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皇帝的第十年,他无数次在男女之事上对我羞辱,折磨。
多年后,他沦为我的阶下囚。
「我送皇上一份贺礼,庆贺你跌落神坛,苟且偷生。」
「来,把那单身三十多年的壮汉带来,送他享用。」
他攀着我衣摆讨饶,「杀了我,求你。」
却被我一脚踹开。
当年,他又何曾饶过了我。
1
我跪在地上,捧起温水撩至他脚面。
头顶却响起那人不满的斥责声:「没长手?」
我懂他意思。
于是,我用沾了水的掌心与指腹,替他轻轻揉搓。
坐在我面前的男人,是这个皇朝的主人。
御湛。
两年前,他将我族人满门抄斩,唯独留了我一条命。
一夜之间,我从高族小姐沦为阶下囚,又以戴罪之身被他送入宫中,进了浣衣局,做那些最肮脏劳累的活计。
一年前。
他又给我喂下情蛊。
往后的日日夜夜,我都要死心塌地爱着他,不然,必会日日夜夜承受那噬心之痛。
下了情蛊的人,是没有自己的情感的。
所以,哪怕他此刻因为些许不满,便一脚踢在了我肩上,我仍旧会默不作声地忍着。
水洒了些,濡湿了裙摆。
「抬起头来。」
我依言抬头,目光落在帝王的眉眼间,在他眼底读出几分燥意。
他盯了我半晌,不耐抬腿,示意我替他擦脚。
我探身去拿巾帕,手却被他踢开。
「用手擦。」
从低位爬上来的帝王,最是懂得如何羞辱人的。
我抿唇照做。
擦净了手,用掌心一点点揩去他脚上的水迹。
还未完全擦干,人便被他捞了起来。
多奇怪。
这人热衷于折磨我,想要看我在他面前卑微臣服。
可我真的面不改色地照做了,破防的却又是他。
我被重摔在榻上,头有点晕,还未爬起,御湛的身子便压了过来。
衣衫被扯开,修长手指探入,羞耻地撩拨着我这具残破不堪的身体。
我死死咬着唇,却还要装出一副意乱情迷的模样,化作一潭春水软在他怀里。
御湛动情时,我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唇,然后蹭了进去。
指尖被他含住。
我装着很痒的样子笑进他怀里,可实际上——
我心想。
喝你自己的洗脚水吧,狗皇帝。
2
我从养心殿出去时,天色已泛白。
一路跌跌撞撞,脚步踉跄。
这具身体,活不了多久了。
御湛不知,我体内情蛊早已发作,日日夜夜啃噬着我的五脏六腑。
疼吗?
疼。
生不如死的疼。
可这比起上百族人的性命,却又显得无足轻重了些。
我在御湛面前一直掩饰得很好,举宫上下,所有人都知道,我这个小宫女痴恋圣上,任他如何侮辱折磨,我都甘之如饴。
可是没人知道——
我一直在暗中吸取御湛的气运。
我曾偷学过师父房中一本禁书,能汲取他人的气运为自己所用,但它有违天道,反噬也极大。
御湛这是皇朝的天子,气运更是与国运相关,想吸他运势,难如登天。
但是,难归难,也并非没有办法。
起码,每次忍着恶心承欢,我都能吸走他一部分运势。
御湛有时会摸着我的发,说我是个吸人的妖精。
其实他说对了。
只不过——
这具身体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几日,而我必须在身死之前找到合适的身躯。
我已经找到了。
御湛宫里一位不起眼的小宫女,容貌普通,让人过目即忘,既能观察御湛的一举一动,又不会太引人注目。
更主要的是……对方额上一片乌黑缠绕,这是命不久矣的表现。
3
中秋将至,宫中举办了一场千秋宴。
作为宫女,我自然也要参宴。
御湛及一众宠妃朝臣共同赏花赏月赏美人,而我要同其余下人一同服侍他们。
我端着玉酿走到虞美人身旁时,被她暗中伸脚绊了一下。
杯子晃倒,酒渍洒了她一身。
「啊!」
她惊呼一声,立即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清脆,响亮。
脸颊火烧般的疼。
可我是谁?我是宫女,于是,我只能飞快地看了御湛一眼,匆忙道歉。
可虞美人却并不打算饶我,她看不不顺眼很久了,我知道。
皇上第一次翻她牌子那日,听说她梳洗打扮,坐在榻边生生等到半夜,枯守了一整夜。
而那晚,御湛拥着我醉倒在了御书房。
那夜他折腾得狠,我身上满是他醉酒后不知节制弄出的青紫。
后宫是最易滋生谣言的温床,御湛本就没想过封锁消息。
第二日,这流言便传去了虞美人耳中。
此刻,她抬头看向御湛,神色委屈,说臣妾为了今日宴席好生装扮,却被这宫女故意泼了酒……
虞美人生的貌美,却是个没什么头脑心计的。
千秋宴上盈盈一诉,本以为能除去我这个让她看不顺眼的宫女。
却不知,实际上自己那尚未启程的后宫之路,才算是走到了尽头。
后宫这么多妃嫔,整日为御湛的宠爱争得头破血流,岂会没人看我不顺?
我身为最低贱的宫女,却以「淫乱后宫」而出名,找我麻烦的妃嫔多得不得了,却都没落什么好下场。
此刻宴上。
我垂眸敛目,低声道歉,说着奴婢不是故意的车轱辘话。
高座之上,御湛扫我一眼,「道歉。」
我依言道歉。
「跪下。」
我抬头看着御湛,距离甚远,不知他能否看见我眼底盛满的伪装出的爱意与温柔。
对视过后,我缓缓跪下。
刚刚的酒杯掉落在地,满地碎片,我就这么跪了下去。
尖锐碎片划破肌肤,疼的我几欲打颤。
「奴婢给虞美人赔不是,弄脏了您的衣服,奴婢该死。」
我伏在地上,平静地轻声说着。
头顶是虞美人的笑声,以及周遭的议论声。
良久,才隐约听见御湛的声音,「滚吧,扰了朕的兴致,看着便烦。」
我踉跄起身,咬着牙离开。
阿娘,看见了吗,御湛额上已薄薄蕴上一层黑雾,他倒台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这些侮辱与皮肉之苦,我早晚会加倍还回来。
4
那夜,御湛为安抚,翻了虞美人的牌子。
听值班的宫女们谈论,那一夜颠鸾倒凤,动静大的她们在殿外听了都羞。
第二日,御湛依旧翻了虞美人的牌子,所有人都说,虞美人的福气要来了。
然而。
夜还未过,虞美人宫中便传来消息——
虞美人打翻热茶烫伤了皇上,还出言顶撞,皇上一怒之下竟将其打入冷宫。
众人又悄然议论,才刚上位便被贬,虞美人的福气是到头了。
我还未睡下,便被传去了养心殿。
御湛坐在龙榻边缘,抬眸看我,「过来。」
我听话过去。
他扫了眼我的膝盖,「还疼?」
「回皇上的话,不疼了。」
话音刚落,御湛的手便探过去,在我膝上打了一下。
疼的我倒吸一口气。
本就强撑着的双膝瞬间一软,狼狈倒地前,被他圈入怀中。
御湛拥着我,声音飘忽不定,「既然疼,当日宴上为何不求朕?」
求他?
我这辈子只求过他一次,灭门那日,我跪在地上攀着他衣摆,求着这位让我爱慕多年的男子放我家人一马。
可紧攥的衣袍被他一点点抽出,紧紧攀附着的手指也被他一根一根掰开。
可那人冷眼瞧我,还是下达了旨意,多年情意最终在他的皇位前化为虚无。
回过神。
我轻轻抿唇,装着温柔体贴的样子,「宴上众多朝臣,奴婢不想让皇上为难。」
耳边传来他的轻笑声。
御湛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我的发,「你要是一直这么乖,多好。」
他转头,唇瓣在我发梢轻轻吻着,像是呓语,「如果你乖一些,朕什么都可以给你。」
御湛今晚喝醉了。
清醒时的他,热衷于折磨我,侮辱我,可每每喝醉,他却又很温柔。
这种悬殊的割裂感折磨着我,也折磨着他自己。
我窝在他怀里,温顺乖巧。
「阿锦。」他很少这般叫我。
「我在。」
御湛低头看我,青年帝王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眸,「你要名分吗?」
「奴婢不敢。」
我垂眸敛目,一脸恭敬,「能这般陪着皇上,已经是奴婢的福气了。」
他叹,「你爱朕吗?」
修长手指勾过来,抬起我的脸。
目光翩然对上。
我神色迷茫,轻声说着爱。
御湛眼底的光却一点点消散。
他知道,我的回答只因为情蛊。
可他不知道的是,情蛊早已在我体内失了效果,即便有着蛊毒,我也不再爱他。
晚风起,御湛环着我,轻声问我想要什么。
他说。
「阿锦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
我将脸埋在他颈项,轻声说着奴婢只想要一直陪着皇上。
我声音很轻,一字一句,都盛着无法装下的情意。
「奴婢不要名分,只想一直这样陪着皇上。」
「陪着阿湛。」
一句阿湛,御湛彻底动容。
他将我放倒榻上,轻轻扯开衣衫,每一个吻落下时都虔诚无比。
只是,他并不知道——
刚刚窝在他怀里说爱他时,我自始至终面无表情。
若说有,大抵是只有即将脱离一切的轻松。
那个小宫女额上黑气已浓郁到了极致,不出意外的话,今夜她会暴毙。
那时便也是我这具躯体身死之时。
5
三更天时,我感受到附近一点气运波动——
那个小宫女,死了。
御湛早已睡熟,我将他推开,下床出了殿门。
值夜的宫女们被我点了穴位,我悄无声息地去探查了一番。
果然。
小宫女已死,并且,还没有人知道。
我回了养心殿,爬上床榻,窝在御湛怀中,想着他曾对我做的那些事,任凭恨意一点点占据胸腔。
当恨意浓烈到了极致,便与体内蛊毒起了冲突。
我没再反抗。
任由蛊毒一点点蚕食我的心脏,平静地,在对御湛的憎恨中结束了一切。
再睁眼,已是浮在半空中的一抹游魂。
我穿过墙壁,飘过院落,走到小宫女面前。
躺下。
夺舍新尸,这也是师父不外传的秘法之一。
我阖上眼,能够感受到灵魂与肉体渐渐融合。
不知过了多久,我坐起身,低头看了看——
瘦削苍白的手腕,比我的手掌要小上几分。
成功了。
正出神,斜地里忽然响起一道女声:「三三,出什么神呢?到我们值班了。」
我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叫我。
「哦,好。」
我站起身,跟着她朝御湛的寝殿走去。
刚和门口值夜的宫女换了班,便听见房里传来了御湛的声音,很轻。
「阿锦?」
没人回应他。
阿锦死在了他最爱她的时候。
我勾了勾唇,忽然有些好奇,在得知我的死讯后,御湛究竟会有什么反应。
6
静默数几秒后,惊怒交杂的吼声打破沉寂——
「阿锦!」
「来人!宣太医!给朕宣太医!」
御湛嘶吼着,声音颤得厉害,似乎下一秒便会再绷不住。
和值守的宫女对视一眼后,我装作慌乱地跑去通传。
养心殿瞬间乱作一团。
顷刻,几位太医匆匆赶来,入殿门时皆是一脸凝重。
通传过后,我带着几位太医推门进去。
龙榻之上轻纱散落,只隐隐绰绰能看见御湛紧紧抱着一人,呼吸沉重得厉害。
纱幔撩起,我看见了御湛那双猩红的眼。
「救她。」
「朕命令你们,无论如何,都要把她救回来!」
几名太医忙领命上前。
御湛却不肯走,他就坐在龙榻边,紧紧攥着「我」的手,满身戾气。
倒是可怜了这群太医,人都已经凉了,哪还有救回来的可能。
可这会谁也不敢贸然触霉头,装模作样地抢救了一番后,为首的胡太医摇摇头,一掀衣摆跪了下来。
「回皇上,锦小姐她……已经去了。」
提起称呼时,胡太医着实犹豫了一下。
罪臣之女,宫中地位最低劣的宫女,锦小姐这个尊称,还是他暗自揣摩着御湛的心思才说出的。
御湛当然知道我死了。
可他无法接受。
身为掌控天下苍生的一国之主,他无法相信我会死在他面前,甚至没有给他命人救治的机会。
我站在门口,静静垂着眸,心里却莫名地有些痛快。
让我猜猜,此刻御湛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后悔?不甘?痛苦?
他那种人,大抵是不甘占了多数。
御湛迟迟没有说话,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良久。
御湛忽然松手,放开了我的尸身,不知从哪抽出一把剑——
长剑一甩,在空中抖出几朵剑花。
下一刻,血花四溅。
几名无辜太医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都是一剑封喉,竟都血溅当场,沦为了陪葬。
7
我叩在地面的手缓缓攥紧。
他竟来真的。
滥杀无辜,暴君。
几位无辜太医轰然倒地,浓烈的血腥味充斥鼻端,让我有些反胃。
御湛却还没完。
他紧握着剑,目光扫过一片虚无,冷声道,「阿锦,出来。」
「朕知道,你最擅长鬼神之术,一定不会这般死去的!」
御湛猩红着眼,声音发颤,目光环视一圈又一圈,低声喝道,
「你就躲在哪里看着朕,对不对?」
「出来!」
往日身居高位,淡漠矜贵的男子,此刻却状若疯魔,对着空无一人的半空嘶吼,
「出来!朕再不逼你了,也再不做那些羞辱于你的事情,你出来。」
「出来……」
当然,无人应他。
回应他的,只有殿外呼啸的寒风,与房中摇曳的烛光。
御湛崩溃又克制着,手执长剑,转身。
这次的目标,是我们。
剑尖指向我身旁的宫女,他抬头,目光扫过虚空,「阿锦,朕知你心软。」
「若你再不出来,朕便杀了她。」
「你一刻不出,朕便每隔一炷香,杀一个人。」
「你生前常念叨因果,若你再不出现,这里失去生命的每一个人,都将是日后缠上你的果报!」
御湛疯了。
我保持着跪伏的姿势,学着身旁的宫女,身如抖筛。
他说他的,我在心里暗自想着——
放屁。
御湛这人没别的,给人洗脑倒是格外擅长,他杀的每一个人,都是他造下的业障。
和我无关。
御湛朝我们走来。
我伏在地上,余光瞥见一抹明黄。
「3,2,1……」
话音落,身旁宫女忽然哭了起来。
「皇上!」
赶在他动手前,我连忙开口喊他,「奴婢知道……锦小姐留下的遗书在哪。」
御湛的手僵在半空。
他缓步走到我面前,审视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遗书?」
「是……」
我跪在地上,装作害怕,颤着声应道:
「奴婢守夜时,刚巧看见锦小姐起床写了封信,就塞在您枕头下方……」
「那时不知,这会想来,许是遗书……」
8
御湛急急转身去找。
龙榻上果然藏着一封信。
御湛展开,目光匆匆扫着,脸色却一变再变,直至最后,脸色苍白如纸。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他,此刻却手抖得几乎捏不住那页信纸。
信纸里写了一个有关于我的秘密。
我盯着不远处的御湛,思绪蓦地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雨夜……
破旧不堪的荒屋中,我抱着浑身是血,陷入昏迷的御湛。
三皇子的人,应该快要追来了。
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因着失血过多,头也晕沉得厉害。
我紧咬牙关,将御湛拖去木板床下,又寻来一些旧物稍作遮挡。
而我做完一切,便攥紧了剑柄,坐在床边等着追兵。
可我没想到,三皇子御宏也来了。
「御湛人呢?」
「不知道。」
与我想象中的愤怒不同,御宏反倒扬声笑了起来,「怎么,他留你垫后,独自跑了?」
「无妨,杀不了御湛,能摘去他心尖的这朵花倒也不错。」
我心一沉。
尚还来不及反应,御宏身边的两名黑衣人已纵身过来,夺去长剑,定了我的穴位。
重伤之身,反应还是太慢。
御宏遣退了身边人,将我抱去了木床上。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然而穴位被点,却根本无法躲避。
而且。
御湛就在这木床之下,我若走了,他定是无法活命。
「怕什么?」
御宏的唇落在我颈项,随之泛起一阵恶寒,「本宫会很温柔的。」
我紧紧闭着眼,被褪了衣衫,被那个阴险奸诈的男子按在这破旧的木床上,做着最肮脏之事。
痛苦,屈辱,难堪。
所有压抑着的崩溃情绪如浪潮般将我淹没,我死死咬着唇,生平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笑。
「御湛再怎么喜欢你又如何?还不是被本宫抢了先。」
「他在本宫面前永远是个登不得台面的宵小之辈,他心念着要娶的,也不过是被本宫玩过的残花败柳罢了。」
破屋之中回荡着御宏的狞笑声,空气中的血腥味与龌龊气息相融合,令人作呕。
我的人生,也自此陷入深渊。
一切结束后,御宏拢起衣衫,用指腹揩了下唇角,心满意足地离开,竟都没有再追寻御湛的下落。
那天夜里,我紧咬牙关,背着御湛下山,却在之后长达一年的时间里,夜夜难寐。
我无法接受黑暗,一闭眼,眼前浮现的便是那夜的耻辱。
那时的我,痛苦之余竟天真地觉着庆幸,幸好,御湛还活着。
可是。
一年后,我爹扶持着御湛上位后,却因功高盖主,被御湛寻机会安了个叛国通敌的罪名,满门抄斩。
只留了我一条性命,苟延残喘。
犹记灭门那天,我跪在他面前,指尖绻着攀上他裤脚,「阿湛,求你。」
「求你放过我父兄额娘,我用性命保证,他们此生绝不会背叛你。」
「只要你放他们一命,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可御湛只淡淡的扫我一眼,而后一点点掰开我攀着他衣摆的手,「来人,将锦小姐送回殿内,没有朕的允许,不准她踏出殿门半步!」
「御湛!」
「爹爹和大哥一心扶持你上位,你明明知道,他们不会有异心的!」
「你……」
后面的话,被人用手死死堵住。
后脑一疼,我瞬间晕死过去。
再醒来,全族的人都已成为断头台上的亡魂。
一夜之间,我失去了父母族人,从高官小姐沦为御湛身边最卑贱的宫女。
那天夜里,御湛来找了我。
房间燃的熏香里有软筋散,我浑身无力,被他扔在床榻之上。
衣服被撕碎,那人冷冷盯着我,带有侵略性地目光在我身上泄愤般地辗转。
他蛮横地要了我。
动作粗暴,无情地发泄着他的愤怒与欲望。
我不知道他的愤怒究竟从何而来,该恨的那人,明明是我。
御湛动作最凶狠时,忽然探手掐住了我脖颈,窒息感传来,他戾声问我,「你的身子给了谁?」
他冷眼看我,眼底盛满轻蔑与嘲弄。
「几日前朕便发现,你手臂上的守宫砂不见了。」
「朕那么喜欢你,你却背着朕与别的野男人私通,贱人!」
「朕过去真是瞎了眼。」
那时我才知道,他的愤怒与憎怨,竟都是因为一颗守宫砂。
之前我们还未到谈婚论嫁的地步,而我也不知如何开口,所以那晚的事,我始终没有提起过。
可他几日前发现守宫砂消失,也从未问过我,而是借此为由,任凭怒意驱使,顺势完成了他暗中设想过无数次的计划——
给他忌惮的大臣,安个叛国通敌的罪名,一朝铲除。
「说!」
他死死掐着我的脖子,「那人是谁?」
我冷眼望着他,夜里天寒,凉意从四肢蔓延,渗透到心底。
「不知道。」
我艰难开口,轻声地笑,「你杀了我吧。」
御湛没有杀我。
可他杀死了他自己——
在我心里。
那天夜里,他憎恨咒骂,无情地发泄,几次险些将我掐死。
而我中了软筋散,连动下手指都很艰难,始终死死咬着唇承受。
我不会告诉他那一夜的事情,我要等我死后再告诉他。
这副身体已经没多少活头了,身死之后,我会再寻一具合适的躯体。
我要他在永远失去我后,才得知当年的真相,永远活在愧疚与悔恨之中。
他枕下的这封信里,详细记述了当年发生的一切。
信里,我还撒了谎。
我告诉他——
情蛊早已对我没了作用,我恨他至极,只想生生世世不再见。
所以,我死后死便是死了,再无法复生。
9
一封信,御湛看了许久。
久到我跪着的双腿已麻木肿胀,他才忽然出声——
「呵。」
「不想见朕?」
御湛将那封遗书扔进烛火中,任火舌吞没纸张,他转身朝着床榻走去。
「朕偏要让你时时刻刻看着朕。」
「周锦,你休想脱离朕。」
俯身,他将「我」圈入怀里。
尸体已略微发硬,被他拥在怀里时,显得僵硬又诡异。
那天夜里。
御湛让其余宫人都退下,唯独留下了我侍候。
我站了一夜。
他抱着我的尸体在床榻边枯坐一夜,头一次罢了早朝。
接下来一整天,御湛不吃不喝。
甚至,抱着我尸体的手都不曾松开过。
妃子们接连来劝,却都被他骂走了。
倒是可怜了我,也只能跟着他滴水未进了。
夜色再降临时,御湛忽然抬头看我。
「阿锦向来爱开玩笑。」
「你说,朕如果给她跪下,她会不会回来?」
10
我思忖片刻,他会不会跪我不知道,反正我身为小宫女被问到这种问题,肯定是要跪下来的。
扑通一声跪在地,我埋头回应,「回皇上……奴婢不知。」
御湛没再说话。
我依旧保持着埋首的姿势,房间里静的可怕。
良久。
我忽然听见一声闷响。
微微抬头,却见是御湛面朝床榻,缓缓跪下。
从我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僵直的背影,以及微微颤着的手,他攥住「我」手腕,沉默很久,忽然说了话。
话音很轻。
最初听见时,我还当是错觉。
他说,「朕错了。」
「阿锦,你就是这般惩罚朕的吗?」
他攥着我手腕,轻轻贴在了他脸上。
而我在身后看的只觉恶心。
他真的觉着自己错了吗?
我倒不觉着。
不过是事情超出了自己的掌控范围内,他不甘。
不过是当初的满腔怨怼忽然就没有了发泄口,所有情绪冲击之下,他下意识地将这段感情奉之高阁。
鳄鱼的眼泪罢了。
11
今日,是御湛第三次罢了早朝。
又到我轮值,端着餐食送去御湛面前时,我扫了一眼床上的尸体。
似乎都有些异味了。
勉强压下情绪,我恭敬出声,「皇上,用膳了。」
御湛自是不会理我。
我按着这几日御湛定的规矩,将一碗白粥一叠小菜放在桌上,而后退回了门口。
蓦地。
外面传来了白公公的通传声:「皇后娘娘到!」
这几日,多少妃嫔端着亲手制的糕点汤粥来见,都被御湛拒之门外,但皇后娘娘的面子他还是给的。
皇后娘娘婉容出身名门望族,有一张与我几分像的脸。
问安过后,皇后端了一碗莲子羹过来,「皇上,您日理万机,总喝些白粥身子会撑不住的。」
「嗯。」
御湛淡淡应声,破天荒地从她手中接过碗,抿了一口。
还给她时,目光落在皇后脸上,有着片刻的迷离。
回过神。
他移开目光,「朕身子不适,皇后回吧。」
向来贤惠温顺的皇后,却头一遭忤逆了他的话,我在门口偷眼瞧着,只见皇后咬了咬唇,低声道,「皇上,人死不能复生,请皇上节哀。」
说着,她蓦地跪了下去。
「皇上,天下百姓,满堂文武都等着皇上,御书房的奏折已经堆了数十本,臣妾能体谅皇上的心情。」
「但是,百姓与朝臣们恐是无法体会,而且,锦小姐的尸身一直放在养心殿,这……不太合规矩,现在宫内外流言四起,恐有辱皇上声誉。」
御湛沉默良久。
「朕知晓了,皇后回吧。」
皇后等了半晌,也没等到下文,只能应了一声,告退离开。
那天夜里,御湛依旧是抱着我的尸体,同床而眠。
幸好不是我值夜,不用再看这惊悚又恶心的一幕。
翌日清晨,御湛命人打了盆凉水,仔细地洗了脸,换了衣服出门上朝。
他的日子似乎恢复了正常,也命人将我下了葬,而我究竟被葬在了哪里,却是无人知晓。
就连我自己也不知。
我倒也并不在意这些。
我更在意的是——
如何吸食御湛的气运。
今晚轮到我值夜,御湛就寝之前,习惯性地会让人点燃助眠的熏香。
这活本是宫女阿翠的,却被我私下揽了过来。
「我来吧,看你这几日没睡好,都没什么精神。」
阿翠不疑有他,还朝我道了谢。
燃香时,我暗地里动了手脚,以保证御湛夜里能睡死过去,方便我行动。
果然。
御湛毫无察觉。
三更天时。
同我一起值夜的宫人们都有些昏昏欲睡,而我趁机点了他们的穴道,走向龙榻。
榻上,御湛睡得正熟。
睡梦中,他也紧紧蹙着眉,似乎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事。
试探过后,确认他已睡熟,我双手撑着床榻,缓缓俯身——
御湛是天子,身上担的是国运,我记得那本禁书的最后一页说,吸食国运者,要么国运加身称帝,要么担不住,爆体而亡。
许是我擅于控制魂体的缘故,目前还未察觉到有什么不适。
也亏得御湛近些日子状态都不太对,更没招人侍寝过,接下来的几次也都很顺利。
数次下来,御湛额上黑雾愈发浓重。
我知道,皇朝气运已经动摇。
御湛的好日子,应是快要到头了。
12
这日,夜里御湛没让我点燃熏香。
他也迟迟没有入睡,反倒还月下独酌,独自喝了一壶桃花酿。
这酒是我生前所酿。
比不得宫里那些御酿,却也曾是御湛的心头好。
他喝醉了。
夜深,他换了身玄色衣衫,独自出了门。
我不方便跟他出去,但又着实好奇,所以只能临时做法,招了只过路冤魂来,让它跟上去替我探查。
二更天过,冤魂回来复命——
御湛只身去了一座荒芜多年的冷宫。
冷宫?
我蹙眉,让它继续说,却因此得知,御湛命人打造了一副玄冰棺,将我的尸体放在冰棺内,藏于冷宫。
变态。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我低声询问,「那他今晚都做什么了?」
闻言,那鬼竟十分情绪化地显出几分难堪来。
它艰难叙述着。
我却听的胸口一呕。
御湛果真是变态,对着一具已有着几分腐烂的尸体,竟还能有那般兴致。
着实厉害。
沉默半晌,勉强压下了心头那股子恶心感,我命这鬼魂出去飘荡,传这谣言。
果然。
第二日,消息便在宫里暗暗传开,说有人夜里撞了鬼,那鬼说,皇上将锦小姐的尸体藏于冷宫冰棺里,夜夜探望,再续前缘。
事关圣上,没人敢胡乱多言,但后宫里人多嘴碎,消息还是在暗处悄然蔓延,很快便传出了宫墙。
然而。
还不够。
我不止要动摇他的根基,我还要让他曾拼了性命打下的江山,毁于一旦。
否则,当年我族中上百人的血海深仇如何能报?
那些曾在他面前遭受过的玷污与羞辱,如何能如数奉还?
我曾喜欢过御湛很多年,也曾无数次幻想过嫁给他,做他的妻,为他诞下麟儿,构成三口之家。
可是。
那个我,早已死在了周家灭门那日。
当年,我爹力排众议,扶持他上位,大哥领兵沙场,为他开疆扩土,而他登上高位时,却因所谓的功高盖主,因着忌惮与不信任,而反手安了莫须有的罪名,将他们送去了九泉之下。
他从未顾及过我。
他杀了我父母亲人,又给我喂下情蛊,便以为我能一生一世的听话爱他。
简直可笑。
情蛊又如何?哪怕日日夜夜忍受着心脏被啃噬的痛苦,我也不会再对他动心。
13
「滚!」
养心殿里传来御湛的吼声。
又是两位太医一脸惶恐地被他赶了出去。
殿里东西被御湛乱砸一通,他双手撑着桌子,重重喘着粗气,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御湛的身子日渐垮了下去,每日都有太医被召入养心殿替他诊治,可诊来诊去,却都查不出什么毛病,只能按阴虚来治。
气运这东西本就是玄而又玄之事,太医们只能察觉到龙体渐弱,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恰逢我值守。
见御湛发怒砸东西,我只能跟着其余几名宫女跪在地上。
「你,过来。」
头顶忽然传来御湛的声音。
抬头才知,他叫的是我。
他撑着桌面,冷眼看我,「你说,朕身子愈发虚弱,是不是阿锦在惩罚朕?」
有那么一瞬间,我心底一颤,甚至在想他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不可能。
御湛向来不信那些乱力怪神之事,就连国师所测他都从不肯信。
我面不改色,低声应道,「皇上是真龙天子,没人敢惩罚皇上。」
御湛却冷笑一声。
「不敢?」
「她都敢死在朕面前,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她不敢的?」
我跪在地上,没再出声。
幸好,御湛似乎并没太注意我,只是摆摆手让我滚了。
我和阿翠站在门口,御湛则坐在桌前出神,手里把玩着的,是我生前常用的玉梳。
自我死后,御湛变的越来越沉默。
后宫几十位花朵般娇艳的妃嫔们,他再没召见过一位,甚至也不肯见谁,任那些美丽娇艳的女子,在日复一日中困在这宫闱,渐渐枯萎,衰败。
这天夜里。
我同阿翠值夜时发现——
午夜时分,御湛忽然起身,坐去铜镜前,拿着我生前的玉梳一下下地梳着头发。
看着这诡异一幕,阿翠双腿直打颤。
我还没来得及去扶她,阿翠忽然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御湛的注意,他转头,看着阿翠,「过来。」
阿翠颤着脚步过去。
御湛看着她,眼底情绪翻涌,最后轻声问道,「朕问你,如果一个男人轻薄你,羞辱你,却又很爱你,你会如何作想?」
阿翠哪里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身子颤的厉害,支吾着说不出话。
「回答朕!」
被御湛一吼,阿翠险些吓哭,哽咽着回答了,「奴婢会……会恨他。」
也不知这答案御湛究竟满不满意,总之他瞬间沉默了下来。
轻笑一声后,他摆手放过了阿翠。
我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御湛双眼泛红,看他独自在深夜怀念我。
而我心底只有冷笑。
迟来的深情永远比草蔓还轻贱。
那些曾在他那里遭受过的屈辱画面,也不由得在此刻浮现眼前——
他命我跪伏在地,用手替他擦脚,卑微臣服。
男女事上,他恼我不肯出声,便将我衣衫褪去,当着宫女太监的面,用手指粗暴挑拨,将我的私密公之于众,用难堪逼着我出声求他。
他知我性子烈,便用尽了手段打磨我的性子,逼着我爱他,逼着我臣服于他。
宫里都知,周锦就是皇上养的一条狗。
那些暗不见天日的两年里,我被打压被羞辱,所有的傲气都被他一点点碾灭。
如今他如何痛苦悔恨,都永远无法弥补我所承受的那些。
14
终于。
在第二十八次吸食精气后,御湛额上黑雾浓重到了极致。
体内灵力充沛到了一个临界值,甚至在丹田处卷起层层漩涡,将皇城内外无数灵力吸卷入我体内。
那些肉眼不可见,是为国运。
只要我想,如今我可以轻而易举地称帝。
可我对江山并没有兴趣,我只想要御湛的命。
体内灵力到达顶峰时,忽然天降异象。
皇城上方笼着乌云朵朵,雷鸣电闪,狂风几乎能将尚未长成的树木连根拔起。
雷声轰鸣了近一夜,最后一道雷,劈在了养心殿上。
那道雷是劈我的。
可消息传出,百姓们却议论纷纷,说御湛这皇上昏庸无道,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专门下雷来劈他。
一时间,谣言四起。
接下来,宫内外祸事频发,国运空虚,天灾将至,外敌来犯。
内忧外患之下, 民不聊生,百姓们对御湛这个皇帝的怨声也越来越大。
而御湛却一病不起,身体虚弱的每日早朝都要被御轿抬去朝堂,更没什么精力去批阅奏折,如此一来,那些本就怀有异心的大臣们也蠢蠢欲动。
可是,这并非我想要。
我只想要御湛死,并不想要连累无辜百姓。
于是。
夜里,我运起灵力,站上养心殿顶,散尽气运还于天下。
气运归于天下,有豪杰运气加身,领兵起义,自会一路势如破竹,攻入城门。
幸好。
这一日,来的很快。
破城那日,御湛这位年轻的帝王,在对方攻下城门的那一刻,扔下后宫几十位妃子,独自偷逃。
可是。
他没能逃得掉。
举报他踪迹的人,是我。
御湛身上有我研制的特殊香料,无论他逃到哪里,我都能找到。
我带着新帝派下的将士们一路追去,将他堵在了一处荒屋。
那是我再不想面对的地方。
御湛坐在木床边。
他猩红着双眼,抬头看我。
「你来了。」
他认出了我。
我没说话,只是朝着身后士兵们招了招手,众人立马上前,将御湛桎梏住。
他始终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被人紧紧按着,他艰难抬头,看着我笑了。
「阿锦,你可满意了?」
「没有。」
我冷眼望他,「当初是我父兄扶你上位,助你登帝,可惜你顾忌太多,忘恩负义,如今我不过是将一切收回而已。」
「可你曾无数次将我的尊严按在地上羞辱践踏,这笔账,我们日后慢慢算。」
这间破屋有着太多黑暗记忆,我不愿再多待,转身离开。
「阿锦。」
身后忽然传来了御湛的声音。
声音喑哑,微微带着颤。
我脚步一顿,便听见他在身后哽咽着轻声说道:「对不起。」
我没说话。
快步离开。
我们之间太多纠葛,又岂是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便能化解的。
15
新帝登基,御湛被打入天牢。
新帝并非常人,对气运有所涉猎,竟还和我已故的师傅是为旧交。
清晨,我换了宫装前去探监。
天牢内。
御湛穿了身白色囚服,缩在角落里,身下是干枯稻草,神色颓败,正望着地面出神。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来。
视线于空中交汇。
看着他的颓败模样,我竟忽然想起了初见那日——
落雪天,他穿月色衣衫,肩上披着白色狐裘,是名满京城的清平王。
雪花飘落在他肩头,缓缓消融。
而他纵身下马,将轻薄于我的街边宵小制住,送到我面前让我惩治。
他说,「我记得你,周相家的二小姐。」
我却红着脸说不出话来。
那时我想,王爷这般的样貌与气质,如果有朝一日能站在他身边该多好。
后来,我没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旁,却被迫上了他的床,沦为他的玩物。
当年那个清风霁月的公子,也早已变的肮脏不堪。
回神,我缓步过去。
一步,两步。
最终停在了牢门前。
御湛则半仰着头,目光自下而上地打量着我,似乎想要透过如今的身体,寻找我当初的影子。
半晌,他忽然笑了。
青年登基的帝王,曾挥斥方遒,意气风发,如今却穿着粗布牢服,沦为了新皇的阶下囚。
我并不觉着可惜。
相反,我觉着很痛快。
他席地而坐,静静地看着我,再一次问,「阿锦,现在你满意了吗?」
「当然没有。」
我命人打开牢门,又让人将提前准备好的椅子与一盆温水端来。
我坐在椅上,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御湛,过来。」
他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
往日清泉般的眼,如今蒙上一层灰败,他失神片刻,最后咬牙起身。
走到了我面前。
我将脚伸至他面前,学着他当初的样子,说出那两字。
「跪下。」
御湛没动。
我身旁的锦衣卫立马上前按住他,逼迫着他跪下。
一声闷响,他双膝着地,跪在了我面前。
我仍旧保持着刚刚的姿势。
良久过去,御湛抬起手,手臂僵直地厉害,一点点褪去了我的鞋袜。
然后帮我将脚放入温水之中,撩起水轻轻泼在我脚面。
情景仿佛重现。
只不过,这次是我一脚踢在了他胸口,语带嘲讽,「没长手?」
御湛抿着唇,听话地用手沾了水,而后跪在地上,用掌心替我轻轻揉洗着脚面。
和我当初做的一模一样。
我端坐椅上,垂着眼打量他。
洗过之后,御湛缓缓地抬起头来看我,那双眼猩红无比,「够了吗?」
「不够。」
当然不够。
远远不够。
他曾经施加在我身上的,远比这要多的多。
我抬起腿,脚掌贴在他的囚服上蹭了蹭,濡湿了一片。
「来吧,擦脚。」
御湛明白我的意思。
他将手上的水在衣上揩干,然后轻轻地用掌心替我擦着脚上的水渍。
和当初的我,一模一样。
16
洗了脚,他又跪在地上,替我穿上了鞋袜。
抬头时,眼底的猩红褪去了些。
我坐在椅上看他。
原来当初抬手间就能抹去上百条性命的天子,如今也只是个跪在我面前的软骨头。
我偏头,看向身旁的一名侍卫。
「侍卫大哥,你说,这洗脚水倒在哪里才好呢?」
那大哥是个活络的人,看的出我与御湛有仇,当即便端起洗脚水,迎面浇在了御湛头上。
随着哗啦一声,半盆多的洗脚水如数倒下。
御湛紧紧闭着眼,打湿的发贴着额头与脸颊,前所未有的狼狈。
身上囚服也已经湿透,他身子颤了颤,睁开眼。
水汽氤氲在他眼底,教人看不清其中情绪。
他用手背揩了下脸上的水,哑着嗓子开口,似乎在抱有最后的希望。
「阿锦,你死后选择重生在养心殿的宫女身上,是不是代表着,你对朕……对我还有一丝……」
「没有。」
我斩钉截铁地否认,并打断了他的话。
「别自欺欺人了,如果不是为了今日,我怎么可能在死后还要日日夜夜面对你?」
「正因为我对你的恨与厌恶太过浓重,所以情蛊才会失效。因为恨你,我宁愿日夜承受着蚀骨之痛,也不愿意忘记一切被蛊惑着爱上你。」
「因为恨你,所以我在身死后,才会借了养心殿这宫女的尸体还魂,为的就是能监视你的一举一动,然后每晚值夜时吸你的气运。」
一连说了太多,我深吸一口气,略做平缓,「吸人气运可是有副作用的禁术,但是,能看你如今这副模样,值了。」
「知道你的江山为什么倒台吗?因为我,我吸走了国运,又将气运散尽还于天下,所以才造就了新帝。」
我微微弯下身,平视着他,看他的反应。
御湛静静望着我,眼底掠过太多情绪。
错愕,悲怆,心酸,后悔……
或许还有些我没有看懂的。
他开口时,嗓子嘶哑的厉害,「恨吧,恨总比忘了好,起码可以让你永远记着我。」
我站起身,轻笑。
「你做梦。」
「御湛,今日过后,我大仇得报,自然会忘了你,我恨不得人生重头来过,永远没遇见过你这自私冷情之人。」
「起码,回想起来不会觉着这般恶心。」
御湛仍旧保持着抬头的姿势望着我。
他坚持的,隐忍的,自欺欺人的伪装,终于在这一刻轰然瓦解。
新帝给的探监时间快到,我站起身,朝着身旁的侍卫说道,「那个单身三十多年的壮汉呢?带上来吧。」
说着,我扫了御湛一眼,「别忘了把他手脚绑紧些。」
御湛浑身一僵。
他跪坐在地,双手忽然拽住我裙摆,他的克制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阿锦。」
他低声唤我,每一个字都微微颤抖着,说的很艰难,「你杀了我吧,别这般折辱我,求你。」
我不由得笑了。
像是当年那般,我一点点掰开他攀着我衣摆的手。
掰不开,便一脚将他踹开。
「御湛,你应该知道,下跪没用的,讨饶更是没用,我当年跪着求你饶过我至亲的性命,却被你一脚踹开。」
「至于折辱——」
我忽然笑了起来。
「原来,你也知道世上有折辱这词。」
「我今日所做,哪一项不是你当初加诸于我的?你过去可曾放过我?」
他偏开头,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可是,我没用别的男人羞辱过你。」
「呵。」
我冷笑着看他,「可是,被逼着和你做那些事,更让我恶心。」
「御湛,细算算,我认识你十年了,是你一步一步,亲手将我记忆中那个名满京城的王爷,变成了后来冷情自私,恶心不堪的狗皇帝。」
不愿再同他多说,我起身离开。
御湛还想再过来,却被几名侍卫牢牢按住。
那名听说有着龙阳之好的壮汉被带进天牢时,刚巧路过我身边,迎面带过一阵腥风,身上的腥臭味格外难闻。
见我看他,他挠挠头,朝我一笑,露出一排黄牙。
我没再看,转身离开。
「阿锦!」
身后忽然传来御湛的声音,他死死压抑着语调,轻声问我,「那天夜里……你疼吗?」
怔忪过后,我明白他是在问我,荒屋里被三皇子强迫的那一夜。
让我颤栗的回忆蓦地涌上心头。
深吸一口气,我回答了他这个问题。
「疼。」
「生不如死的疼。」
我回身看他,「但日后想起最让我觉着疼的,是我那般忍着屈辱救下的人,最后竟只因猜忌,便杀了我所有至亲。」
「御湛,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让你死在那个雨夜。」
此时的御湛,手脚被牢牢绑着,已经被那名淫笑着的壮汉推倒在干草上。
可他没有再反抗,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距离太远,我已经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衣帛被撕碎的声音,以及,御湛那压抑的,隐忍的闷哼声。
每个颤抖的字音都夹杂着浓浓的绝望。
我缓步离开。
一切,终于都结束了。
17
翌日。
天牢传来消息——
御湛自尽了。
消息也就此传开,听说,前朝皇上沦为阶下囚后,还被一壮汉玷污。
我又去了趟天牢,当然不是去给御湛收尸,而是询问了下狱卒,昨晚的壮烈场景。
收了些散碎银两,狱卒啧叹地给我描述着,「小姐不知,昨晚那场面,啧啧……实在是不忍直视。」
「那壮汉本就爱好特殊,又因为穷寻不到爱人,憋屈了这么多年,对方还是这种身份样貌,啧,一整夜都没歇息。」
将银子塞进衣服,狱卒笑着叹道,「能看见这种场面,小的这辈子可算是值了。」
他又细碎地同我讲了些,而我笑了笑,没说话。
听他描述,我眼前似乎都能浮现出那副画面。
男子苍白着一张脸,被绑着的双手紧紧攥拳,紧咬牙关,被迫承受。
那双曾温润多情的眼紧紧闭着,偶有睁开,眼底也只余一片死寂。
而我只能道一句活该。
如果人生真有来世,我只希望别再遇见他了。
新帝集天下气运于大成,改朝换代,登基称帝。
上位后,他勤政爱民,颇受百姓爱戴。
人们早已忘记了那个被唾骂为红颜祸水的锦小姐,可是,每当有人称赞新帝,御湛这个昏君便会被人拉来对比,并被骂上一番。
遗臭万年的那人不是我周锦,而是他。
……
「阿锦,你要不要留在宫里?」
「朕可许你女官一职。」
御书房内,新帝这般问我。
在与新帝的攀谈的过程中,我得知他竟是让我师父心心念念惦记了一辈子的那个男人。
只是,他心有所好,登记之后便将自己的结发妻子立为皇后。
「谢皇上好意,只是,阿锦对这皇宫着实有些心头阴影,如今事了,只想纵情山水,去江湖上走一遭。」
「好。」
新帝轻笑,「你这性子倒是像你师父。」
我也跟着他轻声笑,点点头。
我幼时走丢,一直跟着师父长大,直到师父去世,我才被爹娘找回。
离宫那日,我站在宫门口,回首眺望,心底难免有些感慨。
这深宫高墙,不知埋葬了多少女子的青春,有人被荣华迷了眼,有人是身不由己,也有人,是真的爱那身居高位,注定不能只为自己停留的男子。
无论如何,各有不得已。
可我不同。
如今我报了仇,也渐渐放下了往日的爱恨,大可不必再拘泥于这四方天地。
往后的日子,我只想去江湖走走,也过过师父口中快意恩仇的日子。
如今,一切羁绊都已放下,我只想四处走走。
看看这山,观观这水。
如果有幸还能遇见志同道合的男子,我会将这些过往尽数讲给他听,若他能接受,我便同他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小山庄,在平淡中了此余生。
若没那么幸运。
我也并不觉着孤独,一个人停停走走,沿途听一听别人的故事。
也许,我会像师父当年一样,收一个乖乖的小徒弟,将我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只是,如果她眨着眼睛问师父年轻时有没有爱过一个人时,我会轻笑着告诉她——
「没有。」
「师父没有爱过谁,希望以后你可以比师父幸运,遇见一个值得你爱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