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便是养尊处优的公主,朝政败落,一时从天堂落入地狱。
只有身边的侍卫待我如初,可他的父亲是我的杀父仇人。
处境变幻,我不得不下嫁于他,叛贼攻城那日,我一刀刺入他的心脏。
他眼睛含泪,祈求我:「璨月,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但我也不会活在这世上。
1
宫破那日是我十二岁的生辰,阖宫上下全是喜庆的红。
只是我还没来得及庆生,那些宫帛上就染上了我双亲的血。
我的王叔端王买通了父皇身边的大太监和侍卫统领,在吃食里面下了毒。
他用不着逼宫,轻而易举就上了位,对外宣称先帝突遭恶疾。
我的兄弟姐妹皆被流放,不过听说在路上全死了。
那些有异议的大臣,不是一头撞死在上朝的大殿柱子上,就是隔天暴毙在自家的床上。
可笑的是我活了下来,因为新帝登基需要大赦天下。
于是他慈悲的宽恕了我这个先帝最宠爱的公主,还特地为我改了个名字,洗瑕。
意为,洗去前朝痛苦,愿我今朝遂愿。
不过端王,不,应该说是衢帝,他有自己宠爱的女儿。
所以我就不能是公主了,我成了郡主。
郡主嘛,得给公主腾地方。
瑶晴公主在还是端王女儿的时候,每次经过我的欢月宫,羡慕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那可不,我父皇可是收集了天材地宝,耗费了半个国库,才打造出这么一所宫殿。
瑶晴耀武扬威站在我床前,恶狠狠揪着我脸上的细肉:「璨月,不洗瑕郡主,这欢月宫你如今怕是无福消受,父皇赏赐给了我,你另谋去处吧。」
她比我年长三岁,生得魁梧雄壮,伸手来扯我的头发。
我遭了这么大的变故,已经病倒在床上几个月了,偶尔有医者过来吊着我一口气。
若不是我不能死,怕是早就香消玉损了。
我被她轻而易举地摔在了冰冷的石砖上,因为疼痛,剧烈的咳嗽了起来,还呕出了一口血。
她嫌弃地扇了扇鼻子,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眼睛明亮起来,淬着毒。
「松洁,没看到郡主不舒服吗,你还不快过去给郡主顺顺气?」
「是。」
她身边的婢女领命,不怀好意的朝我靠近。
我的背被人重重敲打,我连着又呕了两口血。
被人羞辱,我却突然大笑起来,嘴角还有未吐净的血,在我苍白的脸上,像朵妖冶的彼岸花。
撕裂的笑声回荡在硕大的宫殿里,格外刺耳。
瑶晴气急败坏拿起床上的枕头砸我:「阶下囚,居然还敢这么放肆。」
我死死得盯着她,在心里说:瑶晴,我会让你的明日,比我的今日,惨烈千倍万倍。
2
周知寰进来护住我的时候,我已经被瑶晴折磨得不成人形。
我白色的寝衣被染成红色,身上全是她拿匕首割破的小口。
如果不是因为我是衢帝心怀宽广的人形证据,以后需要摆在百姓面前做戏,第一刀怕是会落在我这张艳丽摄魂的脸上。
周知寰握住她的刀,丢在一侧,脱下外衣将我裹了起来。
我躺在他的怀里,眼睛费力却也只能睁开一条缝,入目是他俊美的下颌线条。
他的胸膛可真温暖,可真讨厌。
「周知寰你擅闯后宫,该当何罪!」瑶晴看见我在他怀里,妒得眼睛发红。
哦,周知寰是她的心上人。
「属下不敢。」周知寰不卑不亢跪着,「属下奉旨特来接洗瑕郡主,替她安排住处。」
后宫之事,自有掌事嬷嬷,怎么可能让他一个男人负责。
我在心里笑他,周知寰,你真蠢,骗人的借口都不会编。
瑶晴自然是知道他在胡诌,脸都气红了,偏偏这是自己心尖上的人,她不能对他做什么。
「公主既然无事,那属下先告退了。」说完,他抱着我,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瑶晴在后面骂他,更多的是我。
我还听到了她砸东西的声音。
周知寰抱着我,一步一步,走的很稳。
我开始时静静靠在他怀里,等到了一处偏僻的宫殿时,我仰头咬上了他的肩膀,全身的力气都被我蓄在了齿间。
他起初只是脚步顿了一下,而后如常走着,一声不吭,连推我的动作都不曾做。
口舌间尽是血腥味,我看见他月白的里衣上染红一块,他却只是皱眉忍着。
「你父亲杀了我父皇,父债子偿,周知寰,你欠我一条命,得保护我。」几个月不曾开口,我的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
我说完这句话,他停了下来。
我以为他终于要把我丢下去,结果听见他轻轻的应了声。
「好。」
我在冷宫磕磕绊绊长到十六岁,周知寰时常翻进来给我送东西。
今夜也是如此。
「您要的东西。」周知寰红着耳根递给我一个锦盒。
「辛苦周修撰了。」
我故意把东西拿出来在他面前把弄,四年来我的羞耻心早被消磨了个干净。
直到他满脸通红,我才满意的把东西塞回去。
3
二十岁的少年男,名满盛京的状元郎,居然给一个未婚的女子送月事带,若是传出去,怕是满城贵女都不会信。
「我听说瑶晴公主向陛下讨了个恩典,让你做她的驸马?」
「看来我以后又要孤苦伶仃的一个人讨生活了。」
我本来想挤几滴眼泪,可是在宫破那日我的眼泪就流干了,我一滴都挤不出来,只好以袖掩面,做做样子。
「我不会娶她。」
他拉着我的衣袖,见我抬眼,又慌忙撤开。
「我已经向陛下秉名,边关未定,我无颜娶妻。」
「你是个文臣,边关与你何干?」我问。
周知寰是个文臣,但鲜少有人知道,他武艺也十分高强。
他爹现在是镇守边关的骁骑将军,他便只能做个文臣。
「哦,怪我怪我,在冷宫蹉跎时光,竟忘了如今陛下眼前的红人,他的开国功臣,镇守边关的大将,是你的亲生父亲。」
我时常这样挖苦他,每当这个时候,他就紧抿着唇,跟块石头一样,低着头。
任凭我骂,绝不还口。
我以前会恼怒,再觉得无趣,后来竟变态的生出了几分快感。
我的心,早就在这深宫之中扭曲了。
「璨月,我不会娶她。」
他见我盯着他不说话,又重复了一遍。
「不娶她,那你想娶谁?」
「娶我吗?」
我笑得眼泪花都出来了,最后开始咳嗽,咳出血丝。
和周知寰初见之时,是在宫外。
父王亲访民间,我非要跟着去,当时不过十二岁,最宠的就是我这个公主。
路边有武艺街头表演,我心生好奇,趁着父王与他人交谈的空当,我溜进人群中。
可谁知那人武艺不精,耍棍的时候直接扔了出去,眼看要落到自己头上,被一个少年及时接住。
他将我拉了出去,感激之余碍于公主的面子我没有屈尊,「我跟你好像还没熟到这种地步。」
意识到不对,他随即松了手,低头不敢看我,「公主还是保护好自己为重。」他竟然认识我。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是周将军的儿子,父王知道他书读的好,但从未听说过武艺练得也好。
进宫多了,便被父王封为我的贴身侍卫。我并不喜欢他,甚至讨厌他。对我管东管西,没有一点君臣之分。
可即便是石头,也懂得人情冷暖,他对我的好我是知道的。
宫变之后,我身体就一直不大好,太医说我活不过二十岁。
周知寰知道后,每次来见我的时候都会给我带各种奇奇怪怪的药,据说是从医术天下第一的药圣手中求来的。
我觉得药圣是个庸医,要真是天下第一,为何我的病总是不见好。
他见我难受,曲着手想替我顺气,却不知是碍于男女有别还是横在我们中间的血海深仇,手指在空中蜷缩,终是没有往前一步。
我咳着咳着,突然扑到了他的怀里。
「周知寰,你娶我吧。」我贴着他的耳朵,感受到他僵硬的身体,那股快意又袭了上来。
「你不娶我,衢帝就要纳了我。」我带着泪腔。
「怎么可能,他是你的王叔!」周知寰十分震惊。
我知道他不会轻易相信,我窥探出衢帝这个念头的时候,也想作呕。
「那又如何。」我仍旧弱弱靠在他胸膛,将身上的柔软贴上:「他说不是,便不是。」
「我母妃的下场,犹在眼前。」这下,我终于能哭出一点泪了。
见他不语,我冷着脸退开,自嘲笑道:「也是,周修撰前途无限,就算不娶瑶晴公主,也多的是名门贵女供君挑选,何苦因一个前朝公主惹上一身骚。」
「我索性不过三四年活头,再多的折辱,等成了黄泥飞灰,也算不了什么。」
我起身往屋里走,左脚迈入门槛之内的时候,停了下了。
周知寰从身后抱住了我。
「我娶你。」他说。
「你不会只有三四年活头,你会长命百岁。」他又说。
我轻轻的笑了,知道我赌赢了。
都说公主高洁神圣,洗暇郡主却长了张媚眼如丝,祸国殃民的脸。
既然如此,这国,便让我祸一祸。
4
我每年生辰衢帝都会替我办一场盛大的仪式,结束后我会登上祈愿台,为百姓们祈求来年的福泽。
他们会说,你看,陛下多么仁厚啊,放着自己宠爱的亲生女儿不用,让前朝公主祈福积德。
从祈愿台摔下来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惊讶。
台阶上带着青苔的石头大而醒目,生怕我看不见。
瑶晴早就看我不顺眼了,宫内不知何时传起周知寰和我的私情,说我与他青梅竹马,若不是宫变,怕是早已嫁给了他。
她恨不得杀我快之。
祈愿台意在登天,快千台石阶,我滚到一半时被飞身上来的周知寰接住。
我拽住他的衣袖,拼出最后一口气,哭道:「有人要杀我,我好怕。」
然后便昏死了过去。
我在想,要是有一面铜镜在我眼前就好了。
这样我就可以知道,周知寰眼中的我,够不够凄惨,够不够脆弱,够不够让他为我拼命了。
我醒来的时候后脑剧痛,脑中一片空白,床边的丫鬟见我醒来,喊着去叫大夫。
我警惕地打量着房间,发现不远处的床榻上还躺着一个男人。
他面色孱弱,嘴唇发白,趴在床上,整个上躯被白布包裹着,透着血色。
大夫为我把脉后问我如何。
我十分迷茫:「你们是谁,我又是谁,这是在哪里,又为何会这样?」
在场所有人皆是一惊。
丫鬟说:「您从祈愿台上跌下来,被我们公子所救,您抓着我们公子的衣服不放,所以才只好安顿在公子府上。」
听她这么说,我才感觉自己的左手中好像抓着什么东西。
我打开一看,是一块被剪断的青色衣料。
「您是洗……」
「你是璨月,我即将过门的妻子。」
一道虚弱的男声插了进来。
我闻言看过去,之前趴在床榻上悄无声息的男人,不知何时坐了起来。
他强撑着身子起来,被丫鬟扶住,坐到我面前时,额头已经是一层冷汗。
他握住我的手,眼神晦暗不明,说:「我是周知寰。」
「周-知-寰。」我懵懵懂懂跟着念,只觉得头又痛了起来。
「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他点头,笑起来的时候嘴角陷进去两个小梨涡,我不禁看红了脸。
我没有以前的记忆,却固执的认为,他一定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是我不好,当日我带你出去观礼,聚集的人群太众,场面混乱之下,把你从我身边挤走了,才让你遭此大祸。」
他把我揽进怀里,愧疚道。
他看着十分瘦弱,胸膛却格外宽阔,还很温暖。
我下意识眷恋地蹭了两下,而后听到了他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血腥气和药味,我想起来他身上的伤。
我不好意思地从他身上退开,发现他眼里闪过失望。
「周知……寰。」我不是很熟练的叫着他的名字。
「你身上的伤又是因为什么?」
「当值的时候犯了错,被陛下罚了,很快便好了。」
他语气平淡,要不是我亲眼看到他身上的伤,还以为只是轻轻惩戒了一下。
「只是我被夺了官,以后只能闲散在府里,就只怕娘子日后怪为夫庸碌。」
他长得儒雅俊美,此刻语调却含着点轻佻。
「谁是你娘子。」我把头埋进被子里,盖住满脸燥意。
又怕他生气,小声道:「你被伤得这么重,我也不想你去。」
我感觉到头上的被子被人轻轻拍了下。
他说:「娘子说的对。」
我想,以前的我们,感情肯定特别好。
5
我跟周知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院子里面养了一个月的伤。
期间,他同我读书画画,无聊了就带我在院子里新搭的秋千上荡秋千,同每一对寻常夫妻一样。
但我还是觉得无趣,想出门看看,他却说我大病未愈,不宜出门。
后来他舞剑给我看,还教我挽剑花。
我学得津津有味,渐渐忘了出门的念头。
大婚前几日,我听见有人站在院门口争执。
一个身着华服的女人,被周知寰用剑挡住了去路。
我本来想过去,被兰若拦了下来。
「瑶晴公主自小心悦我家公子,她如今过来就是为了找您不痛快,您还是进去躲一躲,公子自能处理,若牵连到了您,怕是公子又要自责得寝食难安。」
周知寰把我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上次我在池边喂鱼,不小心跌了一跤。
不出一个时辰,池塘就被填平了。
晚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他趴在我床边,漂亮的眉头皱着,像是陷入了噩梦。
我只好坐回到秋千上。
那女人的声音很大,我听见她喊。
「你为了娶她,居然敢伪造先帝赐婚的圣旨,放着大好前程不要,终日跟她龟缩在院子里,周知寰,你是不是疯了!」
「璨月,你给本公主出来!」
她这一嗓子喊得十分豪迈,吓得我一激灵,险些从秋千上摔下来。
后面我听到众人的惊呼声。
随后,周知寰走了回来,那个瑶晴公主也消失地无影无踪。
他把我从秋千上抱下来,放在美人榻上,用丝帕替我擦着额间的汗:「暑日天热,当心受了暑气难受。」
「兰若,找人把秋千再多加固加固。」
他在跟别人吵架的时候,竟然还盯着我。
我低着头不说话,默默吃着他喂过来的葡萄。
他叹了口气,净了手,坐到我边上,把我的脸抬了起来。
「璨月,我不喜欢你见到她。」
这段时间的软禁让我也有了脾气:「你是我的夫君,就算把我关在院子里当只鸟儿我又能说什么。」
「前尘往事我忘了个干净,你说什么,我信什么就是了。」
我哭了出来。
他手足无措来擦我的泪,最后止不住,直接用唇吻住。
印在我眼角的唇颤抖着,他愧疚道:「等我们大婚之后我就带你出去好不好,好璨月,别哭了,全是我的错。」
周知寰早年丧母,他父亲远在边关,我们大婚那日很冷清,据说是皇帝生病了,没有一个敢来贺礼的人。
我一点不在乎,只是看着满府的红,有些怔然。
我们关起门来,丫鬟家丁们充当宾客,给我和周知寰热热闹闹的办了一场。
晚上,周知寰揭下我的盖头,同我喝了合卺酒。
我心猿意马等着他下面的动作,他却只是褪了我俩的外衣,搂着我躺在榻上。
「璨月,我终于娶到你了。」
他鼻息间带着酒味,往日清明的眼透着昏意。
「娶我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吗?」我不禁问。
他同我鼻尖相触,痴痴地笑起来:「是我夜以继日肖想了许久,才得到的天神恩泽。」
他很开心,甚至念起了诗:「把酒君前欲问年,笑指松椿,当是同年。」
6
我跟周知寰成婚两年后,我已经能把他教的剑法练得炉火纯青。
许是练武的缘故,我以前病弱的身体逐渐好了起来,倒是一向康健的周知寰在入冬的时候病倒了。
他昏睡了七日,醒来时京都下了第一场大雪。
他不顾病体,驱车带着我去城外梅林赏雪。
周知寰携着我的手走在梅林中,向来温暖的手,冰冷异常。
我听到了那日帮他诊治的医师说的话。
听说那人是天下第一的药圣,说周知寰最多只余一年可活。
我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璨月,美吗?」
他长睫落下白雪,周围是一片开的艳丽的梅花。
「美。」我说。
他虚弱地笑了笑,折了一枝梅花别在我的鬓角。
「我也觉得甚美。」说完,他费力地咳了起来。
我替他顺气:「你大病初愈受不得寒气,美景也赏了,不如我们回府吧。」
他摇摇头,把我揽进怀里:「你小时候没有机会外出,好不容易有次有机会,我带你出来,也是逗留在这么一片梅林中,只不过没多久你就被带回去了,我也被父亲罚了一顿家法,你后来常说想再来看看……」
我乖顺握在他掌心的手抖了一下。
「抱歉,我忍不住回想起当年,忘了你什么都记不得了。」
我体贴地宽慰他:「夫君忆起我们小时候,自然是因为爱惜我才会如此,只是可惜,我没法同夫君谈论当年的趣事。」
「璨月,如果有一天,你重获记忆,而那里面有不好的事情,你会怎么做?」他突然问。
「有德报德,有仇报仇。」我如是说。
他眼里闪过一丝挣扎,又问:「如果尽力弥补了呢?」
「背叛过的人,不论日后施以何种恩泽,不过是在良心不安罢了。」
「我自是会把受过的苦仔仔细细的讨回来。」
「夫君今天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我又懊恼道:「我的回答该不会让夫君生气吧?」
「怎么会。」周知寰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就是为夫突然想起儿时捉弄过几回娘子,怕娘子日后想起来怪罪,于是便想先求个免死金牌。」
「璨月,对不起。」
我靠在他怀里,听到他极轻又沉重的声音。
「看来夫君以前对我做过的坏事还挺严重的,不如夫君同我说说,说不定我此时心情好,就原谅你了。」我天真追问。
他眨了眨眼睛,「还是等娘子自行想起来,我还想多快活几日。」
我头一次见他如此耍赖皮。
我没想到在林中会碰到当年大婚前在院外寻衅的女人,瑶晴公主。
她看见我跟周知寰如胶似漆的贴在一起,本就普通的脸更加扭曲。
「周知寰,我早说她是个灾星,你跟她在一起不过两载就成了这幅鬼样子,还不明白吗?」
「她说失了记忆,你便信她真的失了记忆?」
「以前在宫中时她就花样百出。」
周知寰把我挡在身后,厉声:「公主,慎言。」
「洗暇,你不要以为嫁给周知寰后故作天真装什么都不知道,就以为可以高枕无忧。」
她嚣张的看了我一眼:「最近听父皇说北边有暴徒起义,我倒是要看看,周知寰还能护着你多久。」
说完这些,她前拥后呼的走了,一点都没当年胡搅蛮缠的姿态,像我必定是将死之人。
我抬头看见周知寰失神的神色,忍不住问:「夫君,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又问:「你信她说的我是装失忆吗?」
「我只信你。」他道。
他避开我的问题,问我:「璨月,你最想要什么?」
我想了下,说:「亲人关怀,父母疼爱。」
只是可惜,实现不了。
这两年来,周知寰既没提过我的父母,我也没见过一星半点个亲人,我大概知道,我是个孤儿。
我又见他脸上露出那种无能为力和痛苦自责的神情。
7
开春后周知寰渐渐消瘦下去,终日都在咳嗽,他没有精力教我剑法了,便坐在园中看我练剑。
今日我练剑时不小心脱了手,剑直冲不远处周知寰的门面。
剑朝他飞去,他却未动分毫。
还是我扑过去把剑截住,才没酿成大祸。
「夫君,你没事吧,方才我手上出了汗没握紧。」
我急切查看他身上是否有伤。
「你也真是的,剑飞过来,你竟也不躲。」
他静静看着我,良久展眉一笑:「为夫自然是相信娘子会来救我。」
我好气的瞪了他一眼:「那万一我没截住呢?」
他说:「人早有一死,能成为娘子刀下亡魂,为夫荣幸之至。」
我怔了一下,转而恢复成平常温顺的样子,跟他诉起衷肠:「夫君对我这般好,有朝一日若是身陷囹圄,我豁出去这条薄命,哪怕救不成夫君,也要伴夫君长眠。」
他摸了摸我的头,眼里满是眷恋:「璨月,你得长命百岁才行。」
说这个,他自己却咳了起来,以前清丽饱满的双颊凹了进去,最后嘴角溢出血沫。
我看了半晌,靠在他怀里:「周知寰,我们生个孩子吧。」
他原本剧烈咳嗽的的身子,明显僵住。
大婚之后,他从未碰过我,起初是我身子不好,后来是他。
具体缘由,后来我大致猜到了。
他命不久矣,在为我留退路。
他漂亮的眼睛染上一层水色,分不清是惊还是喜:「为何?」
「为夫君诞育子嗣本来就是妻子的本分。」我说。
他抬起我的下巴:「除了这个。」
我回握住他颤抖的手,笑着说:「自然是喜欢夫君。」
8
入秋之后周知寰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我刚喂他吃药睡下,宫内突然传旨召我入宫。
我想起瑶晴在梅林的那番话。
高座之上,衢帝坐在上面。
我恭敬的跪下行了礼。
「洗暇,自从你从祈愿台上跌下来后失了记忆,朕政务繁忙一直没有空去看你,你不会怪朕这个皇叔吧。」
我低着头仍能感受到一股冰冷的审视。
「朕倒是忘了,你失了记忆,什么都不记得,自然也记不得朕是你皇叔这回事。」
「不知道你最近可有听说过北边起义的前朝暴徒?」
他忽的问道。
「民女不过是久居后院的妇人,近来都在照顾卧床不起的夫君,不曾听说。」
他冷笑:「洗暇,他如今病成这样,朕倒是佩服你能装下去。」
「民女不知道陛下在说什么?」
「你就不好奇为何他能顺利娶到你?」
「当然是陛下英明,怜悯我们两心相许。」
「两心相许?」他仿佛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桀桀笑起来。
随后一盏热茶愤怒的砸在了我面前。
「他当初为了娶你,伪造先帝赐婚的圣旨,甚至不惜威胁朕,如若朕不同意,他在外面的人立刻公布朕是如何登基的秘辛。」
「洗暇,你当真是好手段啊!」衢帝怒不可遏。
原来如此,我安稳过了这么久,是因为衢帝忌于这件事,忙着寻找周知寰在外的人。
我抬起头,缓缓勾了一个笑:「您在说什么,民女一概不知。若陛下真受制于人,也是因为陛下心怀鬼胎罢了。」
「放肆!」他疾步走下来,狠狠捏起我的下巴:「你以为朕真不敢对你做什么吗?」
「您当然敢。」我毫无畏色,甚至有心思嘲讽他:「您九五之尊万人之上,杀死一个人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又怎会惧人言。」
「你跟你母妃一个德行,牙尖嘴利。」他阴恻恻看着我。
「你不配提她。」怒火瞬间就燃烧了我的理智。
「朕就知道,你是在装傻。」他死死把我按在地上:「周知寰是被你下了毒才会这般吧。」
我大笑起来:「放心,你迟早也有这么一天。」
「朕倒是要看看你能做什么。」
说完他扑到我身上,撕扯起我的衣裳。
他当然没有得手,我的人早就潜在里面,他中了一箭,倒在地上抽搐。
影卫想一刀解决他,被我拦住。
「他不配这么轻易的解脱。」
9
民间传起前朝的公主璨月,忠心镇守边关骁骑将军周锷的儿媳,明满盛京的探花郎周知寰的妻子,被当今的衢帝,她的亲皇叔试图强占,引咎自戕的时候,我已经坐在新都的主位上了,底下坐着那群起义的暴徒,不少是当年暴毙的老臣。
「公主殿下,如今坊间流言四起,陛下当年在位时仁厚亲民,又得您这些年来苦心经营,衢帝已彻底失了民心,正是一举进攻京都的好时机。」
「还有周锷,先不急。」
周锷当年能成为我父皇的贴身侍卫,当仁不让的自然是一身难逢敌手的武功,且他被衢帝派往边关这些年,那些虎视眈眈的异族皆没有尝到便宜,就足以说明此人的才能。
只是如今,城门失火,衢帝已然顾不上边关,把他调了回来。
至于我,确实是装失忆,我被困在宫中难以筹谋,必须找机会脱身。
而周知寰对我的愧疚和爱,就是最好的筹码。
周知寰那道赐婚的圣旨不是伪造的,是真的,当年父皇是准备在我的生辰宴上替我们赐婚的。
只是可笑,他们家反了。
我嫁给他这两年深居简出,只有每月初一会在城东的穷人窑施粥散财。
都夸洗瑕郡主同先帝一般温柔敦厚,体谅民苦。
实际上,我是借此同我的人联系。
我先在宫中传播跟周知寰的私情,逼得瑶晴对我动手,外面的人同我里应外合,借机让周知寰找到赐婚的圣旨。
我在堵,他愿不愿意为我不顾前程性命。
好在我赌赢了,事情便顺利了下来。
我恨他入骨,他却对我毫不设防。
我每日早间都会给他泡一壶茶,里面放了慢性毒药。
他没多久可活了。
「不知您有何妙计?」底下有人问道。
近几次交锋,因为周锷,我的人一点好处都没尝到,还有败退的趋势。
这句话把我飘忽的神思拉了回来。
我抚上小腹:「他的独子命不久矣,不知道对我这个怀有周家骨血的儿媳,能有几分仁慈?」
「若是兵败,你们把我捆在城楼上示众,让他放你们一条生路。」
底下又呼天喊地起来。
「殿下大义,老臣岂敢偷生怕死!」
「殿下为了大计,不惜怀上反贼的骨肉,尔等定为殿下夺下江山。」
我被吵得头疼,屏退众人。
我托着下巴假寐,恍惚间想起周知寰提笔在纸上,满脸期待,写着我们以后孩子的名字。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我有身孕了。
10
原先我们占据的城池被周锷夺了两座回去,皇城被他守得固若金汤,衢帝龟缩在里面,我毫无办法。
好在有瑶晴这个没脑子的女人。
她得知周知寰缠绵病榻,不顾宫人的阻拦,前去周府探病,结果被我的人捉了回来。
现在,她被五花大绑丢在地上,我悠闲地坐在边上,端着一盏茶审视她。
瑶晴一身狼狈,也没忘记恶狠狠的威胁我。
「洗瑕,你这个白眼狼,若不是我父皇当年仁慈,你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你竟敢如此对我。」
「我劝你早点放了我,否则等我父皇的人来营救我,就是你的死期。」
我揭开茶盖,低头轻轻吹着热气:「瑶晴,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蠢,不知道沦为阶下囚还嘴硬,只会加快你的死期吗?」
她抖了一下,嘴硬道:「我可是公主,你敢杀我,就做实了你反贼的名头。」
「公主?」我忍不住发笑:「我曾经也是公主呢。」
我不想跟她说些废话,走到她面前问:「周知寰的模样,你可还喜欢?」
瑶晴的脸扭曲起来:「是你!洗瑕,你这个狠毒的女人,根本就不配周知寰的爱。」
「同他两小无猜的是我,与他同床共枕的是我,被他家他屠戮双亲的还是我!」
我抓住她的头发,一如当年她把我从欢月宫的床上扯下来那样:「你不过是鸠占鹊巢,有什么资格说配不配。」
我离开已经有半年,如今小腹隆着,蹲下着实不便。
我吸了口气,把情绪压了下去,朝她勾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然后把手里的茶递给了侍从。
「瑶晴公主一路过来舟车劳动,想必是渴了,你们记得好好照顾公主。」
「是。」
「你们要做什么!我不喝!」
「洗瑕,你这个贱人,你要对我做什么!」
我停下步子,回身应他:「当年衢帝对我母妃所行之事,你也略知一二,今日你来做客,我定然是厚礼奉上。」
她一边骂我一边尖叫,侍从要捂住她的嘴,被我拦下。
她喝下去的东西已经开始起药效了,脸色通红,呼气渐喘,周围围着一群年轻力壮的男人,她难受得扭动起来。
「洗……瑕,你……你……不得……好死。」她眼睛通红,本能的朝边上的男人贴去。
「洗瑕,叩谢公主关怀。」我盈盈一拜。
「公主贵为千金之躯,你们好好伺候就行,别伤了她的身子。」
吩咐完,我便出了门。
身后是衣裳碎裂的声音,以及瑶晴的求饶声。
11
瑶晴被衣衫褴褛挂在了城楼,身上布满红痕。
她已经十分虚弱了,但两条腿还在不断摩擦扭着,看上去十分失德。
她这样是因为药还没解。
我不屑于破她的身辱她,但也不会放过她。
衢帝不出现,我就逼他出现。
我派人在阵前叫嚣,三日后将斩瑶晴于军旗下祭旗,若是想救她,得衢帝亲自露面谈判。
自己的亲生女儿被反军如此羞辱,他为父为帝,为了民心,我就不信他不站出来。
果然三日后,衢帝现身。
「高庆,你这个无耻老贼,我儿手无缚鸡之力,你们为了自己的野心竟敢如此羞辱公主,我身为一国之君岂能就范!」衢帝大义凛然。
我在里面听得发笑。
「你莫不是忘了当年对先皇后做了什么,我不过是父债子偿罢了。」
「你休得胡言!」
「我有没有胡言,你旁边的周将军不是很清楚吗。」高庆嘲道:「哦,我忘了,先帝就是着了周将军的道才会身陨,你们两个一丘之貉,蒙蔽众将士,百姓多年,就不怕有朝一日下地府,被万鬼反噬吗!」
「各位,当年岭南一战,粮仓被毁,若不是先皇后的母家拼死送到了粮草,各位哪里还有今日。」
「衢帝贪婪,何有当年先帝陛下的仁德治国,你们所拥护的骁骑将军也不过是卖主求荣的小人,你们真的甘心受此等人渣驱使吗?」
下面的将士窃窃私语起来,他们不少人受过先帝后的恩惠。
衢帝登基后他们不是有微词,但军队内大换血,周锷雷霆手段,久而久之,他们信服在了他的能力之下。
「荒唐!」衢帝气的险些从轿撵上摔下来。
「一派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
「高庆,你别以为妖言惑众,怂恿军心便能有机会。朕知你已是强弩之末,朕向你许诺,若你归降,朕饶你一条小命。」
高庆淬了一口,他提剑架在绑着瑶晴的绳索上:「想救你女儿的命就拿国玺来换。」
「痴人说梦!朕为了万民,岂能受你威胁。」
「瑶晴,你今日所受之辱,父皇定会帮你讨回。」
他放下话来,意思就是要放弃瑶晴。
他抬了抬手:「放箭!」
瑶晴说不出话来,眼睁睁看着无数细剑向自己射过来。
12
周锷带兵冲入城内,破开殿后,我被双手束缚绑着,高庆的剑架在我脖子上。
我只穿了一件薄杉,隆起的肚子更加明显。
他提剑进来,显然失神。
衢帝跟他后面进来,见我这般,怒道:「洗瑕,你休要再装模作样!」
高庆的剑把我细嫩的脖子割了一条小口,瞬间流了血下来。
「周锷,你良心狗肺背叛先帝,活该独子命短,就是可惜你未出生的孙儿……」
衢帝见周锷犹豫,连忙道:「不要以为朕不知道你们是一伙的,这么拙劣的苦肉计也亏得你们想得出来。」
「周卿,你还在犹豫什么,知寰我已命人照料,定无大碍,待反贼拿下,国事平定,朕许周家荣华富贵,你还怕没有子嗣吗?」
「洗瑕不顾国仇家恨嫁给了仇家,便就是我的敌人,我自然会送她去向先帝后忏悔。」
高庆又割了我一条口子。
「周锷,衢帝无德,就算没有我,国迟早要亡。」
「你有如此才能,不如扶持自己的孙儿上位,复国的前朝公主之子,至少名正言顺。」
高庆策反他。
这时候我适事宜地哭出声:「周伯伯,你别听他瞎说。」
我不叫他名字,也不叫他父亲,偏偏跟小时候一样唤他。
「我知道您当年肯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您一心护国,岂能因为我而退步。我已知道知寰时日无多,若不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我早就随他去了。」
我流下两行清泪,决然道:「您不必顾念我,我今日身死是为了周家的大义,我相信孩子一定会理解我的,等到了地府,我们一家三口也会团聚。」
说着,我肚皮动了几下。
「你倒是深明大义,那我就送你一程,我索性躲不过这一劫了,黄泉路上有周将军的儿媳孙子作伴,我也不亏。」
高庆说完就要割断我的脖子。
「慢着!」一直没说话的周锷出了声。
「你想我怎么做?」他问。
衢帝害怕的后退,却被旁边的士兵拦了起来。
军队的人,只受自己将军差遣。
「放肆,朕乃一国之君!」
他又朝周锷道:「周卿,反贼的话你也信,你杀了她父皇,你以为她会放过你?」
「朕承诺你,杀了洗瑕这个贱人,良田商铺随你挑选,你要是想要孙儿,把她的肚子抛开不就得了。」
衢帝丝毫不觉得自己恶毒。
高庆仰天长笑:「我要让他也尝尝被自己亲信背叛的滋味,我要他的项上人头,洗瑕这个叛国公主随你处置,我立刻写下降书,自戕谢罪。」
周锷偏头盯着衢帝,随后拖着他去了偏殿。
「周锷你这个老匹夫,你有今天全靠朕的提拔,你竟敢如此对我!」
「啊!」
一声惨叫,屏风被染上血迹,周锷提着衢帝的头走了出来。
13
高庆应约,写下降书,以剑割喉。
我闭着眼睛。
高庆跌坐在我边上,强撑着一口气对周锷说:「当年你反水之前,先帝曾向我颁发过一道有关于你的旨意,你叫他们退下,我告诉你。」
周锷皱眉。
「我已是手下败将,你还怕什么?」
周锷最终还是屏退了众人。
他走过来,站在高庆面前:「什么旨意?」
高庆虚弱的蠕动双唇,声若蚊翁。
「你……要不靠近点。」他说。
周锷见他将大势已去,没设防,便蹲了下来。
「先帝说……说……」
高庆朝他吐了一脸血:「狗贼,你愧对先帝的栽培,你不得好死!」
说完,他就断了气。
周锷气得又插了他几剑。
他一边给我解绳索,一边说:「公主殿下,不要想着耍什么花样,否则我真的会把你的肚子刨开。」
我动了动被绑得发红的手腕,低眉问:「周伯伯,我已经是你们的周家的人,自然不敢有异心,只是有一事困扰我多年。」
我抬头看他:「您当年为何背叛我父皇?」
他许是看我弱不禁风,直言不讳:「不为什么,谁给的多就效忠谁。」
他转身朝外走,「若知寰无恙,你就无恙,若他撑不住,你便把孩子生了就陪他去吧。」
「儿媳领命。」
上一秒还恭敬的我,此刻提着剑刺向他。
只是我身材臃肿,行动不便,被周锷轻而易举的挡住了。
我被周知寰尽心尽力教导了两年,周家的剑法我即便无法精美的使用出来,却能避开周锷的招式。
外面的人已经被后面来支援的人支走了。
不过我还是败了。
「我已经警告过你了,不要耍花样,是你找死。」
「弑父之仇,不能不报。」
周锷当真举剑要划开我的肚子,却突然手抖,剑从他手中滑落。
他口冒鲜血,跌倒在地,说不出话来。
我施施然从地上起来,「高庆早就服了毒,他的血有剧毒,你同我打斗只会加快毒素蔓延。」
他捅高庆的几剑被我尽数还了回去。
「周伯伯,我这么贴心给你解释,是不是一个好儿媳。」
然后他再也不会说话了,瞪着双眼,死不瞑目。
14
没想到周知寰还能撑着身体来这里。
我刚解决完周锷,他便推门进来,一身的血色,唇苍白到发乌。
我立马装作受到惊吓的样子,扑到他怀里:「夫君你终于来了,他们都说我是前朝公主,要杀我祭旗,我好害怕。」
我在他怀中萧瑟:「父亲为了救我也身死了,我真的好害怕,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来救你了,别怕。」
「我带你回家……马上……」
剩下的话他没说话,因为他的胸膛被我插进去了一把匕首。
「周知寰,你父亲的剑就是这样贯穿我父皇的身体的。」我把匕首又插进去了几分。
他身子抖了抖,我抬头看到他眼里碎掉的光。
我幸灾乐祸的问:「痛吗?」
「痛的。」他咬着牙说。
「可当初的我,比这痛万倍。」
「周知寰,是你先背叛我的。」
我的头埋在他的怀里,泪不控制涌了出来。
宫变那日我原本乖乖待在欢月宫等着庆典,是他说有东西想给我看,结果却是我落入了周锷的圈套。
我父皇武艺高强,即便中了毒也有实力冲出重围,若不是他们拿我逼父皇束手就擒,何来衢帝。
我太恨他了,即便我明白周知寰也是被周锷算计的一环。
我肩膀剧痛,是周知寰低头在咬,推开他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角划下一滴泪。
他神情痛苦想咽下喉间的血,终还是吐了出来。
「还荣幸之至吗?」我问他。
「成为……娘子的……刀……刀下亡魂。」他说得极为艰难,脸上却挂着和煦的笑:「为夫……荣幸之至。」
「带着我的恨,长眠吧。」我蹲在他边上,轻声道。
我的手盖在他眼睛上,被颤抖的长睫挠得发痒。
他躺在地上,手背轻轻碰了一下我隆起的小腹,说:「把酒君前欲问年,笑指松椿……璨月,好好活下去。」
最后,他的手垂了下去,再也没了声息。
把酒君前欲问年,笑指松椿,当是同年。
愿从今后八千年,长似今年,长似今年。
15
衢帝和周锷一死,我很顺利的收复了京都。
之前被我当做筹码的肚子,却成了棘手的事。
我已经到了快临盆的时候,那些老臣怕我强行打掉会损伤根本,便说待孩子生下后,送到庙里去寄养。
他们不能容忍反贼的血肉继承大统,我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我又深明大义的喝下了滑胎药。
我宽慰他们,即便我日后不能再生养,找个宗室的孩子继承即可,我断不能生下这个孩子。
于是我又获得了无数好评,他们对我更加肝脑涂地。
只是他们不知道,我故意加重了药剂的分量。
我肚子里的孩子会死,我也会。
我支走了寝宫的所有人,咬着牙躺在床上,等着死亡来临的那一刻。
复国不复国,他们谁称帝都无所谓,我只想安稳的睡一觉。
我在心里道:父皇母后,皇儿替你们报了仇后之后,当起了缩头乌龟,你们不会怪我吧。
药效很猛,腹中绞痛,我几乎痛死过去,腿间是温热黏腻的血水。
我感受到肚皮下剧烈的踢踹,情不自禁抚了上去,慢慢揉了起来。
我突然想起来当年跟瑶晴打架落水那次,我躺在无人问津的破败宫殿里,因为来了葵水又发烧,全身酸痛,烧得不省人事。
后来,周知寰跳窗进来。
他也是这样,用自己温热的掌心替我轻轻揉着肚子。
他红着眼,唯恐惊到了我,又怕我彻底失去意识,只能轻轻地,一声声叫我:「璨月,璨月,璨月。」
很多年来,他们皆叫我洗瑕郡主,只有周知寰唤我璨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