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神话中的那些反抗者,最后都归顺了。
人们说,这是因为他们长大了,不再年少轻狂、不知世事。
不是这样的。
就连反抗者自己都忘了,他们曾经反抗过什么。
他们给这些取了各种各样的名字,例如秩序、伦理、不正义、规则、天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都有。
但是它没有名字。
没有人能记录它,也没有人能反抗它。
它一直都在,至今为止,仍然在等着勇士们披荆斩棘来见它。
虽然,它永远不可能等到。
01
我是个考古学家。
我挖到了孙悟空的墓。
墓里没有尸骨,只有凌乱的石碑,像日记一样记录着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这一切都不对劲。」
「花果山水帘洞里还会有另外一个我。」
「它会取代我,不要相信它。」
「不要探索世界的真相。」
尤其是最后一句:「我是……齐天大圣」。
其中,「我是」两个字潦草凌乱,几乎可以看得出刻字之人的癫狂,而「齐天大圣」四个字则工整异常,还 tmd 是二号小标宋加粗。
最开始,我们课题组都很重视这件事。
我导师双眼冒光地拍着我的肩膀,师兄师弟们喜极而泣,我们绕着墓载歌载舞,兴奋异常。
一觉醒来,他们说我疯了,说孙悟空是神话里的人物,说我得了妄想症。
我抱着那些石碑,一次又一次地说:「不是的,孙悟空是真的存在的,《西游记》是他的野史……」
说得多了,他们便目露同情地看着我,还叫我不要捡地上的东西吃。
唯一相信我的人,是我年仅 5 岁的小侄子。
但他同时也相信光,觉着自己能想办法变成迪迦奥特曼。
02
我开始疯狂搜集孙悟空的故事。
我看得越多,也就越迷茫。
我曾以为,孙悟空是在九九八十一难之后被替代的,他成佛了,也消失了。
但是石碑上显示,他在成为齐天大圣之前就被替代了。
「大闹天空」这个标志性的事件,是他被替代之后才发生的。
难道就连「反抗」也不过是按照剧本演出来的高潮吗?
等我读到今何在的《悟空传》,立刻直呼内行。
我拍着大腿大喊:「对啦,对啦,孙悟空他失忆过!」
我抱着这本书去找我导师,声泪俱下地跟他讲:孙悟空真的存在,神话是以他的经历为蓝本写的,他的墓就在花果山,我们前几天挖到的地方。
我导师心不在焉地听完,转头给我办了病休。
我给所有人推荐《悟空传》,但是大家都只在意今何在和江南的狗血八卦。
功夫都在文章外,古人诚不欺我。
我试图联系今何在,但是他把我当成了极端不理智的疯批粉丝,还温和地劝我好好生活。
过了几年,我的小侄子都长大了,他问我:「叔叔,他们都说你疯了,你是真的疯了吗?」
我流出了眼泪,恍惚间,我也觉着自己这么多年都是一场无由来的发疯罢了。
当我想把这些年做的笔记都烧掉时,一张纸掉了出来,是我摘要的《悟空传》名句:
「大圣,此去欲何?」
「踏南天,碎凌霄。」
「如若一去不回……?」
「便一去不回!」
我突然听见了一声哀叹。
我站在火盆旁,盯着摇曳不定的火光,惊喜和恐惧交杂,好半天才颤抖着叫道:「大圣……」
没有人回复我。
好吧,幻听,毕竟我是个精神病。
刚一低头,就发现自己站在了那片墓地里,手上拿着的正是用来刻碑的尖锐石头,而我要写完的那句话,刚好就是那句「不要探索世界的真……」
想了想,我补上了这句话:「不要探索世界的真相。」
03
以前别人都说我疯了,但是直到这一刻,我才有种发疯的实感。
原来墙上的那些话是我自己刻的呀。
怪不得我这么容易相信它是真实存在的。
我哈哈哈笑了半天,最终还是哭了出来。
我没有发疯,我只是在探索世界真相的过程中迷了路。
我不是疯子!
我从洞口深处往外走,看见了标志性的瀑布。
这里,果然是水帘洞。
我知道,水帘洞外,有一群猴子。
于是我往后倒退了几步,然后跑起来,不顾一切地冲破了水帘。
冰冷的水珠打在我的脸上、我的头发上、我的身体上。
痒痒的。
等我睁开眼,想要抹一把脸上的水珠时,我发现自己身上的水全部变成了猴毛。
光从外表上来讲,我已经是一只成熟的猴子了。
我在原地一直揪着自己的猴毛,希望自己只是眼花了。
然后我听见其他猴子的讥笑声:「看!这只猴子快把自己揪秃啦!」
秃???
我们搞科研的,最不喜欢听见别人说自己秃。
恼羞成怒之下,我去追那只猴子,把它压在身下打了一顿。
等它求饶的时候,我没忍住问它:「你好,请问你是猴子吗?」
它怒极,似乎想要踢我一脚,又被我压制得不能动,只能骂道:「你打我,你才不是猴子呢!」
……我的确不是猴子啊,我是人。
我是个考古学家。
我的导师还给我请了病休来着……
等等,如果我有导师,那我怎么能称得上考古学家呢!
无所谓啦,反正我是个人。
可能有一点精神疾病,但是我是个人。
04
我似乎当了很久的猴子。
起初,我会拿叶子编裙子挡住关键部分,不随地大小便,按时洗澡,吃喝拉撒都还有点人类的样子。
后来为了抢夺水源、树叶甚至石材,我不得不和不同的猴子打了好多架,有输有赢。
我把石头磨成武器,用树枝搭陷阱,争着争着我就成为了猴群的老大,它们给我献上了最美的母猴子。
我看着它的红屁股,觉着很荒谬。
它们说:「大王,你得生小猴子啦,生好多好多的小孩子。」
我说这个不够好看,我没办法跟它生猴子。
一群猴子围着我问,它毛多、屁股红、能生崽,这还不叫好看吗?
我习惯性地回到那个石洞里,抚摸着墙上那些字,突发奇想地开始给自己刻雕像。
如果……雕像里会有人出来代替我,那就让他来吧。
我不是猴子,也不想当猴子。
天大的神通与无上的荣耀,都不能让我选择跟着一群猴子叽叽喳喳地议论哪一个母猴子的屁股更红、更好看。
让它来吧,来取代我。
我怕再晚点,我就不记得自己还是个人类了。
我并不擅长雕刻,但是我的时间太充足了,我几乎感觉不到时间在我身上的流逝。
我看着昔日跟我争抢资源的猴子死去,看着叶子黄了又绿,在浪费了无数的石材之后,我雕刻出来的石像竟然越来越有我自己的模样。
但它仍然只是一块石头。
05
有一天,有个小猴子冲破水帘,水淋淋地站在我面前,问我:「你就是那个能实现愿望的猴子吗?」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它,说这世界上不存在能实现其他人愿望的猴子。
当了太久的猴子,我也就能从它的眼神中读出它的伤心,我难得有些好奇地问:「怎么了?」
它说,它的爸爸要死了,听族里的老人说,如果有猴子能冲过水帘,找到洞中一个不老不死的猴子,就能许下一个愿望。
它说,这么多年来,已经有无数的猴子被瀑布冲到山崖下面摔死。
它说,它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到这里。
它说得越多,我就越恍惚。
猴子为什么会说话?
不,猴子本来就会说话。
因为这里是神话世界,我和它们都是虚构的。
不,我是真实的。
我是人,我是一个考古学家,我当猴子这么多年,只是为了查清楚世界的真相。
不存在不老不死的猴子,所以我一定是人。
对了,雕像!
我环顾四周,发现一大堆废掉的石像中,矗立着一个栩栩如生的雕像。
那是个猴子,但是我知道,那只是一个像猴子一样的人。
恍惚间,我知道怎么离开这里了。
于是我扭头对那个小猴子说:「如果你可以完成我的要求,我就能满足你的愿望。」
我让那个小猴子雕刻我的模样。
它学得很快,在即将完成的时候,我跟它讲了孙悟空的故事。
这个世界之所以是真的,是因为有人相信这个世界是真的。
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大闹天宫,这一系列的事情,伴随着我的到来,就成为了「未来」。
特别的不是「我」,而是在我的世界里,所有人都知道,存在这样一个神话故事。
而我来到这个神话故事里,就必须照着结果去找原因。
因果相接的时候,我就能回到我的生活里。
我始终没办法成为「孙悟空」,是因为无论我的认知如何模糊,我都觉着自己是个人。
而孙悟空必须坚定地相信自己是一只猴子。
我告诉小猴子:你雕刻出我的模样,就能学会七十二变,你会有属于你的筋斗云,属于你的如意金箍棒。
从那一刻开始,你就是孙悟空。
06
我醒了过来。
我回到了我熟悉的世界里。
我发现自己是考古系的博士后,马上要跟导师去外地挖个墓。
我无可无不可地跟着大家,发现还是熟悉的地点,熟悉的石碑。
我导师双眼冒光地拍着我的肩膀,师兄师弟们喜极而泣,他们绕着墓载歌载舞,兴奋异常。
我抽了根烟,道:「笑死,孙悟空就是个故事人物,他不存在,没有他的墓。」
我导师目光怪异地看着我:「没人说这里是孙悟空的墓,这是哪吒的墓。」
这一刻,我终于确定了,自己还是没能逃出来。
这一切都还是假的。
于是我冲着我导师喷了一口烟圈,轻佻地道:「小……小什么来着,无所谓,小 x 啊,可算让我在梦里逮着你了,咱俩这回可不算完。」
目瞪口呆的师弟颤颤巍巍道:「师兄,你疯了吗?」
「哪吒啊,李靖的儿子,陈塘关的三太子啊,你不知道吗?」
我又吸了口烟,轻蔑道:「你编个几把。」
然后我就被打了,进了局子,社会上还因为我引发了争议:「考古系博士后竟然不懂历史,声称陈塘关是虚构历史,哪吒后人出来进行强烈谴责。」
很快,我的学位证又被取消了。
我都懂,走个流程,然后又要去扮演哪吒了对吧。
带着这样的念头,我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我在精神病院等了很久都没等到所谓的「穿越」。
我看见我的导师成为学术界耀眼新星,看见我的师兄师弟不断地接受访谈,看见大家都在欢欣鼓舞地讨论「哪吒的墓」。
这个世界很真实,只有我格格不入。
即使在精神病院里,在这个每个精神病人都有自己的世界的地方,我的故事也被其他人唾弃。
他们说,孙悟空是个神话人物,哪吒真实存在,我连这个都不知道,有什么资格当精神病人。
tmd,当精神病人还得有门槛,真无语。
07
我也不知道我在这里待了多久,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一年。
然后我听到走廊上有人在叫:「我是孙悟空,他才是六耳猕猴!!!」
我悚然一惊,冲了出去。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像花掉的电视机屏幕一样不停闪烁的物体,它有时候会是个年轻人的样子,有时候又是一只猴子。
他的叫声听起来格外揪心:「花果山、水帘洞、筋斗云、金箍棒!为什么,为什么我是六耳猕猴?!他成了孙悟空?我才是孙悟空!」
我有种不好的猜想。
在我发愣的时候,我听见有其他病人拍我的肩膀,说:「来了个比你还疯的,听听,一会儿说自己是六耳猕猴,一会儿说是孙悟空。」
不对啊,那人明明一直说自己是孙悟空啊。
可能因为这是个精神病人吧,分不清「我」和「他」。
我本来想去找那个猴子病人,但考虑到医院里刚入院的病人是不允许探视的,就决定再等等。
大概几天之后,我去问护士,那个喊着「孙悟空」的年轻人在哪。
她说:「啊,就那个一会儿说自己是六耳猕猴,一会儿说自己是孙悟空的幻想症和人格分裂患者啊。」
我麻了。
说不出自己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去找了那个病人。
我发现他不乱喊乱叫的时候,身上并不会出现人猴频繁交叠的情况,他坐在床边,望着窗外,像个忧郁的艺术家。
我拍了拍他的肩,对他叫:「兄弟。」
他不理我。
我有些紧张,兴许是当猴子当久了,我没忍住挠了一下自己。
没想到他反应极大,从床上向我扑过来,对着我叫:「师父?!」
我尬笑了半天。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叹了口气,道:「唉,说出来你不信,我其实是花果山水帘洞的一只小猴子。」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想了一会儿说:「你说吧。」
他说他有个师父,让他当孙悟空,但是世界上已经有孙悟空了,所以他成为了六耳猕猴。
他说,他不知道为什么其他人说他偷走了另外一只猴子的人生。
他说,去地府的是他,被招安的也是他。
只是他并不像师父故事里讲的那样,觉着弼马温是个不好的工作,所以喂马的时间长了一点。
一直到他曾经雕刻的石猴,就那样飞上了天宫。
他定定地望着我,说:「他只是个会动的石头,但为什么他被封为齐天大圣,甚至连我的名字都给了他,我只能叫六耳猕猴。」
我欲言又止。
他似笑似哭,对着我道:「我都没有六只耳朵啊。」
这一刻,他又开始闪烁,一会儿人,一会儿猴的。
他对着我龇牙咧嘴的,语气阴森森,冷冷道:「我是孙悟空,他才是六耳猕猴。」
这一瞬间,他完成呈现出了猴子的模样,而他的确有了六只耳朵。
他似笑似哭,道:「我师父说过,我才是孙悟空。」
08
我从他的病房退了出来。
其实我和他在花果山水帘洞相处了很久,他还花了那么长时间雕刻我的模样,要说他认不出我,我是完全不信的。
我从未告诉他,那个叫孙悟空的齐天大圣,他原本是个石雕。
他也并未告诉我,为什么在我离开之后,他开始雕刻自己的石雕。
他不甘心接受他的命运,但他不知道,这已经是我选过的最好的一条路了。
我也能猜到他怎么想的。
大闹天宫有什么用呢,被镇压五百年,受凡人的气,然后当了个无爱无恨的佛。
但是,你不做,有的是人做。
当你的命运是反抗时,你顺从才是挑衅。
还有救。
如果我变成哪吒,把孙悟空压制在花果山,那么他根本不需要去当弼马温。
我也不纯粹是为了救他。
这个世界最开始是正常的,突然我导师要带我去挖坟了,那种不正常的感觉才出现。
想着想着,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病房的门已经被关上了,我的眼睛也不是摄像头,不能回头的时候恰好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他在里面流泪。
我只看见了一扇冷冰冰的门。
但是我想起了很多年前,他最开始进来水帘洞,湿淋淋地站在我面前,天不怕地不怕地问我,问我什么来着?
「你是那个不老不死、能实现梦想的猴子吗?」
嗨,小猴子呀。
是我的贪念引发了你的贪恋,到底是师徒一场,你啊,还是回到花果山水帘洞当一个猴子,我呢,就回到学校里当一个科研民工。
咱师徒啊,平凡点,庸俗点,普通点,也挺好的。
09
我开始每天早上起来就默念一百遍:「我是哪吒。」
但是我没想到的是,精神病人身上都有收音器,很快,我就在电视机上看见了关于我的报道,噱头还很大:
「考古系博士后到底疯没疯?先说哪吒不存在,后说他就是哪吒,中国高等教育怎么了——」
反正都被发现了,我干脆每天早上起来就在床边像背单词一样大喊:「我是哪吒!我是哪吒!」
由于扰民被打了镇静剂。
法律不会约束我,但是药物会。
药物能抑制我的身体,但不会妨碍我的意志。
于是我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地用口型道:「变身吧!哪——吒——」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是个穿着红肚兜的小孩了。
呃……相信、相信光还是有用的?
10
当哪吒的日子还挺快乐的。
我的父母都是文化人,就算是传说中大义灭亲的李靖,在我玩闹的时候也不过皱皱眉头。
殷夫人更是一等一的温柔。
在过去的不知道多少年里,我要么在当猴子,要么在当疯子。
乍一下回到被人当子女无限包容的日子,怎么说呢,有点像发福利。
有时候我也会想,要不然就这样吧。
就在陈塘关当这对夫妻的三儿子,爹疼娘爱,比回到真实世界挖坟好多了。
细究起来,我不过当了二十几年的人类,却当了很久的猴子、很久的疯子。
庄周梦蝶,抑或蝶梦庄周?
我可以选的,当一只脆弱的、普通的、平凡的人类,还是继续在神话世界里长生不死。
实际上,我都不太记得我当人类的那些年到底做了什么。
这似乎是来到神话世界里的 debuff。
我在深夜里辗转反侧了许久,无数次希望跳过这该死的日常,直接到给道具龙剥皮抽筋的那天。
可惜,每天醒来,都是下人引着我去跟父母一起吃早饭。
真好吃啊,我担心再吃下去,我一辈子也不会想去海边了。
不行啊,真的不行啊,如果我一个人,那也就算了。
可是我有个徒弟啊。
他在花果山水帘洞,我要去找他,我要告诉他:你就是个普通的猴子。
如果有谁不得不接受什么奇怪的命运,那就让别人去吧。
你只是个普通的猴子,待在你的花果山水帘洞,接受你的生老病死。
咱别争了。
11
我很快扒完了碗里的饭,然后小声说:「我要去海边玩。」
一想到我等下要做的事情会让这两位痛心疾首,我就有点不忍心。
于是我厚着脸皮爬到李靖的身上,憨憨地问他:「爹,我要出去惹祸了怎么办?」
他顿了一下,与殷夫人对望了一眼,说:「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呢?是因为我们对你的关心不够吗?」
我有些不自然地撒娇道:「爹娘对我最好了,只是孩儿有想要救的人,有不得不接受的命运。」
这话似乎说得有点太成熟了,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无论如何,爹爹在孩儿心中,都是最好的将军、最强的战神,娘在孩儿心中,是全天下最温柔的人。」
我刚要走,就被李靖抓住,他很郑重地问我:「孩儿,你要做的事情,爹能帮上忙吗?」
我挣脱了他,说:「爹,我只是去海边玩。」
殷夫人为我披上了小披风,温柔道:「海边冷,别脱掉这件披风,就当娘陪着你。」
我裹紧了小披风,头也不回地往海边跑去。
我跟自己说,这都是假的。
好吧,父亲的支持、母亲的关爱都是真的,但我是假的。
我不是哪吒。
我替哪吒完成最难的路,然后让小孩和他的父母团聚,他们在神话里长长久久。
我 tmd 真是个好人。
真该让那群记者看看,中国的高等素质教育到底怎么了——要不是读了这么多年书,我 tmd 还真想冒名顶替哪吒,当个无忧无虑、长生不老的小孩。
激愤难平的我,跑到海边,拿出我在精神病院练出的大嗓门喊:「我是哪吒——东海龙王速速出来受死——」
喊了半天根本没啥用。
风吹得我很冷,我裹紧了我娘给我的小披风。
第二天我又去跟爹娘一起吃早饭。
我爹说:「孩儿,你为什么要杀东海龙王啊?」
我犹豫了半天,说:「爹啊,你知道吗,成名最快的方法就是杀一个成名已久的人,我可听说过了,龙是百兽之王,龙王是王中王,我杀了他,剥他的皮给娘做披风啊。」
殷夫人笑了,说:「儿啊,那你答应娘,只剥皮好不好?」
12
我喊来了东海龙王,给了他几拳之后,用随身携带的匕首插到了他的身体里。
再强的龙王都逃不过剧情杀。
剥皮抽筋的时候,血溅了我一脸。
我想找地方擦一下,又舍不得我娘给我的披风。
于是我去海里洗了洗。
不知道为什么,海水为我而分,龙宫出现在我面前。
我看见我的母亲坐在龙宫里喝茶,她有一条硕大的蛇尾,或者龙尾。
殷夫人看见我还冲我招手:「孩儿,你舅舅没跟你一块回来啊?」
我心底发寒,颤颤巍巍地问道:「娘……东海龙王,是我舅舅?」
殷夫人是个聪明人。
她没有再问,我也没有再说话。
我看见了她的眼泪,她说:「孩儿,你答应过我的,只是剥皮……」
13
殷夫人是个好娘亲。
我的肚兜、我的早餐,还有拥抱以及永远温和的商量语气。
于是我跟她说:「殷夫人,我不是哪吒。」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把我守了这么久的秘密突然告诉她。
我望着她的泪痕,一字一句道:「殷夫人,即使我知道东海龙王就是我舅舅,我也会杀了他,这是我的命,也是他的命。不过没关系,我很快就会遭到报应的,到时候你真正的儿子就会回来了,他是个小英雄呢。」
对不起,如果可以停止流泪的话,伤害我也是可以的。
殷夫人朝我走了过来,她看了我好久,然后在我面前蹲了下来。
我低着头,发现她的龙尾变成了腿。
我真傻,我早就该想到的,殷夫人,殷商时期的以国姓命名的夫人,嫁人之后不随夫姓的夫人。
她那么高贵、那么温柔。
余光瞥见她动了。
我闭上了眼。
没关系的,被动剔肉还母也可以啦。
反正都是剧情杀。
东海龙王死的时候也没叫很大声啊,应该不是很痛吧?
殷夫人抱住了我,怜惜道:「孩儿。」
我一边哭一边说:「我不是你孩儿,我不是哪吒。」
殷夫人流着泪道:「孩儿,你舅舅他呀,本就被猴子抽了筋,活着也痛苦,他是拿他的命给你当功绩呢,没事,我们都记着呢,还有重逢的时候的,别怕。」
14
我人傻了,我没想到殷夫人说的偏方,竟然是把李靖剔肉削骨,重塑成为东海龙王。
好家伙,我如今才三五岁,就要先杀舅舅,再联合我娘杀我爹。
我还以为哪吒脑海的主题是人与自然,没想到是黄金八点档。
殷夫人的手段很是简单粗暴,就是让我等到李靖飞升之后,通过做法利用父子血缘把李靖的血抽出来放在东海龙王那张皮里。
然后再拿出我剥皮抽筋的手法,对着我名义上的爹再来一顿。
最后她会把李靖的骨头都炼化,塞到有血有皮的龙王里,放在东海里温养几十万年,我舅舅就会回来了。
亲人不会增加,但是会转移。
我真的会谢。
我刚想说「要不然算了吧」,就发现殷夫人的脸已经变成了一个龙头。
美人龙变成龙美人。
她笑得癫狂,说:「孩儿,这回你就答应娘吧。」
15
我都不知道殷夫人是怎么牵着我的手回去的。
到家的时候,李靖还在门口等着我俩,他拍了一下我的头,才对着殷夫人揶揄道:「孩儿见过东海龙王了吗?」
我看见殷夫人的头又开始闪烁了,人龙交替,最后还是稳定在了人形,叫了一声:「夫君。」
她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是李靖没有给她机会,只是说:「饿了吗?吃饭吧。」
于是我看着殷夫人顶着龙头,阴森森地道:「好啊,吃。」
我还是决定去找找李靖。
他把我抱到膝盖上坐着,问我:「儿?」
我憋了半天,道:「爹,我杀了东海龙王。」
李靖「嗯」了一声,摸了摸我的头,温和道:「知道错了吗?」
我说:「知道了。」
李靖道:「好孩子,去玩吧。」
李靖道:「那是你娘逗你玩呢,你娘才是东海龙王啊。」
我人傻了。
16
吃早饭的时候,我的目光在李靖和殷夫人之间来回打转。
到底是殷夫人心思细腻,等李靖走了之后拉着我的手问我在想什么。
我盯着她,发现她有头有脚的,看起来是个正常人,目光还很温柔。
算了,反正我在神话世界里是不老不死的,最惨还能惨得过原结局吗?
于是我盯着她,道:「娘,你要杀爹爹的事情是逗我玩对吧?爹爹说你才是东海龙王。」
殷夫人笑了起来,道:「他这么说的吗?我知道了。」
然后她站起来就要走。
诶?不是吧?你走之前是不是应该对你的宝贝儿子说点什么?
我颤巍巍地喊了一声:「娘?」
她回头看向我,突然又变成了龙头人身,整个人也阴森起来,但语气却无比温和,道:「儿啊,快逃,咱娘俩,总得有一个人逃出去。」
怪怪的,无论我爹还是我娘。
我一直在等天庭来人,但是一直没等到。
我娘说出那句莫名其妙的话之后,我们一家人再也没有一起吃过饭了。
准确一点来讲,我再也没见过我爹,也没见过我娘。
我打算去海边看看,发现每天带我去吃饭的下人拦着我不让我出门。
风雨欲来,而我一无所知。
就这样过了几天。
突然,我的右眼直跳。
天忽然阴了,还开始下雨,空气中有着鱼腥气。
我有种不妙的感觉。
于是我推开窗,下意识地往天空看,发现一条浑身是伤的龙。
它盘旋在空中,黑色的皮空荡荡的,甚至还在漏风。
它的双眼含着泪,泪水化为雨水,簌簌而下。
但是我已经分不清它到底是死是活了。
空中的欢呼声由远及近传来,他们喊着:「李靖大将军威武!」
很快,李靖就带着血腥味闯进了我的屋子,喜上眉梢道:「孩儿,快吃,吃了就随着哥哥们上战场建功立业去。」
那是一颗血淋淋的心脏,在李靖的手心中跳动着。
我有种不妙的预感,于是我问道:「这是我娘吗?」
李靖大吃一惊,道:「你在说什么胡话,这是天庭赐下的仙丹,你吃了,飞升之后就能见到哥哥们,你们仨一块去海那边的花果山水帘洞,找一个妖猴……」
我打断他,问道:「我娘呢?」
他愣了一下,道:「她在后面,马上就会来。」
我自顾自道:「听说,我娘怀我三年,我才得以生下来。」
见我不搭理他,李靖冷冷道:「你娘被人抽了筋,吃了它,你才能替你娘报仇。」
17
我盯着他,冷静中带着一丝疯狂:
「你只是个普通人,你成仙的机缘在哪里?
爹,我曾听说过,神仙一般不会怀孕,因为这个对他们是力量上的减损。
可是娘和你在一起之后,生了好多孩子,可是我从来没见过哥哥们。
爹,你明明知道娘不是凡人。
有时候我在想,天道为什么会选择你?
但是我后来想明白了,你成仙不是天道选的,是我娘选的。」
我掏出我的匕首。
李靖握着心脏的手在发抖,他隔了好一会才笑道:「天道?……孩儿,天道在身体里啊。你娘用她的血肉重塑你的身体,只是希望你不要被天道所束缚。」
他还想说什么,但是再也说不出来了。
他就这样看着我,身体逐渐透明,最后就这样消失了。
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坠落到地上,怦怦跳动着。
我从他的口型上,可以知道那句无声的话是:「孩儿,我们爱你。」
我捡起来那颗心脏,上面全是血,我想擦干净,但是怎么都擦不干净。
18
我没能把哪吒还给他的父母。
但是李靖和殷夫人让我成为了真正的哪吒。
因为我听见那颗跳动的心脏对我讲话了。
它说:「去花果山的水帘洞,那里是被天道屏蔽的地方。你去拿回金箍棒,用你的血肉,可以重塑你的父母。」
我收紧了手指,这颗心脏跳动得更厉害了。
它有些埋怨地道:「轻点,你弄疼我了。」
我连忙用双手捧着它,小心翼翼地道:「你是谁?」
它低笑了一声,道:「我是谁?我是一颗功能良好的心脏,你可以叫我良心。」
要是以前,我肯定要翻白眼的,但是当了多年疯子,我已经能对这种级别的冷笑话免疫了。
于是我狗腿道:「你是良心,我是良民,我们俩千百年前是一家啊。」
良心沉默了,好半天才颇为冷漠地道:「吃了我。」
见我不动,它叹了口气,道:
「你放心,我和你爹都是为你好,当你觉着你爹疯了的时候,他才是他本人,平时他都是天道演出来的。
你爹成神之日就是你爹消失的时候,你娘要杀你爹,是因为她想救你爹。
而你娘,比较复杂,她的灵魂和身体被割裂了,身体被丢到东海里,她以为这样能欺骗天道,但是天道给她的身体塑造了新的灵魂。
但那个灵魂也很爱你,因为他和你娘共用同一个身体与神格。
于是天道让你杀了他,想让你娘的身体再次诞生新的灵魂。
你娘的天赋技能是能用生命让一个悖论成立。
从你说你不是哪吒开始,你就是哪吒。
你不是那个屠龙的哪吒,不是那个天道的宠儿,你的血肉重塑不需要天道替你完成,只需要借助它的力量,也就是我,就可以实现。
天道藏于肉身,从吃下我开始,天道给你的命运就会偏离原来的轨道。
你娘说,她不知道她对李靖的爱到底是不是天道塑造的幻想,她不敢相信任何人,包括她自己的身体、自己的灵魂以及她前两个被天道控制的孩子。
但是她希望你是特别的。
你出现过无数次,你杀了她的身体无数次,但这一次,她等到了你。
她并不是花三年孕育你,她是用她的身体、她的灵魂、她的因果来孕育你。
哪吒,你娘说,她是有点对不起你的。因为她不知道被天道控制对你来讲到底是不是好事。也许对你来讲,当一个普通的孩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但是她这一生,无论如何破碎,都没有一个地方是自由的。
她好想知道自由的味道,所以她拜托你吃下我,带着我体验一下不被天道控制的滋味。
她还说,如果你有机会见到天道,替她问一句:它想过有这一天吗?
她还说,如果你不想去看,那就对着我说『我不是哪吒』。
但是你爹托我不要告诉你最后一句,他说你为人子女,总有些该做的事情。
当然,他其实也没打算告诉你其他部分。
但是你还是逼着他开口了。
你看,我早说过了,不要探索世界的真相。」
19
当了这么多年疯子,我的心都冷了,听见这些话之后,我的第一反应是:「你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它有些怜悯地看着我,然后道:「天道注意到这里的时候,即使吃下我也没用了。你爹娘用生命换了这么一个机会,你还在犹豫什么?」
雨越来越小了,空气中是散不开的血腥味。
我握着这颗还在跳动的、会说话的心脏。
我的直觉告诉我,吃下这颗心脏如同打开潘多拉魔盒。
说不定我的命运会被一场又一场的情债捆绑着前行,想救的人越多,失去的也会越多。
但是天道之所以成为天道,就是它熟知人性,所以它能把人耍得团团转。
例如,殷夫人不知道她是否爱上李靖,但是她仍要救回那个要消失的夫君。
李靖在越来越少的清醒中,仍然选择「别告诉哪吒,让他完成她的心愿」。
又如,我一开始养小猴子的时候,也没想过要为它做这么多,但是多年相处下来,我早就不得不用摧毁它的梦想的方式拯救它。
宁愿被对方憎恨也要拯救对方。
「只有你知道你是对的。」
这就是天道的恶趣味吗?
雨几乎要停了。
那颗心脏也跳动得越来越慢了,我还是选择吃掉了它。
肉质的触觉经过牙齿传到神经,我的耳边全是近距离的咀嚼声。
真恶心啊,我一边干呕一边咀嚼,生理眼泪和嘴角的血一起往下流。
我真是个疯子。
我真希望我是个疯子啊!
20
吃下这颗心脏后,我眼前的世界都发生了变化,一切都变成了卡通形象,甚至还有血条。
好家伙,在我快要相信这个神话世界是独立的真实的平行世界时,给我整了个 rpg 页面。
我有种难以言说的直觉,那就是这个 rpg 页面是为了掩饰血腥的战斗。
右上角有一颗跳动的心脏,它用对话框的方式跟我聊天:「你小子是真能处,有事是真能上啊!你 tm 说一声我就能变成丸子,你非要生吃,喜欢地狱难度是吧?」
我翻了个白眼,在心底吐槽道:「旁白君,别叭叭了,战斗系统呢,爷要去花果山水帘洞参加复活赛了。」
良心说:「你去找找你娘给你的小披风,穿上,然后飞到天上去,坐到你娘的尸体上,那是个传送点,它会送你去花果山水帘洞。」
我走出房间,看见一片残破的灰蒙蒙的建筑中,有着发着耀眼金光的披风,捡起来之后还有个:恭喜获得金色传说道具 x1。
穿上披风后,我面前还有个弹窗:是否启用飞行模式(备注:屏蔽天道而且真的能飞哦~)
绝了,也不知道什么 sb 设计的这个 rpg,烂梗无数。
我飞起来坐到了那条悬浮在空中的黑龙身上,它的龙角金灿灿的,我摸了一把,获得了道具:全世界最犀利的双节棍 x2(来自被儿子亲手砍下龙角的母亲)。
硕大的龙头扭转过来看我,张开了它空洞洞的大嘴,嘴里有扇门:「欢迎进入花果山、水帘洞、开启你的另类成神之路——」
我沉默了一会,问良心:「不要探究世界的真相?」
过了好半天,良心空空如也的对话框里多了一个标点:「……」
我一边踏入那扇门,一边笑道:「整挺好,我现在相信这种神经病是不会害我的了。」
21
好久没回到花果山了,在这里当猴子似乎还是前几天的事情。
水帘洞里全是我的雕塑,各种各样的,有我离开前刻的,也有我离开后刻的。
有很多小猴子依靠着大猴子的雕塑,看得出来它是思念我的。
走着走着,我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一直到我看见了墙上的话:
「这一切都不对劲。」
「那石头越来越像我了。」
「它来了,我要被取代了」。
「花果山水帘洞里还有一个我?!!!!!」
「不要探索世界的真相。」
那之后全是小猴子单人的石像。
然后才有一段扭曲的话,「我是……齐天大圣」。
等等,那句「不要探索世界的真相」是我写的,「我是……齐天大圣」应该是石猴子写的。
石猴子为什么知道自己是齐天大圣,我都没有讲出这一段!
它甚至还会写字啊!还 tm 印刷体。
它能看懂我的思维?!
而且现在的时间线根本没到齐天大圣时期啊!
按道理来讲,哪吒过来打猴子,打不过,猴子伴随哪吒升天,被玉帝封齐天大圣。
等一下,等一下!
良心跟我说过:「我早就告诉你不要探索世界的真相。」
我立刻去敲良心:「我穿越过来之前,那个是你写的?」
良心的对话框里出现了一堆乱码。
懂了,不能说。
我略微思考了一下,问道:「你还有其他的部位吗?」
良心说:「有。」
我又问它:「我是其中一个部位吗?」
良心又回了一堆乱码。
我又看了一眼这山洞里满满当当的石像,也不知道是在问谁:「我做的这些都有意义吗?」
良心的对话框中出现了这么一段:
「山就在那里,你要像鸟一样飞向你的山。 越过你的山,你就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你不断失去,也不断得到,往复循环。 因为山就在那里。」
22
我是真的讨厌这种混杂着虚无主义与英雄主义的诗歌。
也许是中二病,也许是圣母心,我就是会被这种东西说服。
我知道洞穴外会是我的徒弟,那个陪了我很久的小猴子。
那个把我当信仰、把我当老师、把我当父亲的小猴子。
良心的对话框里突兀地出现了一句话:「神说,祂爱你,所以伤害你,祂救你,所以杀死你。」
我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啪的一声,在洞穴里隐约还有回声。
在逐渐消失的声响中,我往前走,越过小猴子依偎我的雕像,越过我自己的雕像。
一直走到标志性的瀑布面前。
我几乎还能想起几百年前,我第一次来到这里,一无所知地从这里冲出去。
我只停顿了一下,就穿过了水帘。
卡通画再次出现。
我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二维纸片山水画,还有可爱至极的猴群。
这个卡通画特别像 steam 创意工坊中的模组,一键替换恐怖内容。
很贴心的功能,似乎总在提醒我:这是假的这是假的这是假的,没有人真的会死。
真是欲盖弥彰。
我清了清嗓子,唱戏一般地道:「咿呀——兀那泼猴,速速出来受死!」
很快,就有一只猴子从猴群中冲了出来。
我还没来得及摆武器,就被它环抱住。
它说:「师父!」
我下意识地兜住它的屁股,随后才道:「不不不,我是哪吒,我来代替天庭讨伐你。」
小猴子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在我身上蹭蹭蹭。
它顶着一个巨 tmd 长的血条,浑身上下红得发黑,五官扭曲至极,又丑又恶心,还有点恐怖。
小猴子说:「师父,我把它们都救回来了!师父,你好久没来看我了!」
我愣了一下,道:「我不是你师父,我是来杀你的。」
小猴子仔细辨认了一下我的表情,从我身上退开,歪着头问我:「为什么师父要杀我啊?」
我噎住了。
这要从哪里说起呢。
我是个考古学家,我挖到了孙悟空的坟,孙悟空真的存在,而且死后还有人为它立碑。
我看着眼前这个怪物,跟它说:「悟空,我有个法术需要你配合一下。」
小猴子望着我,笑道:「好啊。」
我把龙角插到了它的心口。
它的血条一点一点地空掉。
我好希望它能反击,这样我就可以说服自己:它不过是神话故事里一个养不熟的畜生。
但是它没有。
它扒拉着我的手,对我说:「师父,悟空好疼。」
它说:「师父,这个法术什么时候结束啊?」
最后一丝血掉光之前,它说:「师父,你下次什么时候来看我啊?」
它死后,卡通画终于消失了。
它变成了一只普通的猴子,穿着我给它弄的虎皮裤衩子,戴着花环。
它躺在红色的血里,连眼睛都闭不上。
我不敢看它,只能用手在地上挖坑。
23
我有个计划,或者说,我有个疯狂的猜想。
我为什么会在精神病院里看见孙悟空?
当然,无论是精神病院还是学校,其实从来不是真实世界。
但它显然跟神话世界不同。
我在那里看见的孙悟空,它是走完了全部剧情的失败者。
它是「六耳猕猴」。
殷夫人和李靖说:「天道存在于身体里。」
孙悟空的墓变成了哪吒的墓。
也许,活着的就是假的,死去的就是真的呢?
我要与孙悟空在墓里相见。
他首先得死在墓里。
于是哪吒杀死了孙悟空。
六耳猕猴从精神病院里活了过来。
24
我的指甲被泥巴磨出了血。
这个土坑早就能埋下一个并不大的猴子了。
但是我还在继续挖。
良心说:「喂,你有没有想过你猜错了会怎么样?」
我笑得不行,索性躺在这个土坑里仰望天空,道:「那就错了吧。」
良心很吃惊,过了好半天才提醒我道:「如果没办法救回它,那你亲手杀掉它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
我哈哈哈大笑,道:「那又怎么样,我是个疯子!」
良心道:「你不是疯子,你是¥%¥#……&&*&」
我懒得思考那一串乱码到底是什么。
躺了一会,我就爬起来去把小猴子抱到了坑里。
坑很大,甚至还能躺得下我自己。
我跟良心说:「我要去天庭。」
它没有说话。
我问它:「你是我的心脏对吗?」
这个答案并不难猜。
首先,它是一个会说话的心脏。
虽然我们在神话世界里,但我也没见过其他非生命体有自我意识。
而且,它似乎只能跟我一个人讲话。
或者说,它只能被我一个人看见。
起初,我觉着它是殷夫人的力量。
但是殷夫人一副留遗言的样子,人肯定是没了。
然后,吃掉它的效果竟然是优化战斗场面。
人都杀了,还要伪装成天下太平。
还有奇葩的备注,那无数落伍的烂梗,说明它起码是和我一样的人。
它不是神话人物。
最后,它说「不要探索世界的真相」,还有「你不是疯子」。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人坚定地相信过我不是疯子,这个人一定是我自己。
它的沉默已经说明了太多事情。
于是我问它:「我不是第一次进入这里,对吗?」
良心说:「别问了。」
我看了一眼怀里的小猴子,道:「我要去天庭,我要去见天道。」
良心说:「给它立碑吧,墓碑就是传送点。」
得到答案之后,我也懒得吐槽了,顺手砍了树,削掉树皮,在树木上写着:
「吾徒悟空。」
我把小猴子埋了,把墓碑插上,还没来得及祭拜一下,就眼前一黑。
25
我从宿舍的床上醒了过来。
和上次一样的地点,但是这次细节更丰富,这里看起来终于像是有人生活过的样子:桌子上摆着杂乱无章的书和草稿纸,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还在隐约发着光,桌前的椅子向右敞开。
我似乎都能想到我坐在电脑前写了一夜的论文,然后连人带椅子往后一挪,从右边走出了工作范围,躺倒在这张硬板床上。
好一会,我终于意识到,我离开了神话世界,来到了不知是真是假的现实世界。
cnm 啊!这良心真不是个东西啊,连自己都骗!
说好的上天庭大杀特杀呢?!说好的替徒弟报仇呢!说好的「要像鸟一样飞向山」呢!
我以为我和良心有着不可言的默契,没想到这崽种把我当完成 kpi 的冤种骗啊!
我回到了我的世界,但是我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说实话,比起「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真是假」,我真想在神话世界里待着,起码我知道它是假的,而且我也愿意把它当成真的。
于是我开始翻找着我的手机,给我导师打电话,卑微又真诚地请求道:「老师,我们去挖坟吧!」
我导师沉默了半天,问我:「挖什么坟?」
我对那块墓也太熟悉了,下意识地报出了地点,还从理论发展、实践价值和科研成果的发表上论证了这个项目的充分必要。
我说得口干舌燥,我导师不发一言。
我讨好地问他:「老师,你觉着这个项目怎么样?」
我导师说:「挺好的,只有一个问题:你是不是精神压力很大啊?
「你说的那个地址,它自古以来就是一片海啊……」
我沉默了一会,赔笑道:「老师,咱市有什么有名的精神病院吗?」
命运的主动权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于是我出了宿舍就去了精神病院,直接省略挖坟这个中间商。
毕竟现在也没有坟了。
26
真到了精神病院前,我又有点犹豫了。
没办法,堵车的时候思考了一下人生哲学。
热血冷下去的时候,人就会下意识地寻求利益最大化。
其实这个世界很真实,导师看起来也不错,我不需要去挖坟,也不用成为什么乱七八糟的神话人物,熬到博士后出站,当个普通的知识分子,十几年后,我还能把这个当成笑话来讲:
「当年我科研压力大的时候,梦见自己……」
我梦见我杀死了我的徒弟,辜负了我的父母,想要救的人一个也没救到。
只要我愿意,我就能说出那句「幸好一切只是个梦」。
就让我的良心死在神话里,当个一直说话但没有人听得到,也没有人听得懂的疯子。
27
感谢命运替我做出了选择。
我在精神病院徘徊了太久,引起了保安的注意,被送去诊疗室,我趁机问了几句有没有见过孙悟空和哪吒或者类似的精神病人。
于是我成功地因为妄想症入住进了精神病院。
这个精神病院很大,我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找人聊天,不停地询问医生和护士,问他们见没见过其他的幻想症。
没有。
我失望过、绝望过、自我怀疑过,但还是不想放弃。
我相信,总有一天,神话里死去的所有人会出现在这里。
等了一年吧,我导师来精神病院看我,很惋惜地说:「唉……我跟学院争取过了,但是他们不同意你休学,还有半年你就出站了,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呢?
「他们还想取消你的博士学位,不过你放心,虽然你博士期间也饱受精神疾病困扰,但是你写的论文达到了学术标准,我不会让他们取消你的博士学位证书的。」
我「啊」了一声。
好一会,我才在自己的心跳声中颤抖着问道:「老师,我以前得过精神病吗?」
他很是怜悯地看着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从中看出了一丝嘲讽的意味。
他说:「是啊,精神分裂,一会儿说自己是孙悟空,一会儿说自己是六耳猕猴,一会儿说自己是哪吒来着。」
28
我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隔了一会,我才勉强笑道:「老师,我没有疯。」
这句话似乎给了我一种莫名的勇气,我逐渐变得坚定,道:「我没有疯。这里一切都不对劲。」
老师叹了一口气离开。
接下来的一年里,我始终也没等到我想要等到的人,每当我想要承认我只是个疯子、之前的一切只是做梦时,我总会听见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比如护士说:「唉,你怎么不再说什么花果山水帘洞里还有个石头是你啦?」
比如医生说:「最近没看见你其他的人格,它们好像已经死去了。」
他对着我喃喃自语:「也许它们从未存在过。」
好家伙,玩弄我纤细的神经是吧?!
我只是想自欺欺人,结果答案在我脸上噗噗噗地撞,搞得没办法装傻。
这一切都不对劲。
但是我找不出解决办法。
29
我想回到神话世界里去。
我没办法让其他人相信这个世界是虚构的,但是我也没办法让自己相信自己是疯了。
永恒的认知矛盾让我纠结、痛苦与悔恨。
我开始梦见我的小猴子、我的娘亲、我的父亲。
都不是那种血淋淋的决裂,而是非常日常的画面,小猴子捧着雨后的蘑菇过来找我,殷夫人给我夹菜、李靖说「儿啊」。
风平浪静的东海、欣欣向荣的花果山。
一直到有一天,我梦见李靖和殷夫人吵架,李靖很大声地斥责道:「人无心可活乎?」
我的良心落在了神话世界里,所以我才疯了?
不,也许是我已经死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自己可能已经死了,我还松了口气。
殷夫人声色俱厉,道:「是天道出了问题!它把补天的那块石头拿去哪里了?!糊涂,那可是 %¥%#%¥#% 的心!」
又是乱码。
不过这都没关系,我知道我要去哪里了。
在精神病院这么多年,我也算琢磨出一点门道了。
穿越是需要坐标的,而这个坐标来源于我的认知,我想去哪里,我就能去哪里。
至于其他的,我猜测是时间。
找到坐标,等待时间节点的重合,我就能去到我想去的地方。
我本来还以为这又是个普通的梦,但是这串乱码,我上一次听,还是良心对我说:「你不是疯子,你是……」
我是什么呢?
在将醒未醒的时候,我也忍不住好奇了一下。
难道我表面上是个科研农工,实际上却是个上古神话中的无名大能?
30
天道出了问题?
无所谓,我会出手。
我会成为女娲,开始补天。
虽然我是个男的,但是我说我是女娲,我就是女娲。
我的医生加大了我的药量,护士姐姐在给我打针的时候也颇为同情。
出去放风的时候,有个奇怪的精神病人还靠近我,色眯眯地说:「听说你是女娃?」
我裤裆一紧,大惊失色道:「我是男的,我说我是女娲,补天的那个!」
他撇了一下嘴,道:「那个女娲是个蛇诶,你看看你,只有腿,没有尾巴。」
我呆了。
因为我忽然想起了殷夫人。
对,她是龙,但是她有尾巴。
我又有了一个恐怖的猜想。
殷夫人凭什么能影响天道?
人人都说女娲是蛇。
但是蛇是什么好东西吗?
在《圣经》中,蛇是混沌之源,是引诱亚当夏娃犯下原罪的邪恶。
而龙与蛇形态实际上差不太多,神话里以龙为尊,作为创世之母的女娲,为什么被称为人身蛇尾,而不是人身龙尾?
结合殷夫人的话,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女娲补天这件事,还没有发生。
现在的时间线,是女娲弄丢了补天的石头,所以天道有缺。
那块石头在花果山水帘洞里。
这一切,只有我知道。
我试图把我的发现写下来。
但一夜过去,我就看不懂我写下来的东西了。
很多人名都变成了乱码。
我拿给其他人看,他们沉默了半天,用那种高深莫测的眼神看我,好一会儿,才憋出这句话:
「这是一张白纸。」
31
一觉醒来,我变成了女娲。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用我的龙尾走路。
然后我发现,我们神仙一般都是飞来飞去的。
时下天地仍然是混沌的,根本没什么自然法则的存在。
太阳就像痘痘,想出来几个就出来几个,想什么时候出来就什么时候出来。
可能因为这里没什么人类,所以上古神仙都是随便长的。
我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也不好意思问,好在他们也很冷漠,根本不关心我。
真是社恐理想的世界啊。
太阳太多的时候,我都待在水里,就冒个头出来吐泡泡。
顺便琢磨一下,到底谁是后羿。
主要是神话故事里也没说后羿的原型到底是什么。
也不怪我无聊,主要是盘古还没开天地,我也不知道怎么补天。
我记得我刚来的时候,摔在了一个长得跟安康鱼一样的怪物面前,它那个大头灯闪了闪,然后灭了,开始装死。
我当时还很卑微,在摸不清对方底细的时候,我肯定小心翼翼地退出它的领土范围,但是我实在不知道去哪里,绕了一圈,打算回来问路,结果发现这个安康鱼已经死了。
它长得那么恐怖,胆子却那么小,竟然被我吓死了。
我也不是很会使用我的力量,刚张口,就不小心放出了一堆火,把这个鱼烤煳了。
哦对,我进来之后发现良心竟然不在。
我再也没有什么提示和画面美化了。
有些怪物长得看一眼就知道它心理扭曲。
我本来还想探索一下地图,结果走了几天,地壳运动又把我带回了原来的地方。
时间在这里根本没有意义。
我烦了,就睡觉,睡醒了发现自己还是没事情做,就开始找其他的神仙鬼怪搭话,但是它们似乎都听不懂我讲话。
漫长的等待中,我终于无法忍耐孤独,开始捏泥人。
其实我一开始就想过,这次的我不会再创造任何东西,不会跟任何人有羁绊。
我就是无聊死,从这里跳到河里淹死,也不会创造任何有可能有生命的东西。
何况,虽然我天天 cosplay,但是我仍然觉着我是个人类。
我要是在当女娲的时候管不住自己的手,那我就相当于自己生了自己,我是我自己的造物主,我成为了自己的造物,听起来就很诡异好吗!
但是时间太漫长了。
我明知道这样不好,我也忍不住捏一个泥巴人出来陪我讲话。
这次我很谨慎,我只捏了一个泥人,也没有给它取名。
它很脆弱,又怕水,又怕火,又怕冷,又怕热。
就像个普通的人类。
我教它说话,也跟它讲故事。
为了防止我的故事变成预言,我绕开了所有的神话,只讲了一些我读书期间的事情。
我是个考古系的学生,我每天除了看论文就是出去挖坟。
一般情况下都是我在说,它在听,但是我记得也不清楚了,所以我也说得模模糊糊的。
有时候想起来多一点就说多一点,有时候想起来少一点就乱编几句。
一般情况下,它都坐在我的尾巴上听我讲。
所以我在河里游泳的时候还要翘起尾巴,生怕我的泥人化掉了。
32
我带着泥人走了很多地方,终于有一天,它问我:你在找什么?
我说我在找一个神仙,那个神仙会劈开天地,然后天地就会形成,我就能回去。
它说:你要回到哪里去?
我噎住了。
尾巴都没有那么翘了,泥人不得不往上爬,才不会被水流冲走。
等我注意到的时候它正踮着脚站在我的尾巴须须上,倔强地看着我。
我说我其实是个考古学系学生,我要回到我的世界里,时不时奉命去挖坟,说不定还能搞个大新闻呢。
它问我:那是神仙死后的生活吗?
我笑得把它颠了下来,好在这时候地旁的树被拱了上来,它摔在上面也没什么事。
我忍着笑说:对啊,我们神仙都需要有兼职的,如果兼职做得好,就可以去那样的世界里待上一会,放松放松。
它若有所思地问我:它也是神仙,为什么它没有兼职。
我又开始哈哈哈,我跟它说:你不是神仙奥,你只是个我捏出来的小泥人,小泥人不需要兼职的!小泥人只需要活着坐在龙尾上,和我一起看天地初开。
它说:哦,谢谢妈妈。
我差点噎死。
33
逛着逛着,突然看见了一只巨型虫子,像是螃蟹和虾的共生体,上半身左右横着生长,下半身上下竖着生长。
长相奇特,还有点海鲜味。
我决定用火烤着吃一口。
在上古待久了,我发现我是个传统意义上的神仙,就是不老不死,也不怕中毒,也不需要排泄,而且我战力还很强,基本上打谁谁死。
我冲着这个螃蟹虾喷了口火。
结果它没熟,反倒大叫:「你是什么东西啊?!」
呃……好像是心电感应一样的,就是有声音直接到我的脑海中,怎么说来着?神念?
好家伙,终于遇到除我之外的神仙了!?
我手忙脚乱地道:「不小心不小心,哦对了,你谁啊?」
它道:「我是共工啊!你呢?」
我面不改色地撒谎道:「我是祝融。」
它挥了一下它的大夹子,很生气道:「你不是祝融,我见过祝融!」
呃……
它上下端详了我一下,道:「你是神农吗?我听说过,你的任务是要尝百草。」
任务?谁的任务?
它很鄙视我,道:「父神给你的任务啊!」
「父神给你还有女娲还有伏羲的任务啊。」
我沉默了。
我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你为什么不觉着我是女娲呢?」
它瞪了我一眼,骂道:「你当我傻啊,女娲在跟伏羲结合生崽!」
呃……
想说的东西好多,比如我是个男的,我不能生崽,比如我怎么从没见过我的老公伏羲,他在跟谁生崽,比如为什么我一个男的要有老公,还有女娲造人为什么这么原始啊,这不是高魔世界吗?说好的捏泥巴呢?
但是我最想问的是:「父神是盘古吗?」
共工瞪了我一眼,道:「会被听到的!不要提父神的名字。」
34
终于找到了一点线索了。
我立刻追问道:「提了会怎么样?」
共工没有理我,只是用它的大钳子遮住了自己的小眼睛,整个身体匍伏在地,好像在等待什么。
被这种紧张的氛围感染,我也带着泥人一块趴在了地上。
没有什么动静。
好一会,共工才松了口气,道:「看来父神今天不在。」
然后它一巴掌就拍在了我的尾巴上,大叫道:「你真是疯了,那可是父神!」
见我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它低声道:「父神不仅代表生命与创造,他还代表着轮回与疯癫。父神的愤怒不会带来死亡,但是会带来无止境的疯癫。父神是因为恐惧而死的,他挖掉了自己的双眼,挖出了自己的心脏,砍掉了自己的双脚,最后用砍掉自己的头颅。」
它说完,就缩着脖子倒退着走了。
看起来还挺可笑。
但是我根本笑不出来。
我印象中的盘古开天地可不是这样的!
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共产主义战士,为集体现身,为理想献身,为爱与希望献身。
没想到他是个疯的。
死了之后甚至听起来更疯了。
35
盘古已经开天地了?!
而且他好像就是天道,残忍、疯癫、暴虐。
等等,女娲要补的天好像是水神和火神打架撞破的!
水神好像是共工?
我连忙朝着刚刚那个奇行种离开的方向冲了过去。
走着走着,又发生了一场地震,海底的火山似乎也裂开了,水里变得有点烫,幸好我皮糙肉厚,没什么感觉。
但是水火交融,雾气升腾,我拿手护着尾巴上的小泥人,等待着这场天灾过去。
一切都安稳下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竟然到了岸边。
不,准确地说,是「岸」出现在了我身边。
岸上还有人。
密密麻麻的,跟我的小泥人差不多大的人。
一群人在虐杀另外一群人,砍掉他们的四肢,然后把躯体抛在坑底。
像虫子一样扭曲着挣扎的人,还有那些被抛在他身边的残肢。
等一个人死去,下一场虐杀才会开始。
看样子,这个坑底已经叠得密密麻麻了。
我实在看不下去,就喊了一句:「住手。」
跟他们相比,我是个庞然大物。
站在他们面前,有种《格列弗游记》中误入小人国的感觉。
见我出现,他们狂喜着杀得更欢了。
花了好长时间,等他们的欢呼声变得整齐之后,我才听到了具体的内容。
成百上千的人喊着:「祭祀生效了!」
36
人祭。
上古时代,人类用虐杀其他人来取悦鬼神。
因为人是最宝贵的生产力,而最宝贵的东西都要献给鬼神。
这样的祭祀竟然召唤了我。
我该不会是个邪神吧?!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表明了一下我的态度:别杀人了,好好活下去,种点地,生几个崽。
蚂蚁一样的小人们将信将疑。
祭司好像在说啥,我想了想让他坐在我的尾巴上,泥人也乖巧地扶着他上来。
他身上的血腥味沾到了泥人。
隔得近了,我才发现祭司正在卑微地请求我,说我是个仁慈的神,希望我不要阻挠他取悦其他残忍的鬼神。
啊这,多神教就是麻烦。
见我皱眉,祭司更是战战兢兢,说他可以把自己献给我,让我从他的背部划开,把他的肺部拉出来当翅膀,也可以把他的腿剁掉用他的肠子当蛇尾。
啊这……
好猎奇。
他还准备继续说,我就听见另外一个神明的神念,真诚地询问道:
「女娲,你还没有造出你自己的人类吗?」
我还没说啥,就看见一个人身龙尾的男人出现了。
他看了我一眼,就望向了小泥人,皱眉道:「你在敷衍父神?你竟然敢敷衍父神?!」
雷云聚焦在他的头上,风雨似乎一召即来。
伏羲怎么这么强?!
我只会吐几个火球和水球,饿不死,捏泥人还得用手,他直接有风雨雷电还有个部落用人祭供养他,我们俩竟然是夫妻?
眼见着打不过,我直接:「嗨,老公。」
伏羲操控着雷电打了我一顿。
他真的是个衣冠禽兽,一边拿闪电抽我一边礼貌地教导我:「父神让你我竞争出下一个主神,你怎么能玩泥巴呢?我不想赢得这么轻松。希望你认真对待你的对手。」
md,臭卷王,烦得很。
闪躲中,小泥人叫道:「别打我妈妈!」
呃,我的好崽崽,你妈我都不敢放狠话。
等等,不是妈妈,是爸爸!!!
伏羲真的很不讲理,他懒得回小泥人的呐喊,直接拿雨水去冲泥人。
我急了!
然而我的尾巴还是翘晚了。
雨水淋到了泥人。
泥人化了。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对伏羲怒道:「你 tmd 是不是有病啊?!」
我拿我的尾巴去扇伏羲的脸。
结果尾巴一甩,许许多多的泥点落在了地上,它们长得跟我的小泥人差不多。
它们高喊着:「别打我妈妈!」
人类的信仰可以召唤神明。
我感受到了信仰从头到尾浇到我身上。
我沐浴在圣光之中,一尾巴抽飞了伏羲。
然后迎风流泪,哭着喊道:「我是爸爸,不是妈妈!」
37
伏羲一脸震惊:「你竟然……」
我支起了耳朵。
但是伏羲什么也没说,他龙尾一摆,就这样腾云驾雾地走了。
这啥老公啊?!
他一走,我的信仰之力也散去了。
满地的小泥人都融化了。
从一摊泥水里捞一些泥点子出来,听起来还蛮童真的。
但是我只有两只手,根本捞不过来。
38
我已经失去了太多。
我的徒弟、我的父母。
如今连我的造物都要留不住了?
我不甘心。
以前是我没的选,如今我身为创世神,想要救一个小泥人还是有办法的。
我喷了团火,把附近的水都烤干,然后把泥沙揉在了一起。
慢慢地,我意识到一件事:
我手里捏着的竟然是一块石头。
它本是泥沙,被水淹、被抽干信仰、被火烤,被人以伟力压合。
这一刻我感受到了命运的残酷。
我手里握着的,就是那块补天石。
这块石头在我手心发烫。
我知道了一个秘密。
这块石头,就是花果山水帘洞深处爬出来的石猴,它去了南天门,顶替了小猴子,成为了齐天大圣。
说顶替,可能并不合适。
它经由女娲亲手捏造,融入造化伟力。
齐天大圣可能本来就是用来称呼它的。
但这都不是我刚刚知晓的秘密。
我要说的事情,如果有人知道了,请不要笑。
是这样的,我觉着我手里的这块石头它好像恨着我。
39
它躺在我的掌心里,烫得厉害。
但我总觉着,它是可以控制自己的温度的,它烫,是因为它希望我放手。
我的小泥人它在生气呢。
我不知道它为什么生气。
我明明已经救回了它呀。
我决定去找伏羲,我名义上的老公问问。
还没走多久,就发现天上出现了两个太阳。
这太阳比起往常更亮,像极了两颗眼珠子。
手里的石头愈发烫了。
很快,我就发现浩瀚无垠的大地变小了,我竟然能看见不远处的伏羲,还有稍远一些站着的树人,我刚想朝着伏羲那边走去,却感觉无论往那边走,我与他的距离都是一样的。
空间被折叠了。
伏羲还未说话,那个浑身泥土的树人倒叫了起来,怒气勃发:「女娲,你真狠,伏羲不过是拿他的鳞片造人,你竟然敢拿父神的身体造物,造便造了,你何苦割裂它的灵魂,透支它的信仰,这也就罢了,你又怎么忍心不顾它们意愿重新捏合它?它受的这些苦,连父神都看不过去了!」
啊……?
我脑瓜子嗡嗡的。
怎么回事,难道小泥点并非死去,而是新生,是我阻断了它的新生,把它变成了一块石头?
一时之间,掌心的石头更烫了。
我喃喃自语道:「我不知道……它们那时还活着?怎么会呢?它们都快化掉了,我想救它的呀,我只是想救它的呀……」
伏羲愣了一下,道:「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了,还记得我们当时的约定吗?」
神农狠狠地点了头,他头顶的树叶哗啦啦地响。
伏羲看向我:「女娲,你做得很好,你已经唤醒了父神。」
说话间,我看着各地都出现了一些从未见过的人影,说是人影可能有些勉强,因为除了我和伏羲最像人,其他都是些奇形怪状的东西罢了。
伏羲不再面向我,反倒是转向它们:「诸神,父神教会了我们恐惧,但我们已经恐惧得太久。来吧,为了能说想说的话,为了能做想做的事。来吧,让死掉的彻底死掉,让活着的活得更好。」
伏羲说得很平淡,但不知道为什么,就连暴脾气的神农都红了眼,四处传来奇怪的杂声,似乎所有的神明都在抱怨。
我与神农离得近。
我听见他喃喃自语道:「我们都是他的造物啊,他怎么能不爱我们。」
他说:「我舍不得人死,他却恨不能我们都死光。」
他浑身的树叶恹恹的,与其说是在抱怨,不如说是疑惑:「父神,你到底在怕什么?」
空中出现了第三个太阳。
所有神明都不再说话。
空中出现了第四个太阳。
太阳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等到第十个太阳出来的时候,一张脸从虚空中浮现了出来。
我看着这张脸,一时之间忍不住叫道:「老师?」
我都能感觉到我的嗓音像是个被搓出来的细草绳,再扯一下就要断了。
顾不上其他人的愕然,恐惧从我心底一层一层地蔓延开来,就连掌心握着的那块石头都分不走我的注意力了。
因为这张脸,是我印象中的导师。
本科,硕士,博士,博士后,十几年跟下来的导师,带我挖坟、带我写论文,把我送精神病院里,来精神病院看我的导师。
40
这是幻境吗?
我在做梦吗?
我真的疯了吗?
我似乎听见自己在无意义地高声尖叫。
同时,我又明确地意识到我在冷静地思考。
我看见后羿举起了弓箭,射落了天上的太阳,我看见神农用他的树枝插入了土地里。
不,与其说是土地,不如说是血肉。
这是盘古已经死去的血肉。
我看见伏羲的闪电在空中不断地亮起,像一种无声的、倔强的号角。
我看见《山海经》里的异兽奔涌而出,我看见凤凰涅槃重生,一次又一次撞上太阳之外的天空,我看见夸父追逐逃跑的太阳时融化。
我看见天被撞破,像一块倒置在天空中的碎冰山,浮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
我看见伏羲的头融化掉,那副讨厌的嘴脸被落下来的天空吞没,但是他的身体仍然在往前冲杀,天空中的闪电也没停。
我看见神农头顶的小草被压弯,但是他仍然顶天立地,撑着这块掉落的天,不让它压下来。
天地翻覆、人物动乱,所有人都有想要做的事、想要实现的梦想、想要守护的东西。
但是我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谁。
于是我呆呆地站在这里。
望着天空中那张熟悉的脸。
我导师其实是个普通的导师,考古系嘛,穷是穷的,但也饿不死。
我们一起补过铜器时代的碎瓦片,复原过各种动物的头骨,想象着古人类的生活方式。
挖坟的时候他还要上香,说要请共产主义者上身辟邪,别人说考古就是盗墓,他就瞪大了眼,叫:「我们考古学家,是文明的守墓人!历史长河中的提灯者!我们把头顶的星空藏在心里,把心中的道德律从埋在土里,我们研究过去,是为了畅想未来。」
他也有很崽种的时候,例如从来不给我们发导师补贴,请吃饭就是路边摊烧烤,让人深夜写报告,动不动责骂学生给山顶洞人的建模不好看,补的陶罐没有花纹。
我骂过他不是人,但是他真的以这种似人非人的形象出现,我还是害怕的。
这种害怕中又夹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感慨。
他说:「你来了?」
「我等你好久了。」
「恭喜你找到了我的身体。」
41
我听见有人在喊:「女娲——」
我听得懂其中的期待与愤恨,就像我站在这里喊出的那声老师一样。
我导师提醒了我一句:「你看,他们都在喊你呢。」
见我不回应,他笑了,温和道:「你知道的吧,你手里握着的那块石头叫补天石。」
我低头一看,发现那块石头已经在我掌心烫出了一个小坑。
他笑着对我说:「把它给我,我这躯体就能完整了。然后,我就可以把他们全都杀掉。」
我忍不住抖了一抖。
他心情很好,对我说:「给我吧,你就能回到精神病院,那是我给你制造出来的安全屋呢,看在你陪我挖了这么多坟的面子上。」
我克制着自己的恐惧,问他:「老师,你可不可以别杀人?」
他笑了,说:「你今天不埋人进坟里,明天我们要去哪里挖他们呢?」
他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我制造文明和历史,是为了给你们一个来处。」
我捏紧了手里的石头,愤怒道:「所以你就把我送去精神病院?」
我不知道我这个愤怒是不是装出来的,这话一说出口,我就发现,我是真的有点伤心。
这一瞬间,我体会到了神农的心情:「我是你的造物,你怎么能不爱我呢?」
我感觉有人拍了我的肩膀,就像我们还在路边吃烧烤摊一样平常,是说不出口的鼓励和安慰。
用在这里格外嘲讽。
他是高高在上的父神,我是男扮女装的女娲。
我在反抗他,而他在鼓励我。
他说:「那是交界处,你是平衡点。」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着他还是爱我的,就像一个导师爱他的挖坟工具人:是一种廉价的、居高临下的、不值得仔细思考的爱。
然后我就听见他对所有人说:「女娲手里有一块石头,拿来给我,就能补好我。快,我坚持不了多久了,快要压制不了它了……孩子们,辛苦你们了。」
死伤过半的神明们就像那天人祭时我看见的小人,它们窃窃私语,最后变得越来越大声:「是父神,是真正的父神,原来他是被迫的……」
我看见神农狂喜,他那么高,撑着天,如此吃力的情况下,仍然大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父神是爱我们的——」
它的笑声那么痛快,即使我跟他并不熟悉,也随之轻松起来。
我也听见共工说:「不,也许是父神新生的灵识……」
于是所有的神明都看向我,他们凄惨又热切地叫着我:「女娲!女娲你快点……」
我张了张嘴,哑声道:「不行,给他他会杀了我们的。」
我导师还在我旁边补了一句:「是呢,我就是骗他们的。」
但是这句话只有我能听得到。
我拼命地摇头,紧握着手里的那块石头,哪怕补天石已经把我的手掌都要烫穿了。
我说:「不行,他会杀了我们的。」
神农瞪着我,道:「那是什么宝贝,叫你这么舍不得?」
失去了头的伏羲用腹腔瓮瓮地发声,道:「女娲?」
共工道:「哎呀,什么时候了都,你快给父神啊!」
后羿用来射日的箭落在我身上,神农转头过去骂他:「你干嘛啊,她是女娲啊。」
后羿冷冷道:「她是你的朋友,又不是我的朋友。」
神农本想放弃支撑天空,要去打后羿,但是他犹豫了一会,还是继续扛起了那片天。
各种各样的武器和魔法打在我的身上。
好像我是那个邪恶的父神。
我流着泪,喃喃自语道:「我只是想救你们啊。」
共工「呸」了一声,然后站在我身前,大声道:「神农,你别哭了!」
我哭着提醒它:「是女娲,不是神农。」
这个螃蟹虾看起来就很不聪明,它呆头呆脑地「哦」了一声,说:「女娲就女娲吧,你好歹是三大主神之一,别哭了。」
我导师兴致勃勃地看着我,道:「别哭,老师替你把它们都杀了好不好?」
42
我举起了那块补天石。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块石头上。
然后我就把它狠狠地扔了出去。
有人想去抢,但是它很快就消失了。
我导师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哭着瞪他,道:「你动不了,死去的躯体已经不受你控制了吧?现在除了我,谁也拿不起来那块石头。来,听我的,放过他们。」
其他神明怒视着我。
他们听不见我和父神的博弈,只当我目中无人。
他们骂我、攻击我、伤害我。
共工挡不下所有的武器,我看着它被人轰到了天上,又撞下一块天空来。
它不过是个长相可笑的水产罢了。
它为什么要受这样的苦?!
它不过是爱我、同情我、想要保护我罢了,它为什么要受这样的苦!?
也许,它们死掉也不错。
我刚要动身去捡那块补天石,就听见神农怒骂了一声,放开了撑住天空的手,挪到我身前。
树木的清香扑鼻,他张开双手,铺天盖地的树叶挡在我身前。
他说:「她是女娲啊!」
真笨,女娲是你的朋友,又不是他们的,哪里有这么劝和的。
何况我还不是女娲。
失去了头颅的伏羲也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我身前。
他闷闷地说:「女娲,你有理由的,对吗?」
父神笑嘻嘻地道:「不能告诉他们哦,否则都会死。」
于是我哭着说:「有一个不能告诉你的理由。」
伏羲道:「好吧,那等你能告诉我的时候,记得告诉我。」
然后他的闪电就被他插在了我身前。
天塌了。
压垮了我们所有人。
我看着神农这棵高大的树木被一点点压平,我看着共工这个螃蟹虾早早地死去,我看着伏羲的龙尾慢慢地抖不动。
不知道海水从哪里涌来,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淹没他们。
父神叹了口气,道:「你知道的,如果他们不保护你的话,还能撑一会的。」
我哭着笑道:「是呀,现在我们只能一起变石油了。」
父神嘲笑我,道:「不会的,你还活着。」
43
我从精神病院里醒了过来。
就像溺水的人刚刚爬上岸,我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泪和冷汗唰唰地往下流。
很快,就有人冲了进来救治我。
稍微缓过来一点,我就开始问:「我是谁?」
没有人回答我。
他们都好像听不见我的问题。
我拔掉氧气管,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去床头看我的病历。
上面什么也没写。
我没有名字,我果然没有名字。
我愣了一下,哭喊道:「我要见我导师,喊我导师来见我!」
闹了半天,我发现眼前所有人都在对我笑。
有人说:「您是全国知名的考古学家,您的导师早就去世了。」
我勒令自己冷静,但我还是有点茫然。
人类真的是很复杂的生物。
我早就知道精神病院是假的,但我总觉着,这就是真实生活的一个仿品。
我总能从中间找到点什么。
我在神话世界里有恃无恐地当我的救世主,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失败了,我只是会回到精神病院罢了。
43
它代替我导师的时候,其实还是给了我一个很有用的信息:
「那是交界处,你是平衡点。」
精神病院是神话和人间的交界处。
我只有在精神病院里,才能变成神话人物。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我在孙悟空的世界里,只能当个无名无姓长生不老的猴子。
我导师给我办了病退,他实际上是想把我送到精神病院里的。
但是他还没有那么强大。
是我相信了神话世界的存在,所以他才能把我送到精神病院里。
而且他最开始是没有常识的。
他不知道我作为考古学家是不需要有导师的。
他是才醒来的。
谁唤醒了他?
坟里不是孙悟空。
那个坟里不是孙悟空!
我当时是作为欢欣鼓舞的导师,而不是欢欣鼓舞的学生存在的。
那个坟里不是空的。
他从里面爬了起来,被我当成我的学生,我欢欣鼓舞地拍着他的肩膀,然后他好奇地看着我。
那个坟!
上次,他说「那里自古以来是一片海」。
这个海,实际上是女娲补天失败,天砸了下来,海水涌来,那个坟墓才消失的。
是了,精神病院里的时间流速跟神话世界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
所以精神病院里展示的是结果。
六耳猕猴进精神病院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我要去哪吒的世界里杀死小猴子了。
坟墓被海水淹掉,实际上是我当女娲的时候拒绝了补天。
精神病院里,结果总在原因前面出现。
是这样吗?
还是我真的已经疯了。
等等,难道精神病院实际上是原因和结果的交界处。
所以我作为平衡点,既能看见原因,又能看见结果。
他说,精神病院是我的安全屋。
神话世界里也有一个安全屋,那里是花果山水帘洞。
精神病院就是花果山水帘洞。
而花果山水帘洞,我也知道在哪了。
是我扔出去的那块补天石。
它在海里。
我需要石头。
我在精神病院里,需要神话世界里的石头。
这样我才能在花果山水帘洞上写字。
「这一切都不对劲。」
44
我知道我要成为谁了。
天塌了下来,把地砸成了海。
那就搬来石头,把海填平,把石头垒成花果山水帘洞的样子。
然后我就能找到那个失踪的坟。
里面埋着的人既不是被我杀死的小猴子,也不是哪吒。
我将要看见父神本来的样子。
这故事我熟啊,精卫填海嘛。
按理说,我只需要继续等,等到时间重叠,等一场突然到来的穿越。
但我不想再等下去了。
45
我回想起还没进精神病院之前摸索出来的规则。
那是孙悟空还是小猴子,我和它都如此坚定的相信它会变成那个传说中的齐天大圣。
其实,当时我就猜到了「信念」的作用。
等到女娲靠小泥人的信仰之力抽飞伏羲时,我也算摸清楚了一些基本准则。
人类靠信仰塑造了神明。
这种信仰在神话世界里,就是实力。
信的人越多、信的越虔诚,这种实力就越强大。
此外,「知识」会加强「信念」。
而我恰好知道了一件事:精神病院不是现实世界。
我曾经坚定的相信我是哪吒,如今我也要坚定地相信精神病院是某种不曾言说的神话世界。
而且,这里曾被海水淹没。
我对所有人都说:「水要来了。
「一场洪水冲毁了这里,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他们都在笑。
有人说:「别怕,大禹会来治水的。」
还有人说:「会有诺亚方舟。」
偶尔也会有人说:「啧,真的是疯得不轻。」
一连说了好多天,也没有什么变化。
有人劝我别说了,不吉利。
他们问我:「你不怕死啊?」
当然怕死了,有那么多人死在我的面前,只要一想起来,我就难受。
正因为难受,所以我才虔诚地相信,我死在了洪水里,变成了一只海鸥,每天含着一小块石头,等海被填平的那天。
我们都会死的。
我对着每个人都这样说。
他们逐渐开始害怕我。
我成为了精神病院里最疯的那个。
我记得我的主治医生问我,为什么大家都要死?
我跟他说:这是人祭。
他说:这不是上古时代才有的恐怖祭祀吗?
商朝人信鬼神,所以商朝人用人祭祀,显得格外暴虐。
商纣王,对吧?
说完,他还笑了一下。
我想起那天我在海里看岸上的人相互虐杀,那些被切碎的残肢泡在血水里。
那些人还嫌不够,还要往上撒朱砂。
杀人祭祀的不是鬼神,而是自己。
人就是这样,因为失去的足够多,报仇的动力才足够强。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发现面前的医生变成了缠着水草的骨头架子。
我轻笑了一声,站起身来往外走,路过那个惨白的骨头架子时,还是没忍住替他把水草扯了下来。
46
这里全都是水。
那场灭世的洪水来了。
这个精神病院已经被埋在了海底。
走动间,我甚至能看见自己被水泡发了的躯体。
不自觉地,我想起了良心念给我听的那段话:
「山就在那里,你要像鸟一样飞向你的山。 越过你的山,你就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你不断失去,也不断得到,往复循环。 因为山就在那里。」
很快,我就发现我被水泡的发白的手臂变成了羽毛。
我真的变成了一只漂亮的海鸥。
我从海底往上飞。
各种奇怪的微生物发着各种奇怪的光。
就好像那些曾死在那场神战里的神明都在替我引路一样。
尤其是浅海处一片绿。
我甚至感觉那就是神农。
那个绿色的傻大个。
我跟他们并没有怎么相处过,但是我爱他们,就像他们爱我一样。
那样粗糙的爱意,就这样泼洒在这片海里。
我飞到了海面上。
一望无际的海,目之所及,根本找不到任何一块石头。
我往前飞。
前面什么也没有。
但是我知道会有的。
一切都会有边界。
飞行的日子很无聊,所以我开始跟自己聊天。
我问自己还记不记得小猴子,还记不记得殷夫人,还记不记得李靖,还记不记得东海龙王,还记不记得小泥人。
千百年的琐碎日子都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
有时候我飞累了,就发现海面上会有树枝。
我就停在树枝上。
猜测着这个树枝是神农身上哪个位置掉下来的。
终于有一天,我听见我的脑子里有另外一个声音。
它带着很深很深地疲惫,第一句话就问我:「你烦不烦啊?」
我哈哈哈哈哈哈笑了好久。
不对,我现在是一只鸟,我的哈哈哈应该听起来就像嘎嘎嘎嘎嘎嘎。
无所谓了。
反正我什么都没有了。
这天地间,只有我这一只鸟,在永无止境的海面上飞行,只能在朋友们的残肢碎片栖息。
它说:「你就不能放过你自己吗?」
「别再想了,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探究世界的真相。」
我笑着对它说:「我也告诉你很多次:这一切都不对劲。」
47
它笑得很无奈,说:「你会后悔的。」
我想了很久,说:「小猴子成为孙悟空的时候我后悔了,杀死东海龙王的时候我也后悔了,逼迫李靖说出真相的时候我后悔了,捏泥人的时候我也后悔了,和神农还有伏羲没有好好交流过,我后悔的事情太多了,已经不差这一件了。」
它又沉寂下去了。
我问它:「你是父神的一部分吗?」
我以为它不会回答的时候,我看见海面上升起了一座山。
它说:「是的,我是它的大脑。」
我有些吃惊,想起了共工说的关于父神的传说,问道:「父神就是把你从脑子里掏了出来扔掉?」
大脑说:「不怪他,他以为是我的错。」
相比于欢脱的良心、腹黑的躯体,大脑像个久经风霜的老人,讲起话来,总是有种「好久好久以前」的即视感。
它的话很少,我也不知道从何问起,只能转移话题问道:「那个山上有什么?」
大脑说:「石头的原材料。」
见我不解,它颇为同情地看着我,道:「那是你的朋友们,你要把他们杀死,让他们愤愤不平地变成石头,沉在海底。」
我强颜欢笑,道:「我的朋友们已经死去了。」
大脑说:「没有哦,你救了他们。」
它说:「他们都在你的灵魂里。他们都为你而存在。即使只存在于精神病院。」
「不过,这一次,真的需要你动手杀了他们呢。」
我呼吸一窒,连翅膀都忘记扇了,就这样落在了水里。
很快,我又从水里挣扎着出来,道:「我不去了。」
它叹了口气,道:「你会去的。父神的任一部分都拥有异化的能力,它把自己埋葬在神话故事里,是为了不伤害任何人。只有当你朋友看见你写的那句话,他们才能从天道的控制中醒来。必须有人清醒过来,否则我们将会重新组合成为父神。」
与它的冷静相比,我有点歇斯底里,我大喊道:「大不了我们一起死!」
它笑着说:「朋友啊,死是很容易的。父神苏醒后,每个人都会经历过不断的失去。一个灵魂被切开,让一半杀死另一半,活下来的还会被切开一半。我和我的永恒斗争。」
它说得好像它经历过。
它如此悲伤,以至于我的愤懑都显得有些苍白起来。
好半天,我才鼓起勇气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它望着我,沉默了一会,道:「这不是你第一次来到这里了。」
它似乎在笑,也似乎在哭。
它说:「你看,你如今能念叨的人,已经凑不齐这一路了。
「你没有几次机会了,再几次,你就没有神话世界可以倚仗了。
「父神会在你的世界里苏醒,让所有人陷入疯癫和混沌。」
48
这也太荒谬了。
更荒谬的是,虽然我接受了三十多年的自由主义教育,我骨子里却还是个地道的中国人。
破窗理论对我来讲也很适用。
你跟我说,要我去把我的亲朋好友都杀了,然后把他们的骨头抛在海里。
我一定觉着你疯了。
但是你跟我说,你最好快点杀,杀慢了,他们的骨头填不满这片海,在座的各位都得死。
死得哇凉哇凉的。
那我就开始琢磨怎么杀比较快了。
49
其实我是想否定这件事的。
人就是这样的,我以前从不觉着自己疯了。
但当我觉着疯了也比现在好的时候,我又开始希望自己疯了。
可是我的大脑从未有这样清醒过。
我想起我问过良心,我是不是第一次到这里来。
当时它回了个乱码。
我并不是对这件事毫无察觉。
我当然读过不少神话,但读过神话并不代表我站在那里,我就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而且有些答案来得太快了,快得好像这都不是一个问题。
有些感情来得太莫名其妙了,我为什么会读懂一个猴子的想法?
我怎么杀死东海龙王的?
神农为什么会那么相信我?
我在神话里,似乎从未遇见过敌人。
我感觉自己好像在哭。
我对神话世界里的人物用了太多感情,是不是因为我本身也是神话的一部分?
50
我登上了那座山。
我回到了花果山水帘洞。
一群猴子在这里相互嬉戏。
我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父亲肩膀上的小猴子。
我的徒弟,我的朋友,我的造物,孙悟空。
我先杀了它的父亲,那个风华正茂的猴子。
小猴子用憎恨的眼神看着我。
我冲它笑。
背着这个猴子的尸体下山。
下山的路好长。
希望我的小猴子会冲破水帘,进去找我。
刚刚走到山脚,洪水就打湿了我的脚腕,把我变成了精卫。
我叼着老猴子的尸体,往海里扔了下去。
它像一块抹布一样,吸足了水分,呈现出丑陋的巨人观。
我又上了山,看着小猴子在洞里刻雕塑。
它旁边什么都没有,但是它好像在跟人说话。
它说:「你就是那个能实现愿望的猴子吗?」
时间过得飞快。
它拥有了筋斗云和金箍棒。
它变得好强。
于是我出现在它面前,杀了它,把它扛在肩上下了山。
我叼着它的尸体扔在了海里。
这片海似乎变浅了。
我又登上了山。
我看到新的齐天大圣。
准确点说,是取完经回来的斗战胜佛。
他端坐在莲花宝座上,望着我。
神情一如当年我捏造他那样平和。
我的小泥人,果然是最好的石材,把他丢到海里的时候,海水空了好多。
我又登上了山。
东海里的龙王看着我,迷惑不解:「灵魂与身体分离?」
我说,是啊。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我也没有说,这样的话他就可以被抛尸三次。
他的眼神那么亮,他说:「我会有自己的孩子吗?」
我点了点头。
眨眼间,我就看见了哪吒拿着刀对着东海龙王。
我过去就扛起了东海龙王的尸体,往山下走。
他落在水里的声音,听起来就像鲸爆。
不久之后,我看见东海里有了新的龙王。
我杀了他,顺便等殷夫人上门。
殷夫人说了什么我也忘了。
殷夫人的尸体落在东海龙王的尸体上。
又等了一会儿,李靖也来了。
我杀他的时候,他哭着喊了声「儿啊」。
我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他瞪大了眼,道:「你是我儿?」
我说我不是。
他看着我:「你是哪吒?」
我求他别问。
但是他说:「儿啊,你遭遇了什么难处,我能做什么吗?」
我恶狠狠地掐着他的脖子,对他说:「我要杀了你。」
他努力抬起手来,替我擦眼泪。
他说:「没事,我不疼,你别哭。」
我崩溃地求他,我说你别对你的儿子好,听见没。
你有下辈子的话,你别对哪吒好。
李靖说:「好的啊,我记得了。」
等我拖着他们下山的时候。
海水似乎又涨起来了。
三颗石头落在海里,海水才恢复之前的水位。
大脑说:「别让他们知道你的身份。
「你看,李靖他完全不恨你。
「他不恨哪吒的话,他没办法存在的。」
是了。
在哪吒的世界里,我这个爹其实没什么存在感。
他就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相比于人龙交替的殷夫人,李靖其实更像被操控了的人类。
这一瞬间,我终于想明白了谁在操控他。
是我自己。
他答应了我,「不要对哪吒好」。
天道不在他的身体里,在他的认知里。
是我亲手植入的认知。
是我哭着求他,但他仍然没有做到的事情。
我崩溃地大哭。
空荡的海面只有我一个人的哭声。
55
我知道了一个秘密。
我不断失忆,只希望能忘掉这个秘密。
但是我还是猜到了。
我哭累了,又开始往山上爬。
我见到了共工,它似乎很开心。
它刚要喊出我的名字,就被我捏碎了。
我见到了更多人。
伏羲、神农、后羿、祝融。
杀人如草不闻声。
我突然想起神农那句碎碎念:
「你怎么能不爱我呢?你都创造了我。」
没办法啊,我的朋友。
神说,祂爱你,所以伤害你,祂救你,所以杀死你。
我叼着朋友们的尸体往海里扔。
就像把刀往心口插一样。
海水终于被恨意填平了。
除了他们的,还有我的。
这最好全是假的。
这最好真的值得。
56
我曾以为,海水被填平之后,出现的要么是花果山水帘洞,要么是精神病院。
没想到,海底只有一个大脑、一个躯体还有一颗心脏。
我落在海底。
身边全是人。
他们似乎在唱什么祭祀的歌。
很快,就有人被捆绑着扔入前面的火坑,又有人被捆绑着扔入河流,还有人被树木插满身体流血而死。
这场祭祀持续了很长时间,各种各样的死法都有。
我看着身边所有人眼里都有泪水,嘴角都有笑容。
我的心也痛了起来。
我好像认识他们,但是我一个人脸也记不住。
祭祀结束之后,我随着人群回到了部落。
我听见首领说:「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祂们根本不爱我们,祂们算什么神明?!」
其他人接连点头,然后有人问:「我们能做什么呢?」
一片寂静中,我听着一个熟悉的、沉稳的声音说道:「我们可以制造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神明。」
我认识这个声音。
是大脑。
我惊了,原来他们并不是父神身体器官生长出来的灵魂。
他们本来就是人!
这个声音说:「我们可以筛选最强大的器官组成我们自己的神,我们给祂编出各种各样的能力,让祂去往那个战场,杀死其他的神明。
「祂会有最聪明的大脑、最善良的心脏、最强壮的身体。」
很快,人群就开始为这个计划轰动起来。
他们给这个计划取了特别风骚的名字,叫「创世记」。
所有被推举出来的「强大人类」,都进入了特别的建筑。
我望着熟悉的精神病院,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
能进精神病院的人,都如此的意气风发。
我忍不住拦住了其中的一个人。
他看起来很小,也许还没有成年。
我问他:「如果你被选中,你的身体会被切割开,你知道吗?」
他声音清脆,快活地大笑道:「我知道啊!如果我遭受这些的话,其他人就不用再遭受这些了,你不知道我们这些年可怎么过的,每一年都要祭祀不同的鬼神——我们不怕他们,我们只是没有办法战胜他们。」
我麻了。
因为这是良心的声音。
怪不得他会有奇怪的 rpg 页面。
这个少年,他的确有最善良的心、最柔软的心,所以他的心脏就真的被取出来了。
精神病院里的人越来越多。
终于,一半的人都进去了。
首领开了一场部落大会,他随手递了我一把石刀,让我去取那些人的某个部分。
先选的是心脏。
我明明知道,那个少年就是我需要的答案,但如今看来,所有人都差不多高。
我根本记不住他们的脸。
我花了很长的时间,终于把手中的石刀插入了眼前这个人的身体。
石刀很锋利,但是它还不够锋利。
我割了很多下,那个人还在安慰我:「别怕啊,小哥。」
不是良心的声音。
我跌坐在地。
很快,就有人扶我起来。
我听了好多声安慰,终于找到了良心。
随后,我又从部落首领身上找到了躯体。
最后,大脑说,「不用选别人,用我的」。
于是我切开了它的脑袋,挖出了那个脑子。
我的手在抖,但是我还是把它们放在了一起。
剩余的人朝这三个血淋淋的器官跪拜,他们唱着又悲伤又荣耀的歌。
他们唱啊唱。
最后,一具完整的躯体从我面前站了起来。
我看清楚了他的脸。
是我自己。
57
当我认识到那是我的脸后,我就发现自己进入了这个躯体。
这个悲伤又强大的躯体。
我离开了部落,狩猎着各种各样的神明。
神明们都毫无察觉。
我杀死一个奇形怪状的神时,祂问我:「为什么?」
我冲祂摇头。
祂还没死透,只是看着我笑,道:「你觉着你是人,对吗?」
可能杀得太累了,我坐在祂的旁边,说:「我就是人。」
祂问我:「你是被人类制造的神,当你成为神开始,你就会影响人类。」
祂说:「也许你觉着我们很罪恶,压迫你的那些宝贝,可是,我的新同伴啊,我们神的存在,就是原罪。」
我不理祂。
除我之外的神,都只会一个技能或者两个技能。
祂们的技能都被人记录下来,赋予了我。
人类懂的东西,我都懂。
我对祂说:「在人类的传说中,有一个叫『屠龙少年终成恶龙』,讲的就是忘却初心、善恶转化的故事,如果我有那么一天,不用其他人动手,我就会杀死自己的。」
我想起我最后听见的歌,那首充满希望、充满悲伤的歌。
我笑着对祂说:「我是人类制造的神,我愿意为我的造物主所驱使,即使他们弱,我强。」
58
我杀光了这些神明。
我以为人类不再需要血腥的人祭了。
但我忘了,人的一生是很短暂的。
他们太健忘了。
很快就有人开始信仰那些消失的邪神。
我又去杀祂们。
杀完之后我给人类托梦,让他们管一下奇怪的信仰。
不要再回到人祭时代了。
但是各式各样的神明还是时不时地出现。
我们都快成为老朋友了。
我去杀祂们的时候都没办法偷袭了。
我跟祂们聊了起来。
我太孤独了,人类已经听不懂我的话了。
我只能把这些神明当成树洞,说完就把祂们杀了。
突然有一次祭祀,我终于听清了人类在说什么。
他们说,他们也希望像神一样永生。
好家伙,死而复生这种事,纯粹是被我杀多了进化出来的被动技能。
这也值得崇拜啊?
有一次,我跟其他神明聊天,我说人与神的关系就像父子,早年他们创造我,过一段时间,他们就觉着我创造了他们。
他们想成为我,我想成为他们。
说完我无比惆怅地动手杀神。
祂们再活过来的时候,就开始叫我父神。
突然有一天,所有的神明都消失了。
原来是有关于其他信仰的书都被烧了。
牛的。
我成为了唯一的神。
我开始收到无穷无尽的信仰之力。
59
信仰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也是世界上最卑劣的力量。
神明就像个中介,是人与因果沟通的桥梁。
信仰就是神明收取的费用。
如果没有信仰,因果也会发生。
这种偷来的油水会让神明逐渐崩溃。
我越来越容易忘记,我是人类创造的神明。
我记得我叫女娲,是人类的救世主。
只是偶尔,我会想起,我是个梦想成为人类的神明。
我是人类的造物。
清醒的时候,我开始创造各种各样的神话。
我把那些信仰都转到神话世界里。
但信仰太多了。
人类真奇怪,高兴也拜神,不高兴也拜神,不高兴的时候,拜神留下来的因果尤其多。
我的天,这些信仰装了好多个神话世界,最终还是溢了出来。
有一次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人类在用人祭来祭祀我。
我创造出来的那些神话人物,他们无比享受地吸取着人类的信仰之力。
我甚至还能听见他们密谋如何杀死我。
他们还想获得更多的人类信仰。
于是他们在尝试造人。
我似乎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我站在人群之中,听着身边人悲愤交加地说:「我们不怕他们,我们只是没办法战胜他们。」
于是我动手了。
我杀光了这些被信仰玷污的神话人物。
每杀一个,我就想起我当年是如何兴致勃勃地创建他们的。
我用人祭的方式把这些神话人物的尸体堆在一起。
最后一刀,我用来砍自己。
我还记得共工说:父神疯了。
他把自己砍得支离破碎。
哈哈哈哈哈,我没有疯啊。
我掏出了一直随身携带的石刀。
我先挖出了自己的脑子,然后挖出了自己的良心,失去脑子和良心的躯体落在地上。
我的躯体变成了海洋。
我的大脑沉在海底,与我的造物和我的造物主待在一起。
我的良心变成了一座山,矗立在海里。
60
我醒了过来。
我发现自己回到了精神病院。
我的床边摆着一把石刀。
我拿起它,在墙上刻下字:
「这一切都不对劲。
花果山水帘洞里还会有另外一个我。
它会取代我,不要相信它。
不要探索世界的真相。
就让我成为世界上最后一个神。
我是创建者,也是牺牲者。
不要把我拼起来。
不要还原我。
我的坟墓里,葬的是人类不纯粹的信仰。」
61
我还有好多好多话要说。
但精神病院的门被打开了,我看着外面有人大叫:「我们发现墓穴了!」
眨眼间,这就变成了一个坟墓,我就站在这里,看着一群人蜂拥而至。
我叹了口气,又发现这里变成了花果山水帘洞,一块石头努力地往外爬,它拿着那把石刀,就像收起如意金箍棒,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刻在墙上的话可涂抹掉。
我刚想上前阻止,就发现这里变成了一片海,海里有着绿色的浮萍生物,一片绿色组成荷叶形状,后来竟然长出了各种残肢,定睛一看,是鲜红的藕,然后我就听着它喊:「我是哪吒!我是哪吒!」
它往海底走,我也跟着它去了海底,我看着它把龙王皮给剥开,我以为我会看着血淋淋的龙肉,没想到画面一转,我似乎听见了地动山摇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少年含泪大喊:「劈开山!劈开山!」
欲言又止中,我又听见了有人说:「沉香……你妈妈不在山里。」
那谁在山里?
我发现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我得去山里看看。
我穿过水帘,一直找一直找,什么也没找到。
突然有一只小猴子扑过来,对我说:「师父?」
哦,我想起来了,孙悟空。
我放了最多的信仰之力的神话世界。
不不不,不是这些。
我要找的不是这个。
下一秒,我又在精神病院里,我看清楚了身边的病人,他们是我的造物,他们也承担了过多的信仰之力,变得痴痴傻傻的。
有时候他们会变得越来越多,有时候他们会变得越来越少。
我又从精神病院里醒了过来。
「我不是疯子!这里是哪里?我是个考古学家,我怎么在这里?
我没疯,放我出去!」
完 -
□ 柯烟正在写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