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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远山乱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1944 更新:2026-06-08 13:57:04

远山乱

琴瑟和鸣共白头

我的夫君落了湖,醒来后将我忘了。

他曾说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此生不相负。

可是如今,他却牵着另一个女子,声称他二人才是真爱。

他纵容心上人,毁了我的莲池。

他在和离书上,遥祝我重梳婵鬓,另觅良缘。

我含着泪问他:「你真的愿我再寻良人,不悔?」

他道:「不悔。」

再见时,我怀着身孕,身旁站着新科状元郎。

我那和离的夫君像条疯狗一样,跪下求我,别不要他。

1

「你当真,当真不悔?你就不怕有一日你想起……」我忍着噬心蛀骨的痛,红着眼再问了一遍。

院中的柳条轻轻摇摆,黏热的夏风吹起了他发冠上的绣带,那是我五年前亲手绣的,样式选了一遍又一遍。

他如珍如宝地戴了五年,戴或拆每每都妥帖放置,以至于这发带至今看起来依旧如新。

可是,眼前的人,他的心却不知为何狠绝至此。

「我都说了不会,自然就是不会。」他皱着眉,清逸俊雅的眉眼再也没有往昔的温柔和爱意,只剩下咄咄逼人的不耐。

「可是,为什么?」我小心翼翼地抓着他的袖子,眼泪像珠子一样掉个不停,我抬头问他:「为什么会这样?你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你不记得也无碍的,你别跟我和离好吗?你说过,这辈子只爱我一人,你忘了你是怎么求我爹爹将我嫁与你的吗?你在……」

我想说,当日我爹爹郑重地将我交与你时,你沿着铺满白雪的一百零一道台阶,三步一叩首,在长乐寺跪了一天一夜,你说是为了还愿,也是为了求我二人相守一世。

可如今,他似乎将我忘得彻彻底底,连我的靠近都十分抗拒。

他迅速地撇开我的手,整了整衣袖,再次哀求我:「姑娘,我说过了,我真不爱你,我现在只爱……」

「你听不懂吗?都说了他心悦的人是我!」一道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

我侧头望去,一名身穿碧绿色纱衣的女子在两名婢女的簇拥下,款款而来。

是她,是安阳郡主罗卿宁,她此刻正怒视着我,仿佛我抢了她的东西一般。

我看向裴景怀,又看向罗卿宁,不由得怔住,而后惨笑道:「当日郡主心悦你,为了嫁进裴家,甘愿与你为妾,你都不曾答应,可你如今竟说,你心悦她?」

罗卿宁趾高气扬道:「那是他当日被你迷惑了,现在他落了一次湖,脑子也清醒了,自然知道谁才是自己该娶的人。」

裴景怀默默地看着我,半晌应道:「是,烦扰姑娘成人之美,和离书以及应有的补偿我都会给姑娘,不会薄待。」

罗卿宁抬手挽了挽鬓发,轻蔑道:「要是你觉得银钱少了,我也可以补贴,只盼你不要再缠着裴郎就行。」

她到底是何来的脸面,让我不要缠着我夫君?

我直起身子,用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想接过裴景怀手上的和离书,拽了一下,没拽动。

我冷冷地看着他,他眼底出现了莫名的挣扎,我出声提醒,他才似是恍然大悟般放了手。

接过和离书,我收进袖子,炎炎夏日,我的手竟似寒冬腊月着了凉一般颤抖不止,一封薄薄的和离书,塞了两三次才堪堪塞进了袖中。

我抬头望着二人,尽力地挺直着脊背,让自己保全最后一丝颜面,我低声道:「就这样吧,只是,能否再给我些时间,我需要收拾点东西,毕竟我在这也住了几年时间。」

但罗卿宁似乎一刻也不愿我在这里多待,她急道:「你那些破东西有什么值钱的?还有什么好收的?!」

我没理会她,冷冷地看向裴景怀:「怎么?我同你这几年的夫妻情分,你连这么一点时间也不愿给我?」

2

他垂下眼看着我,我也回看着他,自他失忆后,似乎他再也不像他了。

以前的他,尽管眉眼冷峭,见人时清冷又漠然,但在看向我时,永远是温煦如烈烈朝晖。

而如今的他,像是将一把失了剑鞘的利剑,毫不犹豫地对准了我。

我从前,最爱他鼻尖的那颗痣,而今看来,只剩薄情寡义。

他皱着眉,反倒是跟罗卿宁打起商量,他用从前只给予我一人的温柔语气,如今哄着别的女子。

我转过头,尽力让自己像宁折不弯的竹节一般,不愿回头看去。

罗卿宁不甚满意地走了,裴景怀在我身后,也渐行渐远。

等到脚步声终于远去,我才扶着石桌,借力缓缓地坐了下去。

树上的蝉鸣声不知人间苦乐,不疾不徐恼人地叫唤着。

我望向院中池塘,里头的荷花开得正艳盛,那是去年夏初,裴景怀为我亲手种下的。

犹记得,那日我在岸上看他,他沾了满手的泥,却兴高采烈地同我描述来年这片荷花盛开的美景。

而今,满池的荷花似是知晓了我的心事,也迎着风低眉不语,望着眼前的景,我不禁悲从中来,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这裴府,有太多太多我与他的往昔回忆,就连这府邸都是我陪着他精心挑选的。

内院花园里的假山和池塘是按照我的喜好布置的,连廊两侧栽的是我喜爱的芙蓉花。

外院的凉亭栽有绿意竹和棠香梅,因为我二人第一次相见是他立于梅下,而我身侧是一株长势喜人的竹。

书房里的隔断屏风是我与他画了两日的画作所成,洗砚池旁的鱼池里养的是他当日从寺庙求来的七条锦鲤。

遇见我之前,他不信神不信佛,甚至高谈阔论事在人为。

可是,我十五岁那年生了重病,他走投无路求无可求,一跪再跪拜遍了上京大大小小的庙宇。

我爹说,倘若我未及时醒来,他都要拜出上京去了。

西墙上挂着的那一幅《烟雨江南图》,是他画的在凉亭中小憩的我,他不愿旁人一眼就看到我,而是用了些巧心思将我藏着,只有我与他可以一眼看出画上的人。

我与他实在太多纠葛,我叫来哭泣不止的贴身丫鬟莲芝,让她打起精神来收拾东西。

莲芝哭得比我还惨,一边哭一边问:「姑爷,姑爷怎么会突然像变了个人一样?他以前待小姐那般好,现在竟然,竟然这么绝情……」

我摇摇头,卷起手帕帮她擦了擦眼泪,说道:「人心善变本是常事,更何况他如今已经丝毫不记得我了,咱们回家去,不哭了。」

莲芝咽下泪水,默不作声地帮我收拾东西。

我看着镜子中容颜憔悴不堪的自己,眼前似乎又浮现他日日与我描眉的情景。

转头看向别处时,门外忽然传来小厮的叫喊:

「不好了夫人,那,那个郡主将您的荷花全给拔了!」

3

我猛地起身,却突然一阵头晕,莲芝连忙扶住了我。

一路回到荷花池旁,眼前见到的只剩一片狼藉混乱。

而罗卿宁懒懒地倚着贵妃榻,一面指使着她的侍卫:「那边,那边还有一株,全给我拔个干净!」

我望向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罗卿宁胡作非为的裴景怀。

「裴大人!」我走到裴景怀跟前,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这样叫他。

他似是被震了一下,抬眼看了过来。

我怎么就是忍不住眼泪呢,话未出口,我却已经被满腔的酸涩堵得说不出话。

「我还没走呢裴大人!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毁了我的一切,去讨好她吗?你凭什么纵容她毁了我的莲池,你凭什么?!」我克制着哭腔问道。

罗卿宁摇着扇子起身,高傲道:「我不仅要毁了这莲池,这裴府的一花一草一瓦一砖,有你痕迹的地方,我都要一一毁掉!」

「我拦了,没拦住,她的脾气……」裴景怀淡淡道,似乎我的悲喜苦乐再也激不起他内心一丝一毫的涟漪。

可是明明,明明他以前也会因为我轻轻的皱眉而哄我半天,恨不得将天上的月亮摘给我的啊。

我最后望了一眼破败不堪的莲池,心如死灰地笑了出来。

何必呢?我何至于到此番地步,还对他有所期待?

我一步步地走进莲池,干净的衣裙拖了一地的泥水,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看着我。

蝉鸣声似乎也停了,偌大的树荫遮蔽下,我缓缓地蹲下身。

我伸手抚摸着那池中靠近岸边的最后一株荷花,一滴眼泪砸在了粉嫩的花瓣上。

而后我闭了闭眼,在众人的注视下,用了我此刻最大的力将那株荷花拔掉。

就像彻底地,从我心上扫掉我与裴景怀数十年的过往。

就在我拔出荷花的那一瞬间,身后的裴景怀不知何故发起了疯。

他突然捂着头,单膝跪地大叫着:「滚!都给我滚!」

众人四散而去,罗卿宁吓得面色惨白,提着裙摆跑得飞快。

而我神色漠然,将手中的花杆折断,扔进了废池里,再未回头看一眼。

4

再没什么好留恋的了,我让莲芝迅速地收拾了东西,我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

只是我还有些东西,要断个干净。

在莲芝的再三邀请下,裴景怀才姗姗来迟,此刻他已经面色如常。

只是在看见门前那一堆火架时,愣了一下。

我望着渐燃渐旺的火堆,面色平静地说:「有些东西,留着也没用了,叫你来,是想当着你我二人的面一起烧了,免得日后你或者你夫人以为我昧下了。烦请,裴大人做个见证。」

他看了我一眼,伸手道:「请便。」

我低头从箱子里拿出一枚碧玉色玉佩,没扔进火堆里,直接扔在地上,劣质的玉碎了一地。

我本不想与他多说,但我需要最后一次记住这些东西是如何来如何去的。

于是,我自言自语道:「这枚玉佩用的玉,是我在街上被人骗了买的劣玉,你见我哭得厉害,为了安慰我,自己动手将它雕琢成芙蓉样式,还在里头刻上了我二人的名字。」

上好金丝楠木的梳妆盒,上面的雕花栩栩如生,我一把扔进火里。

「这是,你考取功名后在刑部上任,你用光了第一月的俸禄给我买的,我当时还怪你过于破费。」

一个绣工拙劣的香囊,里头包着几张符纸,我将符纸放在地上,香囊扔进火里。

「我十六岁生辰那日,恰好是病重恢复后的第二个月,寺里的师傅给了你几张符纸,你总觉得放哪里都不合适。于是寻了府里的绣娘学刺绣,费了大半个月自己绣了这个香囊。你原本觉得太难看,想扔掉的,只是被我发现了你那十根出了血的手指头。」

院里静悄悄的,除了偶尔的风,再没人回应我。

裴景怀不知什么时候竟已经走了,他连我最后的几句话都不愿再听,他甚至都不愿意再为我多停留一刻。

「都扔进去吧。」我吩咐莲芝。

可笑我,还妄图用这些东西唤醒他的记忆,可笑我,还寄希望于他能对我有一丝的留恋。

门外走进一丫鬟,我不大认得,她拜了拜我,眼眶红红道:「夫人,亲家老爷在外头大厅,您快去看看吧,安阳郡主要让人绑了老爷丢出去。」

我爹?我不是让人瞒着他吗,他怎么会来!

「莲芝,其余东西都不要了,你将我的私物和衣裳速速收好,来前厅等我。」说完,我快步地向前厅走去。

5

我还未走近,便看见罗卿宁指挥着几个侍卫拿着绳子要捆我爹。

「住手!」我大喊道。

「爹!爹你没事吧?你怎么会来这儿?」我小跑过去,将他身边的人全推开,语气紧张地问。

「芙儿!」我爹抚着我的头,眼眶中含着点泪,小心翼翼地问道:「哭过了?」

我摇摇头,绽出一个笑容:「爹,我这边已经处理好了,我们不在这闹了,我已经……已经与裴景怀和离了。」

我爹抬起袖子擦了下泪,紧紧地抓着我的手,笑道:「爹爹不是来闹的,爹来接你回家!这裴府配不上我儿,跟爹回家,爹还能教书,还能养你!」

我咬着唇,咽下了眼泪,一颗破碎的心仿佛被人一块块拼了起来。

是了,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爹爹。

罗卿宁看了一眼四周,不满道:「愣着做什么?把人给我赶出去!」

「你敢!」我爹将我拉在身后,怒目指着她,「老夫桃李满天下,这上京一个拐角就有老夫一个门生,你今日若敢对我儿动手,老夫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你安阳郡主在这上京城无容身之地!」

「老夫今日,就要我儿堂堂正正地走出裴府!她当日是如何八抬大轿进的你裴府,今日就要如何风光地回!」

罗卿宁被这么一震慑,吓得往后缩了缩。

这时,裴景怀才姗姗来迟。

他还算知礼数,对着我爹行了一个大礼。

我爹看着他,悲从中来,语气中除了怒气还有悲凉:「符生啊符生,你是老夫当日最最得意的门生,你若是想攀高枝,何苦当日不早说,偏偏要这般误我儿?!好女百家求,我芙儿当日王侯将相踏破了门槛,我都不曾点头答应,你以为我是为什么愿意将她交与你?」

「是你当日三拜一叩首地求!是你诺我一生一世不背弃她!可你如今这般欺辱她,令一个外人在这裴府颐指气使地羞辱我儿!」

裴景怀低着头,翻来覆去只一句:「是我对不住她,对不住老师,今日全是我一人之错,请二位莫要怪罪安阳郡主。」

「你,你!」我爹气急,顾不得文人仪态,抓过一旁的剪刀,刺啦一下将袖口割断:「今日你我二人,师徒恩断,日后你哪怕位列宰辅,也休要提我之名!」

我心底一片悲凉,这样的场面,你都要如此地维护罗卿宁,而折辱于我。

恰好此刻,莲芝已将东西都带了过来。

「爹爹,」我拉了下他的衣袖,释然地笑道,「我们回家吧。」

「好,好好。回家,爹爹带你回家去。」他颤着手牵起我,一如小时候那般无数次牵起我的手一样。

6

裴景怀想跟着我二人出来,我站在原地,侧首道:「裴大人不必相送。从今往后,我与裴大人再无瓜葛。你愿我呈窈窕之姿,再聘高官之主。那么,我也祝愿大人,此后前程锦绣万里荣华。你我二人,此生最好不复相见。」

说完,我不再回首,昂着头走出了裴府。

裴景怀似乎还想跟过来,罗卿宁在身后不满道:「裴郎!」

裴府外,围了不少人看着,有些人在指指点点,我有些担忧地看向我爹。

他安抚地朝我笑了笑,说道:「芙儿,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同样,这些言语也是风一吹就散的东西,我们活得堂堂正正,今日是他裴景怀狼心狗肺,始乱终弃,该被指摘被唾弃的是他,我儿要挺起胸膛大胆地朝前走。爹爹就在你身后,谁若敢说你一句,爹就敢抽着棍子同他打!」

我撇过头,将眼泪偷偷擦掉,才回头笑着点头回应。

我家的家境一般,平日里的马车都是用的最普通的,今日却赶了架上等马车过来。

「老师!」马车后冒出一个头来,见了我,他红着脸作揖,「李姑娘好!」

我爹高兴地跟我介绍:「你没见过他,他是今科状元郎,也是爹爹的门生。爹今日出门时,他恰巧过来拜访,得知此事后,怕爹爹一个人过来被人欺负,所以自告奋勇跟了过来。」

我福了福身:「多谢这位……」

他急忙提醒:「我叫贺远徵,李姑娘不用谢的,不用客气!」

我重新福了福身,感激道:「多谢贺公子。」

他的脸又红了,手忙脚乱地摆手,后又急着拉车帘布,一头撞在了马车柱上。

我赶紧转过脸,免得他到时懊恼自己在大街上丢脸还被人看见。

马车上的四角挂了铃铛,马儿一鸣蹄朝前,铃铛声消失在永平街道,进了西北角的长梧街。

我从裴府带回的东西不多,大多已经烧了。

莲芝将我的东西放到我的闺房里,我进去一看,房间干净整洁,没有丝毫灰尘。

这时,我另一贴身丫鬟在一旁道:「小姐的闺房,老爷吩咐的每日都要擦洗,有时他空了的话,还会自己过来擦擦桌子椅子。老爷总说,这儿永远是小姐的家,万一哪天您在裴府住得不开心了,可以舒舒坦坦地回家住。」

我挽袖擦了擦止不住的眼泪,摆手让她们都下去。

我爹这一生只爱过我娘亲一人,我娘亲病重去世后,他拒绝了一切让他再娶的好意。

自此一面当爹,一面当娘地守着我清苦地过了大半生。

他以前在清安县教书,后来名气越大,越往上京走。

他教书挣来的钱不多,但从未亏待过我。

我的吃穿用度全都尽量比着京中那些世家小姐来的。

今日我回了府,他又是忙着让厨房做菜,又是忙着添置家具。

饭间,他小心翼翼地顾着我,生怕哪个动作又勾起我那些不好的回忆。

我放下碗,想朝他笑来着,可是不知怎么就哭了出来:「爹爹,我明日,明日好好过活,明日我就好了,只是今日,今日我还是放不下,我哭过今日就好了……」

7

我越哭越大声,似要将心中的所有不快淤堵都哭出来。

他将我搂在肩头,轻轻地拍着:「小的时候你也爱哭,爹爹一放手你就哭得哇哇的,后来一靠在爹爹肩上,你就不哭了。不过今日,似乎这个方法也没用了。哭吧,好好地哭一场,哭过了就好了。」

我抓着爹爹的袖子,不甘心地哭道:「他怎么能忘得那么干净,爹,他怎么可以这样……」

圆月悬在头上,大厅偶尔灌进来一阵凉风,吹散了热气。

院内静悄悄,只余下我的哭声和一声声止不住的叹息。

说好明日好好过活,我就必定做到。

我爹一大早过来看我,见我神色如常,小心地问了句:「那爹上学堂去了?」

我恢复常态,像往日一般:「去吧去吧!」

我们家的宅子大门朝向热闹的二十一巷东街市,吃过早饭,我带上莲芝出去采买些东西。

甫一开门,我就看见一个人影着急忙慌地转身,结果撞在了树上。

我定睛一看,走过去叫道:「贺公子?你怎么在这,是来找我爹的吗?」

他这才捂着额头站了起来,俊逸白净的脸上有些赧然:「对,对的,我找老师,我昨日读了本典籍,有些地方不懂,想,想请教老师。」

我歉然道:「我爹已经去学堂了,现下不在家,不如你晚些时候再来?」

「啊?哦,没事没事,我,我晚些时候也行!」他连忙摆手,手一放下就露出被撞得通红起包的额头。

我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提醒他:「你的额头……挺疼吧?你要不去医馆看看?」

他忙不迭地点点头:「去去,我这就去。」

他作揖告退,然后转身大步走了。

不一会儿,他又返了回来,面色涨红地问:「我,我前月刚到的上京,对这一带都不熟,李姑娘,你能否带我一程去医馆?」

我笑着点点头,不仅带他去了医馆,还带他吃了顿早饭。

他见我和莲芝两人提着东西,说什么也要送我二人回来。

这一逛就到了晚间,我们三人回来时,恰好遇见我爹外归回来。

他一见我身边的贺远徵,似乎有些不悦。

我连忙解释:「爹,贺公子是来找您请教的,刚好碰上我和莲芝出去买东西,帮了一下忙。」

我爹这才眉眼舒展地请他进去。

我能明白我爹此刻的心情,此时的贺远徵何尝不是像另一个裴景怀?

我们都对这类人有了防备心,我爹大约再也不愿我找这样的读书人了。

但是贺远徵,我想了想,我比他还大上两三岁,他大约是拿我当姐姐看待,我爹属实是多心了。

8

夜里,我在庭院的藤椅上,摇着蒲扇,一颗一颗地数着星星。

小时候,我爹总不让我数星星,说是会割耳朵,可我最爱的就是夏夜里这样数着星星。

一片寂静中,墙上突然传来几声响动,我猛地站起了身,戒备地看向墙头。

下一秒,一个人影爬了上来,怎么,怎么会是他?

我后退一步,看着墙头上的裴景怀,有些摸不清他的路数。

他费劲地攀着墙头,也看到了我,眉目温柔道:「娘子!娘子,我最近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你怎么又跑回岳父大人家了?」

我看着他怪异的举止,怀疑他是不是没睡醒或者是疯了。

他见我没回应,继续道:「娘子,你让岳父给我开个门行吗?我这样攀着好累,我要是惹你生气了,我给你赔罪,怎么赔都行,你别不理我。」

我站定,淡淡道:「裴大人,你在发什么疯?我们前几日已经和离了,你再这样,我可以报官!」

他愣了半晌,而后睁大眼睛委屈道:「什么和离不和离的,你又在同我开玩笑?这个玩笑太大了,我承受不来。」

他后来是被我爹打回去的,只是我爹刚打到一半,他似乎变了个人一样,离开得飞快。

自那以后,我爹将墙头加高了不少,又买了几个强壮的小厮守着家门口。

第二日晌午,门外闹哄哄地闯进来一群带刀衙兵,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囔着一名重要逃犯藏进了我家中。

我爹站在堂前拦着他们:「什么逃犯?这家里我日日看着,没见过什么逃犯进来!你们是哪个衙门,抓逃犯,搜私宅,你们有公文吗!」

为首的那一人抽出刀,威胁道:「我亲眼看见逃犯进了你家,我说在你家,就是在你家,快让开,要是耽误官府办事,我看你有几个脑袋能偿命!」

我心惊胆战地拉开我爹,让他离那刀远些。

瞥了一眼他们的腰间,本地县衙抓捕逃犯都是刑部的人,出行必然要挂刑部大狱的腰牌,这是为了防止没有及时的公文,可以率先行动抓人。

我冷声道:「敢问你们是哪个府衙的?隶属刑部哪支狱系?可有大狱腰牌?你几位身上什么都没有,仅凭着一句亲眼看见,就想翻我的家,这天下没有这样的律法!」

他被我这么一问,脸色难看,开始不由分说地耍起硬拳头。

我忽然又想到,昨晚的事,于是大胆猜测:「你们是受了裴景怀的命还是安阳郡主的命?」

他囔囔道:「什么郡主,老子今天就是要抓逃犯,给我滚开。」

他用力将我一堆,抬脚就要踹向桌椅。

「住手!」门口传来一声喝止。

我抬头望去,是带着另一队人马的贺远徵。

「你哪个人?敢耽误官爷办事?!」推我的人,看向贺远徵。

贺远徵今日穿着一身圆领青绿色官服,一顶官帽下的俊脸冷硬无比。

他看了我一眼,而后抬脚踹向那人。

贺远徵垂着眼,脸色漠然:「你是哪门子的官爷?今日刑部我上值,我怎么不知道有什么逃犯跑了?」

「滚!」他厉声道。

地上的人见碰了硬的,马不停蹄地带着人跑了。

我扶着桌子,隐约觉得头有些晕,终于受不住软软地倒在地上,落入一个温软的怀抱。

不知睡了多久,我才醒了过来,床前只剩我爹和两名丫鬟。

我爹看着我,欲言又止,一言难尽,我怀疑自己又得了什么大病。

然而,我爹说:「芙儿,大夫说,你有两个月身孕了。」

9

身孕?

我下意识地摸着肚子,我有了孩子?

脑中不由得浮现一些场景,裴景怀他曾经很盼望有个孩子的。

只是我十五岁那年的大病,伤了身子,大夫说不容易怀孕。

他当日一听见这话,再也不缠着我要孩子了。

可是,你怎么在这个时候来了呢?

我任由眼泪砸在被子上,无名无分,和离之后我怎么能要你呢?

我放在被上的指尖张开又收紧,反复几次,终于抬头:「爹,你让大夫给我熬碗落胎药吧。」

我爹看着我,长长地叹了口气:「我问过大夫了,你的身子落不了胎,你十五岁那场大病把你的根都熬坏了,你要是这一碗落胎药下去,少则半条命,多则……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我沉默了一会儿,往日种种浮现于眼前,心头酸涩不堪,可是,这孩子终归没有理由留下,它不该来的。

我冷静道:「爹,不能留。留下这个孩子,我下半辈子就要跟他有扯不清的牵扯。况且,我们无权无势,倘若有一日裴家得了消息,还不知道会怎么对这个孩子,留下……终归是个祸患。」

我爹背过身去,手都在发抖:「大夫说,大夫说了你身子承担不住这样的风险,爹怕……」

「爹,我不愿意……」我哽咽着说,「我不愿意生下他的孩子,那样薄情寡性的人,我这辈子也不愿回头去看,我哪怕拼了半条命不要,也不愿再跟他有任何的牵连。」

那日,屋内沉静了许久,我爹久久地望着窗外的亭亭净植的枇杷树,许久后才佝偻着身子微微点头。

一碗落胎药放置于桌前,丝丝袅袅热烟蜿蜒而上,我端起碗,没有片刻犹豫。

我再度醒来时,望着床幔良久,抬手放在腹部,闭了闭眼,两行清泪从眼眶没入枕巾。

后来,我听说,那日情况十分凶险,幸亏贺远徵拿着腰牌快马从宫内请了御医,才及时将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原来那日,贺远徵一直等在大厅未曾离去。大夫出来时,他问了句话,那大夫误将他当作我夫君,连声恭喜他。

再半晌,大夫又出去时,眼含责备,他大约懂了其中意味,才迅速提了御医在府外候着。

落了胎后,我休养了整整一月,才堪堪将身子养得好了些。

只是,生了病后胃口总不大好,几个丫鬟想尽办法,都没能让我吃下几口。

贺远徵这时从外头走了进来,他身上的衣服都沾了泥土,脸上挂着汗,风尘仆仆地赶来,却又怕身上太脏,不敢离我太近。

我看着他,好奇道:「你这是做什么去了,怎么弄得这一身?」

他将手里的东西拿出,放在桌面,他身上脏兮兮的,手里的东西却干净得很。

「我娘说,乡里特产的这个梅子很是开胃,我小时生了病吃不下东西时,吃个几颗就有胃口了,这东西只有淮安县有,我赶了十几里路,应该还很新鲜,你快尝尝。」他高兴道。

我愣了下,有些不知怎么回应,摆了摆手,让其余人下去。

这么些时日,我大约知道他想的是什么,我比他大这么几岁,总不能再揣着明白装糊涂,反而白白耽误了人家。

我斟酌着开口:「贺远徵,我虽然和离了这么段时间,但你该知道,我其实,还是没大能够放得下,我总是时不时地就会想到他。」

他抬头看着我,脸色又红了,解释道:「阿芙,你无须着急回应我,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我心甘情愿的。这一辈子年岁还长,等待是最不值一提的事。」

我摸着平坦的肚子,再加了一剂猛药:「可是,我原就身子不大好,不易怀孕,这次落了胎,以后怕是更难怀上孩子,你娶了我,可是没法给祖宗交代的。」

他抬起手,细心地擦干净,而后小心翼翼地触了下我腹部的衣裳,欢喜而自然地说:「你知道吗,我并非是我娘亲生的,我是她在大街上捡到的孩子,她从未因我非她亲生而苛待我,反而待我更甚亲子。倘、倘若我能有幸的话,你愿意的话,我们也可以养一个孩子,你要不愿意,就我们两个过一辈子我也求之不得。」

我红了红眼,眨着眼看向青湛湛的梅子,心口堵得要命,为什么有些人会好到这样的地步。

10

我最终没再说什么,或许我需要的只是时间罢了。

贺远徵的梅子很有用,我吃了后胃口好了不少,他见状,十分开心,恨不得再撸起袖子去采个一箩筐。

生了病后,我不大出去走动了,关于裴景怀近日的消息,还是从丫鬟口中听来的。

她们在角落里偷偷为我抱不平,从她们嘴里,我知道了不少消息。

譬如,裴景怀与罗卿宁大婚时的盛况,他二人出入时的恩爱。

只不过,好景不长,没过多久,裴景怀又娶了淮南侯府的千金做平妻。

之后,他竟又娶了不少世家女子回家填满了后院。

随着他后院人越来越多,他的官位也越爬越高,如今短短时间竟官居二品。

我扶着墙,有些恍惚,一个人失了忆,竟连品性也会如此大变吗?

是我真的看错了吗?他怎会是这样的人?我忍着恶心,险些吐了出来。

聚众八卦的丫鬟发现了我,白着脸赔罪,我笑了笑,摆摆手让她们去了。

就当是我以前瞎了眼吧,我难免有些怨恨,心思一动,身子就开始不舒服。

一连在床上躺了几日,我让莲芝陪同,打算出去逛逛。

刚一开门,一个蹲在地上的人影就站了起来。

我退了一步,面露警戒神色看着他。

10

我没忘记,那日晚上他一来,第二日那些官兵就无故闯进我家门的事。

我们这样的小门小户,经不起这些大人物的再三折腾,我抿着唇,警惕地看着他。

他看着我,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满是不解,而后眉梢一扬,如冰山融化一般笑开:「阿芙,你看,我新找的玉佩。我今日一下朝,发现腰间佩戴的玉佩竟然不见了,我满地都找不到。那是你送我的,我想着,你是不是因为我弄丢了玉佩,所以才生我的气?但我实在找不到,你看这个,与你送我的是不是一样的,我把玉佩给你,你再送我一遍,我保证不会再丢了,你别生气,跟我回家好吗?」

裴景怀穿着上朝的红色官服,垂眸看向我,身上像是融了雪意的颜色,不笑时格外清冷,有着与世无争的清寂感。

我蹙着眉,脑中满是疑惑,他这又是做的哪一出?

「你,恢复记忆了?」我问道。

他搓了搓手指,挺直的脊背有些微塌,费解道:「我、我不大记得,为什么惹你生气了。只隐约记得,你似乎没在家,所以我一下朝就赶了过来。」

他看着我的眼神,同前段时间一个劲要与我和离的时候,完全不一样。甚至,我都觉得是未失忆前的裴景怀在跟我说话。

我对眼前的局面着实有些理不清,又担心他在搞什么把戏。

「裴大人,」我的手紧紧地扣着门扉,低声道,「我们真的和离了,你如今娇妻美妾在侧,尽享齐人之福,何必再与我在这里纠缠……」

闻言,他冷冷打断我,硬挺的下颌紧绷着,狠厉的双眸有暗沉的血丝:「我跟你说过,这辈子想要和离,除非我死。」

「可是,裴大人,」贺远徵走了过来,朝他作揖,淡声道,「你与阿芙确实已经和离了,这附近三里内外的人都知道,裴大人为何在这里……装糊涂?」

裴景怀看见径直走到我身旁的贺远徵,神色变得阴鸷狠厉,眸中闪过寒潭似的光芒。

「贺远徵?」他冷冷地看了过来,嗤笑道,「她是我夫人,阿芙也是你叫得的?」

贺远徵两手揣着衣袖,侧头看了我一眼,温声道:「她不是你夫人,她是李家阿芙。」

裴景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死死地盯着贺远徵,半晌才发出一声笑,渗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我夫妻二人之间的事,如何轮到你一个外人来插手?」

贺远徵沉默了一会儿,诚实地问他:「你要不要去看下大夫?」

我听得额角直跳,连忙拽了下这嘴快的孩子,裴景怀的官职可比他大了不知多少阶,万一惹得他不高兴,岂不白白就葬送了这大好前程。

贺远徵无辜地朝我看了看,我又看向裴景怀,他看向我的黑眸腾地燃起一簇烈火,像是要把我烧成灰烬。

我心头一惊,像烫了手似的放下搭在贺远徵臂上的手。

贺远徵眼神暗了暗,我没大在意。

「裴大人……」我刚开口。

裴景怀突然就神色痛苦地捂着头,像风中被吹倒的枯枝一般佝偻着身子,一手撑着膝盖,另一手颤着指尖紧紧地抓着我的裙摆。

我下意识弯身扶他,却听得他痛苦地低低喃道:「别,别离开我,别不要我……」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还在说这些,我还未问出口。

罗卿宁就气势汹汹地出现了,她的目光在我与裴景怀交握的双手上,眼中燃起了怒火。

11

贺远徵脚步一移,站在了我跟前,挡住了罗卿宁的大半身子。

裴景怀被她带来的人团团围住,面色有些许苍白,鼻尖渗出了些许汗。

她抬起的手被贺远徵牢牢抓住,目光厌恶地看向我:「是你把他勾来的?李若芙,我前头还敬你是个知礼数的,没想到你是这么个表里不如一的东西,表面上走得干脆利落,暗地里却又不知羞耻地勾引别人夫君!」

我冷冷地看着,她尚且姣好的面容上全是扭曲的恨意,拦下要上前的贺远徵。

我开口道:「安阳郡主,我不知你嘴里所谓的知礼数是什么样子,是伪装成男子意图接近别人的夫君,还是宫宴上扮成丫鬟,企图染指别人夫君,抑或是到处在京中散布谣言败坏我名声,企图让我夫君休弃我?倘若这是你所谓的知礼数,那我,确实不如郡主知礼。」

罗卿宁面色一下子白了,指着我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我勾着唇角,可不是得脸色白吗,我说的这一桩桩一件件可都是这位郡主曾经的功绩。

她提起裙角,就要挥手再度打过来。

「放肆!」一道冰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我抬头望去,与裴景怀冷寂无情的双眸对上,心下一惊。

很显然,这声放肆,他并不是对罗卿宁讲的,而是……对我。

果不其然,他抬脚迈步向前,大手扶在罗卿宁腰间,低头温声说:「夫人,小心伤到自己。」

说着,他一手握住她的手,罗卿宁顺势靠在了他的怀里,撒娇地叫着夫君。

我别过眼,狠狠地抑制住快要漫出胸口的怒意和不甘,暗自唾弃自己。

到了此番境地,竟然还能因他二人生出情绪。

贺远徵低垂着眼,沉默了半晌,从宽袖下伸出手,小心翼翼试探地碰了碰我的手背。

见我没有拒绝,便借用宽大的袖子掩盖住,在无人看得见的地方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我感受着他温热的手掌,内心终于慢慢地筑起高墙壁垒。

抬眼看去,裴景怀的眼神变得比和离那日更陌生。

他眯了眯眼,盯着我,启唇道:「李若芙,你以平民之身污蔑皇族中人,见了朝廷命官不知跪拜,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啊!」

我回视着他,任由穿堂的风吹过我发梢,我问道:「那么,敢问裴大人和安阳郡主,我所说的桩桩件件是否捏造?倘若不是捏造,何来污蔑一说?」

他嗤笑道:「我的夫人安阳郡主是什么样的人,本官比你清楚,她向来是温柔善良之辈,你以为仅凭着你一张巧嘴,就能颠三倒四,曲意抹黑?」

真是可笑啊,十几年前,晚风拨动心弦时,可曾想过会走到如今这般相看两厌的地步呢?

我扯了扯嘴角,问道:「那么,大人打算如何治我的罪?」

他哼了一声,向后一抬手,随着一句「李家女,以下犯上,蔑视皇族,顶撞朝廷命官,即刻押入大牢听审」,他身后的侍卫蜂拥上来。

我后退了一步,看着眼前来势汹汹的阵仗,直觉裴景怀是玩真的,他是真的容不下我,是因为安阳郡主吗?竟然连条活路都不愿给我。

我扯了下贺远徵,低声快速道:「你先走,这事跟你无关,免得牵连到你。他今日应是铁了心要押我进牢里,估计是为了给他夫人出气……应当不至于对我做什么。」

说实话,能不能活着出牢,我心里也没底,但贺远徵不该被牵扯进来。

他捏了捏我的手指,给了我个安抚的眼神,随即往前一步。

清风吹起他的竹叶绣腰带和宽袖,一瞬间猎猎作响。

「我看,谁敢动她!」贺远徵微眯着眸,亮出一块腰牌。

他背对着我,我不大看得清是何腰牌,但眼见着对面的人群都慌了神,停在原地。

裴景怀冷声道:「哼,这腰牌护得住你,可没说护得住其他人。」

贺远徵不慌不忙地收了腰牌,淡淡道:「护不护得了,不如裴大人你同我一起进宫,咱们亲自问问圣上?」

裴景怀不语,罗卿宁见状,不满道:「还愣着做什么,没见你们裴大人说把她给我抓了吗?!」

然而,饶是她再不满,今日那些人也再未动过,裴景怀好声好语地将人哄走了。

我脱了力般坐在了门槛上,贺远徵抬起袖子给我擦着汗,轻笑道:「吓着了?下次我争取不让你俩见着,免得你总被气到。」

12

自那日后,贺远徵开始忙了起来,好几日都不见他人影。

我原以为事情就这般过去了,此后我与裴家各守一隅,相安无事。

然而,我那日的直觉竟是对的,裴景怀竟然是真的不愿意给我一条活路,他要我死,要我消失在这世上。

我睁开眼,望着黑漆漆的马车和身上的麻绳,冷硬的心像是被一刀刀砍碎又被拼凑了活着。对裴景怀,我从最初的不甘怨怼到后来的释怀淡然,到如今的怨恨滔天。

马车外的人,显然是笃定了我今日活不成了,正光明正大地商讨着将我埋在何处。

一人道:「这裴大人出手可真大方,杀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竟悬赏一千两。」

另一人回道:「你懂什么?这可不是一千两银子的事,这是裴大人呐,在讨他夫人开心呢,听说他那个夫人对裴大人这个前妇万分不喜,自然得派人解决了,心里头才舒畅。」

我听着这些话,仿佛一潭冰凉死水的心,不受控制地泛起波澜,曾几何时,我连手指划破一道伤口,都能引他紧张大半天。

可如今,我的性命,竟仅仅是讨他夫人开心的玩意儿。

我靠在角落里,不再想这些没用的,双手扯掉嘴里的布,尽量轻手轻脚地将身上的麻绳解开。

我倒是要感谢他们如此轻看我,才将我绑得这么松泛。

掀开窗布,我向外看了一眼,黑夜掩盖下的一切都看不清晰,我一时分辨不出这是哪里。

从马车上跳下去不大现实,一来我身子弱,哪怕跳下去了,也根本跑不过外头的两人。二来,这地势不明的情况下,跳下去只怕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

我原本唯一担心的还是,那二人会起色心。

但如今一想,或许他们起了色心,我还能有些机会。

下一瞬,马车外传来一阵低语:「珺爷,这李家娘子长得……相当地美,就这么给弄死了,多可惜啊!」

那个被称为珺爷懒懒道:「那你想怎么着?」

「嗐,要不您享受享受?」

「我呸,你大爷的,咱们是正经做生意的杀人犯!杀人就杀人,谁让你干这肮脏事?再说,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人这小娘子这么惨了,你还不让人干干净净地去见阎王,你不怕她半夜他娘的找你?」

我靠着马车沉默了一会,还……挺正道的,这拿钱杀人的组织规矩挺好。

马车瞬间跑得飞快,我内心焦急地望着窗外,手里握着从马车座上抠下来的木块。

眼见着马车进入到一片田野,我移步出去,借着马车的声音掩盖住我的动静,而后抓住机会,狠狠地敲中珺爷旁边那名男子的脖颈。

他惊叫一声倒向左边,我顺势借力滚下了田野,借助高涨的稻谷掩住身子。

「他娘的,这娘们还会跑!」

车上的人破口大骂,立在马车上看向我的方向,却迟迟没有追过来,只是不断地随着马车远去。

我无暇顾及缘由,拖着崴了的左脚奋力往前跑去。

直到筋疲力尽,倒在田野边上,再也坚持不住,我无意识地晕了过去。

13

再度醒来,房间的圆桌前坐了一名男子。

他穿着一身玄色衣衫,长相俊美冷艳,眉眼淡然,正闭着眼小憩。

见我醒来,他看了过来,双眸中毫无情绪,仿佛看一件死物。

我动了动身子,被疼痛撕扯得低叫了一声。

「死不了。」他看着我说道。

我低声道:「多谢恩人,救命之恩没齿……」

「不必,」他抱着手,站起身,淡淡道,「受人所托,你醒了就可以走了,我这里不留外人。」

他眉头紧皱着,仿佛因我的闯入十分不喜,我连忙拖着身起床,福了福身,就要往外走。

他不认得我,但我却是认得他的,我曾随裴景怀入过宫,眼前这位是鼎鼎大名的镇北王,传说中能令八方枭雄俯首称臣的人物,这样的人,强大却十分危险。

也不知,究竟是谁,竟能指使得动这般的人物。

最终,是他派了人将我送到了家门口。

我拍开门,府里的丫鬟一路往前厅报着信,下一瞬,我爹同贺远徵跑了出来。

我已经顾不得同他们解释许多,只简单地说了下事情经过。

「爹,」我急切地开口,「我们收拾一下这就走,离开上京,离这里远远的,才安全。」

民与官斗,永远斗不赢的,裴景怀位居高位,哪怕哪日他想随便找个由头,让我李家覆灭也不是不可能,我赌不起,必须走!

我爹气得手抖:「这个,这个狼心狗肺毫无人性的东西,他怎么敢,怎么敢这么做!」

我闭了闭眼,绝望道:「爹,走吧,离开这,我们走……」

贺远徵在一旁,突然出声:「若是,我,我能护得住李家,你们可不可以不走?」

我摇摇头道:「抱歉,我曾经也将身家性命全部托付于一人,信他爱他,可如今,他却要我不得好死。我怕了,我再也不愿也不敢将性命托于他人,我得自己谋生路。」

「如果,如果你能够插得上手的话,我们出京的路,远徵你是否能帮忙打点打点。」我厚着脸皮开口。

他笑着说:「放心,我可以安排好,只是等我辞了官,没处去了,伯父和阿芙也要收留我一下。」

我叹了口气,刚想劝他,外面丫鬟来报,说有一姑娘在外求见。

我心下生疑,用得上求见二字的,应当不是裴府的人,但我如今分身乏术,必要趁着这夜色赶紧离开上京才是要紧事。

于是,我摆了摆手,说不见。

丫鬟踌躇着又说了句:「那位姑娘说,她是何家庶女,前一月落了湖,也不大记得前事了。」

13

我猛地转身,死死地盯着外头。

上京这么一块地方,消息传得快,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何家的庶女落了湖,醒来后性情大变,在上京有段时间也是一桩奇谈。

只是,我当初以为不过是碰巧,并未过多关心。

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几个词在我脑海里转个不停:落湖、性情大变。

当初,当初裴景怀也是一样的!

我心里像装了一只上下跳动的鹿,巨大的不安充斥着我的脑海。

贺远徵怕我有危险,守在屏风后,我出了大厅,一眼就看到坐在里头的女子。

何家庶女在上京几乎是个透明人,无人知晓她长相外貌几何。

如今看去,她穿着绀青色衣裙,眉眼清冷,长相分外妍丽,竟是个十足的美人。

她看到我,眉眼弯了弯,笑着说:「我可算见到你了!」

我福了福身,问道:「你是何碧莲?」

「对,就是我!」她大大咧咧地一笑,整个人便不似静坐时那边清冷不可接近。

我开门见山地问:「你让丫鬟带给我的话,可是有事想与我说?」

她站起身,绕着我走了一圈:「幸好你没事,我让卫凉野去救你,结果他好死不死地迷路了,我真服了,还好没让你出事……」

我敛下眼睑,心头却是一阵波涛汹涌,镇北王卫凉野,这世上无人敢直呼其名,可是眼前一个小小庶女……

我急于另一事,只得仔细道了谢,再询问她此行目的。

我心头隐隐不安,似乎有些未知的事正要破壳而出。

她见我着急,歪头看了下屏风,说道:「你让其他人退了吧,这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屏风后那位大哥,你放心,我不会做什么坏事的,放心放心!」

屏风后没有动静,我开口道:「我没事的。」

而后,才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会儿,屏风后安静了。

何碧莲就拉着我坐下,靠得异常近,一双大眼睛在我身上转来转去,问道:「你那前夫君裴照怀……」

我提醒她:「裴景怀……」

「哦,裴景怀,我记性不大好。这事我讲了,你得信,你要觉得我在胡说八道,你就当没听过,也别找什么大师来治我。」她顿了顿,又吓唬我,「你要是敢害我,我让卫凉野把你抓了!」

我按着性子点点头,她才娓娓道来。

听完后,我沉默了会儿,才问道:「异世之魂?」

11

「嗯!」她点点头,一个劲地往我身上靠,尤其是爱往我胸前蹭,我有些不习惯,略微推了推她,她就吓唬我,不让她靠就不说了。

无奈,我只好让她靠着,她说她不靠着,没有温暖,就说不出话来。

「你夫君落水后声称失忆了,其实那不是失忆,他跟我一样,他的身上有异世之魂,我们都是从别处来的孤魂,意外抢占了这两个身体。」

我淡声道:「何姑娘,你走吧,我不知道是谁派你来编造这些说辞的,我虽不信,但也不会找什么大师,就当我今日没听过这些话。」

我宁愿,裴景怀只是真的失了忆,变了心,也不愿信什么异世之魂。

她叹了口气,轻声道:「李若芙,你不愿相信,是因为你害怕,你怕真正的裴景怀已经死了,对吗?」

我原不关心的,但我还是问了出来,只是语调有些不平:「那,他死了吗?」

「你知道吗?我身上这个真正的何家庶女已经死了,只剩下我了。」她答非所问,却又像是回答了。

何碧莲勾唇一笑:「原本是会死的,不过他现在还没死,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摇头,攥紧了袖子。

「真正的何碧莲在这个世界没有人爱她,她的娘死在乱棍下,她爹几十房小妾根本记不住她,她的那些亲人更别说了。所以她落湖后,死得很干脆,没有任何执念,也没人留得住她。」

「但裴景怀不同,你对他的爱,留住了他超强的一丝执念,只不过近期来看,你对他的爱应该是越来越淡了,他快坚持不住了。」

我不爱他了,他那般对我,我怎么可能还爱着他,甚至我现在对他有着满身的恨意。

可是,如今,我到底爱的是谁,恨的是谁?

我猛地抓住她的手,问道:「何碧莲,你今日找我,告诉我这些事,究竟有何目的?我不信平白无故的好意!」

她蹭着我的胳膊,俏皮地摇了摇手指:「No no no,咳咳咳,不不不,我当然没有那么闲了。你只要知道一个世界不能存在两个异世之魂,我在那边的身体已经被烧了,我要是不能在这里留下,我就要灰飞烟灭。所以,我要他死!」

我低声道:「怎么做,可以杀死『他』?」

她探头过来,惊讶道:「你信了?」

「太多巧合了,不是吗?我从不相信一个人会因为失了忆,而变得面目全非。他从前是那样一个人,没道理因为不记得前尘,而变成一个无情无义狠辣恶毒之人。」

何碧莲在我身上猛地吸了一口,问道:「他那破身子都这样了,你还愿意拉他回来?你不觉得他睡了那么多女人很脏吗?」

「我没想那么多,如果真如你所说的,裴景怀也是无辜的,他比任何人都无辜。」我下意识地红了红眼,一想到,他现在不知被困在哪个角落,挣扎着无助着,我就心疼得慌。

我,应当还是爱着他的,我爱着的一直都是那个全心全意待我、品性如深山之雪的裴景怀,而不是被恶人占了身子,要置我于死地的那个恶魂。

何碧莲说:「我告诉你,他的一点魂就在那具身体里,没有别的去处,他那么爱你。却要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魂在他身子里不断地欺辱你,他估计也不好受。」

「天道机密,我不可多说,裴景怀身上的那个异世之魂也知道这事,他也知道他身子里的那个裴景怀之所以这么久还没法被真正消除,就是因为有你的存在。所以,前日他要押你入大牢、找人将你绑了,都是为了除掉你。只有你死了,真正的裴景怀才会消失在这个世界。」

我怔然地点点头,所以,裴景怀他没有那样对我,没有因为我碍了他新夫人的眼,就想让我丧命。

一时之间,我的眼泪不自觉地滑落,似乎是太多的不甘和怨怼在这一刻都得到了释怀。

她帮我擦了擦泪,接着说道:「你知道为什么他要不停地娶老婆升官吗?说简单点,我们俩在这世上留下的痕迹越多,越能存活。换句话说他在做攻略,只是不顾你们俩有情人死活罢了。我们不能互相杀死对方,但我可以杀了他,你跟真正的裴景怀就是最好的工具,当然,我这样说不太好,但你也想救你夫君对不对?」

她给了我一个香囊:「你拿着它,去护国寺找普惠大师,记住,别说是我给你的。」

她又提醒我:「哦对了,虽然你的裴景怀一直在那具身体里有意识,但他就算能侥幸占据身体,他的记忆也还是停留在落湖前,你记得长话短说,将这段时间的事说清楚,别到时候磨磨唧唧的。」

是这样,我想起那晚,他突然爬上墙头,一副懵懂的样子。所以,那时的人是真正的裴景怀!

何碧莲贴着我猛地吸了一口:「救命,你们古代的美女都是这么香香软软的吗!」

我一言难尽地推开她,犹豫半天才问:「你这身体里的魂,是……女的吧?」

她脸色古怪,而后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口:「当然,不要怀疑,我只是有点不要碧莲罢了!」

我放下了心,这套着何碧莲的壳子,里头万一是个男的还得了。

临走前,她眨了眨眼,对我说:「对了,再告诉你个秘密,最近上京有不少裴景怀不举的传闻,你知道是为什么吗?是你爱的那个裴景怀,他执念实在牛逼,每每那个异世之魂要举事的时候,他的执念都能及时让他停下。所以,你的裴景怀蛮厉害的哦。」

我愣了下,关于他不举的传闻,我一直以为只是些怪谈。

毕竟他是不是真的不举,我又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想到,还有这一层……

我撇了撇头,拉住她,提醒道:「那个镇北王,他十分危险,你这怎么会去招惹他?」

她坦荡道:「我也得做攻略啊,我得找个人爱我,只要他爱上我,贡献他的爱意,我才能长久地留在这儿。虽说我也不喜欢这个封建吃人的社会,但我得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我斟酌道:「倘若,有一日被他发现你的用意,只怕你会……死得很惨。」

毕竟,没有人愿意被利用感情,没有人愿意炽热热地捧出一颗心,却得到一场欺骗。

她无所谓地笑道:「那就拉倒吧,大不了我再换一个,男人多的是!」

12

去护国寺那一日,贺远徵陪着我。

自从那日出了事,他便不知从哪里安排了许多护卫守着李府,甚至一有空他就过来守着我,哪也不去了。

我看着他半晌,今日之事不可说,但我心里委实有些过意不去。

他聪明得很,一眼就能看透我内心的想法。

望着掩在山林葱翠下的塔尖,他温声道:「阿芙,不要觉得为难。我有时会怕,我对你的感情会让你觉得寸步难行,这不是我想要的。无论我有多渴望你也能同样爱我,我还是希望你自由坦荡地走,无牵无绊无拘无束。」

我侧过头,掩下酸涩的泪意,轻笑道:「我明白,多谢你。」

普善大师平日很难见到,但今日我二人却分外顺利地就见到了。

贺远徵守在门外,我向普善大师表明来意,他接过香囊打开,里头是一缕头发,我猜那大约是裴景怀的,也不知何碧莲是如何拿到的。

普善大师开口:「驱逐异世之魂,并非易事,且若是一次不成,那原身的魂魄将永远消失,异世之魂会永生嵌入,再不分离。」

「只有,一次机会,是吗?」我问道。

「是,施主,你可考虑清楚?」

我捏着衣裙,沉默了良久,一时之间难以抉择,我能替裴景怀做这般决定吗?

倘若失败,他就真的不存在了,我下不了决心……

「李若芙,哪怕你不做这事,他也是会慢慢消失的,你做了,好歹还有一半的机会。」

何碧莲从帷幔后走了出来,蹲在我身前:「我这么说,并非是利用你,或者是要你为我做事。而是,真正的裴景怀已经在慢慢消失了,他很快就要不存在了。」

我张了张嘴,又停顿良久,才回道:「求大师相助。」

裴景怀的一缕头发,以及一碗我的血被放置于堂桌上。

门外的守卫森严,有贺远徵带来的人,也有何碧莲向镇北王要的人。

仪式进行得十分艰难,普善大师数次嘴角渗血,险些支撑不住,然而,驱逐仪式也才进行至一半。

我手心攥满湿汗,一颗心跳得飞快,裴府上应该已经有动静了,异世之魂的剥离是非常痛苦的,此刻,两个魂魄在争同一个身体。

我担忧道:「大师的身体……」

何碧莲安抚:「放心,大师提前服过丹药,不会有大事。」

哪怕我们千防万防,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意外还是发生了!

一簇冲天的火从佛堂燃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吞噬而来。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符篆被烈火吞噬,厉声喊道:「不!」

何碧莲拉着要冲过去的我,死死地抱着:「别去!已经毁了!你去也没用了!」

她还要再拉住我的时候,突然脱力般地倒在地上,我跪下接住她。

「碧莲?碧莲!」我眼看着她从活生生的样子,变成眼前的濒死状态,哭着问道:「你怎么了?你发生什么事了?镇北王来了吗,我让他带你去看大夫!」

何碧莲抓着我的手,摇摇头:「没用了,我们失败了,另外一个异世之魂已经成功嵌入这个世界了,我、我没有多少时间了。你叫,你叫贺远徵过来,让他带你走,快走。」

贺远徵破门而入,他望着眼前的场面,心下骇然。

我拉下他,颤着声音问道:「镇北王没到吗?」

我已经失去裴景怀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不能,再让碧莲也消失,不可以……

镇北王是踏着铁骑来的,从我手中接过何碧莲的时候,他的眸中滚着滔天的怒意和心疼。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大手握住她纤细的脖子,看起来像是要将奄奄一息的她一手掐死。

我心惊胆战地小声道:「你救救她,她想活着,她很想活下去……」

铁骑将她带走了,我看着眼前不断蔓延的火光,止不住的恨意从眼中漫出。

这场火的目的只是要烧了那些符篆,所以并没有燃成大火,反而到了跟前就自动熄灭。

随着火势而来的,一双绣鞋往上,是金丝缕衣碧纱裙,我抬眼望着罗卿宁,吐出一口血。

13

我擦掉唇角的血,问她:「你不是爱裴景怀吗,为什么你要阻止他回来?」

她低着眼,轻蔑地笑道:「我爱啊,所以我更喜欢现在的裴景怀,他有着我爱的脸和身子,也有爱我的灵魂。我怎么可能,会让你成功?你招回来的裴景怀只爱你!那我要他回来何用!」

她的身后,是面色苍白的裴景怀,也是那被恶魂完完全全占据了身子的裴景怀,再也,再也没有一丝一毫他存在的痕迹了。

我望着他,后知后觉地怆然泪下,眼泪砸在地上,疼得我心头如利刃刀割。

裴景怀,我爱了十几年的裴景怀,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捂死在自己的身体里,无处呐喊,无处申冤。

「贺远徵,」我几乎站不住脚,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咬牙道:「我要杀了他们,凭什么他们可以活着……」

「好。」他温声应道,一把利剑直破天际,刺向那二人。

贺远徵他竟非手无缚鸡之力,反倒身手奇佳。

但我算错了,现在的裴景怀,他占了身体,却依旧不愿放过我。

他冷冷地看着我,大喊道:「李姑娘,裴景怀一个人在黄泉路上未免有些孤单,不如你下去陪你的夫君怎么样?」

贺远徵的剑在他身上刺出无数个洞,流了一身的血,但罗卿宁却被他护在身后。

难怪,她拼死也要留下这个异魂的裴景怀。

一阵风刮过,一双大手钳住我的脖子,将我掳走。

悬崖边上,我紧紧地攀着眼前黑衣人的胳膊,他要将我扔下去!

不,我不能就这么死,异魂裴景怀这么想要我死,这么不放心我留在这世上,说明我对他还有威胁,我不能死!

我忍着窒息的痛,紧紧地抓住他。

黑衣人烦躁地啧了一声,抬脚就要将我踢下去。

身后传来一声怒喊:「喂,你他娘的给我住手!」

黑衣人一愣,我趁机咬住他的胳膊,他吃痛放开我,我迅速地溜到一旁。

抬眼看向来人,这是……当日在马车上看着我跳下田野的珺爷。

他带着刀疤的脸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骂道:「还不快滚!」

黑衣人抽刀拦住,瓮声道:「不能放她走!她今天必须死!」

珺爷一脚踢开他:「给老子好好看看,是谁给你这碗饭吃的,老子今天就看你不爽,你今日这单黄了!」

我趁着二人争执之际,慌忙逃走,贺远徵迎面策马而来,他看见我,连忙下马查看,而后松了口气:「这个裴狗,我还没来得及杀,见你被掳走,我就赶了过来,幸好你没事。」

他安抚我:「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杀了他,给你和裴景怀报仇。」

他知道,他都知道了。

我刚想开口,就看见他的身后,一辆马车奔驰而来,马车上的人赫然是裴景怀和罗卿宁。

他们,竟然还不死心!

眼下场面对我二人太过不利,贺远徵将我护在身后,一双眼如鹰般紧盯着左右。

「阿芙,」他低声道,「我等下送你上马,你骑着马一路往回跑,不要回头。」

「你呢?」我冷静地回道,「你的人什么时候过来,你一个人能应付得来这几人?」

他点点头,掉转了剑身,带着我慢慢往后退,离悬崖太近了,着实退无可退。

马车上的裴景怀,脚步有些踉跄,走近了几步,勾着嘴角对我笑着说:「阿芙,我想了想,你那么爱裴景怀,我当初让你和离着实不应该。我现在有些后悔了,不如这样,我如今也是裴景怀,我再娶你一次可好?虽说是妾,但我依然会给你无尽的宠爱,像以往一样。」

我冷声道:「滚!」

贺远徵额角青筋暴跳,上前几步就要将他斩于剑下,虚空中,一支箭破空而来。

一瞬间,场面就混乱了起来。

罗卿宁是如何一脸恨意和不甘地从我身侧,将我一把推下去。

裴景怀又是如何那般迅速地拉住我,将我推给贺远徵,而后带着罗卿宁往悬崖冲的,我来不及看清。

我倒在悬崖边上,眼前只剩他掉落悬崖前,最后的笑,那不是异魂的裴景怀会有的笑。

那是,真正的裴景怀,他那样温柔地笑着看我,那样地不舍和不甘。

我泪眼滂沱地抓着贺远徵的手:「是他,是他,是他还没走,是裴景怀……」

贺远徵低声道:「是他,是他挣扎了出来,破开了重重桎梏,用最后一丝执念救了你。他带走了那具身体,也带走了罗卿宁,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对你不利了。」

我爬到悬崖边,向下望去,层层叠叠的云雾围绕在崇山峻岭间,我发抖着手捂住脸庞,泪水从指缝落入云层,是……万丈深渊啊。

14

两年后,我搬进了京郊的一处院子。

院子外是空旷的草地,种满了芙蓉花树。

这两年来,我无数次劝过贺远徵,不要再守着我。

我的心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再也凑不齐,何苦耽误他。

但他总是笑笑就揭过,让我莫要管他理他。

两年前,镇北王用救命的药吊住了命悬一线的何碧莲,裴景怀落崖后,她才得以活了过来。

只是,她的心思被镇北王知晓了,她害怕得很,总觉得自己会被镇北王掐死。

思虑良久,她决定收拾包袱走人,那日要逃走前,特地来看了我,给了我许多东西。

她逃走不久,镇北王带着人马冲进我的院子,我老实交代了她的去处,何碧莲早就猜到了,因此她让我到时老实交代就成。

日子很是安稳,我跟着我爹一起教起了书,成了县里唯一的女先生。

可是,这么安稳的日子,我的心总是空落落,像是怎么也填不满的虚洞。

我走近那片开满了芙蓉花的树林,落英缤纷,缀了一地的繁华。

恍惚间,似乎有人在叫我,那声音似是越过了几生几世。

带着熟稔和沉重的爱意,叫道:「阿芙。」

我回头望去,眸中起了雾气,顿时泪如雨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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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30 17:1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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