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合同
异事蛊闻录:一个普通人的灵魂摆渡
前同事张姗,约我在一间茶馆见面,说是有人命关天的大事。
一见面,我就大吃一惊。两年没见,曾经亮丽的职场女王变成了行尸走肉一般,脸色发青,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好在说话还正常:为溪,你看出我的状态不对劲了?
我说:不是不对劲,是你身上的阳气快耗尽了。
她说:那会怎么样?变成死人?
我说:变成死人还好,就怕你成为活死人。
1
张姗是外地人,五年前一个人来本市工作,单身,自己在公司附近租房子住。
茶馆里,张姗坐在我对面,很没精神地给我讲了一些这几年有关她的事,包括但不限于她的工作和感情,但听起来都不太美好。
听完后,我安慰她说,其实每个人的人生都是这样,困难是家常便饭,岁月静好那是改善伙食。
她说,你是不知道,我这两年就是特别走背运,什么事都不顺,你比如说吧,在公司干得好好的,马上要升主管了,遭同事暗算被替换;和男朋友马上要结婚了,突然第三者插足分手了,我哭闹了好几天也没用,那渣男就是死心塌地跟人家好了,说对我没感觉了。
我点点头表示同情。
她接着说,要说这也是正常,但还不止这些,还有更邪乎的,我走在路上总是莫名其妙被车撞,上次差点被一辆水泥罐车给碾车底下,多亏滚得快。还有还有,我总三天两头丢东西,钱包,手机,包,总丢。
我说,你是不是应该去看看医生。
她说,你认为我精神有问题?绝对不是,我自己有一种感觉。
我说,什么感觉?
她说,我中了邪了。
我第一次遇到中邪了自己找上门来的。
于是笑道,中什么邪了?你直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她说,我听同事说你开了个传统文化研究公司,能不能帮我改改命。只要帮我改了命,怎么着都成。
我差点一口茶呛咽气,说,我们公司是研究传统文化的,主要是国学研究,比如民俗学、儒学……
她打断我说,我知道,不就是起名算命看风水推八字吗,还说得那么高大上。
我没说话,喝了口茶。
她又说,为溪,看来你还是不信我,你想想我前几年的模样,意气风发,再看看我现在,变了个人似的,整天没精打采的,干什么事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大胆工作,不敢谈恋爱,人又邋遢又懒,有时候感觉活着没意思。
说着,张姗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递过两张纸巾。
她擤了擤鼻涕,说,看在老同事的面上,你就帮帮我吧,那邪气就在我租的房子里,你要不信,现在我领你去看看。
我说,不用看,我信,你给我说说房间结构和摆设,越详细越好。
2
按张姗自己的分析,她的倒霉运是从租现在的房子开始的。
两年前,张姗从一个叫郑叔的手里租的房子,小区在公司附近,房子的户型和环境都理想,租金也在她承受范围内,所以看好房子,她就和郑叔签了合同,合同一年一续。
就在房子里住的这两年,张姗感觉自己霉运不断。
我说,现在已经两年了,房子到期了,你要是认为房子有问题,不租了,搬出来不就行了吗?现在往外租房的有的是。
张姗说,我是这么想的,前几天我跟郑叔说了,想退租,郑叔这个人你不知道,人可好了,对我挺照顾,他说现在房子也不好往外租,找个放心的租户不容易,我要是嫌租金高,每个月再给免 500 块钱,要是实在有困难,就先住着,钱不钱的都是小事,合同签了就行。
你知道我这个人不是那种占便宜的人,多少我也得给租金,这不,这两天又要签合同了,所以找你给看看。
我说,真是中国好房东,这么大公无私,不是他对你有别的企图吧?
张姗说,那不会,每年签完合同交了租金,郑叔一年都不跟我联系。有时候物业要维修房子什么的,郑叔也就给我打电话联系一下。
我问,房子以前没出过白事或者横死的事儿吧?
她说,绝对没有,新小区,我打听过居委会和邻居。
我问,郑叔是做什么工作的?
张姗说,退休的干部还是啥来着,我忘了,现在和老伴儿在儿子家给看孩子。
我点点头说,房屋结构没问题,室内摆设也还好,按说不应该是房子的问题。你这两年也没去过不干净的地方,不像是冲撞了什么。
张姗听我这么说,有些着急,说,那怎么办,房子还能租吗?
我说,这样吧,这两天你约房东签一下合同,我和你一块去。
张姗说,行,我现在就约他。
3
郑叔看着有 65 岁往上,但人精神矍铄,花白的头发往后梳,身板溜直,白色衬衣扎在裤子里,很有退休干部的风范。
见了我和张姗,郑叔很随和地说,小张啊,这是你男朋友吗?小伙子很帅嘛,什么时候结婚一定通知我啊。
张姗客气地应答。我点了点头以示礼貌,接过了郑叔递来的租房合同。
合同很简单规范,制式的,没什么问题。
郑叔说,小张啊,你和你男朋友一看就是老实孩子,不像别的租户,在我房子里搞传销,瞎折腾。
你们年轻人刚进社会,家底薄,我都理解,我年轻时跟你们一样,一个月才十几块钱工资,穷得叮当响,这不也熬出头了吗,日子会越来越好的。这样吧,去年租金 1000,今年给你减半,算 500 块钱一个月,你看行不行?
张姗看了看我。
我看了看郑叔,说,那您不是太亏了?
郑叔说,没关系的,房子闲着也是闲着,我不差这点钱,能给你们年轻人帮帮忙,我心里也高兴。
我笑道,郑叔真是面善心慈,那就签合同吧。
张姗拿起笔,签了字。
郑叔很高兴,收起合同,又闲聊了几句,临走时说,小张啊,有困难吱声,结婚时可得通知我啊,你们要是没婚房住,把我这里收拾收拾当婚房也行,或者把房子低价卖给你也行。
郑叔走了之后,张姗拿着合同看着我,说,为溪,你看郑叔这人有啥问题吗?
我摇摇头,说,人倒是没啥问题,就是太热情了。
张姗说,热情还不好?
我说,不见得,什么也不图你,光热情?事出反常必有妖。二线城市市中心,80 平房子才要 500 块钱,他傻?
张姗说,很多房东都是这样啊,房子都有人养,房子空久了老化快。
我说,我还是去你家看看吧。
4
张姗一开家门,我就感觉不对劲儿,大夏天的,屋里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沁骨的凉,冷得吓人。
我说,张姗,你的屋里太冷了,你没感觉出来?
她说哦,刚才走的时候忘关空调了。
她拿起遥控器关了空调,说,郑叔说了,电费算他的,所以平常我就没怎么节约用电。
说完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说哦,郑叔一个月收你 500 房租,还不要电费,这目的太明显了。
张姗点点头,说,也是。
我在张姗的房间里挨个转了转,没发现什么不同之处,主卧,次卧,客厅,厨房,卫生间,布局合理,家具家电一应俱全。
我问,平常就你一个人住吗?
张姗脸一红,说,以前我男朋友也偶尔来,有时我也带几个女同事回家玩儿,晚了就在这儿住,为溪,你不要乱想,我不是那种随便的人,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我一个人住。
在她答话的时候,我步入了房子的次卧,卧室里摆着一张床,一组柜子。床边上还有一张梳妆台。
我问,张姗,你平时在这个屋住吗?
张姗说,没有,我住主卧。
我走到化妆镜前。这是一架红色的梳妆台,台上立着半人高的化妆镜。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庞,突然感觉到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想想也是,自己已经 30 多岁了,人到中年,一事无成,还在为生计奔波,但却已经面容苍老,头发变白,活着真是没意思。
顾影自怜,我轻轻举起手触摸着镜子面,似乎看着另外一个自己,对着一个从未见到的衰老的自己。
突然我打了一个冷战。
张姗,你又把空调打开了?我问。
没啊,她说。
不对,我慌忙从镜子前走开,退出卧室,然后问张姗,你这个屋最近有没有人住过?
她想了想说,上星期,两个其他公司的姐妹来家里玩,晚上太晚了没回去,在这屋住的。
我说,你赶紧问问她俩,现在有没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张姗疑惑地拿起手机,说,不会吧,她俩第二天早起高高兴兴地走了,还说睡得很舒服,你等我问问。小玲不接电话,等下我再问问艳艳,接了,燕燕,忙啥呢?在医院?腿撞折了?哎妈呀咋回事?行行行,哪个医院?我一会儿去看你。
张姗挂了电话,说,燕燕说昨天下班路上,被一个酒驾司机给撞了,人没大事,腿骨折了。
我说,我明白了咋回事了,张姗,你这屋里有不干净的东西,这些东西白天的时候容易躲在镜子里。
张姗「啊」了一声,颤着声说,那,那咋办?为溪,你快做法收了他们。
我拿出手机,扒拉出一个软件,点开后,是三根香,点一下按键,三根香点燃,再打开一个页面,是一个罗盘,点击转动罗盘,罗盘的指针转了起来。
张姗疑惑地看着我,问,你这是啥呀?
我说,我公司自主研发的,基于 5G 技术的一键自主智能阴阳集合感应系统。
张姗说,这玩意儿管用?
我说,怎么不管用?以前我没离职时,你不也总组织我们在网上上香祭祀吗?说是为了节能环保。
张姗说,上是上过,不过那不就是混弄鬼么。
我说,别瞎说,心诚则灵。
张姗说,要不咱走吧,房子我不租了。
我说,已经走不了了。
这时,罗盘上的指针指向刚刚我去的次卧房间,然后停下不动了。
同时,外面的房门嘭地关上了。
刚刚我和张姗进屋时,专门把门虚掩着了。
5
张姗吓得「啊」了一声,为溪,什么情况?
我笑说,可能屋里的东西不让我们走。
张姗躲到我身后说,那咋办?为溪,我害怕。
我说,快拿纸笔来。
张姗「哦」了一声,慌慌张张地去找纸和笔,在茶几上翻了好几个外卖盒才找到。递给我问,你要做什么。
我说,画几张符先锁住他们。
张姗说,你手机里那个什么 5G 系统里,没有符?
我说,有是有,但我又不能把手机贴你家门框上。
张姗说,看来神功就是打不过大炮。
我瞥了她一眼,没说话,把她递给我的纸撕了三个长条,拿笔尖在手上扎了一下。指尖出了点血,我连忙拿笔蘸了一下。
张姗问,你蘸血干什么?
我说,镇灵符得用红字,邪灵怕红色,所以你看对联福字炮竹都是红的。
张姗说,我那就是红色的笔,你画一下试试再扎不行?
没心思跟她多说,我赶紧画完三道符,吐口吐沫贴在了她次卧的门框上,然后说,应该能顶一阵,咱们赶紧走。
6
慌慌张张下了楼,我对张姗说,事情已经很明显了,姓郑的租给你房子,不图你的租金,对你也没企图,只要你在房子里住就行,这说明他需要房间里有人。但同时,你房间里还有不干净的东西。这两件事完全可以联系到一块。
张姗问,什么联系?
我说,具体的我还不知道,但我猜测,姓郑的至少知道你房间里是不干净的,这种情况下,还想办法留你,起码说明他有别的用心。
张姗皱起了眉头说,有一定道理,我说呢,这个郑志国这么殷勤,世上怎么能有这么好的人?
我说,你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
张姗点头说,你说得对,我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两年前我提公司中层前,董事长跟我说,让我把位置让给我下属,他给我安排更好的,结果我让出了位置,董事长一直拖,到现在也没给我安排。
我说,先别扯别的了,咱先想办法把你当前的事解决了。
她说,现在咱们不是出来了么,房子不租不就行了吗?
我说,没那么容易,我分析,现在的问题,出在你签的那份合同上,合同签了你的名字,你走到哪里都是你倒霉。这样,分头行动,你先去医院看看燕燕,再继续找找那个什么,对小玲,千万别再出事,同时你再打听一下姓郑的家庭情况,包括家里都有什么人,现在都是什么状况。
张姗爽快地答应了,然后问,你去哪儿?
我说我去找房东郑志国。
张姗说,他家在百花小区,这会儿应该还没到家。
7
我开车在郑志国的小区门口等了十分钟,就看见签完租房合同的郑志国骑着共享单车,乐颠颠地回来了,车把上挂着刚刚装合同用的红色布袋。到了小区门口,他把单车停在了车位,四处看了看,好像特务一样。
我准备下车去找他,突然见他钻进了停在小区门口的一辆别克轿车里。一进去,车就开走了。
这人神神秘秘的,去哪儿了?我赶紧开车跟在后面。
在市区里转了半个小时,别克轿车拐进了市区外环外的大乘街,这是大乘寺的所在地。
我继续跟,只见轿车从大乘街驶进了一个胡同,在一个门市前面停下了。这条胡同是通往大乘寺的唯一道路,长约百米,胡同两侧是几十家店铺,大都是卖香纸以及算命的。
我把车远远地停靠在了路旁,盯着郑志国的动向。过了一会儿,只见他从副驾驶上出来了,拎着红色布袋进入了一家叫作圣灵堂的门市。一进门市,就见门市的窗帘拉了起来,卷帘门也哗啦啦地拉了下来。
我诧异地坐在车里,心想着郑志国来到这里,肯定没什么好事。
百无聊赖地在车里等了半个小时,圣灵堂的卷帘门哗啦啦地升起来了,郑志国从里面走了出来,只不过红色布袋卷了起来捏在手里。
他把合同给这里了?这里要租房合同干什么?从来没听说这种地方还涉足房产行业了。
正纳闷,只见郑志国上了车,别克车调过头开走了,从我车旁经过时,我看到开车的是一个 30 多岁的年轻人,看面相猜测可能是郑志国的儿子。
别克车消失后,我从自己车上来下,锁好了车门,向郑志国刚刚出来的那个门市走去,走到近前,发现这是一个很大的门市,上面「圣灵堂」三个大字镶金镀银,很是气派,在三个大字下面,写着一排小字:圣灵堂国际传统文化研究总部。
好大的口气。
我心里愤愤着,推门进了圣灵堂。
8
来啦大哥?刚一进门,一个年轻的女子坐在门口小桌子的后面,向我招呼,大哥您有什么需求?起名,看相,算卦,还是出黑儿(阴阳先生看阴宅的工作)。
我四处张望了一下,见这名女子是一名迎宾,门里最里面还坐着一个戴着眼镜,头发花白的,仙风道骨的干瘦老头儿,此外,就是门市的墙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锦旗,菩萨显灵,有求必应,神仙在世,妙手回春,送子观音等等。
门市的中间,供奉着一排各路佛神道仙,神像两侧是两尊半米多高的护法,一个拿着狼牙杵,一个举着一把板斧,耀武扬威,甚是吓人。
我看了看女子,问,能看事儿吗?
女子说,当然能看,问前程,问事业,问运气,大事小事,国事家事,不灵不要钱。
我说,好,看看个人命运。
女子说,没问题,你先取个号吧。
说着从桌子上拿起一个纸叠的方盒,盒子里面摆着一个纸片,上面写着数字 10。
我看了看屋里,说,前面一个人都没有,还排号?
女子说,我家居士规定,每天只看 10 个人,你是最后一号了,拿走吧。
我说,我怎么知道我是 10 号,等我走了之后你再放里面几个号不就行了?
女子说,你看不看,不看算了。
我冷笑了一下,拿着号往里走。
女子说,戴上口罩。
我掏出口罩戴上,走到那排神像面前,从案上取了三支香,点燃了插在香炉里,然后拿出手机,对着香炉旁边的二维码扫了一下,几秒钟之后,屋里不知从哪儿传来一声:微信到账,500,元。
这是行业规矩,看事儿有三不看,第一就是心不诚不看。因此看事儿要给神堂上钱儿,以示诚意。以前需要拿现金压在香炉下,现在与时俱进了,神人一体化发展。
这时,门市里面的老头儿冲我说,小伙子,心诚则灵,一看你就是有缘人,想问什么事儿?
我走过去和老头儿对桌而坐,说,居士,我想看看面相。
老头儿摘下眼镜,说,摘下口罩。
我摘下口罩看着老头儿。老头儿盯着我,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嘴里「嘶」了一下,说,小伙子,同道中人吧?
我心一惊,看来老头儿有点水平。
我赶忙撒谎说,不敢僭越,晚生是医生,所谓医道同源,易具医之理,医得易为用,说明曾经我们同根同脉,但如今医学已经脱离传统思想,发展出了现代医学,也就是西医,严格来说,我们已经不是同道人,如果说是,只能说我医身体,您医精神,同医而不同道。
老头儿听我这样说,有些高兴,说,小伙子有见识,说我医精神这绝不为过,不过对于你们西医理论,我却不赞同,医易相通,中医学说汲取阴阳说和五行说,在中华民族传承了几千年,即便是现代科学,也对其理论有新的解释和接受,就拿疫情来说吧……
老头儿说得兴起,我怕自己露怯,连忙打断说,居士所言有理,所见非凡,一定是通天晓地的活神仙,今天来,就是想让居士给费心看看我的事儿。
老头儿打住话,又为中医叹了几口气,说,小伙子,你想问什么事儿?
我说,我最近总是倒霉,升职没希望,女朋友劈腿,出门被车撞,还老丢东西,这事儿怎么破?
老头儿听了,低头盯着纸上的字说,你这是走霉运,人的霉运都是偶然发生的,但是有时候会集中一个时间爆发,说明你这个时间阳气弱,阴气盛,说白了就是被邪灵冲撞了。
我连忙紧张地问,那有没有什么办法破?
老头儿说,当然有办法,我给你抓几副中药吧,你先吃三个月,滋阳驱阴。
我说,您忘了,我也是医生,药我都吃了好几个月了,不管用。
老头儿说,那是西医的药,不管用,你得吃中药。
我说,中药太慢,还不好喝。
老头儿说,那我给你画几道符,你晚上戌时,在你住的地方东行一百米的路口连烧七天,阴气自然就弱了。
我说,我家东行一百米是市博物馆,没有路口咋办?
老头儿说,我说么,博物馆里面的文物,就是聚阴气的地方,你在那里居住,肯定受影响,那你就往西走一百米。
我说,但是这样太慢了,得烧七天,我怕这几天万一再出什么大事,有没有能快点的办法,比如我一下子把这些符都烧了。
老头儿说,那不行,烧符是为了驱邪灵的,一下子都烧了,会惹怒神灵,物极必反,引起反弹。
我说,那咋办?您这么厉害,肯定还有别的高招。
老头儿看看我,又把眼镜戴上了,说,你要相信神灵,你刚才已经给神灵供奉香火钱了,这是神灵的旨意。
我紧忙拿出手机,在老头儿前面竖着的二维码上扫了一下。
微信到账,5000,元。
老头儿摘下眼镜,盯着我手机看了半天,说,看你这么心诚,我倒是有一个办法,不仅能驱走霉运,还能改变命运,就看你的本事能不能撑得住。
我说,我人强体壮,没什么撑不住的。
9
老头儿刚说完,门口的女子起身就把窗帘拉上了,然后把卷帘门哗啦啦地降了下来。
我紧张地说,居士,什么办法这么神秘?还不见人?
老头儿站起身来说,我这个办法,不是缘分特别深的人,我不会传授。说着,他走到佛像前,从最高的佛像后面拿出来两张纸,递给我。
这是两张银色锡箔纸,A4 纸大小,第一张纸上面写着四个字:阴阳合同。
阴阳合同,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老头儿压低声音说,这就是逆天改命的阴阳合同。小伙子,你不知道,我们人在阳间租房子,一些不想投胎的鬼魂也要在阳间租房子住。
如果你有闲着的空房子,可以把房子租给地府,他们会分配给这些游荡的鬼魂住,当然啦,租给地府的租金,不是真的钱,而是地府会保护你,驱赶你身边的邪灵,如果你心足够诚,地府还会感谢你,为你增福增寿增子孙,子子孙孙代代荣。
合着这老头儿充当的是阴阳两界的房产中介角色。
我说,我当然心诚,说着,我又扫了一下二维码,转过去 5000 块钱。
看着短信提醒的银行卡余额不多,我心想不能再这么实诚了,饵投得太多了,一会儿真被大鱼吃了可不好吐出来。
我说,那正好,我还真有一套闲置的房子,里面好几年没人住了。
老头儿说,那不行,鬼魂在人间生活,也得汲取阳气和阳寿,因为他们也得给地府交租金,地府才有钱给你们增福添寿,收支平衡,万物平衡就是这个道理。
我说,相当于我增加的福寿,是通过鬼魂汲取别人的福寿得来的?那不成了割韭菜了么。
老头儿说,理论上是这样,只不过地府赚点差价。所以,你得把房子租出去,得让房子里有人,要不然这些鬼魂住进你家里,会反噬你,你就会更加倒霉,你要是想签这份合同,得先把房子租出去,拿着租房合同来找我。
我问,租房子的一般都是什么鬼魂?万一都是恶鬼怎么办?
老头儿说,不会的,不愿意投胎的鬼魂,一般都是对阳世恋恋不舍的,你放心,阴间也不愿意把房子租给那些恶鬼,他们为了省心,也想找个靠谱的鬼出租。
我考虑了一下,说,行,我这就去把房子低价租出去。
老头儿说,好,好,好,你是有缘人,我只把这个方法告诉了你,别人我都没告诉,你可千万要保密,这个事儿说出去让别人知道就不灵了。
我说,那一定,那一定。
老头儿补充说,我们得签保密协议,你先在我这儿压五万块钱,等阴阳合同到期了,钱返给你,一旦泄密了,钱没收不说,那些鬼魂也会找你麻烦的。
我说,那当然,我这就回家凑钱去。
老头儿说,不行,现在就得交,万一你出了这屋门就泄密呢?
我说,太贵了,我没那么多钱。
老头儿说,我有言在先,问你能不能撑得住,你拍着胸脯说能。
我说,我以为你说的是我身体能不能撑得住呢!行行行,等我一会儿,我得凑钱。
无奈,我赶紧给张姗发微信:转我五万块钱。
张姗回,你们公司收费这么贵?
10
掏了六万多块钱,出了圣灵堂,我赶紧钻到车里。
原来,郑志国就是签了阴阳合同,骗张姗租他的房子,用来养鬼。想想也是荒诞,这么多年,我还头一回听说这种鬼操作。
想着,我赶紧给张姗打电话,问她打听到什么结果了。
张姗说,为溪,打听到了,郑志国一家都在百花小区住,儿子和儿媳妇双职工,家庭幸福,只不过郑志国的老伴儿一直在住院。
我赶紧问,什么病?
张姗说,我去看燕燕的时候,正好打听到郑志国老伴儿就在这个医院,好像是脑什么瘤,两年前得病晕倒,现在还没苏醒,一直维持着植物人状态。不过,医生说这段时间情况有好转,应该能苏醒过来,我还想着要不要买点东西去看看这个老太太,结果看到郑志国和他儿子来医院了。
我明白了,原来是郑志国为了给老伴儿治病,用阴阳合同的办法给老伴儿续命,而汲取的就是张姗的福寿。
张姗听我在电话里沉默,问,你那儿咋样了?郑志国有什么问题吗?
我问张姗,你知道阴阳合同吗?
张姗说,阴阳合同?知道啊,国家不是正在打击呢么,某明星不就是签的阴阳合同被曝光了吗。
我说,不是那个意思,咱们见面聊吧。
11
驱车去找张姗的路上,我意识到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如果阴阳合同是真的,那么张姗是受害者,郑志国老伴儿是获利者。
如果我把这个事儿给暴露出来,破解掉,张姗得救了,郑志国老伴儿就不能续命了,必然得死。
那我不成了杀人凶手了?
不管人家的寿命是怎么得来的,我有什么权利剥夺一个人的生命呢。哪怕别人不会知道这个事是我干的,但我怎么面对自己?
换一个思路,如果想办法让张姗从出租房里搬出来,不受出租房里的鬼魂侵扰,那么我只是救了张姗,那些鬼魂要么侵害下一个租户,要么反噬房主郑志国。那我就成了间接意义上的帮凶。
再退一步,如果我选择不管呢,那很简单,受害者就是张姗。
救与不救都是凶手。
妈的,到底谁想的阴阳合同这个损招,果然是一个很完美的平衡。
思考了很久都没有头绪。
不行,解铃还得系铃人,事情是从圣灵堂起的,还得从圣灵堂找办法。我一脚刹车踩下,掉头回转,给张姗打了个电话后,又奔圣灵堂来。
这次我拎着车里的百宝袋,进了圣灵堂,门口的女子站起来,说,来了大哥,看相还是问事儿?拿个号吧,今天最后一号了,哎呀是你呀,这么快,房子租出去了?
我说,没有,刚才有个事没想明白,还想再问问居士。
来到老头儿桌前坐下。老头儿问,怎么了小伙子?有什么问题?反悔了?反悔了钱也是不退的。
我说,不是,我知道居士是个高人,所以想请教一个心里的迷惑。我是医生,工作中总是免不了救人,但是总会碰到救一个人就要害一个人的时候,不救,这个人就得死。救,另外一个人就得受牵连,这样常常让自己陷入痛苦的挣扎,请问居士,这时我该怎么选择才能让自己心安?
老头儿说,怎么会有这种情况?做医生就是救人的,一个人的命跟别人没关系。
我说,比如器官捐献,一个人捐了器官,就会受到起码的损伤。
老头儿说,那也只能说是命,命中注定一个人就要付出,哪怕两个人都没有关系。
我说,唯命论太牵强了,譬如说一个女人难产,保大人,孩子就得死。保孩子,大人就危险。两条命都是命,救哪个?难道谁死了都是命中注定?
老头儿说,这事儿应该听家属的,家属让救哪个就救哪个。
我说,家属没有决定别人生死的权利,做医生只能从伦理上选,保大保小这件事没有选择,只能保大,因为大人的生命价值要远高于还没有出生的胎儿。
老头儿说,从价值上来说,我就不同意。如果我想要儿子,生了九个都是女儿,第十个是儿子,我家九代单传,就靠儿子给我传宗接代,这时候我媳妇难产,你说保大保小?
我说,保大保小不好说,但肯定不能保你。
老头儿说,诶你这小伙子看着文质彬彬的,怎么出言不逊呢?
我说,就是你这种自私狭隘的人,才导致很多悲剧发生。
老头儿说,我看你是话里有话?我告诉你,你是来办事还是来闹事的?事儿不办可以,钱你是别想退。
我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道:你个老不死的,拿阴阳合同来害人,不就是剥夺别人的生命吗?钱我不要了,但事儿得管。
老头儿笑呵呵地站起来,阴阳怪气地说,原来是因为这个事儿啊,这么多年了,还没人敢到我堂子里踢场子,来,今天老夫就陪你斗斗法。
老头儿刚说完,身后的女子刷地把卷帘门拉了下来,攥着拳头冲我走了过来。
我放下百宝袋,笑着说,一个老头儿,一个女人,真打起来,我能打一整天。
老头儿不语,回身后退了两步,从墙上挂着的装饰品里抽出一只半米多长的剑来,剑光凛凛,出鞘声直刺耳膜,再一回头,看女子从佛像护法手里抽出了狼牙杵拎在手里。
我心里一惊,没想到这老弱病残的两人,早已经暗藏刀斧。想我的百宝包里,除了符以外,只有一把半尺多长的桃木剑能当武器,但显然肯定怼不过狼牙杵。手机里的智能阴阳集合感应系统也帮不上什么忙。
12
前有狼牙后有剑,三人僵持在那里。
老头儿盯着我说,小伙子,今天的事儿,不管你办不办,既然来了,都是缘分,就别想着囫囵出去。
我硬气地说,怎么,法律社会朗朗乾坤,你们还想谋财害命?
老头儿说,要想不受皮肉苦也行,我这儿有一份阴阳合同,你签上字,算是租了我的房子,给我家人增福寿,这我就放过你。
我哈哈大笑。其实不笑什么,就是靠笑来拖延时间。笑的同时,我用指纹偷偷地给手机解了锁,播出了张姗的电话号码。
安静的屋里,电话里嘟了一声,女子发现我在打电话,冲上来就要抢手机,这时,震耳欲聋的一声响,门市的窗户被砸得稀碎,张姗从窗外伸进脑袋,冲着屋里喊:为溪,你在里面吗?我来了。
太好了,救兵来了。我赶紧喊:好样的张姗,真是时候,来了几个人?
张姗掀开窗,从窗户跳进来,大咧咧地说,警察马上就到。
屋内女子一见,拎着狼牙棒就奔张姗而去,张姗伸出双手,呲的一声,一手一管辣椒水同时喷到了女子脸上,像两把举着枪的女侠一样。女子「妈呀」一声趔趄了几步,摔坐在地上,捂着脸直叫唤。
老头儿见女子被制服了,顿时老实了不少,拿着剑指着我,说,小伙子,有事好商量,要不这样,咱都是文明人,俗话说医道同源,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把钱退给你一半,事儿还给你办,你看行不行?
我笑道,老头儿,今天这钱我不要了,但是我听出来了,这阴阳合同始作于你,是你研究出来的,今天,我就先破了你的阴阳合同,砸了你的狗屁圣灵堂,张姗,看住老头儿别起幺蛾子,今天哥给你布个阵,让你看看真神。
说着,我从百宝包里掏出一把香灰撒到地上。香灰落地,意在请神。老头儿是明白人,见我动真格的,当啷一声把剑扔到地上,哆哆嗦嗦地说,小伙子,别这样,我把钱都退给你还不行?再不行我给你钱,你说多少,我都给。
张姗上前一步,对老头儿说,别动,再动喷你。
我又从包里拿出一瓶敬神水,在香灰上撒了一个卍字符,这是请真神来主持公道,说白了就是把这个事交给地府去处理,毕竟事情是老头儿引起的,跟地府没关系,地府发现这个管理漏洞,肯定会收回阴阳合同,超度那些钻空子的鬼魂。
这时候,老头儿突然扑通一声跪地上哀求,小伙子,求求你了快住手,你这是要我的命啊,我家十代单传,我儿子 50 岁才要了儿子,结果媳妇生孙子时难产死了,我孙子八字弱,总是生病,就怕他出了什么事我家就断了根,所以我花了半辈子才研究出这阴阳合同给我孙子保福寿,你可千万手下留情……
我一愣,说,难不成你儿媳妇就是因为你们保小所以才死的?
老头儿趴在地上边哭边说,这都是命啊,这都是命啊。
我气不打一处来,说,改命就能拿别人的命当儿戏?你有子孙别人就没有?你九代单传,就是福寿丧尽,罪有应得,怪不得别人。
说完,我继续布阵,念咒请神。
老头儿趴在地上哭得喘不过气来。
13
破了老头儿的阴阳合同,我和张姗出了圣灵堂。
我问张姗,警察在哪儿?不是不让你报警吗?警察来了能相信咱们?
张姗笑着说,我就是吓唬吓唬他们,我看你火急火燎地往这儿来,估计要出事,没时间找别人,所以就自己先来了,你看多亏了我吧,要不然你今天得吃大亏。
我不屑地笑道,大不了挨一顿打,又不是没挨过。
张姗感动地说,为溪,你刚才布的阵是真的吗?只看你在那儿一顿比划,怎么只听见呜呜的风声响,但没见真神来呢?
我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真神是随便能见的?能见到的神都是假的。
张姗说,啊?不是吧,那到底有没有把这个阴阳合同破掉啊?
我说,看结果吧,应该很快会有结果。对了,我把刚才借的钱还给你,老头儿给我转过来了。
张姗说,不用了,就当给你的劳务费了。
我说,这价太高了,拿得手软。这样,你请我吃顿饭就算两清。
张姗说,行,请十顿都行。
一个小时后,我和张姗来到市里的一家餐馆。
刚刚坐下来点餐,张姗接了燕燕来的电话。
燕燕说,小玲终于接电话了,前两天跟男朋友分手了,正伤心呢,还有,郑志国的老伴儿刚才死了,郑志国正在病房那儿哭呢。
我笑说,看来郑志国要给你涨房租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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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12-02 11:5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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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怨女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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