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夜
那年夏天,可可西里
30 分道扬镳
交接完狼崽和盗猎犯的事情,南次他们也要回卓乃湖了。
丽丽脸上肉眼可见地多了不少笑容。
连我对她的挖苦讽刺也不再理会,似乎是觉得我对她已经构不成威胁了。
我心里格外的不爽。
威廉给了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如果我不跟他回去,他就打电话通知我妈,甚至还要告诉我爸。
我思考了很久,终于做了决定。
反正待在这儿也无事可做,认识的人都走光了,我留下来也没什么意思。
南次他们明早就要出发,所以今天下午一行人开车去镇上采购,顺便跟我吃顿散伙饭。
想着洛桑说过镇上有人欺负他没念过书,去买菜的时候我也跳下车,跟着他一块儿进了菜市场。
看样子洛桑和这里的商贩都挺熟的,一进去就用藏语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
洛桑一边选菜,一边向我解释:「我们每次去卓乃湖都要带够两个月的口粮,所以要买不容易坏的菜。」
他不断往袋子里装着土豆、甘蓝,其他的绿叶菜碰都不碰。
洛桑的笑容一直持续到买完馍馍就消失了,他皱着眉说了一句「要去买鸡蛋了。」
我以为他是觉得鸡蛋太容易碎,也没多想,慢悠悠地跟着他来到那家卖鸡蛋的铺子。
老板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个子很矮,五官一看就知道是汉族人。
洛桑用汉语跟他说:「来一箱鸡蛋。」
老板盯着在旁边写作业的儿子,头也没回地说:「我的鸡蛋是按个卖的。」
「那要 300 个。」
老板这才抬头,一见是洛桑,顿时就笑了,「你们又要上保护站了吗?」
洛桑点头道:「就是。」
老板又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一边装鸡蛋,一边说:「儿子,我考你个数学题,看你能不能算出来。」
「一箱鸡蛋 12 板,一板有 30 个鸡蛋,一个鸡蛋卖一块五,你算算一箱鸡蛋一共多少钱?」
他儿子不屑地说:「不算,这么弱智的题,你让洛桑算吧。」
老板在一旁乐,「就是这么弱智的题洛桑也答不上来,他没念过书。」
他乐完了又开始教育孩子,「儿子,你可得好好读书,不然以后只能找洛桑这样的工作,屁钱挣不到还累死累活。」
洛桑的小黑脸涨得通红,低垂着脑袋,一双大眼睛死死地瞪着地面,像是想用眼神把地凿出个洞来。
可地又没招他。
我咬着棒棒糖站在旁边,冷淡地笑道:「这么傻逼的题你也好意思出,老板,你幼儿园毕业了吗?」
老板瞅了我一眼,眼底带着几分讥讽,「哟,洛桑,这谁啊,你的小女朋友?」
「我倒是想。」我仗着自己的娃娃脸,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始装嫩,「就是洛桑哥看不上我,觉得我不够聪明,连徒手开根号都做不到。」
「徒手开根号?」老板儿子从作业堆中抬起头,狐疑地看着我。
「对啊小朋友,你会徒手开根号吗?」
他还没说话,他爸就抢先答道:「当然会啊,平方根口诀表我儿子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一百以内你随便说个数,他立马就能告诉你结果。」
「呵呵。」我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老板,「一百以内?我还以为你儿子多厉害呢,原来也就是个小学生水平。」
小朋友瞬间就怒了,「我都念初二了,在班上一直都是第一名!」
「喔唷,你这么厉害啊,那不然我们比一比好了,看谁开根号算得更快。」
「行啊!爸,你随便说个数。」小朋友一脸傲娇地强调,「要一百以上的!」
老板刚说完「144」,他儿子立马接道:「12!」
我笑了,「我们这是在比谁嘴快吗?能不能来点有难度的,不是整数的?」
老板和他儿子同时沉默了。
显然,这已经超出了初中数学的范畴。
是时候轮到我表演了,我用胳膊肘碰了碰洛桑,「随便来一个数,越大越好。」
洛桑想了想,不确定地说:「12345?」
我淡淡地说:「111.108,后几位就省略了。」
小朋友拿着计算器啪啪一顿按,然后就惊了。
还是他爸老谋深算,抓住了游戏的漏洞,「谁知道你俩是不是提前串通好了的?得我来说数才公平。」
他想了半天,可能是觉着反正自己儿子也答不上来,便故意刁难我,「1122334455。」
我想了一会儿才答:「33501.26。」
老板一把抢过计算器就开始按,看完答案之后不信邪地又说了一个数,「44444444。」
我嘴角微翘,不冷不热地问:「到底几个 4?」
老板咬牙切齿地说:「8 个!」
「6666.67。」
老板还想说什么,却被他儿子一把推开。
小屁孩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睛里闪烁着小星星,「姐姐,你是怎么做到的啊?」
「这叫连分数法,是你洛桑哥哥教我的,但他让我别告诉别人。」
小屁孩立马抱住洛桑的腿,哀求道:「洛桑哥,你教教我吧,让我也去班上和同学炫耀一下!」
老板把他儿子拉回来,轻蔑地说:「洛桑连书都没念过,还能知道这些?肯定是骗人的。」
我张口就来:「我连小学都没毕业,不照样比你牛逼吗?洛桑为什么就不能知道这些了?」
「哇姐姐,你连小学都没念完,就能算这么难的数?!」 小屁孩又把他爸推开了。
「学历算个求,真正的大智慧都在生活中呢。」我勉为其难地摸了摸他油腻腻的头发,「小朋友,你可别跟你爸一样鼠目寸光,不然以后怕是也只能回来卖鸡蛋了,屁钱挣不到还尽招人嫌。」
小屁孩的头点得跟捣蒜一样,他爸臭着一张脸却又不敢再啃声。
「下次再让你洛桑哥教你吧,今儿我们赶时间。」
我拽着洛桑就要走,回头却见南次抄着手站在一边,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31 散伙饭
散伙饭选在了一家藏餐馆,众人点了一大盆退骨牦牛肉,老板还免费送了一壶酥油茶。
洛桑兴奋地向众人讲述刚刚在菜市场发生的一幕,丽丽听完却嘀咕了一句「就知道骗人。」
「我骗谁了?」我挑眉瞥了她一眼。
丽丽瞬间就来劲儿了,把切肉的小刀一放,开始数落我,「你明明已经博士毕业了,却非要去欺负一个小孩儿,多念几年臭书了不起吗?」
都说嫉妒使人面目全非,真没想到她的价值观已经扭曲成这样了。
我冷笑着说:「实不相瞒,徒手开根号这种事儿我确实小学没毕业就会了,倒也不算欺负他。」
丽丽被我噎了一下,半天才说:「那你骗我们说你是研究动物的,是个兽医呢?」
「我只说过我专门给畜生看病,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兽医?」
丽丽杏眼圆睁,「你骂谁是畜生呢?!」
「谁被我救治过,谁就是畜生咯。」
「南次哥……」丽丽委屈地看向右手边。
躺枪的南次没有任何反应,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专心吃饭。
多吉跳出来当起了护花使者,「你们这些学医的都是刽子手,每年都要杀好多动物,用它们做实验,你晚上睡觉的时候不会觉得愧疚吗?」
我笑着反问道:「每年吃都吃多少,你愧疚吗?」
多吉愣了一下,半天憋出一句:「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我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你不吃东西会死,所以需要杀生,有些人生病了没有药同样会死,所以需要动物实验。」
多吉满脸通红,却又反驳不了,只能干瞪着我喘粗气。
我思考了两秒,自己反驳了自己, 「是有点不一样。」
说完便一把抢过多吉手上的牦牛肉,随手丢进了南次碗里,朝多吉笑笑,「你不吃肉又不会死,既然你这么心疼动物,那以后就改吃素好了。」
结账的时候我本来想请客,都走到收银台了才发现自己身无分文,顿时尬在了那里。
忘记找我爸要钱了。
南次低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抿,看那弧度有点像是一个笑。
他掏出现金要结账,收银小哥却莫名其妙地指了指我,拿着手机用藏语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懂,抬头看南次。
南次皱了皱眉,几秒过后才说:「他问你,可以加个微信吗?」
收银小哥用蹩脚的汉语补充道:「加微信,打折。」
「行啊。」我想也没想就点头同意了。
小哥正要扫我的二维码,南次却突然伸手挡住手机。
他用藏语跟小哥说了句话,飞快地付完钱,拉着我就走。
「诶,咋了?」
他头也不回地说:「你又不懂藏文,加了也交流不了。」
「微信不是可以自动翻译吗?」
「藏文翻译不了。」
「你怎么知道?」
洛桑跟在后面解释:「每次有小姑娘想加他微信,南次哥就拿这个当借口,说他只会写藏文,那些小姑娘就不缠着他了。」
我不由得撇了撇嘴。
这人真是活该单身一辈子。
32 最后一夜
回到索站时大伙儿正在吃晚饭,一堆志愿者、医护人员围坐在一块儿喝酒聊天,格外热闹。
一问才知道,原来是我爸他们明天就要从五道梁出发前往可可西里腹地了。
都来两周了,他们可终于出发了。
不知道这帮科学家的身子骨怎么样,会不会比我还娇贵。
不过他们带足了物资,又有向导领路,连武警也跟在旁边保驾护航,应该问题不大。
索站的站长贡布为了预祝他们一行人科考成功,还特意拿出了珍藏多年的青稞酒。
一堆后勤人员隔空向他们致敬,也不知道我爸他们能不能感受到这份祝福。
洛桑拉着我教了他将近两个小时的数学,我这才发现这小子虽然没怎么念过书,脑子却是聪明的,一点就透。
洋洋洒洒给他写了十几页笔记,他才终于肯放过我。
出洛桑房间时天已经黑了,我偷摸顺了瓶青稞酒打算月下小酌一下,却看见南次正坐在长椅上抽烟。
认识这么些天从没见他抽过烟,他身上也没有任何烟味。
我提溜着酒瓶坐到他旁边,忍不住开口问道:「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抽烟呢?」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南次不咸不淡地看了我一眼,吐出的烟圈很快被风吹散。
自从威廉来过之后,南次对我的态度就变得很奇怪。
之前我躺在床上不能走路时,他还有说有笑地帮我按腿,一日三餐照顾得无微不至。
可这两天却总是对我爱答不理的,甚至还直接搬出病房去和多吉一块儿睡了。
我怀疑过他是不是知道我生病的事了,可多次试探之后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想来想去实在猜不透他的心思,我索性也就懒得猜了。
反正今晚已经是最后一晚了。
此一别山高水远,怕是再也不会相见了。
想想其实还真有些不舍,舍不得洛桑,舍不得南次。
人生即将行至终点,却突然生出这些羁绊,友情也好,爱情也好,都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我心中烦闷,抱着酒瓶猛灌了一大口。
还以为是以前喝的那种酸酸甜甜,像米酒一样的青稞酒,谁承想贡布站长珍藏的酒是不一样,度数竟然这么高。
给我辣得整颗头都烧了起来。
南次凑过来帮我拍背,一把抢走酒瓶,没好气地说:「60 度的酒你也敢一口闷,不愧是勇斗熊瞎子的女中豪杰。」
我脑袋嗡嗡作响,也顾不上跟他拌嘴,沉默着没有说话。
南次见我不再咳嗽,立马又坐回去了。
我俩坐在同一张长椅上,中间却至少还能再挤三个人。
一根烟抽完,他又摸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一明一灭,将他的眉眼照亮了一瞬。
我对男生抽烟并没有什么看法,无所谓喜欢,也无所谓不喜欢。
就像我喜欢吃棒棒糖一样,都说糖吃多了不好,可我还是喜欢叼根糖放在嘴里,想事的时候可以集中注意力,不想事的时候用来装装嫩也挺好。
这是我对其他男生抽烟的看法。
可看到南次抽烟,我却不由自主地想把他的烟头掐灭。
倒不是想阻止他抽,就是觉得他点烟的姿势太 tm 帅了,想多看几遍。
南次的五官深邃立体,透着股凌厉的野性,莫名让人联想起 19 世纪的西部牛仔。
头戴宽沿毡帽、腰挎左轮手枪、手持半根雪茄,英俊潇洒,桀骜不羁,随时准备掏枪干架,与人一决生死。
要是找他去演,他什么动作都不用做就已经是牛仔本仔了。
见我盯着他看,南次将烟拿远了一些,问:「烟味呛着你了?」
我摇头。
风这么大,烟还来不及飘到我跟前就已经被吹散了。
南次扭头看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好几秒,漆黑的眼眸比天上的月亮还亮。
他蓦地转过头,狠狠吸了一口烟,不再看我,只淡淡地说:「你快进去吧,喝了酒吹风容易头疼。」
对哦,差点忘了,我喝了酒。
还是烈酒。
喝了那么大一口,如果我醉倒了,他应该不会怀疑吧?
今晚月色这么美却预示着离别,我有那么多心事却只能保持缄默,想想就觉得亏得慌。
如来佛祖、真主安拉、上帝耶和华,不管是哪一路的神仙,请原谅我这一次吧。
这辈子唯一的一次心动,至少在今晚,我希望不留遗憾。
我用尽平生智慧和演技,在起身的一刹那装作不胜酒力的样子,软绵绵地往南次身上倒去。
原本只是想扑进他怀里求个拥抱,谁知被他的大长腿绊了一下,力道没收住,竟然直勾勾地奔着他的脸去了。
我想着以南次的身手肯定能躲开,为了不暴露自己,我索性闭上眼,任由惯性将我牵引向他。
预料之中的拥抱得到了,比想象的还要温暖有力。
没预料到的吻也得到了,比记忆中的还要柔软热烈。
我不敢睁眼,不敢回应,只能任由南次撬开我的唇齿,长驱直入,掠夺我的每一寸呼吸。
他嘴里淡淡的烟草味和我嘴里青稞酒的气味交织在一起,比尼古丁更让人上瘾,比酒精还让人沉醉。
唇齿碾磨间,早已分不清是谁的呼吸愈发沉重滚烫。
在我即将窒息之际,南次终于放开了我。
他的唇由嘴角滑至我耳边,呼出的热气一下下吹进我耳朵里,带来酥麻的颤栗。
我原本跪坐在他身上,一吻结束,南次将我从他腿上抱到了长椅上面。
他用外套把我裹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打着我的肩膀,就跟在哄小孩入睡一样。
我忍不住掀开眼皮偷偷看了他一眼。
南次低垂着头,睫毛耷拉下来遮住了眼睛,像睡着了似的,可手上的动作却始终不停。
良久过去,我趴在他怀中渐渐有了睡意。
半梦半醒间,我听见他近乎叹息地笑了一声,「就你这酒量,以后可不敢再让你碰酒了。」
可是南次,不会再有以后了。
这就是我们的最后一夜。
33 第二次逃亡
南次把我抱回房间的时候我就已经醒了。
等他一走,我就摸黑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要收拾的,带了几套衣服,装上剩余的药,我身无分文地踏上了第二次逃亡之路。
无比庆幸威廉是个自持身份的绅士,不然他肯定不会跟我定下三日之约。
保护站前面的一大片空地上停了许多房车,都是来青藏公路 109 国道自驾旅游的游客们。
趁着夜深人静,我偷偷溜到一辆白色的房车跟前,轻轻地敲了敲门。
车门打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将我迎上了车。
她是我在镇上的那家藏餐馆碰到的,当时她坐在我们旁边那桌,听到我和多吉关于动物实验的对话,隔空朝我比了个大拇指。
后来在餐厅厕所遇见,她才跟我解释,原来她也是学医的,在四川大学念临床医学。
聊了几句之后我俩便互留了微信。
「我还以为你改主意了呢?怎么这么晚才来?」小姑娘把车门关上,狂风被隔绝在外,车里变得既安静,又暖和。
我笑了笑,说:「收拾东西耽误了一点时间。」
小姑娘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背包,笑道:「这么点东西能收拾多久,我看你是在纠结到底走不走吧?」
我一屁股坐到房车的卡座沙发上,故作洒脱地说:「有什么好纠结的?不就是个臭男人。」
我从姑娘的朋友圈里得知她一个人开房车来这边旅游,便想蹭她的车去安多县。
只是我这身患绝症的理由听起来太过扯淡,所以只好编了一个更容易被接受的说法——
被男朋友绿了,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疗疗伤、躲躲清净。
「你再好好跟我说说,你跟你男朋友到底怎么回事啊?」姑娘递了杯热水给我,开启了吃瓜模式。
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他劈腿了还死不承认。」
为了增加可信度,同时恶心一下丽丽,我补充道:「小三儿就是吃饭时坐他左边那女的。」
「啧啧,吃窝边草啊。」小姑娘咂巴了两下嘴,「那女的没你漂亮啊,一看就是个白莲花嘤嘤怪,你男朋友怎么能看上她?」
这姑娘可太对我胃口了,我忍不住想笑,但毕竟是被人绿了,我又不好表现得太开心,于是强装悲愤地说:「男的不就喜欢那种茶里茶气的吗?」
「也是,都瞎!」
我怕再编下去就要露馅儿了,赶紧转移了话题,「你呢,怎么一个人出来旅游?」
小姑娘酷酷地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想趁年轻,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挺好的,有些事是得趁年轻才能做。」
「对啊,像受情伤这种事也得趁年轻,不然等你俩结婚生子了才发现他劈腿,你还能这么潇洒自如,说分就分吗?」
结婚生子?我和南次?
我笑了笑,没说话。
「行,闲话路上再聊吧,我先跟你说说我的行程。」
小姑娘拿出地图摊在桌上,一边指一边跟我说:「今晚我们先开到唐古拉山镇,在那儿歇一夜,明早加个油,估计再开八、九个小时就能到安多县了,到时候我就把你放那儿,你自己去找地方住。」
「好,多谢。」
小姑娘起身走到驾驶座旁,回头冲我帅气地一笑,「那我们就出发啦!」
车开出去老远以后,她突然问我:「你说你男朋友会来追你吗?」
我很肯定地摇头,「不会。」
「为什么?」
第一,因为他不是我男朋友,没有义务来追我。
第二,因为他会以为我去找威廉了。
昨天给洛桑补习数学的时候,我是这么跟他说的。
其实原本是想等他们一行人离开之后再逃的,可小姑娘今晚就要走,我一个蹭车的也不好耽误别人的行程,只好趁夜跑路了。
等明早南次发现我不见了,洛桑会告诉他,我去找未婚夫求复合了,然后他就会带着洛桑、丽丽、多吉一行人踏上回卓乃湖的路。
我查过天气预报,明天是个大晴天,不会下雨,顺利的话只需要一天他们就能回到卓乃湖保护站。
等威廉来找我的时候,南次和我爸都已经进入可可西里腹地的无人区了。
他再也威胁不到我。
一切都和预想的一模一样,只除了今夜的那个吻。
因为那个吻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南次也是喜欢我的。
可我宁愿他不喜欢我,宁愿他在我装醉的时候将我一把推开。
我这个一只脚踩在棺材里的人,有什么资格去撩拨别人?
真是造孽。
「为什么觉得他不会来追你?」小姑娘可能以为我没听见,又问了一遍。
我随口答道:「没有我,他和小三儿才能相亲相爱,白头偕老啊。」
我当然不希望他选择丽丽,可无论如何,丽丽也总好过我。
「其实我觉得你男朋友好像……」小姑娘看着我欲言又止,说到一半又摇了摇头,「算了,你俩之间的事我就不多嘴了,你去散散心也好,等想明白了就回去找他说清楚吧。」
我只是笑笑,没有应声。
这件事想不明白,也说不清楚。
今夜过后,我们便会踏上不同的道路。
我迎来我的终点,而他,开启新的篇章。
这样,再好不过。
34 命中克星
在唐古拉山镇休息了一晚,天蒙蒙亮我俩就醒了。
小姑娘去路边的包子铺吃早饭,问我去不去。
可我身上连一块钱都摸不出来,只好说我不饿,留下来帮她看车。
她走以后,我蹲在加油站边上静静地思考接下来的日子应该怎么办。
等到了安多县以后,我得尽快找一份兼职,不然怕是得饿死在路边。
就是不知道那个县城规模大不大,招不招外地人?
我正拿着手机查询安多县的情况,一双大长腿突然出现在眼前。
我顺着那双腿往上看,就看见了身穿黑色冲锋衣的南次。
愣了十来秒,我才确定自己没有出现幻觉。
平时站着都得仰视他,此刻我蹲在地上,必须得一仰到底才能看见他的脸。
脸色比衣服还要黑,看我的目光就像在看杀父仇人。
南次向我伸出手来,我第一反应是他要打我,下意识地抱住了头。
可拳头一直都没有落到身上。
我松开头,发现他已经退到了一边。
他掏出烟盒似乎是想抽烟,看了一眼加油站的标识,又把烟揣回兜里了。
我慢慢地站起身,可能是蹲太久了,有一点晕,等了几秒才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你说呢?」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我应该已经被他碎尸万段了。
昨晚上我那么肯定地跟那小姑娘说,南次绝对不会来找我。
谁承想几个小时之后他就出现在我面前。
从索站开到这里得要四五个小时,算算时间,他应该是凌晨就出发了。
这人可真是我的克星,上次逃去可可西里,也是头天晚上就被他逮了。
这次刚走二百多公里,又让他抓住了。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见他铁青着脸,我也不敢再招惹他,特意挑了个温和的话题,「你吃早饭了吗?」
南次没有搭理我,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看了半天,冷冷命令道:「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破罐子破摔地说:「没什么好解释的。」
「行。」南次居然笑了一下,眼神却冷得能把人冻死,「那就跟我回索站。」
「我不回去。」 我也沉下脸来。
「没有这个选项。」
他说完就要来抓我,被我侧身躲开。
南次抿着唇,似乎是在拼命压抑心中的怒火,良久才再次开口:「我不会跟你动手,但我也不可能放任你离开。」
我故意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挑衅道:「我们现在又不是在可可西里,请问阿沛站长,你是我谁啊?你有什么权利不放我离开?」
南次眯起眼睛,「你昨晚装醉扑进我怀里的时候,怎么不问我是你的谁?」
我被他噎了一下,两秒过后才重新组织好语言,「即便是一夜情也不至于让你追我追到这里来吧,更何况我俩就亲了下嘴而已,南次,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南次被我呛得神色一滞,隔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至少可以告诉我这样不辞而别是要去哪儿吧?」
「我要去找威廉,你没听洛桑提起过吗,他是我未婚夫。」我用力捏紧手指,指甲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疼痛。
南次狠狠地闭了闭眼,可等重新睁开时,脸上的怒气却瞬间消失了大半。
「你未婚夫在格尔木,和唐古拉山镇是两个方向,你往这边跑与其说是去找他,不如说是在躲他。」
这人真是不该聪明的时候瞎聪明。
我被怼得说不出话来,故作冷淡地看着他,沉默不语。
南次叹了口气,语气柔和下来,「南希,你跟我说实话,行不?」
「我就想到处走走,不行吗?你这人咋这么爱管闲事?你不用回卓乃湖了吗?」
我连发三问,正觉得自己理直气壮之时,小姑娘却突然从房车后面窜了出来。
「诶,你男朋友来找你了诶!」
我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不等南次反应,我立马将她拉上了房车,啪的一声把门关上。
做完这一切之后,我又忽然有点懵,看着小姑娘疑惑的表情,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小姑娘可能是觉得我还在跟「男朋友」闹别扭,当起了知心姐姐,开始劝我。
「人家都连夜追过来了,一晚上觉都没睡开这么远,可见还是在乎你的。」
「那天吃饭的时候我看他老偷偷看你,一眼都没往小三那儿瞅,估计也就是一时精虫上脑了。」
「虽然我也觉得出轨无法原谅,但感情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既然你也放不下他,还不如好好跟他聊聊,说不定……」
我打断了她,「你怎么知道我放不下他?」
「每次你一提到他,眼睛里就放光。」
我嘴硬道:「那是仇恨之光。」
「哎,管你仇恨之光还是爱情之光,总之就说明你还喜欢他。」
我不说话了。
小姑娘笑了笑,一副过来人的表情,「说真的,你男朋友长这么帅,那些莺莺燕燕肯定想往他身上扑,你以后还是对他和颜悦色一点,成天冷着个脸,难免被人钻了空子。」
「男人都跟小孩儿似的,得哄着。」她老练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张一弛,刚柔并济,方为驭夫之道。」
我从头到脚很认真地打量了她一遍,问:「姑娘,你几岁了?」
「21 啊,怎么了?」
我诚心赞道:「你以后肯定大有可为。」
姑娘开心地接受了我的表扬,然后将我赶下了车。
关门前还不忘嘱咐一句,「帅哥,都说出轨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不过看你这么诚心实意地赶来道歉,我也就劝和不劝离了。但我还是得奉劝你一句,我们学医的女孩儿对付渣男手起刀落,你下次要是再敢劈腿,小心这位美女姐姐直接让你下半辈子不能人事!」
南次很明显地愣了一下,挑眉看向我。
我战术性地避开了他的目光,清了清嗓子。
小姑娘掀起一路尘烟,潇洒离去。
留下我和南次四目相对,静默无言。
但无言的是我,南次明显有很多话想说。
「出轨?劈腿?渣男?」每说一个词,他的眉毛就抬高一点,说到最后一个词的时候,他忽然笑了,「男朋友?」
「她好像是误会了我俩的关系。」我淡定自若地开始甩锅,「也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怎么就能误会成那样呢?」
南次只是看着我笑,酒窝若隐若现,目光仿佛带着温度,让人耳根发烫。
心脏不受控地开始拼命狂跳,我垂下目光,不敢再看他。
正绞尽脑汁地思考对策之时,却被他一把拉进了怀里。
我下意识地抬头,吻就落了下来。
嘴唇微凉,舌尖滚烫,带着烟味。
我想躲开,他却将我牢牢地禁锢在怀中,一只手撑在我腰上,另一只手抵着我的下巴,迫使我将头仰得更高。
手上的力道很大,落下的吻却异常轻柔,带着安抚的意味。
我心里发颤,忍不住咬了他一口。
南次身体猛地一僵,却更加用力地将我圈在怀里。
嘴里传来淡淡的铁锈味,我知道我把他咬出血了。
就像之前我们打架的那次,我想咬他鼻子,却一口咬在了他的唇上。
那时我们势同水火,可一路走来,历经生死,感情也悄然变质。
汤显祖写: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这样能让人死而复生的感情,我只知道眼下的这一刻,我再也狠不下心了。
不再抗拒,我攀上南次的脖子,开始真诚地回应他。
南次睁开眼看我,我闭上眼吻他。
下一秒,唇上的力道加重,吻变得热烈。
酥酥麻麻的战栗席卷了我每一寸神经。
这样温柔又霸道的亲吻,让人招架不住,甘心沉沦。
此时此刻,死亡仿佛离我很远,我好像真的重获新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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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23 14:3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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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拉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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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可可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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