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歌
控爱成瘾:病娇美人的正确喂养方式
我自小无父无母,初遇张谨言那年,我才十一岁,被人牙子卖进了妓院,是张谨言帮我赎了身。
他救了我后,将我养在深闺,这一养,便是五年。
他不仅教我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还教我驭男之术。
我及笄这日,他跟我说,「桑儿,我想把你送给丞相府的姜公子,那人好色,姜儿又生的这般美丽,只要桑儿肯帮我,我就可以报仇雪恨了。」
「桑儿,我知道这样做让你很为难,也很委屈你,可是……」
可是,他从给我赎身的那日起,打的便是这个主意,丞相灭了他张家满门,他要找丞相报仇。
而我,只是他的一颗棋子而已。
1
「你真的要将我送给别人?」泪水沾湿睫毛,我努力不让它掉下,咬着唇问张谨言。
回答我的,是他无声的点头。
这一瞬,我想起了被卖入青楼的那一天,张谨言如天神降临,将我拉出泥潭,可如今,他又要将我丢回泥潭之中。
我能如何?又将如何?
那便,还了他这拉出泥潭之恩。
「好。」只一字,我脸色瞬白如死。
张谨言看着我,面上有沉痛的神色闪过,眸底却一派决然:「桑儿,我们后日进京,届时我会想办法让你接近姜又竽。」
「好。」
一连两个好字,引发了我余生所有的不好。
我怔怔的盯着张谨言看了好一会儿,而后,转身离去。
我听到,在张谨言背后唤我,「桑儿。」
他伸手来拉我,却在伸手的瞬间,指尖溜过我的青丝,头上的白簪花无声晃过,好像在嘲笑这一切。
一夜悲瑟发,故人两相完。
两天后,张谨言给自己换名『张故』。
他说,从前的张谨言已经死了,他将踏往新的命程。
我想说,一起死掉的,除了张谨言,还有我,以及我们的一世相约,都将永远地遗落在这院中。
我跟着自己心爱的男子,上了皇都。
离开的那天,我把自己打扮成了最美的模样。
一身大红裙,靓丽而妖娆,仿佛那四月的海棠雨,此去江湖路远,如涉险滩深谷,或许一别再也无缘回故地,我心中偷偷地想,便当这是我和张谨言的婚礼吧。
「桑儿,从此,我便是你的哥哥,我叫张故。」可,他一裘轻白长衫,眉态清冷,走在我的身旁,面无表情。
我眸中忽闪泪光,连忙别了头去,我努力告诉自己,他救了我性命,而且我爱他,不管他爱不爱我,这个恩我得报。
可是望着他的背影,又多希望他能转过头来说,「桑儿,我舍不得把你送给别人,这仇我不报了,我们回家吧!」
然而,这样的话,哪怕是类似的,他都没有说过。
我不知道他怎么结识的刑部尚书的公子,对方答应他,宴请丞相之子姜又竽。
在宴其间,他们会安排我献舞,再由此引出我的『哥哥』张故。
2
这天正是暖春融融,微风度杨柳,园子里的花开得格外的好,五颜六色,在阳光中舒展腰肢。
我一袭水袖红装,长发及腰,腰开半月,脚尖还未点时,化为轻燕,仿似要随风飞走般。
张故说,「桑儿,似你这般面容,就算搁在美女云集的皇都也是上人之姿。」
确是上人之姿,只是入得了张故的眼,却入不得他的心。
我舞了一曲霓裳,歌了几句宫商,那姜又竽果然中计,一双眼落在我身上似是再也移不开。
一舞过后,姜又竽向刑部尚书的公子讨要我。
事情,如同张故预期的进展。
宴上,姜又竽挨着我坐,一直往我碗中夹他认为好吃的膳食,又与我讲了许多皇都的新奇事儿,我不喜言说,是以一直嗯嗯哦哦的应付着他。
最后,姜又竽拉着我的手,柔声说,「那,桑儿姑娘我便带回丞相府了。」
我的目光始终落在宴席末尾的张故身上,可他却似全然不知,只是低头喝着盏中的闷酒。
我多希望,此刻的他能站出来说,「不行,桑儿只能是我张故的人。」
只是啊,张故一直都不曾开口,倒是一身华丽锦衣的姜又竽注意到了我的神色,问:「桑儿,你怎么老是看那个人啊?」
他的语态中有不解,也有不悦。
刑部尚书的公子忙上来解释:「哦!那是桑儿从小相依为命的哥哥。」
哥哥不是,相依为命倒是真的。
我心下黯然,如同大片乌云横过,有种想要下雨的感觉。
姜又竽听到,奇怪地打量了张故两眼,「你俩长得都好看,就是不太像。不过既然是桑儿的哥哥,也就是我的大舅子了。以后,便都是我丞相府的人。」
说着,竟是拉低身段,端起酒杯过去,朝张故道:「大舅子,你大可放心地把你妹妹托付给我!这杯酒,我先干为敬。」
张故抬起头来,忽而对上我的目光,躲避般的垂下了头,一脸谦卑:「那舍妹,便交给姜公子了。」
我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仿佛要透过他的表层,看到那颗心里去。
我想知道,此刻他的心中,究竟在想什么?有没有难过?有没有……我。
3
我被姜又竽带回了丞相府,与我一起的,还有我的哥哥』张故。
丞相府比我想象中的要大许多,里面楼宇幢幢,山水抱绕,朱瓦白墙,好不端雅。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家,大的甚至不像家。
姜又竽牵着我踏入丞相府的那一刻,我心沉似铁,我知道,我和张谨言,是再也回不去了。
姜又竽兴致颇高,带着我在相府走了一圈,他先是领着我见了他的父亲姜丞相,又领了见了他的母亲,以及他的妹妹姜又琴。
丞相和丞相夫人都不待见我,甚至都没用正眼瞧我。
我听见丞相夫人嗤声道,「也不知道从哪来的野丫头,看样子就不是正经姑娘。」
我听着也不生气,只是回以一笑。
倒是姜又竽,在一旁很是不满:「娘,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儿子喜欢的姑娘呢?你说桑儿不是正经姑娘,岂不也是说你儿子不是正经郎君?」
说完,他就一脸不悦的领着我走了。
次日一早,姜又竽看到雪白床单上的落红,喜上眉梢,抱着我说:「桑儿,我以后一定好好待你!而且,我只待你一人好。」
我任由他抱着,面无表情,仿佛死了般。
他又道:「桑儿,我不能让你这样无名无分的跟着我,我要风风光光地迎娶你。」
「不用了,桑儿自小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哥哥。这婚礼,不办也罢。」话说出来时,我才觉得自己声音太多生涩,毫无任何温度。
我这辈子,只想与那个人成亲。
至于其他人的,哪怕再隆盛,那也不是我想要的。可是,他不仅不娶我,还把我送到了他人的床榻上。
姜又竽似乎察觉出了我的异样,把我推开怀中,正视着我:「桑儿怎么了?可是我有事做的不好惹桑儿不高兴了?」
我还未答话,姜又竽又兀自猜测起来:「桑儿是不是知道我已娶妻的事了?没关系,只要桑儿想要,我便将她贬为妾室,让桑儿做我唯一的夫人。」
我心下一动,有些不知所以地望着他。我明明什么都不想要他的啊,为什么他总担心给我的不好?
见我有一瞬的呆愣,姜又竽还以为自己真猜透了我的心思,当真雷厉风行的穿起了衣服,丢下一句,「行,桑儿你到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多到我还没来得及消化,只觉得浑浑噩噩的,除了心口处的空缺,其余事情就如同做梦般。
我呆呆的坐在床上出神,房门忽而打开,进来的是张故。
此际床榻还未整理,他看着床上的落红,红了眼冲过来将我搂入怀中,「桑儿,对不起……桑儿,对不起!我不是人……」
被他紧紧地抱着,周身都是他的气息,这么熟悉,又那么遥远。
我没理他,他又自顾自的说了许多,诸如报了仇就带我离开之类的云云。
约摸半个时辰后,厢房外的院子里传来吵闹声,我不知道张故是怎么离开的,院子里有男有女在吵闹,其中三个字出现的次数最多:狐狸精。
我连忙下了榻想出去看看,房门却猛地被人一脚踹开。
「你是从哪来的狐狸精?才进门一日就敢让夫君休妻?你可知道我是谁!」
门口站着的女子连外衣都没穿,一张惨白小脸泪痕交错,好不生怜。
我想她便是姜又竽的妻子,我刚想告诉她我没想让姜又竽休妻,她便疯了般朝我扑了过来,「看我不撕了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
我还没反应,站在床前三尺处的姜又竽将她拉住了,他脸色极为难看,语出森寒,「我已经跟你道歉了,也保证这丞相府永远有你一席之地,你还要如何?正室夫人的位置,我得给桑儿,她是我真心喜爱之人。」
房门外,一团紫影移了进来,脚步才刚迈过门槛,便指着姜又竽道:「孽障!忻儿是你的发妻,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你要如此待她?」
是丞相夫人来了。
她刚过来,阴沉的眼扫了扫屋里的众人,目光便落在坐在床沿的我身上,似乎要剜了我一般。
我下意识地躲避她的目光,却在心里觉得好笑起来。
那个我相伴多年的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将我送给了别人。
而眼前这人,认识才不过一天,也只睡了一夜,竟为我做出休妻这等疯狂之举。
丞相夫人还想说些什么,姜又竽蓦然暴怒起来,冷笑了一声,「娘!我早就说了她不是我想娶的人,当初是你们强行将她塞给我的!这些年我流连花丛,日夜不归家是你们想要的吗!我好不容易遇到桑儿,终于有了一个我喜欢的人,你们就不能顺了我这一次?」
姜又竽句句含坚,仿若利刃一般,没有半丝回旋的余地,说到最后,语气中又带着丝丝乞求,「娘,就顺我这一次……行不行?」
丞相夫人一开始气得全身发抖,后面见姜又竽这般模样,眸中也是蓄满了泪。
忻儿见状,情绪又上来了,她朝着姜又竽冷笑,「想降我为妾室?你们丞相府,恐怕还得问问我爹爹同不同意!」
丞相夫人的脸色一变,正待说些什么,只见姜又竽用力地拉住她手腕道:「你这是在威胁我?」
「威胁你又怎么了?我爹在朝廷之中什么地位你们不清楚?想将我贬为妾室,你们得想想我爹那边你们要如何交代!」她理智一回来,说出的话是句句插针见血。
姜又竽甩开她,扶着床上的我,又是一声冷笑:「说将你降为妾室是给你爹的脸,你若再这么闹下去,我今天必定休了你!」
此话一出,不止丞相夫人和那正室,就连我都呆了。
我这才正视打量起他来,这个第一次与我缱绻温存的人。
他虽然长得不如张故那般俊美无铸,但放出去看,也是挺立潇洒。
眉宇间的气息,带着特有的桀骜,以及阳光般的色彩。
看得出来,是一个想什么就做什么没有多大城府的人。
可真是,和张故完全不同的两类人……
「姜公子,姜夫人,桑儿无意争取夫人之位,你们别争执了。」我起身朝丞相夫人行了个礼,也充满歉意的给忻儿俯身,这场闹剧都是因为我的出现。
然而,我话刚说完,姜又竽炸了,「不行!桑儿是我唯一喜欢的女子,我必须给她一个名分!」
说完,他又揽着我的肩,与方才的暴戾不同,此刻的他满目柔情,「桑儿不怕,我会保护你。」
我突然不知所措了,丞相夫人又说,「忻儿,此事是我丞相府亏待了你,今日我做主,让你做左夫人,右夫人的位置暂时空着,若桑儿在丞相府待满三年,届时再册她为右夫人,如何?」
忻儿转着眼睛看了看我,同意了。
话虽这么说,但如今的丞相府谁不知道,我才是名至实归的少夫人。
黄忻儿,不过只是挂着个名头罢了。
4
姜又竽待我真是极好,不论何时何事,几乎都会带我在身边,寸步不离。
他说,「桑儿啊,你这么好,我要是把你弄丢了怎么办?」
几个月下来,我已经开始习惯跟着他过歌舞升平的生活。
其间,我偷偷秘见过张故几次,也都只是做了些简短的交流,一般都是他说着,我听着。他安排我做了一些事,我也掂量着来,未完全听他的。
我不想再陷在这样的关系里了,姜又竽待我极好,张故于我又有救命之恩,听了张故的,就会伤害姜又竽,不听张故的,又该如何还他救命之恩?
直到这一日,张故找到了正在园子里浇花的我。
此际姜又竽因为有公事在身,并未带我于身边,因此才给了我们这样的机会。
当那一袭熟悉的白衣踏过门槛时,我感觉自己僵硬了,呼吸顷刻间便乱,努力定神后,才伸直了腰望向他,「有事吗?」
他直禀来意:「桑儿,我要娶姜又琴。」
轰隆,脑中又是一阵嗡鸣。
这个感觉,就跟当年他说要将我送人时一模一样。
姜又琴?姜丞相的爱女,因为长得丑而被退婚两次的人。
嘭地一响,我手中的洒水壶掉到了地上,溅湿了裙角一片。
张故眉头还是一如既往地拧着,我眸中却涌起风云万千,片刻间又很快平复,就这么盯着张故,听他重复着说要娶姜又琴。
我想,应该是因为我没听他的话吧,影响了他的计划,所以他要娶姜又琴,这样他就是姜丞相的乘龙快婿了,做起事情来也方便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把情绪调整过来,「张故,就算姜小姐有意于你,姜丞相那边,你又当如何对付?你以为你说你爱姜小姐,他就信你?你若不爱姜小姐的话,他会将女儿嫁你?」
一身白衣的张故轻轻摇头,他想过来揽我的肩,我躲了,他兀自笑,「桑儿,我不需要爱姜小姐,我只需要她爱我就行了,而且,她已经爱上了我。」
我猛地抬头,双目死死的盯着他。
他亦是直视我的目光,里面充满了定然,如同山岳般。
我死去的心在瞬间又跌往了冰冷的地狱,只感觉里面百孔千疮,脸色瞬白如死,我咬着唇,眼泪几乎就要掉下来。
「算了。张故,你爱娶谁就娶谁去吧,与我无关。」
最终,我只说了这句话,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做梦一般。
张故又朝我伸出手来,欲要抚上我的面颊,我逃也似的退了两步,「别碰我。」
他双手滞在空中,没再往前伸,也没收回去,我哑然,「张故,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别跟我说,也与我无关。」
「桑儿,我说过,我以后一定要娶你的!」他不由加重了声音,仿佛在宣誓般。
我只觉得好笑,「张故,我看不起你。」
5
不到一个月,我的『哥哥』如愿以偿地娶了姜小姐,他们成婚这日,我惊奇的发现姜又琴一点都不丑,这才知道她前两次嫁的都不是心仪之人,适才扮丑吓走了郎君。
也就是说,她是真心欢喜张故了。
自这之后,姜又琴有心融洽与我的关系,总爱与我分享一些她与张故之间的事情。
此时正直寒冬,姜又琴拿了两条鲜鱼来同我分享,「桑儿你看,我今早说想吃鱼,你哥就特意为我寻了两条来,待会叫小厨房给我们做了吃。」
我眼前突然蒙了雾,如今整个京城都笼罩在积雪层冰中,别说是鲜鱼了,就算想喝口正经鱼汤也是奢侈,这样地洞三尺的日子,张故是如何替她寻了这鲜鱼来?
直到晚间时刻,在餐桌上,我瞥见了张故手上皴开的血痕,蓦然含了热泪,他待姜又琴,真是极好。
说来真是讽刺,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只不过,我是别人的妻子,而他是别人的夫,姜又竽待我极好,姜又琴真心待他,这兄妹二人摊上我与张故,真是倒了血霉。
后面的几年,姜又竽照样带我过着声色犬马的生活,毫不顾忌地让我露脸与别人的视线之中。
每逢人,他都是满脸自豪的介绍,「这是我的夫人,桑儿。」
每每听到这句话,我心中便蔓延着无边的讽刺,以及彻骨的凉。
为姜又竽,也为我自己。
6
时间转得飞快,转眼,已是在丞相府待了快七年。
我跟张故见面的次数一直在减少,他在朝中担了要职,又因为会讨丞相欢心,从而在丞相的手中接管了大部分权利,因此变得格外忙。
而我,亦是有意无意地躲避着,已经不大愿与他相见了。
时间漫漫,我心底里那个英俊少年的眉角,似乎被岁月不动声色地抹去了大半。
抹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象,依稀还是那年早春的阳光,他一袭青袍,长身玉立,在隔院的篱门处,冷冷地看着坐在柿子树上的我。
至于后来的檐角听瑟,你歌我舞,再是月下欢言倾心吐情,都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时间的手,摧枯拉朽,沧海桑田都能换场,更何况是人心?
我开始有些迷糊,我到底还爱不爱那个人?
我独自晒着阳光走在姜府的后山,晃着轻灵的步履,漫步于假山丛林间。
忽而,闻得另一边有人语。
是一个女子的媚笑声,仿佛里面含了迷香:「张故啊张故,你可真是有趣!你事成之后,若是不娶我的话……」
她话未完,便被张故一把拉住,明显是压低了的声音:「别说了,有人来了!」
我的心没来由地一跳,径自转了身时,忽又看到了这块岩石的另一边飘过一角绿衣,若是没看错的话,那应该是姜小姐的丫环姜芦儿。
莫不是……我眉头一蹙,心下惝恍。
这些年,张故在丞相府已然是只手遮天,如今段位,只怕连真正的姜公子都不及了。
我心中一紧,有些不敢往深处去想,加快步子离开了此地。
回到自己的房中,我心中一片乱,只如那交错的葛藤般,理不出头绪来。
索性抱了一坛酒,只身在屋外的藤架上饮了起来。
直到晚间,已是满满一坛浇下,人已有了几分醉意。
今晚的月色尚好,银白的一轮,俯瞰着大地,我抬首望了一会,觉得无趣,准备回房。
还没起身,门口便传来姜又竽的声音:「桑儿,我见你没去用晚膳。问了丫头们,也都说没见你,我就知道你在这里,因此给你拎过来了。快看,有你最爱吃的清蒸鲈鱼呢!」
姜又竽喜滋滋的,还没到我面前便迫不及待地放下了手中的饭盒,准备打开。
目光一溜时,瞥见地上已然空了的酒坛,又看向秋千藤架上坐着的我,不禁急了,朝我喝:「桑儿!你怎么了?喝这么多酒作甚?」
说罢,不由分说地抓我的手,察觉到我的手冰凉彻骨时,又是眉头紧皱,一个劲的往我手中呵着热气。
我没回他的话,露出一个笑容,眸间清亮,「姜又竽,你是一个傻子,你知道吗?」
他捧着我的手微微一愣,不明所以的看着我,又说,「桑儿喝多了,开始说胡话了。」
「我没说胡话!姜又竽,你这个傻子,你知道吗?我心里,一直另有其人,我根本就不爱你,不爱你啊!」我想甩开他的手,却被他死死的抓着。
他脸上的神情僵住,不可置信的看着我,「桑儿,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我说,我从未爱过你,我说,我跳舞给你看,我接近你,都是有目的的,我说,姜又竽,你是个傻子啊!」我的笑容带了点童真,又带了无限的讽刺。
然而,姜又竽却依然觉得不可信:「桑儿!不许同我开这种玩笑,我受不了你说这些。」
说完,他又要来抱我,我往后退,伸手指着他,扑哧一声笑了:「姜又竽,你竟真的这么傻?我主动告知你,你还不信?」
姜又竽愣了,他没问我接近他是什么目的,只是问:「桑儿的意思是,桑儿从未爱过我?以前是,现在还是?」
我满是真诚地看着他,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他愣了愣,遽然推开我,失魂退了两步,眸底间满是沉痛。
就连踩翻了身后的饭盒,也没知觉,他就这样,缓缓地退出了我的视线内。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都没见过姜又竽。
我也不打听他的行踪,安静地待在自己的房中。
那天晚上说的话,是我一直想说的,只是借着酒意,说出来罢了。
我不忍心,他一直被蒙在鼓里。
但是告诉他之后,这么长时间没见到他,我心里又空落落的。
我甚至有种恐慌,我害怕,怕这一辈子都见不到了。
7
又是一个深邃的夜,没有月光,没有星星,刚下过雨的空气中有潮湿寒凉的气息。
我做了噩梦,醒来后睡不着,那种消失多年的孤独感又爬上了心房。
这天地间,仿佛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没有一点光的夜晚,仿佛深海般,以往的时候,我会点蜡烛跟影子说话。
而现在,过了多年,这种与孤独相抗的办法竟已陌生起来。
我咬了咬唇,准备下床去点一支蜡烛。
那样的话,没有别人,至少还有影子的陪伴。
在我刚掀开被子的时候,房门猛然被人推开,站在门口的男子一脸阴沉。
但是,我看不清他的情绪和神色,只能从身形上判断出来者何人,披了件玄色的长袍。
直到床前时,我才看清,来人是姜又竽,他寒着一张脸,我从没见过,他以这般神色待我。
他明显喝了酒,一过来便抓住我的手,很用力地抓着,嘶声:「桑儿,你说,我有何待你不好?这些年来,只要是你说的,我都做了,甚至是你没说的,之要是我能想到的,我觉得你会开心的事,全都为你做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我说的那些?你哥哥是做官的奇才,他身怀报复想一展宏图?真是可笑!我姜又竽为了让你开心,什么都听了你的做了!我即便知道你那个哥哥看起来不如表面那般简单,可我还是什么都依了你,什么都给了你!还有啊,你不愿意怀我的孩子,这些年一直在偷偷吃药,即便我很想要一个和你的孩子,即便是父亲和母亲逼着我纳妾,我都顶着压力没有揭穿你,只是默默地遂你意。你倒是说说,我还有什么事情做得不称你的心?嗯?你说啊!你为何这般待我!」
我惊在床头,愕得微微张了口,姜又竽双目通红,目中泛泪,就像一双无形的大手紧紧揪住我的心,让我无法呼吸。
他往前跨步,猛然扑了上来,将我压在身上,哑了声,「我以为你会明白的,桑儿,我以为你会明白的啊!我一开始就知道你不爱我,但我一直傻傻的相信日久见人心,你总有一天会知道我的好,会安心安意的待在我的身边,这样的话,让我付出任何代价我都愿意啊,我姜又竽,只想要你。」
说着,姜又竽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一分,我感到手腕一痛,却恁是忍着没有出声。
他并没有放开我的意思,而是进一步逼视着我,「如今你却告诉我,你对我,从来无意。你说,那个张故,是不是不是你的哥哥?他根本就是你的情人?你为了他那见不得人的私心才入的丞相府,勾引我?然后再伺机而动?桑儿,是也不是?」
我顿然抬头,面上闪过一丝慌乱。
姜又竽许是喝了酒,并没有注意到我面上一闪而过的做贼心虚。
他缓缓松开了我的手,有些颓败地坐到在床沿:「可,即便到了如今,我也舍不得伤你分毫,更舍不得让你离开这里……」
我无言地望着他,忽而觉得他的神色,充满了落寞。
这种落寞,让我心里头有些抽痛。
他回过身,突然用力抱住了我,在我耳畔吐语:「桑儿,我爱你,我是真的爱你!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我任由他抱着,不言不语。
他开始亲吻我,眸中腾起火焰,又带着压制,在我脖子上细细地啃噬着。
「桑儿……」他叫着我的名字,抱得更紧。
许是我实在太瘦了,只能占他怀抱的一部分,他从脖子的侧边吻到前面,又摸索着一路,亲上我的嘴唇。
一股浓烈的酒味扑来,我没有拒绝,心底里竟也是没有半丝排斥感。
他的吻开始加深,从嘴唇上的细细探索便成了疯狂夺取,仿佛要一辈子与我相融。
我愣了一愣,开始回应。
良久,我们才分开。
我在他怀中微微喘息,微微叹息:「姜又竽,如果,我能早点知道自己爱上了你,就好了,如果这样的话,我就不会帮他了……」
我话刚出口,便见姜又竽眸中顿时漫开了喜悦的火花。
8
我不能再任由事态这么发展下去,我得阻止张故。
我开始劝张故收手,他不理睬,我用尽各种方法,事情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我不由横了心,最后携了一柄匕首去找他,想要同这一切做个了解。
找到张故的时候,他正孤身在房中喝闷酒。
我推了门,直走进去。
看到我来,他的目光亮了下,继而是深不见底的暗沉。
我站在门边掩了房门直切主题:「我知道如今相府的权力尽握在你手中,我此番前来跟你提的要求,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我们都得做个了结。」
他倒了杯酒,抬眸睇了我一眼:「桑儿,放过姜家,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一生背负血海深仇,生来目的便是于此!」
说出这话时,他的眼底依然是看不见的落寞,混合着烛影,投下出一片瑟瑟的孤独。
我早料到他会这么说笑了声,「谁欠下的债,谁来偿还,这一切都与姜又竽和琴儿没有关系。」
「我恨了姜家大半辈子,必须灭姜家满门我才甘心!我不能让自己的后半生处于时时担心被人索命的噩梦中!」他一挥袖子,是无比的决然。
我划出一个薄薄的笑容,缓缓地朝他走了过来,凝视着他,「张故,你果真无心,琴儿跟了你这么多年,对你的大事小事皆尽心尽力,你做了她这么多年的丈夫,你真的没有心吗!」
在张故猛然惊乱的目光中,我抽出了袖中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抵向了自己的咽喉。
我的神色是平静的,语气一样是平静的:「张故,如果你要伤姜又竽和琴儿,我便死在你的面前。」
他神色中掠过一丝失措,随即很快平静,取而代之的是沉着冷静:「桑儿,你是不是爱上姜又竽了?」
我直言:「是,他待我极好,我没有理由不爱他。」
说出这话时,不禁又有微微心痛,只是不知在为谁,我也没细究这种感觉,继续道:「就算不是如此,站在人理的角度来说。他宠我爱我待我掏心掏肺,我也断断然没有理由害他!」
这句话,是我一直想说的。
在以前,没有发现自己对姜又竽有异样情感时,亦是这么想。
只是那个时候,我的心里住着一个叫张谨言的人,我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他低下眸去,手指扣紧了酒杯,「你先把刀放下!」
「你答应我我就放下!」忽而,又觉得这话不可靠,我添道:「你现在差人去把他叫来,我有话要跟他说。我知道你练过家子,但是你也别想耍我。」
他起身,眉目间有一些经久不见的阴郁:「你不相信我?」
我没有说话,手腕微微一用力,匕首已抵进去脖子上的雪肤。
佯装气定神闲的张故蓦然慌了,霍的一下站起来道:「有什么事好好商量!你说的,我答应你就是。」
言毕,连忙起身,放了酒杯,朝门口处走去。
在走到门边时,宽大的袖口骤然一笼,自底间一阵孤风走过,不声不响地游向烛台。
蜡烛在遽然间,灭了。
我惊呼了一声,不免愣了愣,房门打开,我看到了姜又琴惊慌的脸。
她听到了,她什么都听到了。
张故这人,心狠至此,索性将一切的事情托盘而出告诉了姜又琴,姜又琴听完这些,不哭也不闹,只是失魂落魄的笑,一边笑,一边退。
她没有看到,她的身后站着目眦欲裂的姜芦儿,姜芦儿手中,还拿着一柄短刃。
我用尽浑身解数往前冲,我大声嘶吼着让姜又琴起开,我眼睁睁看着,姜芦儿将短刃桶入姜又琴的后背,短刃抽出又来到姜又琴的身前,一刀,又一刀的捅入姜又琴的心脏。
而张故,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姜又琴倒下后,张故又如鬼魅般掠到了我的身后,切掌击于我后颈处,道:「桑儿,对不起,我必须加快动作了。至于姜又竽,就算我从前有不杀他之意,到如今你为他这般,我也是断断然不能饶他了!」
我被张故囚禁。
第二天,张故联手六部要臣以及朝中所有姜丞相的政敌,在圣上面前告了御状,皆是直指姜丞相的罪责。
天子大怒,当时便下令,将姜家满门抄斩。
带兵上府的人,恰恰是姜丞相的游龙飞婿张故。
除了他的妻子姜又琴,其余人都被押上了囚车,关押在了牢中,其中,也包括我。
姜又竽神色复杂的看着我,「桑儿,不必为我送了性命。」
我看着他,嗓子干疼的厉害,说不出话来,又听他继续说,「此生能得到桑儿的爱,我姜又竽无憾了。」
后记:
在行刑的前天晚上,张故急进皇宫,以自降官位担保,欲要将桑儿赎出。
毕竟,现在的他在朝中已然是不可缺的要臣,树大盘根,不亚于当年的姜丞相。
坐在龙椅上的那九五之尊思索再三,还是答应了他。
他派了下属前去牢狱,将桑儿接出。
他始终相信,他跟桑儿会有山水重逢的一天。
未来的某个日子,她依然会坐在院角的那棵柿子树上,而他依旧会在院中鼓瑟鸣音。
如此,岁月相安,流年静好。
然而,在他的下属将桑儿带出牢房的刹那。
桑儿突然笑了,笑的凄美又决然,她抬眸,无声地向远处牢狱尽头台阶上的张故望了一眼。
忽而转身,眼角零落出泪痕,朝一边牢房的柱子上撞了去。
此间牢房关押着的,正是姜家公子,姜又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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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12-03 19:1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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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枝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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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知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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