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死去的白月光,他用尽修为想将其招魂重生。
可惜,他招错了魂。
我重生了,看着自己的脸差点笑出了声。
我成了仇人的白月光。
我要让他为了我叛师门,修魔道、丧五感、坠地狱,修为尽毁……
01
我从崖顶跌落而亡。
再次醒来,躺在一张温暖的床上。
我被楚焱之救了。
不是救我于崖底,而是招魂招来了我这缕亡魂。
他唤我师姐,可我根本不是他口中的慕容清晓。
我假装失去了所有记忆,在陌生的环境里踽踽独行。
阁内的师兄师姐们来看我,常笑着调侃道:「清晓,师弟可是为了你弃自己生命于不顾,强行施展招魂术,逆天改命,此等良配,你们何时成婚?」
我用身体不好作借口,笑着把话题岔开。
好在我跟楚焱之这个「救命恩人」见面次数很少。
他总是在夜深人静,悄然出现。
我担心自己被是个冒牌货,每回在他来前便偷偷装睡。
血腥味再次飘来时,我知道他又来了。
02
在猜不透的人面前装睡很辛苦。
加上晚间吹了些风我忍不住咳嗽,呼吸一下就乱了。
「抱歉……吵醒师姐了。」
少年有些局促,斜站在床边不远处,身形单薄到快要形成一条线。
「本就没入睡,师弟随意些就好,夜晚到访,想必是紧急之事。」
他没应声,脚步却逐渐靠近,我有些紧张,顺着月光将床边的蜡烛支起。
蜡烛亮起的同时,我听见他说:
「师姐,别害怕我。」
灯光下,我看清了他变黯的神色与胸前仿佛被野兽撕扯过的痕迹。
「师弟,你受伤了。」
我平静地陈述。
少年清咳了几声,脸白得像一张纸。
他好像不敢跟我对视,低垂着眉眼。
「你受伤了。」我又重复了一遍。
他从腰间取出养魂丹,揉碎放进了我平常使用的茶盅内,背对着我回答:「小伤而已。」
「不打扰师姐休息了……」
我朝他招招手,「你过来。」
我身体未愈,还无法下地行走,只能倚在床边,他站在桌边犹犹豫豫。
「啊!」
我假装惊呼,把他吓一跳。
「头疼发作了?」楚焱之一步迈到床边去拉我的手腕,想要探测病情。
我点点头,主动把手递到了他手心。
离得近了,我才看清他因为来得匆忙,垂落的头发还没来得及清洗,染着斑斑血迹。
他的手很凉,搭在我脉门处微微颤栗着。
「师弟,请问我的手可以收回来了吗?」
03
我要找一个能够护住我的人。
在这秦王阁内,没人比楚焱之更适合。
开始跟楚焱之相处还有点心惊胆颤,后来我发现不管我做什么他都不意外,压根就没有意识到招错了魂。
我也就适应了这个新身份。
或许他跟慕容清晓本就不那么熟稔。
于他而言,师姐可能是天上月,不曾摘下,只是妄图靠近。
深夜,楚焱之又是一身寒意地回来。
他进屋的同时,我睁开了眼。
他倒好水递到我的唇边,我装着柔弱的样子,就着他的手喝下。
水是滚烫的,但是唇边的这只手,好像刚刚消融的霜雪,指尖溢满了寒意。
「师弟,谢谢你。」
说话间,我的手抚上了他的脸。
顺着他的脸摸到了他的酒窝。
我柔声说:「你想要我怎么感谢你呢,楚师弟……毕竟不是谁都有机会能够重活一次。」
楚焱之连忙摆手,我以为他会躲开,但几番动作下来,酒窝还是停在我的手边,像是舍不得我指尖的温度。
「师姐别这样说,是我术法修炼得还不够好,害你受了那么重的伤。」
小狗般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我,歉意不像作假。
我顺势倒进他怀里。
他似乎被吓到了,整个人顿在出床边一动不动。
僵硬地像一块铁。
我凑近他的耳边轻声说:「师弟,我以前跟你说过吗?」
「你的酒窝很可爱,里面像是盛满了酒。」
少年的脸颊立马不受控制地染上红晕,连眼角都弯了起来。
酒窝更明显了。
我假装着了魔似的亲了上去。
依旧没有被推开。
时间静止了两秒,直到我听到他发颤地回答:「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师姐,我……我……」
话还没说完,他倒先红着脸跌跌撞撞地逃走。
04
秦王阁的花开得灿烂,朵朵娇艳。
师妹玥玥见我喜欢,折断一支向日葵,放进我怀里。
花是楚焱之种的,她说她这个师兄以前除了修炼,就是种花。
「为什么是以前?」我问她。
她没回答,反倒看着我娇羞地笑笑。
「还不明显吗?大师兄的心现在全长师姐你身上了。」
我低头嗅着花的芬芳,心却乱了几分。
楚焱之的心可能确实在他师姐身上,可他的师姐不是我。
我只是一缕以她的身份,靠着她的师弟活着的残魂。
玥玥推着我走到一旁空旷地。
「今日阁主出关。」她语气里掩饰不住的惊喜。
「我七年前入阁,听师父说阁主心上人跟别人成了亲,情场不如意,一狠心便闭关了十年,眼下总算要出关了。」
我随意地听着,脑子里翻滚着前世的记忆。
「山门开了!阁主出来了!」有人喊道。
刹那间,上万门众俯身躬礼,乌泱泱一片,很是气派。
我被挤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间,又坐着轮椅,只能隐约看个大概。
一阁创始人,光看氛围着实是仙风道骨,轩昂气宇。
我轻声问玥玥:「你们阁主叫什么名字?」
「阁主姓秦,名滇之,秦滇之。」
秦滇之,秦滇之,仅仅念着这个名字,血液就仿佛被点燃似的。
我挣扎着起身,扶着轮椅仰头,与山顶那人遥遥相望。
眼前闪现出的却是一个满脸血污的女人。
修长的手指轻柔地将女人的头发揽在耳后,声声低语。
「江吟,江吟,我的好师妹。」
「师姐,快看!大师兄!」
可我眼里什么都装不下,我死死盯着秦滇之,指甲陷入掌心。
05
秦王阁下月十五举办阁主换届,秦滇之届时会将阁主之位传给楚焱之的师父楚流川。
我渐渐好转,对养魂丹的需求减少,他不需要外出寻药,便有了更多时间陪在我身边。
吃饭,养花,看书,连闭目他都不放过。
只要我往旁边一望,就能看到他那双既羞涩婉转又明目张胆的眼睛。
日子无聊得紧,总要给自己找点乐趣。
楚焱之双唇紧抿,不敢看我的样子很是好看。
「你和秦滇之谁更厉害?」我躺在他腿上,佯装随意地问。
楚焱之的手轻轻拨弄着我额前的碎发,「自然是阁主,阁主已有几百年修为,我与他相去悬殊。」
我默不作声,脑中飞快旋转,「焱之,我闲下无事,学着古书培育了几株新品种,听说阁主喜欢花草,我改日给阁主送点。」
楚焱之自然称好。
秦滇之的住处离得不远,我的伤也好得差不多,已经可以下地行走,便挑了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把花给人送了过去。
不同花成长周期不同,盛放时间各异,来来回回我就多往阁主住所跑了几趟。
每每见到阁主我都直呼其名。
我直接喊他:「秦滇之。」
「秦滇之,我来给你送花了。」
「秦滇之,我做了些小食给你放桌上了。」
楚焱之知晓后,没有怪我不知分寸,反而稍稍吃味。
我笑着亲亲他的酒窝说:「想什么呢?阁主也就容颜不老,但论辈分都可以当我阿爷了。」
06
可当我将最后一株花送到秦滇之手上时。
这个可以当我阿爷的人却拉着我的手,扯散了我的外衣。
我抱着怀中的月季,大声尖叫。
秦滇之却只是涨红着脸,喊我:「嫣然。」
他伏在我身上,用唇反复地在我脖颈摩挲。
我哭着大喊:「楚焱之。」
我几近崩溃,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突然,一道幻影闪过,秦滇之的胸膛被一剑透穿,血喷涌而出,我滑下的泪也被人颤抖着捧住。
我又看到了那束名为楚焱之的光。
他紧紧抱着我,不断重复:「没事了,没事了,师姐我来了。」
秦滇之呆呆地站着,满眼的不可置信,任由红色染满全身,直到看到我含笑的眸。
我昏睡了两日,醒来时楚焱之躺在我身旁,一头青丝散落在我肩上。
他温柔地对我说:「别怕。」
「师姐,我在。」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名动天下的秦王阁阁主瞬间沦为笑柄。
相比一代宗师竟然觊觎徒孙的爱人,大家更津津乐道的是能够将其一击毙命的少年不过弱冠。
传位被迫提前,楚流川成了新一任阁主。
秦滇之对于楚焱之而言仅仅是阁主,但楚流川对楚焱之而言却是蒙师。
秦滇之死的当晚,楚焱之被楚流川叫走,回来时后背溢满鲜血。
我对楚焱之说,经此一事,心里万分害怕,希望他陪着我,他便真得寸步不离,伤口都没来得及处理,简单换洗后就躺在了我的身边。
嗅着这浓重的血腥味,我心里满是欢喜。
这一刻我才有实感:秦滇之死了。
我蒙着被子差点笑出了声。
07
又过了些时日,花都开了。
楚焱之取了几朵给我编了个花环。
我戴在头上,美滋滋地去照镜子。
我很少照镜子,总觉得看着一张跟自己完全不同,却做着同样表情的脸,很是怪异。
慕容清晓是典型的江南长相,温和的眉眼搭配水灵灵的杏眼。
可现如今镜中人的眉眼竟开始变得锋利了起来。
原身的弯月眉现已完全变成了我的柳叶眉。
所以,随着魂魄逐渐地与肉体融合会还原出魂魄原本的样子?
这让我觉得恐惧。
果不其然,隔了几日,再次照镜。
我的脸上又生出了一颗细痣,落在眼尾,和重生前如出一辙。
我想起昨夜梦醒睁眼时,楚焱之就盯着我的眼尾,一眨不眨。
「我的眼睛好看吗?」吃饭时我问他。
楚焱之深深望了一眼,「好看,师姐的眼睛像九天上的星星。」
我笑笑没继续追问,转移话题道:「楚焱之,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他柔声答道:「如皓月般光辉,仁义夺目之人。」
我欣然接受,毕竟不是形容我的。
只是印证了我心中所想,慕容清晓在他眼中确是谪仙般的人物。
我好奇地问:「楚焱之,那你喜欢我什么?」
「相貌?脾性?」
楚焱之:「都喜欢。」
「你也太假了吧,是不是男人都爱用敷衍人的回答?」
楚焱之摇摇头,不赞同,「怎么算敷衍呢,我倾意师姐,自然是喜欢你的全部,连师姐眼尾那颗痣都觉得可爱到不行,甚是喜欢。」
平生第一次,竟然被一个比我小过百岁的人撩得脸红。
我侧过身,掩了掩脸颊上的红意。
「既然我怎样都喜欢,那你把秦王阁送我啊,不都说为博美人一笑散尽家财者数万,你既然倾慕我,是不是我要什么你都给?」
「秦王阁阁主是师父,我……」
他面露难意,我失声笑了出来,傻孩子竟然当真在思考。
08
「师父不要恨我,怪只怪你这张脸太耀眼,我帮你修饰一下,去了地下反倒安全点。」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师父你明白我的对吧,我可是世上最爱你的人,如果可以,我都想那你这张脸扒下来随身带着,你说好不好,我亲爱的师父……」
我做噩梦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
梦里总会出现各种声音。
恶毒的、愤怒的、绝望的……
每每醒来总是看见楚焱之正在帮我拭去眼角残留的泪。
可能也正因为身边躺着他,睁眼就能看见窗外透进来的光。
哪怕制止不了恶鬼入梦,心却实暖的。
楚焱之在阁中权力更大了,人也更忙了。
没时间吃饭的时候,我总是做好给他送过去。
楚流川不喜欢我,我很清楚。
即使表面上我是受害者,但我也确实是麻烦的制造者。
我跟着楚焱之亲切地喊他师父,他眉头皱得像他的名字。
谁都知道我是被楚焱之捧上心尖的人,偏偏我又最爱告状,万不会让自己吃亏,哪怕是作为师父的他也不行。
逐渐地,大家已将我当下任阁主夫人看待,毕竟楚流川时时喊着要将秦王阁传给楚焱之。
楚焱之是下任阁主无疑,但我却有些心虚。
楚焱之待我真的很好。
知道我喜阳,直接在阁内阳光永昼的地方为我建了一处住宅。
我身子冷,他就每晚处理完事务后煮一碗姜汤带回来。
他是个君子,发乎情止乎礼,我们最大尺度的亲密不过唇齿相接,还是我主动。
他眼里有团火,但靠近我时火就变成了光,照得他格外坦荡。
立冬当晚。
我将手伸进楚焱之被子里。
与之十指相扣。
在他转过头看向我时,我说:「楚焱之,我们成亲吧。」
09
因为我说的这句话,楚焱之最近肉眼可见得开心。
连带着整个秦王阁内欢声笑语一片,包括楚流川待我都慈眉善目了几分。
喜事始终能感染人的情绪。
他的效率很快,像是迫不及待。
按照算的时间,再过十日,我就要嫁给他了。
钗钿礼衣,绯红青绿,金翠花钿。
大婚之日的装扮都整整齐齐摆在榻上。
修仙之人没有那么多的繁文缛节,我印象中的场面都是素衣简洁。
但楚焱之非要拉着我跑到城里,学着平常百姓置办了这些鲜艳的衣物,我拗不过,便随了他的心意。
喜帖已经发出,送帖之人已传来回信。
成亲当日连蝴蝶谷,这个隐居多时的门派都会前来祝礼,排场确实不小。
楚焱之说我在世上已无亲人,便先由他送我上轿,再飞身过去迎我下轿。
我听了后忍不住笑,又不是小孩子,没必要事事安排得如此周密。
这场宴请,我就给自己化了个妆,剩下的全是他操办。
我看他辛苦,主动说:「要不要我帮帮你,门内事务我也懂一点,可以帮着你处理。」
楚焱之摇摇头,「没事,事情不多,我处理得完。」
我不甘心,继续说:「那婚宴筹备我去帮帮忙吧。」
楚焱之:「不用,不用,我来就好,你就安心休息,美美的当新娘子就好。」
「楚焱之……」
他回头看我,面露疑惑。
「楚焱之,你不累吗?」
他放下手中的卷轴,走过来抱着我贴在我耳畔,喃喃细语:
「怎么会累?我欣喜都来不及,能娶到师姐我开心到彻夜难眠,恨不得所有事都亲力亲为。」
末了,害怕我担心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笑容。
笑容有多亮眼呢,我想起书中的形容。
一笑百媚,花色尽无。
10
很快就到了成亲之日。
楚焱之的手很热,搭上的瞬间,我仿佛能听到心脏震耳般的狂跳。
在这份温热的指引下,我小心翼翼入了轿辇。
察觉到他的转身,我猛地拉住了他刚刚放开的手。
「师姐,别怕,我在喜堂等着你。」
他用拇指划过我右手每根骨节,说出的话温柔地像春日飘来的暖风。
到了喜堂,楚焱之再次握住了我的手。
好久没听见那么热闹的声音了。
人声、鼓点声,还有各种乐器交杂在一起。
握住楚焱之的手一步步前行的时候我的脸上似乎也带着笑意。
他趁人不注意,悄悄靠近我说:「师姐,怎么办,我已经迫不及待叫你娘子了。」
以前他叫我师姐时,我只觉得讽刺,现在胸下竟隐隐作痛。
我隔着盖头,轻笑道:「快了,很快。」
一拜天地。
二拜父母。
夫妻对拜。
可我一不信天地,二不见父母,苍天薄我,父母早亡。
夫妻又能有何用呢?
喜欢时信誓旦旦,为了利益最后劳燕分飞,自古多是痴情人遇薄情事。
这次真的快了,我告诉自己。
新郎揭开盖头前一秒,我将指甲陷入肉里,直到鲜血流出。
「楚焱之,你低头看看我。」我控制住声音中的迫不及待。
楚焱之听话地将头低下,疑惑地看向我。
在他头低下的同时,我兀自掀开了盖头,指尖鲜血凝成结,点进了他眉心。
进去了!血进去了!
一片嘈杂声中,我大笑着与他对视。
我看着他的眼中神色变幻。
由欣喜到痛苦最后留下满目的通红。
「杀了陆昊穹和陆安平,废了沈嫣然的修为,断其根骨。」
我贴近楚焱之耳旁,一字一句说道。
刹那间,喜堂乱作一团。
我隔着人群听着沈嫣然撕心裂肺地痛哭,蹲下身子抱头大笑。
沈嫣然,你不是想杀我吗?
那我就杀了你所有爱的人。
哈哈哈哈——
你挚爱之人——蝴蝶谷谷主,我不会放过,你儿子——陆安平,我当然也不会放过。
沈嫣然,我要让你今后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11
清和,元阳,庆顺。
坠崖前是清和四十九年,现在已然是庆顺十八年。
曾经辉煌的凤凰阁在我手里仅仅一百年就烟消云散。
就一百年,亲恩负尽。
被囚禁于暗室的每一日、每一日我都告诉自己:要坚持下来,要活着,要报仇。
所以,当最知心的好友在背后捅刀,将父亲所有心血熔铸成的凤凰阁碾压成灰时,我没有放弃。
当倾心相待,教导着长大的徒弟,对我百般凌辱时,我也告诉自己一定要忍着。
要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可如果不是楚焱之,我还是死了。
我放下所有尊严求他们给我一条活路,可他们依旧没放过我。
而就这样的人,就他们这样的人。
开宗立派,受人景仰。
开的是我的尸骨,立的是凤凰阁的覆灭。
我怎么能不怨呢?
我抬头望向秦滇之的时候,我知晓沈嫣然生活美满的时候。
在看到他们儿时立下的誓言都成功实现的时候。
我恨得快疯了。
我发誓:
我要千倍百倍还给秦滇之。
我要千倍百倍还给沈嫣然。
我要让他们尝尝我的感受。
尝尝看不到一丝光的绝望。
楚焱之,是个意外。
我根本没想让秦滇之死得那么轻易的。
原本的计划是先坏他名声,再伺机杀他。
每日送到秦滇之屋里的花,我加了点东西。
时间久了催情效果就来了。
再加上我刻意地模仿。
秦滇之不就是喜欢像沈嫣然那样的女人吗?
没大没小,眼里从无尊卑。
衣衫只是半褪,不过尖叫一声,估计秦滇之自己都没搞清楚什么情况,楚焱之的剑就出了。
就像当年秦滇之刺我那一剑一样,不假思索。
果断又坚决。
楚焱之太好用了,让人忍不住再用一次。
毕竟只死了一个秦滇之怎么够?
我的「好徒弟」还好端端地活在世上,午夜梦回也不知道有没有想起我这个师父的传道授业之恩。
或许她忘了。
可我永远忘不了我脸上曾经出现过的数十道伤痕,那是我最亲爱的徒弟一刀一刀划下去的。
12
杀沈嫣然比我想象中难得多。
当今的云幻大陆与我那时有极大不同。
以前众门派弟子同游并不罕见,连门内掌权者都时常来往。
而现在许是魔族已不成气候,没有需要共同针对的敌人,自然彼此生疏。
各势力居于一隅,连秦滇之出那么大的事,都没见蝴蝶谷的人出现。
由此可见,想见沈嫣然很难。
我遇见沈嫣然的时候,她比楚焱之还要小些。
但那时我已是凤凰阁公认的继承人,谁人不识江吟的那把残月。
以一己之力,重伤魔族近千人,风头无两。
小女孩哭着抱着我的腿,喊我救救她父母时,我当下承诺:「一定。」
天不遂人愿,来得太迟,赶到时只留下遍地的尸骸,混在一起,无法辨认。
心里有愧吧,觉得愧对女孩的相信,承诺付诸流水,终归是抱歉的。
之后我就带她带回了凤凰阁。
凤凰阁内全是父亲收养的可怜人,都是江姓。
父亲说沈嫣然在里面格格不入,我还笑着回:
「又不是君主王殿,外姓低人一等,我的徒弟姓沈又怎么了,心是我们凤凰阁的就行。」
「你啊,你啊,都随你,反正等我撒手人寰后,别说收一个外姓人为徒,你就算把位置传给她我都管不了了。」
「父亲大人,又多虑了,你马上踏入化神境,说不定百年之后我化为一捧黄土,你还坚挺着呢。」
在父亲面前,我尤爱嬉皮笑脸。
「你这丫头!」
父亲弹过我额头的触感还未消散,转眼他已离开过百年。
就是这样一个我倾心教导的女孩,最后亲手毁掉我所有希望。
我恨她,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
好在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陆昊穹和陆安平死了。
沈嫣然的修为废了。
这比杀了她还令她难受。
符咒之效只管一刻。
当我走出喜堂外的时候,恰好听见了楚焱之的声音。
他对着沈嫣然说:「对不起。」
13
施展符咒消耗太快,我晕倒后整整昏迷了三日。
本以为大仇得报,心里应该满是畅意。
结果梦魇却愈发严重
我无论如何都忘不了在那片荒唐声中,楚焱之跪倒在地时看向我的眼睛。
没有想象中的仇恨,平静地像一汪深蓝。
他该恨我的,他不可能没发现。
我连着半月以符咒浸泡在屋内熏香,又点以血珠入他茶中,或许旁人无法察觉,但他不会。
楚焱之一身清朗,没人会相信他会做出如此恶人行径。
我是出现的唯一变数。
但是等我醒来,身下依旧是那张温暖的床。
没有人前来寻我,周围充斥的只有诡异的安静。
我去问楚流川,他反倒安慰起我。
「我早就跟这个孽徒说过,修行切勿急功,否则终有大患」
「清晓,你不要怪焱之,怪我这个师父没用,怪我教了他那半成品,要不然他不会……」
「半成品?」
我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就是招魂术,我只研究出了一半,也就成功过一次,能招魂,但不能针对特定的人,救你那次是他自己琢磨的。」
楚流川说着落下泪来,「要不然他怎么会突然修为失控,灵力暴动,现在说什么也晚了,我已让他自废修为,之后会移交给蝴蝶谷那边处理。」
修为失控,灵力暴动。
我静静听完楚流川的话。
转身那一刻,失声大笑。
我笑楚焱之是个傻子。
14
在他被移交给蝴蝶谷的前夜,我去狱阁见了他一面。
他穿的还是成亲时喜服。
红色外衬,边缘处绣有金色花纹,他说花纹上是龙凤呈祥,寓意美好。
大喜当天神经太过紧绷,直到今天我才得空好好端详。
他应该是刚受过刑,双目紧阖,衬得睫毛格外得长,楚流川看重他,所以更气他的失控。
他额角不知怎样受的伤,我蹲下来想把这一抹红拭去,可还未触碰,却先被他制住了手腕。
像是吵醒了沉睡的野兽,被直勾勾盯着。
意识到是我的瞬间,他的手倏地一松。
「师姐……咳咳咳——」
我以为的厌恶、恨意统统没有,像往日一样,只是多了些小心翼翼。
「狱中脏乱,师姐有话让师父传给我就好,不用过来的。」
他一遍一遍地叫我师姐,我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他眼里那明晃晃的情意。
他说:「师姐,一切都帮你安排好了。」
「师姐,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去找我师父。」
「师姐,我在外面有几位好友……」
他说不管怎样都能护我一生无忧。
「楚焱之。」
我低下头叫他的名字,故意笑着说:「我不是慕容清晓,你的师姐早就死了。」
「或许还是我害死的,是我抢了你师姐还魂的机会。」
我想看他脸上的反应,可他却一动不动,神情如常,也不知道是不是悲愤过度。
我靠近他接着说:「你应该清楚是我设法利用了你,陆昊穹和陆安平是我想杀的人,你不过一个工具,没有必要帮我隐瞒。」
「对了,还有秦滇之,那也是我设的圈套。」
他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在末了我准备走时,轻轻拉住我的衣角问我:
「想和我成亲是假的?」
我愣愣地看着他,垂下了眸子,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不和你成亲,沈嫣然如何能来。」
他眼里漫起水雾:「喜欢我,想靠近我也是假的?」
「自然。」
回答完这两句后,我懒得再废话,猛地将衣角扯出,刚要转身,就听他轻声道:
「我求你一件事。」
「说。」
「师姐,我求你杀了我。」
我看着他,心脏有一秒停止跳动,这句话让我想起了父亲。
当年父亲就是这样求我,求我杀了他。
「说了我不是你师姐。」我径直离开,只留下这一句。
我不是慕容清晓,没必要替我做没意义的掩护。
楚焱之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抉择。
15
我去了凤凰阁原先的遗址。
曾经伴我欢笑、嬉闹的地方已成了一片废墟。
我坐在苍木崖崖顶,之前身死的地方,对着一轮孤月独饮。
伴着猎猎长风,没由来地觉得孤独。
我舍不得离开这,这里是我的家。
于是,我在这片废墟旁,支了个酒摊,搭了个居所。
每日就这样晒着太阳,看着过往的行人。
偶尔还能赚上一顿饭钱,浑浑噩噩地过着。
开始还遮遮掩掩担心被发现,后来时间久了,我的脸也已经恢复原本的相貌,也没有了遮掩的必要。
反正也没人认识江吟。
关于慕容清晓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一样。
直到一次偶然间听到客人的谈话,我才得知楚焱之并没有将真相和盘托出。
在我从秦王阁离开的第二天他就被送到了蝴蝶谷。
中间不知经历了什么,总之现在楚焱之人在骨窟潭魔教,已经成了正派人士的众矢之的。
我以为我不在意,但听到他名字的一瞬间,原本应倒入客人杯中的酒,最后全洒在了衣服上。
得益于慕容清晓的这具身体,我修行速度很快。
旁人几十年凝练出的金丹,我只用了不到三年。
在达到金丹期的第二天,我做了两件事。
一是进了蝴蝶谷,将沈嫣然从睡梦中劫出。
我问她对楚焱之做了什么。
她只是看着我笑。
她疯了。
哪怕我现在站在她面前,告诉她我是江吟,她也只顾傻笑。
我把她杀了,这次不是为我。
第二件事,我将铺子关了,收拾了两件衣服就偷摸溜进了骨窟潭。
生平第一次利用一个人,他要是过得好就算了,但现在听人沦落这般总归还是愧疚。
他帮我重生,助我复仇。
我确实欠他。
16
魔教自从战败后,这么多年教徒一直零零散散,骨窟潭算是其中最大的一个据点。
位于西南尽头,人迹罕至。
我没有闲着,一到就开始四处寻觅.
有时魔怔了看见街边讨食的乞丐,也会走到人跟前把头发掀开,仔细查看。
楚焱之修为早被废除,去了蝴蝶谷又不知会受怎样的折磨。
沈嫣然这般蛇蝎心肠,怎么可能将人安全放离?
越想越害怕,怕到极了,还会在梦里梦见他。
一会儿梦见他在沈嫣然手里受刑,一会儿梦见他被看不清面貌的人欺负。
不过,更多的是梦见那晚我离开后他一个人在狱中的画面。
每每醒来总觉得心里发怵,不是滋味。
这日,我正像没头苍蝇,在路边打转,偶遇一老仆主动上前来跟我攀谈。
他说他是为潭主招丫鬟的。
我灵机一动,便想着跟着老仆去潭主府内瞧瞧。
可等来了我就后悔了。
他口中的潭主府,空空荡荡,别说找人了,压根看不到人。
老仆说新潭主喜静,不爱人伺候,一来就把先前伺候的人都散了。
除了他一辈子待在这里,习惯了,走也不知道去哪。
几番哭诉,便被留了下来。
他长得跟父亲有几分相似,一时心软,我陪他喝了几杯,想着明早醒来再离开。
我心里记挂着楚焱之,还是要继续寻寻。
可等我酒还没醒,就被老仆推了起来。
「潭主回来了。」
我跟着老仆走入殿内,低垂着头。
「主上,老奴想了想还是给你寻了个伺候的,这丫鬟长得好,跟在你身边可以做个可心人。」
我故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悄摸摸站着。
直到老仆推了推我,说:「主上让你向前走几步。」
我没法当着一个修为高深的魔修的面逃走,只好恭顺地低头往前走。
走的太急,等刹住车的时候差点踩在面前这双黑色的靴子上,惊得我连忙往后退了几步。
「主上,小女子一时心急……」
话还没说完,脉门就被人按住。
「修仙之人?」
熟悉的声音?
我抬眼往上看去:眸色冷淡,嘴角疏离。
是从未见过的神色,但人却是在梦中无数次出现过的那个。
17
我刚想继续说话,就见老仆拉着我慌张地跪在地上。
「主上恕罪,老奴不知她是修仙之人,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我与楚焱之四目相对。
我以为他是认出了我,结果他只是挥挥手示意我们下去。
此后我又见了他几次。
清扫灰尘也总故意挑他在屋内的时候行动。
可那双从前总是满含爱意看着我的眼睛,此刻却像失了生机的潭水,毫无波动。
很快我就知道了答案。
他的眼睛不是没有波动,是不能动。
沈嫣然想尽办法折磨他,等他出现在骨窟潭的时候,五感尽失。
知晓这件事的当天,我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内,用牙齿紧紧咬住手腕,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我想对他好点,算是补偿。
可我不是慕容清晓,我的好对他没有意义。
老仆见我远远看着楚焱之愁眉苦脸,安慰我道:
「放心好了,主上修为深厚,记得前两年他还是跟在老潭主身边一个连我都不及的奴仆,看不见、听不到、还不会说话,看看现在,不仅能说话、能听见,还当了新潭主,这眼睛肯定很快就能康复。」
我神色恹恹地回:「希望如此。」
骨窟潭虽然落脚西南,但是潭主府里的阳光却异常的充足
我在府内种了很多向日葵,大片大片的。
等楚焱之眼睛好了,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漫天的黄色。
楚焱之并不总是在府上,一个月能见到一两回已是多的。
他打败了老潭主,总有不少人在潭内挑事,需要经常到府外应付。
偶尔回府,他也总是一个人在书房内待着。
明明眼睛看不见了,却总是在画画。
我修为有限不敢近他的身,怕还没把歉意还完,反倒死在中途。
18
又一年立冬。
潭内花开了又败,楚焱之的眼睛始终没好。
府内空旷,我想着再种些树,所以每日就胡乱溜达。
不曾想,竟有一日遇上满身是血的楚焱之。
我把人紧紧抱在怀里,颤抖着让老仆去找郎中。
楚焱之的手冰凉到让人心颤。
我把他的手拢在一起贴在胸前捧着,对着哈气。
郎中来了开了几副药,诚惶诚恐地说:
「伤太重了,小姐,你要不然换一家,我是真没有把握。」
这种伤势找他这种凡间郎中已没有太大意义。
晚上,我守在楚焱之身边,用修为帮他疗伤,用金丹替他滋养。
我抱着他,感觉暖意在一点点回来,开心到不能自已,没注意到的时候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流。
就在这时,楚焱之突然伸手朝我脸的方向探去。
我惊在原地。
过了会,才知道他是在想办法帮我擦眼泪。
他闭着眼睛道:
「师姐别哭。」
他的手变热了,我的心却逐渐凉了下去。
我告诉自己等楚焱之这次醒了,好了,我就离开。
歉意是还不完的,越远离只会对楚焱之越好。
说到底我还是怕被他认出来,怕被他讨厌。
如果你也曾被那样一双眸子满含爱意地看过,就无法允许这双眸子里染上半分其他颜色。
照顾人的事情我先前没做过,照顾病人更是第一次。
但府内除了老仆就我一个佣人。
把楚焱之交给他,我自然是不放心。
他这次伤受的伤实在是重,虽然没有生命之忧,人却总是昏睡。
我在楚焱之床边打了个地铺,每日瞧着。
明明是一个病人,却偏偏有种任人采摘的病态美感,我每日靠在床头念着圣贤佛经才勉强入睡。
可压抑得久了,妄念也就越生越大。
他现在神色越来越好,醒来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离我离开的日子越近,心里这团火燃的就越旺。
终于,我还是没忍住,在某个深夜,轻轻贴上了他的唇。
19
又过了几日,楚焱之彻底痊愈。
这次伤好反倒让他对我多了些亲近,不管做什么总喊我陪在身边。
想着他眼睛看不见不方便,我便告诉自己再等等,等春天来了,向日葵重开,说不定那时他眼睛就好了.
我到那时再离开。
我告诉他我叫江吟,他便喊我小吟。
我心下别扭,但也总觉得比之前叫我师姐来得舒服。
最起码他喊的是我。
我跟老仆透露了我春天离开的消息,让他尽早给楚焱之寻一个好一点的伺候的人。
为此,我还列了一个单子。
要细心,会识字,更要真心关心贴心……
说到最后,我跟老仆都笑了。
我这倒像是给楚焱之谋婚配一般。
笑着笑着又难过了起来,我没法给他找出第二个慕容清晓。
立春那日,楚焱之好似不开心。
一个人在屋内喝了很多的酒,喝到最后整个人瘫倒在桌子上。
脸颊像抹了胭脂,通红。
我等他醉倒后把人扶了起来,准备送人到里屋。
结果人刚扶起,就被他一个转身,反压到了桌上,酒瓶撒了一地,让人心慌。
他的脸紧挨着我的颈边,呼吸随着我的脉搏振动。
「主上,你醉了,我扶您休息。」
我刚想挣扎起身,没想到他眼睛猛地睁开。
「你要走?」
我下意识地回:「等把主上安顿好,我再离开。」
这句话像触到什么开关一样,前一秒还醉到无法走路的人,下一秒直接拦腰把我抱了起来。
他将我放到床上的同时,整个人顺势压来。
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质问:
「你永远就是这样,说走就走。」
「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你想做什么,你可以告诉我,我都会帮你,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要我呢?」
「是不是我活该被抛弃,活该……被遗忘?」
他的眼眶通红,眼泪像不要钱一样往下落。
我从没见过一个人可以那么悲伤。
这份悲伤几乎要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可他的悲伤源于我,却不是因为我。
他只是喝醉了,认错了人。
20
我眼角也染上了湿意,哄着他道:
「我不走,我不走,我永远陪着你。」
这句话说完,他低头地吻了上来。
像饿到不行的小狗,急切慌张,没有章法。
明明是在亲吻,可两个人的眼泪都没有停下。
他像是拼命想抓住些什么,我像是在最后索取些什么。
我们在泪水中接吻、拥抱、亲密。
我从没有像这一刻那么确定。
我爱他。
我心疼他。
看着他痛苦,我心如刀绞,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流血,寸寸见红……
我吻着这双在流泪的眼睛。
这双就像不曾失明、满是星光的眼睛。
一如我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
「别离开我,师姐。」
我说:「好。」
「我爱你,师姐。」
我回:「我亦是。」
「你要说话算话,江吟。」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大脑仿若过电一般,身体还在随他的亲吻而动着,灵魂却立在原地。
他刚才说,江吟。
他刚才叫我江吟。
他在我耳边一字一句地重复:
「江吟,我总算等到你了。」
21
我等他睡着,挣扎着起身,跌跌撞撞跑向书房。
我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我只知道楚焱之藏了些东西。
藏了些我不知道的东西。
我漫无边际地翻找着。
桌边的画轴被不经意碰倒。
一幅幅画像散落开:
女人笑着的样子;
女人御剑纵横而来的样子;
女人低下头对孩童言笑晏晏的样子……
不仅有这一世的场景,更有重生前的场景。
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是我,都是我江吟的脸。
我恍若惊醒。
我的前半生活得太肆意了,肆意到忘了太多还没来得及送达的倾心与痴情。
从来就没有什么慕容清晓。
慕容清晓只是我年少众多化名中的一个。
如果不是看到楚焱之画中的场景,我可能永远都不会想起在救沈嫣然的同日,我还救过很多人,除沈嫣然外的其他人。
我用各种各样的化名,游走在各州。
很多名字根本就是心血来潮随口一出,没想到有人却记了一生。
「我叫,我叫慕容清晓,你叫我师姐就好」
「师……师姐。」
在赶去救沈嫣然父母前,我遇到了一个被妖邪困住的少年。
说是少年也就七八岁左右,还是个孩子。
他被妖怪围在中间,却没有哭喊。
我自然不忍,抱着沈嫣然折返回来。
原本以为顷刻的功夫,谁知这些妖邪后还跟着一个大妖兽,硬拼,根本不行,搞得最后我只好一手抱一个孩子,仓皇乱逃。
因为妖兽在后面狂追,我也没精力去记路,等花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把它给甩掉,离沈嫣然父母所在方向也越来越远了。
我的体力渐渐不支,实在是承受不了抱着两个孩子跑去追人。
看着怀中哭到声音喑哑的小女孩,我只好把刚刚解救的小男孩放下。
「多大了?」我问他。
男孩回道:「十岁。」
他长得瘦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
我摸了摸他的头说:「姐姐还要去打坏人,要救这个妹妹的父母,你是哥哥在这等等好不好?」
男孩拽着我的衣袖,似乎不想让我走,过了一会小声说道:「你会回来吗?」
我笑着对他说:「当然,你在这等等,之后我让何师兄把你带回阁内,以后你就是我的师弟。」
男孩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叫了我一声,「师姐。」
我不好再耽搁,朝他挥了挥手。
「以后你就是我师弟!」
我飞了好远,还能听到男孩的声音。
他在说:「师姐,我等你,我等你!」
22
可后来中途走散,我再也没能见到何师兄,同样再也没能见过那个男孩。
我的心思全部放在那个一直被我抱进怀里的女孩身上。
我问过沈嫣然。
在看不见光的暗室里。
在被囚禁到所有希望湮灭,几近疯魔时。
我问拿着匕首我脸上作画的沈嫣然。
我问她:「为什么?」
我问她:「你有那么恨我吗?」
我到现在还记得她的回答.
她说:「江吟你明明有能力救我父母的,他们一直在等着你,你不知道吗?」
「还有你明明化神修为却吝啬无比,这个不适合我,那个不适合我,对自己徒弟还藏着掖着。」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对!就是你现在这副模样!」
「被无数人喜欢却偏偏装作圣洁的模样,哈哈哈哈哈——像救世主,高高在世,全世界都等着你救,等着你施舍一样,你知不知道我看了只觉得恶心?」
多年付出只换回一句恶心。
人心是暖不热石头的。
在黑暗中,在最绝望的时候,我大骂自己就是一个笑话。
别人只知道后来的我是凤凰阁的阁主,我弑父上位,嗜血如魔,我有化神期修为……
没有人记得我为这人间做过什么。
化神不是神。
倾尽所有保护的挚友给了我最致命一剑,呵护着长大的徒弟在我的脸上划了不下十道伤痕,就连同门都跟我执剑而对。
所有人都在逼我去死。
我问自己:「江吟,你这几百年,活的什么呢?」
「一事无成惊逝水,半生有梦化飞烟。」
我付出的真心全都被辜负。
善意不会被看见,真诚只会被利用,好心最是无用。
全都是我虚伪、我清高、我为了彰显自己……
可今天我看着楚焱之这些画,这些我救人的场景。
我突然觉得之前的一切都有了意义。
23
阳光再次洒满房间的时候,楚焱之感受到胸前一片温热。
刚睁开眼,还未说话就听见有一道声音贴着他胸前同心脏跳动一起传来:
「我是江吟,救过你的江吟,化名慕容清晓的江吟。」
楚焱之笑了,酒窝又重新盛满了酒。
「我知道。」
「???你知道?」
楚焱之手高高举起,我立刻把我的脸递过去,「我不聋,早就听出来了,我眼睛看得见。」
「什么时候,你能看见了?现在能看见我吗?」
我开心地不停追问。
「伤好后,眼睛就恢复了。」
「那你,那你还问我是哪位,我本来酝酿了好多情绪,你这一问我都不知道接着说啥了。」
楚焱之看着我委屈巴巴的模样,笑得更开怀。
「楚流川说的那个招魂的半成品是你?」我猛然想到。
「是我,我等了你很久,久到那个妖兽又……」
我用手捂住他的嘴,「对不起,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我的命本来就是你救的,师姐,能抱着我再陪我睡一会吗?」
我没有犹豫,又钻进被子里,将人狠狠抱住。
过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我们都睡着了。
「师姐,开春还走吗?」
「不走了,说话算话,永远陪着你。」
24
开春的时候,向日葵开了。
向日葵开的那天,楚焱之收到了一封家书。
楚流川给我们的。
他在信上说,时至今日,最后悔的事情.
一是当年将半成品的招魂术用在楚焱之身上,好在侥幸成功,帮其重生;
二是将招魂术教给了楚焱之,害他后来修为不稳、酿成大祸;
三是为了旁人目光,废了楚焱之一身修为,当师父的于心有愧。
他特意在信中让我劝劝楚焱之,希望楚焱之不要恨他。
他还说之前楚焱之求他的事情,他答应了。
他年纪大了,就这一个徒弟,秦王阁最后还是留给楚焱之的,他决定就好。
我转头问楚焱之,「你求了什么?你向楚流川求了秦王阁?」
他回道:「该改名字了,师父都同意送给你了,你想叫什么叫什么。」
「楚焱之,你在说什么?」我大惊。
楚焱之:「你不是想要吗?」
「我有病吗?我要秦王阁干嘛?」
楚焱之:「真的,你自己说的,你说让我把秦王阁送给你。」
「不可能,我怎么会如此无理取闹!」
楚焱之:「我发誓,师姐,别否认了,你绝对说过。」
「不可能!」
楚焱之:「要不然你也发誓,我就信你。」
「我不发,我为什么要发誓。」
楚焱之:「好好好,娘子说得都对,是我想把秦王阁送给你。」
「你乱叫什么?」
楚焱之:「有什么不对,我们本就成了亲,三拜已成,我们自然是夫妻。」
「楚焱之,你你你……」
楚焱之:「娘子慢些说,你说什么,我都依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