜捕了两天,但犯罪嫌疑人庄木严仍然不知所踪,他担心庄木严已经逃离南港。

又是一个天亮,章子果真没有逃走。他又戴上了帽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送许大娘入葬后,上了范雨希和孔末的车。孔末为了防止章子逃走,一同坐在后座。

范雨希握着方向盘,目光瞟向后座:「现在可以说了吧,你为什么杀人?」

「他们该……该死。」章子头靠车窗,淡然地回答。

「再该死的人,也该由警察抓。」范雨希说。

章子低着头,不断地抚弄着手套:「你们不是警察,为什么抓我?」

「你知道吗,你把南港搅得人心惶惶,作为市民,我们有权力把你扭送到公安机关。」范雨希说着,自己也一愣,跟着朱晓久了,竟学会了他的说话方式。

孔末威胁道:「你不说,信不信我揍你?」

章子不为所动,孔末刚想动手,范雨希就又开口了:「那是谁诱导你杀人的?」

「没……没人。」章子想也不想便回答。

范雨希把车停在路边,扭过头:「你撒谎。」

章子戴着口罩和墨镜,不肯抬头,范雨希无法观察他的表情。

范雨希继续说:「看来你还不知道,他已经被警方通缉了。」

章子显然一怔,支支吾吾:「你……你想诈我。」

「你比我想象中聪明。你替他杀了人,却还甘愿隐瞒他的身份,但你越不肯说,越让我们相信凶手具备非常高级的心理蛊惑能力。」范雨希微微地笑道,「他是庄木严吧?」

章子的肩头抽搐了一下,范雨希得到想要的答案后,继续开车前行。

时至中午,太阳升到了最高的位置,大地在严寒之后,迎来了久违的温暖,阳光直射眼睛,使人几乎睁不开眼。没多久,车子驶进了附近的县城,不远处人群聚集,车子排起了长队。

范雨希将脑袋探出车窗,扫了一眼,说:「前面查车。」

孔末的眉头微皱:「现在就把人交给警察吗?」

范雨希想了想:「如果他们没发现什么,咱就等到南港再把他送到南港支队吧。」

孔末伸手,想将章子的帽子、口罩和墨镜取下,但章子却十分抵触,剧烈地挣扎。

「你这么迫不及待想让警察给你上铐子?」范雨希劝道,「你这副打扮太怪异了,警察不查你就有鬼了。」

但是,章子却不肯听。范雨希倒不着急,倘若她在南港地界外就将凶手扭送给警察,反倒更不会引人怀疑。只是,到了此刻,她仍觉得这起案子有些古怪,想在沿途多问些问题,不想那么快将章子送走。

车队终于动了,往前开了十几米后,几名警察拦下了他们的车子。警察查了范雨希的证件后,往后座上瞥了一眼,果然,奇怪的章子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身份证。」警察要求道。

章子拿不出身份证,几名警察都围了上来:「全部下车!」

范雨希和孔末乖乖地配合,可是章子却躲在车内,不肯下来。范雨希压低声音:「没办法了,在这里把他交给警方吧。」

警察都无比戒备,取出警棍,打开车门,呵斥章子下车。章子仍然一动不动,终于有警察上前拉人。章子的嘴里像野兽一样发出「嘶嘶」的声音,猛地扑上去,孔末先行动手,将章子踹开。

几名警察将章子按在地上,控制住手脚,揭下了他的口罩和墨镜。阳光像锋利的刀子一样,令章子躁动不安,疯狂地咆哮着。范雨希盯着暴走的章子,悄悄问孔末:「你发现了吗?」

孔末摇头。

「章子的脸,泛红得厉害。」

孔末仍然不解,范雨希不再解释,继续盯着章子。等警察们费力地将章子铐起来,已经是近十分钟后的事了。章子的眼眶肿得很厉害,面色潮红,不断扭动着脖子,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无法安静。

不知什么时候,另一个孔末出现了,他瞥了一眼章子,严肃道:「通知朱队,抓幕后主谋。」

南港,朱晓带着一大队的警察,进入了南港机场。

「朱队,您确定庄木严在机场?」有警察疑惑道,「我们发出了通缉令,就算他有假身份证和假护照,也登不了机。」

「听清楚了,咱今儿不抓庄木严,找丁景强!」朱晓环顾人山人海的候机厅,说,「丁景强申请到国外进行学术交流,我们必须在他登机前拦下他。」

「抓到凶手的县城派出所不是说,凶手指认的主谋的确是庄木严吗?咱找丁景强干啥?」那名警察乍然间明白了,「难道,丁大夫知道庄木严的下落?」

正说着时,朱晓的对讲机里传来消息,有人在国际航班的安检口发现了丁景强的踪迹。朱晓二话不说,立即带人赶去。

丁景强正准备过安检,忽然听见有人唤自己的名字,转头看见一大堆警察朝自己奔来时,下意识地越过安检线逃走,连行李都来不及取。朱晓奋起直追,没一会儿便将丁景强摁在了地上。

「兄弟,您要跑也该往外跑,往登机口方向跑,怎么,你还能亲自开飞机?」朱晓招手,让人将丁景强铐上了。

「为什么抓我!」丁景强不服地大吼。

「你为什么跑?」朱晓反问。

丁景强答不上话来时,白洋手持一份文件赶到了:「朱队,这是丁景强的验毒报告。经查,丁景强近期确有吸食毒品的行为。」

朱晓接过文件,犹疑地与白洋对视:「你早就猜到丁景强才是这起案子的幕后主谋了?」

白洋挠着脑袋,震惊道:「什么,凶手不是庄木严?」

朱晓忽地想起白洋先前三番四次的告诫:「朱队,庄木严真的是凶手吗?」、「目前可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庄木严是「怪物」案的凶手。要不,咱再查查其他义诊小队里的大夫?」

此前,他从未下令对丁景强进行验毒,白洋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丁景强的毛发,擅作主张地送去了戒毒中心。时至此刻,朱晓再也不敢小看看上去又蠢又笨的白洋了,他确定,白洋非常聪明。

「朱队,您是说,庄木严不是幕后凶手,丁景强才是?」一名警察打断了朱晓的思绪。

朱晓点了点头,看向丁景强:「你倒是沉得住气,到今天才准备逃走,就那么确定章子不会在你出国前把你供出来?」

丁景强终于慌了,但还是摇头否认:「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听不懂?」朱晓走到丁景强的跟前,「我们一直在猜测,幕后凶手具备强大的心理诱导技能,这才锁定了义诊小队里唯一的心理医生庄木严。今儿接到抓到章子的派出所汇报后,我又去查了一下你的学历,这才发现你还修过心理学。你藏得够深。」

丁景强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十分难看。

「原来你也吸毒,那一切就说通了。」朱晓推测,「王青青和庄木严贩卖毒品,如果我猜的不错,你是被他们蛊惑,走上了吸毒的不归路。你怀恨在心,于是说服章子替你杀人,你们制造了几起看似无差别犯罪的凶杀案,但真正的目的,是杀死王青青和庄木严。」

「你有证据吗!」丁景强嘶吼道。

「每个被我抓的人,都问过我这个问题。」朱晓答道,「你迷惑了章子,让他心甘情愿替你做事,在此之前,我的确不敢保证章子会把你供出来。但是,有了这份验毒报告,你觉得章子还会替你隐瞒吗?」

丁景强的脸色冷了下来,试图挣扎,但却挣脱不开。

「章子被抓的时候,阳光泄在他的身上,才短短几分钟,他的皮肤就泛起了红肿。这会儿,疹子又冒出来了。」朱晓说,「派出所把他送到了附近的医院,经诊断,章子对日光过敏,严重程度超过任何一起国内的相同病例。」

白洋愣愣地说:「所以,他只能在夜间出没。」

「章子患病近四十年,没有进行常规医治,加之父母的无知和抛弃,常年生活在野外,卫生条件极差,他的皮肤重度糜烂,疱疹长了一身。如此触目惊心的病情,即使放在城里也被常人无法接受,更不要说在观念落后的农村。」朱晓将手放在丁景强的肩头,「他的「怪物」模样,并不是乔装而来的。可是,两个月前,他还长得面目狰狞,近几日,皮肤状况却好了许多,除了痘痘多了一些和衣服之下的皮肤还未痊愈,面部已与常人无异。」

朱晓接到范雨希和孔末的通知后,第一时间锁定了真正的幕后黑手。他推测,章子在近两个月,接受了特效治疗,所以病情得到了肉眼可见的好转。而当初的义诊小队里,能一眼诊断出章子的病情和有能力进行特效治疗的皮肤科医生,只有丁景强一人。

「当夜,你在村里见到了人不人、鬼不鬼地生活在夜间的章子,明白了「怪物」传闻的来龙去脉,萌生了利用他杀人的念头。你承诺替他治病,答应为他病重的母亲提供药物。」朱晓分析道,「你又将几名受害者的信息和行踪透露给章子,诱导他杀人!」

那个雨夜,章子遇见的那个改变他人生轨迹的男人,正是丁景强。丁景强演了一出遇袭大戏,为了让伤情更加逼真,不惜让章子真的在他脖子上咬去一块肉。「昏迷」的那几天,丁景强总是趁着众人不备,偷服大量的药物,使得自己高烧不退,令众多医生束手无策。所有人都以为丁景强是受害者之一,排除了他的嫌疑。

章子只能活在夜间,他无比羡慕那些可以走在阳光下的正常人。但是,谢计巍、郑勇、张毅和王青青等人,却浪费着美好的白天,在夜间自甘堕落。章子觉得世道不公,无比痛恨这些明明拥有正常的时间,却不知珍惜的人。在丁景强的不断诱导下,章子终于对他们动了手,并将他们的五官毁得面目全非,誓要他们也尝尝被人当作「怪物」的滋味,以慰藉心头巨大的落差。

「他已经那么可怜,你却还把他当作杀人报复的工具!你简直丧心病狂!」朱晓狠狠骂道,「如果他知道,被他视作再生父母的你,原来也时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靠吸食毒品渡过漫漫长夜,会不会恨不得将你也狠狠咬死!」

丁景强的双眸猩红:「难道,我就不可怜吗?我本是一名前途光明的大夫,却被王青青和庄木严迫害,被迫染上毒瘾!他们难道不该死吗?」

「他们该死,但你也没好到哪里去。」朱晓嘲讽,「你打算逃离海外,应该是已经完成了报复。庄木严失踪了好几天,他应该也被你杀害了吧?」

丁景强像得了失心疯:「我饿了他好几天,这会儿,他应该死了吧。」

朱晓听闻庄木严还有一线生机,松了一口气:「你把他囚在哪里了?」

丁景强不再畏惧,挑衅道:「那么有能耐,自己去找啊!」

朱晓想了想,说:「王青青和庄木严身后,还有一个庞大的贩毒团伙。你难道不想警方把毒贩子一网打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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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11-30 19:0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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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杀启事2:猎奇诡案侦破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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