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傍晚,大约是六部下值的时间,我家管事忽然过来对我说:「韩奚仲大人正在外面,想要求见郡主。」
我静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回答道:「不见。」
管事的正要去回话,我又喊住了他。
「就说我身体不适。还有,多谢他上次救我。」
他替二皇子做事,虽与我有站队的冲突,却不违背律法人伦,我并不该责怪他,更没立场责怪他。而且无论如何,是他率先发现了二皇子要对我不利,通知了东宫。若二皇子知道此事败露出自于他,定不会放过他的。
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对他道谢。
虽然,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
管事的替我传了话,很快又回来了,对我说:「韩大人说,一直在门外等您,直到您愿意见他为止。」
我的眼睫蓦地一颤。
我去找了霄宸,对他说:「你带我上屋顶。」
霄宸正在屋内拭剑,闻言皱眉:「你要做什么?」
「我自己上不去,你轻功好,带我飞上去。然后你要去做什么都行,我呆腻了会叫下人找个梯子把我接下来。」我平静道。
「行。」他也懒得多问,放下了他的剑,把我往屋顶上一带,自己又下去了。
我找了个屋檐边角处坐下。很快便到了四月,春日正盛,天气渐渐暖和了起来,高处的微风和缓,撩起我脸颊两旁的发丝。我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天地皆静默。
这个高度,正好能看见站在我家门口的韩奚仲。
他也一如我这般静默地站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平视谢府紧闭的大门。
我看着他,心想,年少的时候喜欢这样一个人,真是就连时光都是淡淡苦涩的味道。
过了很久很久,他却丝毫未挪动脚步。天色渐暗,日落西山,火红的晚霞渐次流淌,而后夜幕缓缓降临。小厮去门口挂上了灯笼,又劝了他两句,他还是没动。
我也没动。
后来从街外来了车马,上面跳下来一个小童,又请他离去。估计是家里人等急了吧?我记得他母亲也在京城。
他这才跟着车马离去了。近三个时辰的时间,他站在我家门口,我坐在屋顶上,他在等我,却也不知道我在看他。
再见了,韩奚仲。我在心里默念道。
次日,管事的对我道:「韩大人今天又来了。不过没说要见您,只是送来了这封信,说让我交予您,然后就走了。」
我看着上面「霄月亲启」四个字,一时间竟没有打开的勇气。
我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拆了。
里面只有一张纸,内容亦很简洁。一是回应我昨日的「道谢」,说不必谢他,就算被这般设计的人不是我,他也会伸出援手的。二是说他确实帮二皇子做了一些事,但不违理法,亦未深陷其中。
他在委婉地告诉我他不是二皇子的党羽。我一时怔忪,觉得他其实无需向我解释,但突然又有些如释重负。
可是……这不对。
我仔仔细细看了那封信。
韩奚仲亲自送来的,也肯定是亲笔写下的信。这封信的内容之隐秘,一旦被朝廷中其他人看到,恐会酿成大祸,他不可能假借他人之手。
「但是……这字迹不对。」我喃喃道。
我匆忙在屋内翻找了起来。我翻出了韩奚仲赠予我的那本文集,第一页翻开,也小字写着「赠予霄月」,和这封信外面「霄月亲启」的字迹一样。
只是彼时书中扉页的文字很小,又是朝中常用的馆阁体,我没有太注意其形制的细节。
我又翻出了去年我和云中君往来的那些书信——我亦不觉得云中君给我的回信会是他人代笔,可云中君的字迹,和韩奚仲这封信里的字迹,完完全全不是一个人!
我当初给韩奚仲校对的文本,已经是他重新改过、书童誊抄过的,自然不是他的字迹,我亦没生疑。可如今我却恍然发现,我似乎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人?韩奚仲难道不是云中君?!
我想都没想就跑去了沧州文社,让他们帮我调出云中君的文稿。沧州文社的掌柜跟我说:云中君的诗文写得好,早就被人买走加以收藏了,四小姐您也买过的呢,如今文社里没有啦。
我又问他,当初云中君来的时候,他是否见过,长什么样子,他真实身份是谁?
掌柜摇头说,云中君每次只派一个小厮来送文稿,以及送信、取信,殿试之后,那个小厮就再也没来过了。不过那个小厮衣着不凡,不像寻常仆从,想来云中君出身富贵人家。
我整个人一懵。
——出身富贵人家?
——殿试之后,再也没来过?
所以是失去联系了吗?他去年科举之后离京了吗?是他没进殿试,所以我们约在殿试那天,我才没等到他?可他分明文才那么出色……
也是,科举这种一锤子买卖,没发挥好也很正常。
天呐。我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原来我自始至终都搞错了人?
我顿时非常懊丧,更觉得荒唐。这都是什么事儿?原来我最初喜欢的那个人,和韩奚仲不是一个人。那我到底喜欢的是云中君,还是韩奚仲呢?
这个问题对现在的我来说,实在有点儿复杂过头了。
那么,那位诗咏残阳时,还能拥有「忘忧苍山末,逍遥天涯边」这种心境的人,现在又在哪里呢?
我奔跑着到了沧州文社,呼吸急促;又慢慢地走回家去,步伐缓慢。
我的身影被夕阳拉得斜长,整个世界都被暖橙色所笼罩,天边云卷云舒,我在广袤的天地间静默地走着,热闹的京城仿佛一瞬间变得安静,也可能是我的心境早已不同。
回到家中后,我得知爹爹离京的日期已经定下了,后日就启程。我开始帮爹爹收拾衣物。北边气候严寒,到了四月也常下雪,我有些不放心,替他带足了冬衣。
我爹笑着感叹:「还是女儿细心。」
又道:「其实出去一趟也挺好,省得和臭小子互相看不顺眼。」
霄宸回来这几天和他已经大小吵了两架,父子俩都是惜字如金的人,彼此讽刺起来也更字字珠玑招人烦。我忍不住道:「爹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非要跟弟弟计较。他也是,从军也就罢了,盛家军明明在云南,他非要去北边……」
目前盛家当家的是我和霄宸的舅姥爷,镇守云南边境的武安侯。虽然如今我知道霄宸去北漠也是为了太子殿下,但还是忍不住想说他不着调。
我爹这时却不同意我的观点了。他耐心对我道:「南边和平,难立战功,霄宸想做出点事情来,就只能去北边。不过他这般不惜命的性子,真像你母亲。有的时候我看到他,就能想象到如果你母亲投胎成男儿身会是什么样子。」我爹突然淡淡地笑了笑,似乎想到了什么很遥远的回忆,「肯定会跟我关系很差。」
「行吧行吧。」我又给他打包了护膝,细碎地叮嘱他,北边寒冷,要注意保暖。
爹爹忽然问我:「霄月,你要不跟若华去平湖县吧?」
「诶?」
「多带几个人。影卫所也有人跟着,会保护你们。」
影卫所还是当初我爹和云南侯府一起为朝廷创立的特务机关,在当年的丙申之变时起了重要作用。太子微服出行,影卫所肯定要跟着,最大程度确保太子安全。
「京中风雨已至,我此时又要离京。朝中党争,北部大旱,边境战事又起,皇上常寻你母亲议政,她也忙不过来。我怕党争再波及到你,倒不如让你跟着去平湖县。你就当踏青游玩,闲了就写写话本,何如?」
我自然知道父亲的良苦用心,也知道他是担心我,才让我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他见我沉默,问道:「你不愿意去?因为韩奚仲么?」
我摇摇头,无奈地笑笑:「怎么可能。」
反倒是转念一想,跟着太子殿下下江南也不错。平湖县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的,可以驾扁舟一叶,纵横山水,快意人间。
给爹爹收拾完行囊后,我又开始给自己收拾行囊。
我这要跟着走的决定做得匆忙,而且暂时不知归期,是以我在屋里对着一屋子东西犯愁。笔墨纸砚要不要多带些呢?湖笔、徽墨、宣纸这些,都产于南边,到了平湖县再买也未尝不可。还是多带两本书吧。
打定主意,我就开始收拾箱笼。收到一半,霄宸却敲了我的门。欢快扑进来的是夏时筠,带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
夏时筠是真的不把我当外人。他大大咧咧地朝我这儿一坐,就让翠竹给他沏茶,点名了要雨前龙井。他带来的小丫头长得很清秀,一对杏眼又大又圆,两片薄唇紧紧抿着,目光警惕地看着我。最重要的是,小丫头怀里还抱着一把骇人的长刀,是唐刀的制式。
「哎呀,花燃,你不要这幅样子。」夏时筠对那小丫头道,「这是谢家大小姐,平乐郡主!你要负责保护她的哦。」
霄宸抱着胳膊,斜斜倚靠在我的门旁,对我道:「影卫所的人。」
「影卫所还有女孩子?」我惊道。
「当年飞鹰大统领捡回来的。」霄宸道,「她武学根骨好,飞鹰大人教她用刀,最后破例让她进了影卫所。毕竟也考虑到偶尔要贴身保护宫中的娘娘们,女孩子比较方便。没想到,率先用在了你身上。」
「哦,我还沾光咯?」我对霄宸侧目。
「我不要!」那个叫花燃的女孩子大声拒绝道,「我才不要保护娇滴滴的大小姐,我可是影卫所的人,我们影卫是圣上的鹰隼!」
我:「……」
我很娇滴滴吗?
「打个商量。」夏时筠冲她笑道,「长公主殿下说了,此行你负责保护大小姐,大小姐平安归来,就给你升小头目。」
「不,我是要当影卫所大统领的!」花燃大声喊道。
我惊呆了。
「好有志气!」我不禁感叹。
她用那双纯净得像小鹿一样的杏眼看向我,疑惑道:「你觉得我……很有志气?」
我立刻点头。
她瞬间变成了星星眼:「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他们都说我笨人做梦!」
「是痴人说梦啦。」夏时筠纠正,「影卫所统领是不能这么没文化的。恰好我们大小姐很有文化,人长得漂亮脾气又好,此行路途遥遥,特别无聊,你没事可以请她教你读书习字。」
「不要。我最讨厌读书了。」
「读书了才能当统领。」
「……」从花燃十分纠结的表情变化,就能看出她内心的挣扎,「好吧,那读一点。」
「你们还真是把我安排得明明白白……」我扶额。
我一定是全京城最没架子的郡主了。
看着花燃似乎不抵触跟随我下江南了,夏时筠又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对我道:「此番出行,就太子殿下和你去平湖县,霄宸与我都被殿下安排了要事,暂时没空出京。待京中事毕,我们就去平湖县看你。」
霄宸淡淡瞥了我一眼。
我心想这话应当他对我说,结果却让夏时筠来说,怎么就这么死鸭子嘴硬呢?
「前些日子太子殿下提议让你跟他走,谢相原本不答应,但后来又答应了,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夏时筠凑我耳边,指了指花燃,「就是因为这个小丫头。她会贴身保护你,晚上睡你房梁上,所以谢相就放心了。」
我:「……」
「其实你爹爹很担心韩奚仲那种不知道打哪儿来的野猪拱他家的白菜,只是假装大度而已。但他断定成不了,与其阻拦你不如顺其自然,你碰壁了自己也就算了。看来一切尽在谢相掌握之中,啧啧啧。」
我:「…………」
霄宸把夏时筠从我身边拽走了。
花燃留我屋内,我与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她一边擦拭着她那柄修长的唐刀,一边告诉我,十年前她的义父执行任务时捡回了她,她也不知道父母是谁,自有记忆起,义夫就教她用刀。
她的义父,自然就是影卫所大统领飞鹰。
她对我道:「其实我今天原本不想来,但义父说你是长公主殿下的女儿,我才愿意来的。」
「哦?这又是何故?」我托腮问她。
「我说要进影卫所,义父不答应,说影卫所从未有过收女人的先例。是长公主殿下说,女人未尝不可担任暗卫,何况我可以在横梁上卧七天七夜不发出动静,影卫所没几个男人做得到。」花燃的语调很骄傲。
我笑笑:「我娘当年垂帘听政,也是无人敢置喙的。」
「听不懂。」她皱眉,「为什么不能『知会』?」
「不重要。」我摆摆手,「然后呢?」
「我见过一次长公主殿下,就在我正式入影卫所那一天,她特意来了。我很喜欢殿下手上那把扇子。她对我说,若我有朝一日真的当上了大统领,就把那把扇子送给我。」花燃的目光十分认真,似乎带有一丝憧憬。
「哦,那可是件宝贝。」我点点头,「那扇子见血封喉,是件不可多得的近身利刃。」
「我知道呀。我不是喜欢折扇,我是从未见过那样的武器,这才想要的。」
「那你眼光不错。那把折扇上用珐琅垒丝工艺雕刻着千里江山图,是齐国先太后的随身爱物,后由齐国皇帝赠与我娘。」我向她解释扇子的来历,「扇面上的毒,每年要专人骑快马送回齐国重涂一次。」
「是吗?」花燃微微一愣,瞳孔里闪烁着光泽,「这个我不知道诶。」
「是哦,我娘很爱惜的。」我笑道,「她承诺你这个,肯定是因为特别看好你,你一定能当上大统领的。」
花燃肉眼可见的高兴,跟我说这一路上定会好好保护我,还央我教她读书,她想早点当上大统领。
啊,天真单纯的女孩子真好哄。我娘也是过分,居然拿一把扇子吊着她。
三日后,东宫的车驾再一次出现在我家门外,不过这次来的这一辆马车非常朴素,也没有宫人的簇拥。我亦做寻常民女打扮,自个儿钻进了马车。
若华穿着七品文官的鸂鶒补服,亭亭然端坐在那里。六品以下的官袍是暗绿色的……诚恳地说,家里人官太大,绿色官服我确实见得不多,何况是县令的服饰。不过,若华穿着还挺好看的。
他一见我就笑:「你那么打量我做什么?」
「好奇呀,没见过县令的衣服。」
「我接下来得一直穿这个了,你可以慢慢看。」若华笑道,「倒是你,这回你得着男装。不过到江南地界再换衣服吧。」
他给我大概讲解了一下我们此行的身份。
他是去年中了进士的贺慕然,京城人士,刚被调任平江府吴郡平湖县当县令。真正的贺慕然确有其人,是去年进士二甲第十七位,但这位贺大人刚刚丧父,回家丁忧去了,得丁忧个三年,吴郡这种地方当然不知道其中的内情。
我么,是跟贺慕然同期的试子,改了个姓,叫盛霄月——好像当男名也不是很违和,还有种翩翩公子的调调。不过我盛某去年没能考中,预备三年后再战。春闱时我和贺暮然租住在一间院子里,我俩对门,关系如亲兄弟一般。如今贺大人要去地方赴任,我又觉得京城物价太高,住不下去了,决定跟着贺大人一同前往平湖县,这样我可以省下房租,安心备考,还能偶尔帮一帮好友的忙。
若华指点我道:「你这个身份好就好在,你是一位『举人』,正常放在一个县里,举人见县令也是有座位的,还能视情况授官。所以你可以帮我做事情,当然也可以不做,非常灵活。」
我点点头,表示懂了——就是必要的时候他指哪儿我打哪儿,平时我可以自由自在地游山玩水,以及游手好闲。
若华一点点给我介绍平湖县。比如说平湖县地处吴郡,就在太湖边上,是鱼米之乡,风光甚好,同理油水也很足。若华的顶头上司是吴郡郡守奉平,这位奉郡守是从地方官一路升上来的,甚至没进过京,连太子殿下的画像都没见过。可见圣上挑这个地方挑得很讲究,势必要让若华脱去太子殿下的身份,好好体会一把真正的地方官场。
马车一路颠簸,若华事无巨细地跟我说着,我却托腮问他:「殿下,你今天心情很好呀?」
「是吗?」若华顿了顿。
「是呀,比平时心情都好。为什么呢?」
平时我和他这样坐在马车里,他也同样很温柔地对我笑,我却总感觉今日和过往有所不同。
——难道发生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吗?
若华的笑意更深了些,然后重复了一遍我的话:「是呀,为什么呢?」
我歪了歪头。
算了,可能人开心没什么理由,还是接着听吴郡官场的讲解吧。
从京城到江南路途遥远,马车沿途行了十多天,傍晚就歇在官驿。我得说,我并不是一个娇气的姑娘家,毕竟也是跟着爹娘走南闯北过的,但给县令当随从可比给丞相当随从差太远了,这个接待规格,让我顿时体会到了人生的艰难……
这一路上我闲得无聊,便起草了一个新的故事。
之前我写过爹娘的故事,话本一路卖到了齐国去,也被改编成戏文到处上演。世人皆说云中月胆子忒大,长公主和谢太傅的故事都敢编排,最关键的是这两位贵人居然没生气,这本书至今没成禁书,还卖得到处都是。我心想这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挣的银子都拿来给我娘买玉石翡翠了……
又想起我爹说的,如果我娘当年是个男孩子……
唔,征战沙场多年的长宁王之子,性格肯定很桀骜不驯,看我弟弟霄宸就知道了。
唔唔唔,肯定和京城清流世家嫡长孙、高冷俊雅的谢状元,很不对盘。
我的灵感不停地往外冒,一路上写得很开心,写完还拿给若华看。若华差点儿笑死,对我道:「看来沧州文社又要接到铺天盖地的来信了,全是给云中月的。」
我浑身呆滞,瞪了他好一会儿,笔都拿不稳了。
「——你怎么知道云中月是我?!」
天地良心,这件事除了我爹娘,就连霄宸都不知道!
若华也愣了愣。
他随即又冲我笑起来:「哦,原来我应该不知道么?」
「不是,这,怎么能……」我语无伦次了起来。
他拍了拍我的肩:「其实我也忘了我怎么知道的,不过别人肯定不知道,你大可放心。」
放心?我信他就有鬼了!
等等,他好像心情更好了???
马车行了好些日子,终于,平湖县近在咫尺。车夫说翻过眼前的山头就到了,今夜我们可以睡进县衙而不是驿站。一听不用睡官驿,我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开始期待太湖边上江南水乡的新生活。
后方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扬起阵阵尘土。来人皆着常服,但那训练有素的模样,以及那一匹匹高头骏马,我光是余光瞥上一眼,便知道是东宫的人来了。
果不其然,为首的人追上我们的马车后就停了下来,若华下了马车,来人亦下马跪地:「属下参见大人。近三日的文书已经送到。」
东宫的快马每三日追上我们一次,送来的都是文书。这次率人前来的是右卫率林羽将军,夏时筠的同僚。林小将军见了我,对我抱拳道:「盛公子。」
我朝他点头示意。
为避人耳目,一路上大家都喊若华「贺大人」,喊我「盛公子」。
「怎么是你来了?出什么事了吗?」若华问道。
东宫六率,其中左右卫率地位最高,不仅是太子殿下的亲信,更统帅着太子直属的亲兵。林羽专程跑来一趟,想是有要事。
我本跟着若华下车透气,见此情境,立刻准备上车回避。
若华却道:「你不用走。」
我方觉自己也算是位东宫亲信,是有资格听机密要事的。
林羽道:「大人交代的事情,属下已经安排妥当了。不过二皇子似乎察觉了我们的行动,已经开始着手应对了。一切还要按原计划进行么?」
这话说得跟打哑谜的似的,我听了跟没听也没太大区别。
但听到二皇子的消息,我本能地皱眉。
「安排几个御史上奏,直接参若瑾,就说赵将军在前线为国鞠躬尽瘁,他却借着他舅舅的名义在京城开青楼赌坊。」若华淡淡道。
我瞬间明白了。
若华已经顺着九州盛筵排查到了赵啸在京中的大半私产,原计划大约是直接弹劾,但现在已被二皇子察觉,他干脆将计就计。
反正赵啸那些产业在京中的运作,不可能毫无二皇子的庇护。
若华接着道:「反正今日便要到平湖县了,你随我去县衙吧,具体事宜我还要再思索一下,你明日再回。」
「是!」林羽应道。
我随若华上了马车,若华又沉默了下来。我开始习惯若华偶尔出现的沉默不语。他只是静默地坐在那里,神色平静,却让人觉得悠远而寂寞。
我总觉得他自己处在一个孤独的领域里,外人踏不进去,而我就在这个领域的边缘,静静地待在他身边。
良久,他才缓缓对我道:「霄月,我临行前,父皇找我彻夜长谈,聊的也不过只有两件事。」
我抬头望他,仔细倾听。
「一则,我能以父母官的身份掌管一方百姓,沉下心来体验民生,可能这辈子也就这一次机会,他让我先不要管朝中之事,专心做好眼前的事情,方不辱没此行。」
「二则,他跟我说起他当太子的时候,上面有三个哥哥,都对他很疼爱,然而世事难料,后来遭遇宫变,他的兄长们全部葬身火海,只有他和姑母活了下来,如今身边一位至亲手足都没有,想要给兄长们封王,也只能空对着牌位。」
若华说得很慢,我每个字都听得很认真。
「可是你看,我既没有放下京中的事情,也没有好好对待自己的兄弟,甚至还设计陷害他。他对你下了手,我便不可能放过他。可我有的时候也会想,自己这般残害手足,应当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吧?」
我摇摇头:「只从私情的维度来说,我厌恶他还来不及,殿下要对付他,我只会举双手赞成。何况他虎视眈眈你的位置,殿下不可能安心在平湖县待着,完全不问京中事。太听话等于遮住自己的眼睛和耳朵,等再回京,恐怕就变天了。」
「私情么?」他低垂了眼帘,复又抬眸看我,「那于公理呢?」
「有什么好于公理的?」我笑了笑,「时筠说我也是东宫的人,那我不替你着想,难道替别人着想么?」
「你觉得你是东宫的人?」他有些错愕地抬眸,对上我的眼睛。
「我又不是了?」我佯作不快,「你们一会儿说我是,一会儿说我不是,好歹给个准话。」
「我当然希望你是。」若华朝我笑笑,笑容温和淡雅。
我总觉得他这番话似乎并不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但又没弄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车外忽然传来「吁——」的一声声高喊,马车倏然停下,车厢内一晃,紧跟着刀剑出鞘的声音。
我掀开窗帘,惊道:「山匪?!」
外面是穿着短衫的男人们,举着棍棒和长刀,呼喝着砍来。外面一片刀光剑影,林羽已经带人冲了上去。
若华的眉头紧蹙,但还是对我道:「不要慌,不会有事。」
我点点头。我虽然一时惊到,但很快反应过来,我们这边除了车队的护卫,还有东宫侍卫,阻挡区区匪寇肯定不在话下。
但这里为什么会有山匪?若华此番出行隐秘,便是二皇子一党也不知道他是来了平湖县,但我们也从未听闻平湖县有山匪的消息。
对方来人并不少,足有十几二十个,都在前面打做一团。突然之间,我从车帘的缝隙瞧见有人从侧面的树林里钻出,提着刀,直直朝马车奔来。
我的瞳孔倏然间放大,拦在了若华跟前:「殿下小心!」
而他的动作竟比我还要快,想都没想就把我往怀里一带,背朝外把我护在了车内,他第一次那么用力,手臂上的力气让我动弹不得,只能紧紧被他箍在怀里。刹那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唯独能感受到的是近乎疼痛的力度和鼓点般密集砸下的心跳,若华的呼出的气息就在我的耳畔,我的呼吸也跟着停滞。
下一秒,外面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花燃一直在马车旁近身保护我,她的长刀直接砍下了试图偷袭我们的人的手臂,血花溅了一地,我吸了口气,忍不住偏过脸。
若华蒙住了我的眼睛:「不要看。」
「我还好……没那么怕。」我低声道,「殿下,没事了,你放开我吧?」
他停顿了好几秒,这才松了手。
又过了一阵,外头缠斗的声音渐渐停止。林羽在车外道:「大人和盛公子受惊了,贼人已被剿灭,一共十七人,十五个就地斩杀,留了两个活口拷问。」
「怎么回事?」若华沉着脸掀开车帘,不怒自威。
「说是这座山上大王寨的,拦路打劫沿途车马。属下已经检查过,确实是寻常武器,除了砍刀外,还有一些自制的竹矛,似乎真是山匪。」
我问若华:「如果前往平湖县的必经之路上有匪患未除,当地为何不来信告知我们?」
「不知道。」若华摇摇头,目光却凛冽,「最好不要是谁在动歪心思。」
他对林羽道:「派一队人,压着这两个山匪去找他们的窝点,找到后就地剿灭,但领头的要留活口,搞清楚到底是不是受人指使。再派两个人,把这些尸首先运到平湖县县衙,就说自己是奉命护送朝廷命官上任的护卫即可,切记不要暴露身份。」
「末将领命!」
林羽所带的人马立刻兵分两路。马车重新起程,若华的脸色很差,眼睛里有些我看不懂的危险情绪。他瞧我一直在望他,又和声安慰我道:「别怕。」
「我没怕。」我顿了顿,又道,「你以后不要这样保护我。」
「为什么?」他似乎有些不解。
我认真解释道:「你是太子殿下,你的安危至关重要,所以就算是遭遇危险,也应当是我来保护你。你若为我受了伤,谁能给皇上和满朝文武一个交代?」
他却摇摇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霄月,茶会那日以后我就发过誓,绝对不会再让你身陷险境。」
我一时怔忪,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我知道他愧疚于把我卷入党争,但我想告诉他,替东宫做事我是心甘情愿,因为我相信他会成为一个好皇帝,所以茶会那日我要专程过去替他解围,现在我要陪他来平湖县。
但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这样的言论很奇怪,你一个女孩子,这辈子都无法进入朝堂,更遑论像父亲那般入阁拜相,你现在告诉他,你不需要他保护,你想成为他手中的剑,无疑是很奇怪的事情。
所以,我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临近黄昏时,马车终于抵达了平湖县县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