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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哑巴,我好疼啊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0245 更新:2026-06-08 13:57:21

沂州近来多了很多座庙。

传言皆是苏家所造。

其实不只是沂州,腹里之外,苏勉亦命人建了大大小小不下于十座庙。

苏家的庙,只供奉了一位神明——

娑婆圣妧仙姑。

1

仙姑神像面若玉盘,双目湛湛,修眉端鼻,一派悲天悯人之态。

嫀姬道这是她的原貌。

那时她还生活在成汤时期,被部落族人称为「神之女」。

神之女会召唤亡灵入梦,亦会求神问卜,占出部落诸事的吉凶福祸。

人人敬仰她,爱戴她。

可惜一千年后,为了躲避胤都的追捕,她将自己变成了一只羊。

不过不要紧,很快,她就要成仙了。

这是苏勉给她的承诺。

也是他们之间的交易。

玉蕊死后,嫀姬原是要离开苏家的。

她打算继续去纠缠小柳,或者寻找新的真善人。

可是苏勉将她的瓮锁了起来。

长长的铁链,环环紧扣,缠绕着她的瓮。

嫀姬觉得好笑。

他莫不是以为离了这只瓮,她就无法出去了?

世人总是自以为是,将她的伪装和玩笑当真。

她以为苏勉和曹自白一样,会想办法杀她。

结果当她从瓮里探出头去,用那双阴森的羊眼睛盯着他,看到的是苏勉平静的眉眼。

他端坐在太师椅上,面无表情,十指交错,静静地注视着她。

后来他们做了一场交易。

这场交易,是苏勉先提起的。

他说嫀姬害他失去了挚爱,他不能放她轻易离开。

嫀姬怪笑:「你可以去找她,我又没让你变哑巴。」

「我已伤她至此,回不了头,又何必徒增烦恼?」

「哈哈哈,你倒是想得开。」

「想得开,抑或想不开,不都是遗憾已成,庸人自扰?」

嫀姬对苏勉还是有些刮目相看的。

起初她并不想与他做交易,他是个俗人,她没兴趣。

然而苏勉还是个商人,商人的眼光长远,且生性狡猾。

他说,他愿意给嫀姬建庙,供奉香火,直到她脱离凡胎。

嫀姬心动了。

建庙,供奉香火,本就在她的想象之中。

神仙皆有寺庙,凡人自愿供奉的香火,是功德。

嫀姬自诩仙家,在市井之中与人做交易时,也曾要求那些「货物」供奉她。

可惜,供奉香火要的是诚心。

她的「货物」对她没有诚心,只有畏惧。

香火自然味同嚼蜡,毫无作用。

苏勉说这些他都可以经营,商人能做的买卖很多,货物交易只是其中一种。

诚心这种东西,他也可以买来,应有尽有。

嫀姬心动之余,仍有些犹豫。

她不敢大肆招摇,这些年躲在瓮里,羊身之下,正是怕被人找到。

然而有功德的香火,她又确实想要。

苏勉解决了这个问题,他说嫀姬可以继续藏在瓮里,躲于市井之中,建庙和供奉香火之事,他一人负责。

嫀姬的踪迹他不需要知道。

他只负责嫀姬的庙。

这般的诱惑之下,嫀姬问他:「那你想要什么?」

苏勉轻笑了一声:「我要长生不老。」

嫀姬不可思议,也哈哈大笑:「我可不做亏本的买卖,你是人,肉体凡胎,我只能保你长命百岁。」

苏勉眉头蹙起,略一沉思,叹道:「好,那我便要长命百岁。」

按嫀姬的规矩,他需要在瓮上花押。

可苏勉笑了笑,拒绝了。

他道:「我不信你,交易筹码需得在我手中,明日我会将契约拿来让你花押。」

千百年来,苏勉是头一个敢提出让她花押的人。

嫀姬的眼睛阴森森地盯着他,神情可怖:「自古商人重利,你果然狡猾。」

「在这世上,我只信自己。」

苏勉毫无畏惧,目光与她对视,幽幽道,「这也是拜你所赐,你害我失去了那么多,让我长命百岁,本就是该有的补偿。」

世人贪生怕死,贪享荣华,无一例外。

上至皇帝,下至百姓,只需一个借口,欲望沟壑难平。

苏勉有些小聪明,但在嫀姬眼中,不值一提。

她答应了。

紧接着,苏家开始在各地建庙。

那些庙建造得很慢,直到一年后,才逐渐开始有了香火。

这一年里,嫀姬起初也没闲着。

她没有去找小柳,这是苏勉额外的要求。

嫀姬不屑,她并未把苏勉放在眼里,只是暂时没有更好的法子引诱小柳罢了。

市井之中,再没有遇到小柳这样的真善人。

嫀姬想,不急,来日方长,她有得是时间。

如今各地的庙已经建成,逐渐有百姓信奉圣妧仙姑,她会香火不断。

像小柳那等冥顽不灵的蠢人,放过倒也无妨。

生出这种想法时,嫀姬愣了下。

什么时候开始,她竟有了慈悲心肠?

一定是凡人的香火影响了她,使她感受到了久违的诚心和善念。

她想起了一千多年前,部落族人们对自己的敬仰和爱戴。

那时的她,好不风光。

只因错信了周稷这个狗东西,她才坠入深渊之中。

待她成了一方神明,她便再也不用与人做交易了。

这种东躲西藏的日子,她其实早就过够了。

嫀姬将自己的瓮放在了庙里的神像后面。

她看着那双目湛湛,修眉端鼻的娑婆圣妧仙姑像,神情愣怔。

隐约中,她好像听到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

「嫀妧,嫀妧,多亏你祈求风雨,今年收成颇丰。」

「妧,天乙汤病重,伯尹望你占卜吉凶。」

「妧,愿你长命百岁,将神的福泽赐予我们。」

……

圣妧仙姑庙里,不知何时来了个跪地的妇人,她虔诚地上香,无助地哭泣,希望仙姑能救救她病重的孩子。

嫀姬在神像的后面,从愣怔之中回过神来,也不知为何就跟她回了家,出手救了她的孩子。

这是一笔亏本的买卖。

妇人供奉的香火,委实不多。

嫀姬心情复杂,暗骂自己愚蠢。

然而她未曾料想,第二日妇人将仙姑庙显灵的事嚷嚷开,庙的香火突然就多了起来。

她有了第一批信徒。

这种被人信奉和爱戴的感觉,让她恍惚。

也让她想哭。

嫀姬想,罢了罢了,以后再也不要找人做交易了,她就守着自己的庙,日复一日地积攒功德。

千年以前,她本就是心怀慈悲的娑国祭司,现在她想做回从前的神女「妧」。

让一个魔开始向善,竟如此简单。

嫀姬甚至感激苏勉,感激他为她建了庙,使她有所感悟,愿意回头。

她想,日后待她得道,一定会真的保佑苏勉长命百岁。

快了,快了。

会得道的,总有一日会得道。

她这样想着,盼着,在黑夜之中亲吻自己的神像,依偎着她,神态安详。

她闭上眼睛,仿佛真的感受到了圣光。

然而没过几日,苏勉突然命人打砸神像,拿起火把,将她所有的庙都给烧了。

2

破碎的神像被人踩在脚下。

熊熊烈火烧光了她的庙,浓烟滚滚。

嫀姬发疯了。

她狰狞的老妪面孔撕裂开来,露出里面另一张脸。

那张妖异的脸与圣妧仙姑像极其相似,但没有悲天悯人的慈悲,只有诡谲云涌,凶残弥漫,充满了魔的暴虐和不甘。

她知道自己不该动手杀人,这样对她的修行不利。

然而她癫狂到了极致,还是找到了苏勉,倏地伸出利爪,恶狠狠地贯穿了他的身体。

「为什么?为什么!」她目眦欲裂地问他。

苏勉本就在家中等她,胸口被她掏出一个洞来,然而他不紧不慢,用清冷的眼睛盯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我失去了什么,你就该失去什么,怎样,这种滋味好受吗?」

「想回头是岸,立地成佛?那不可能,我回不了头,你凭什么?」

「你罪不可赦,放下屠刀就能被原谅,我不同意。」

为恶不殃,是圣人的道。

为恶必殃,是他苏勉的道。

他讨厌被人戏耍,被人欺骗。

即便对方是妖物,也要让她付出同等的代价。

嫀姬发了狂,苏勉也很疯,他一把握住她贯穿了他胸口的手,眼睛红到发癫,大笑出声:「如今你杀了我,再别想回头了,哈哈哈,哈哈哈,修道成仙,你做梦!」

「嫀姬,你逃不掉了,一年前我声势浩大地为你建庙,如今一夜之间烧了个干净,腹里腹外大火冲天呐,对了,我还把咱们那一纸契约,烧在了阎罗庙,我倒要看看你往哪儿藏。」

按照嫀姬的秉性和冲动,她会将苏勉的灵魂一同碾碎。

可是苏勉的话突然令她毛骨悚然,她慌了,四下环顾一眼,收回自己的手,转身迅速消失在院子里。

苏勉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他独自一人,垂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很久。

冬日里,气候严寒。

院子里萧索一片,只有不远处的一盆冰凌花开了,一株株,小小的,黄黄的。

相传千年以前,居住在黑水的索离人以冰凌花为贡,进献给了周天子。

周天子称其为奇花异草。

因冰凌花小小一株,并不起眼,自生长发芽直到开花,需要等很长时间。

可当它盛开的时候,凌冰傲雪,悄然独放,那一抹金色能持续到春江水暖,百花争艳。

届时冰雪消逝,溪流潺潺。

苏勉又想起了他喜欢的姑娘。

想起那年土匪山寨,小哑巴偷偷藏给他的鸡腿,以及她冲到他身边,奋力将他扶起的画面——

「你撑住,我带你一起逃!」

当时她道。

他的小哑巴,就像院子里那株冰凌花。

她咬着牙,能用瘦小的身躯背起他。

当时好疼啊。

就像现在他被掏空的胸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

苏勉无数次地想,若当年,他和小柳没有走出山林,死在土匪山寨,其实也挺好的。

至少他如今不会孤身一人。

虽然这样对小柳来说太不公平。

好冷,他应当真的要死了。

眼前模糊,被泪意遮掩。

苏勉隐约听到有人在唤他。

那声音嘶哑,好难听。

可他还是骤然一痛,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他的小哑巴。

她就蹲在他的面前,扬起泪流满面的脸,用颤抖的手抚摸他的头。

「苏勉,你撑住了,陈庆去找了郎中……」

苏勉不太敢信,他认为这是濒死前的幻觉,可他还是急切地握住她的手,委屈地红着眼睛,泣不成声——

「小哑巴,我,我没有喜欢她,我是被蒙骗了,才与别人成了亲,那并非我的本意,我,我……」

「我知道,我知道了。」

真好,她说她知道了。

苏勉松了一口气,用双手捧着她的脸,以额相抵,近在咫尺地贴着,长睫湿透,颤抖。

「太迟了,可惜太迟了,你再也不会嫁给我了,是不是……」

他的声音逐渐虚弱,而眼前的人,也早已哭成泪人。

小柳止不住摇头,一遍遍地唤他的名字:「你别死,苏勉,苏勉你撑住,郎中就要来了,我不要你死。」

苏勉笑了,他眼皮沉重,好像再难以睁开了。

他的身子前倾,缓慢地跪在地上,整个人压在了小柳的肩头。

「可是,好疼啊,我好疼啊。」

「小哑巴,我真的好疼啊……」

在她耳边低喃着说完这句话,他便保持着这个姿势,再也没了动静。

小柳伸出双手,环住了他的身子。

这是她熟悉的场景。

当年她背着他逃出生天,如今终又抱着他归入尘埃。

昔日救他于深海,今昔葬他于深渊。

她的眼泪不值钱,打湿了他的衣衫。

恍惚中她仿佛听到他在说话——

「我名苏勉,是苏家大公子,我家有万贯家财,我自出生起玉食锦衣,家中仆役三百人,千金万金伸手即来。」

「苏勉在这世上识尽千千万万人,没有见过比小柳更好的姑娘,纵是白璧微瑕,满堂美人,忽独她与我目成也。」

她那意气风发的苏家大公子,再没了。

小柳身子颤抖,痛苦地哀号。

她在他耳边哭道:「不疼了,苏勉,今后你再也不会疼了……」

3

小柳恨自己,更恨嫀姬。

是嫀姬让她眼睁睁地目睹苏勉变心,看着他与玉蕊在院子里亲吻缠绵。

那一刻,她的心痛如刀绞。

三年后当她离开嫀姬的瓮,玉蕊已经有了身孕,苏勉与她恩爱有加。

他眼中对她的漠视和厌恶,彻底令她心灰意冷。

她是如此的无助,如此绝望。

嫀姬妄图将她逼上绝路,她在垂死挣扎之际,四九是她看到的唯一的光亮。

只有他愿意帮她,收留她。

玉蕊死后,她嫁给四九,花轿迎亲的街头,蓦然看到面如白纸的苏勉,她已经心如止水。

那是历经苦难之后,最平和的眼神。

彼时她不是没有想过,苏勉的变心兴许也是嫀姬的诡计。

然而这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像极了一个自欺欺人的笑话。

直到他出现在花轿前头,眼神惶恐,小柳几乎可以确认,那个自欺欺人的笑话,是真的。

可惜,她已经回不了头了。

苏勉亦是。

她后来问自己,之前既然有过猜想,为什么不选择相信他?

因为不敢。

她处在濒死的边缘,被一个魔拼命诱惑,不敢给自己生出任何的奢望。

也兴许在她的内心深处,她渺小平凡,一直未曾真的相信苏勉对她的感情。

就像那年在苏府,他透过镜子,俯身在她耳边道:「不要总说别人好看,美人的皮囊千篇一律,有什么好的,小柳你瞧,你最好看了,你的眼睛、鼻子、嘴巴,都是我喜欢的样子。」

她信了。

但又未曾全信。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在她决定嫁给四九的时候,她告诉自己,那些都不重要了。

丰姿俊逸的苏家大公子,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是她的。

若非她在土匪寨子里救过他,他们此生都不会产生交集。

是的,金贵公子,怎会看上一个卖大酱的丑姑娘?

被嫀姬缠上之后,小柳不敢生出不属于自己的贪念。

所以与苏勉的这段感情,终究是被她怀疑和否定了。

她选择了四九,只想与他过平淡踏实的日子。

她唯愿苏勉从此之后,顺遂无虞,皆得所愿。

可她从未想过,苏勉所愿,一直是她。

在他死后,小柳悔恨交加。

若非陈庆提前找到她,对她道:「大爷最近举止奇怪,昨日突然命人把建好的庙都烧了,他还说若他日后出了差池,苏家所有的产业,全都交到姑娘手中。」

小柳胆战心惊。

她知道苏家在过去一年里建了很多座庙。

可那庙里的神像,双目湛湛,修眉端鼻,一派慈悲,她未曾想过会与嫀姬扯上关系。

待她想明白了,也已经迟了。

四九急忙找了辆马车,送她进城,可当她到了苏宅,苏勉的胸口已经被掏出了一个血洞。

他垂首坐着,手臂耷拉着,一动不动。

小柳晦涩的嗓子里,声音喑哑,泛起一阵腥甜。

最后他死在了她怀里。

他说好疼啊,小哑巴,我好疼啊……

小柳的眼泪流干了。

她没有告诉他,她也好疼啊,她的心,快要疼死了。

她恨自己。

更恨嫀姬。

恨自己如此渺小,恨自己的肉体凡胎,嫀姬作恶多端,将她在乎的人一一加害,她却无能为力,只会逃避。

她被妖物玩弄于股掌,连想要报仇都做不到。

4

小柳知道,只要嫀姬不死,终有一日,还会再来找她。

她一直都是她的猎物。

更何况如今腹中还有一个孩子。

嫀姬需要干净的灵魂。

她知道她还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苏勉死后的第二个月,小柳正怀有五个月的身孕,那只二尺高的瓮,突然出现在了她的家中。

彼时夜已深,屋内漆黑。

小柳侧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地上的瓮。

它没有半分动静,仿佛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摆设在普通人家的旧菜瓮。

四九睡得很沉,也没有半分动静。

小柳起了身。

她掀开门帘,走去了屋外。

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捆绳。

这是她一早为嫀姬准备的。

如当年的婆婆一样。

她用绳子缠住了瓮,蹲下身子,将它背在了后背上。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四九。

这个男人很平凡,却是她在俗世之中最后的温暖。

小柳离开了鹿溪镇。

如曾经的婆婆一样,背着瓮,也背着瓮里的嫀姬。

因那微微隆起的肚子,她的脚步有些慢。

子时的白头山,连绵起伏如鬼魅一般。

山野之中,寂静而诡异,偶有几声阴森森的鸟鸣。

但她一点也不怕。

她对腹中的孩儿说,跟娘一起,咱们像婆婆一样,把它驮到山里。

是的,她不愿再让这只瓮回到市井了。

嫀姬作恶多端,人死魂消之前,小柳会一直把她困在山里。

至于能困多久,她不知道。

只要她不同意与嫀姬做交易,嫀姬想来不会动手杀她。

她既想修仙,已经杀了一个苏勉,轻易不敢再动杀孽。

这是小柳的想法,她要与她永远地留在山里,互相折磨。

就像曾经在那个瓮里。

可惜她并不知道,嫀姬都经历了什么。

苏勉烧了她的庙,摧毁了她的信念,也摧毁了她想要成仙的夙愿。

她的堕落,不仅是因为已经动了杀孽。

还因为崩溃。

是苏勉使她陷入绝望,甘愿成为一个魇魔。

所以那瓮里爬出来的女人,已经不再是羊眼老妪的模样。

那身恶心的皮囊已经被她撕碎了。

嫀姬不着寸缕的身体匍匐在小柳肩头,披散的长发逶逦,似活物一般,一缕缕地缠住了小柳的脖子,越收越紧。

她有一张异常妖艳的脸,和摄人心魄的诡异瞳眸。

她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画皮鬼,白生生的皮,面颊昳丽,唇色似血。

她的声音也变了,尖细却娇脆,不再是沙哑的老妪口音。

小柳走不动了,她的脖子被嫀姬越勒越紧,就要喘不过气。

「他既毁了我的一切,我又怎可让你独活?」

「周稷说得对,正复为奇,善复为妖,所谓因果只不过是于己之利害,从今日起,我将杀光所有令我厌恶的人,吞噬你们的灵魂。」

嫀姬的笑声响彻山林,小柳被勒得翻了白眼,视线已然模糊。

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便在这时,她隐约听到林子里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其中还夹杂着铃铛之音。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直到小柳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了一团晕黄灯光,以及影影绰绰的白色。

那提灯的白衣姑娘,顿足在她和嫀姬面前。

她的声线清冷,却含着一丝调笑——

「嫀姬,放开她。」

嫀姬的头发并未松开小柳,但她放松了力道,警惕地看着面前的白衣姑娘——

「你是谁?身上怎会有引魂铃?」

「阴司无常,宋操。」

小柳得以喘息之际,彻底地看清楚了眼前的白衣姑娘。

她身子细条儿,容貌白净而秀美,两弯柳叶细眉,凤眼略圆,尾稍挑而细长,含着天生的凌厉之感。

细看之下,纤巧挺翘的鼻尖上,还有一颗极小的痣。

确是很独特的长相。

但更加令人过目不忘的是,她手里提了一盏圆圆的鱼头灯笼,左肩上站了一只巴掌大的肥鼠。

那肥鼠也不知什么缘故,身上的毛是金色的,且根根分明,看上去光鲜油亮。

它还会说话,两只前爪环抱在胸前,神态倨傲,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嫀姬,得意道:「还不快放人!莫不是没听过咱们兰姐儿的名号?!仔细她扒了你的皮!」

显然,嫀姬是听说过她的。

她诡谲的眼睛看着她:「你是那个被北宋郡公钉死在棺材里,活埋了一百多年的宋操?」

那名叫宋操的姑娘,眉眼平静,未等她说话,肩上的肥鼠又蹦跶了起来——

「呔!你既然知道咱们兰姐儿的名号,还不快束手就擒!」

「我与酆都城井水不犯河水,缘何由你们出面拿我?」

肥鼠两爪叉腰,冷笑:「少说废话!你用契约交易的方式吞了多少人的灵魂,还想瞒天过海!」

「这可真是冤枉了,我有契约为证,灵魂买卖合情合理,他们自愿为我献祭,不想去酆都城轮转,我有什么办法?」

「还敢狡辩!你那阴阳契约里的道道,别以为咱们不知道!」

「这话可是要拿出证据的,没有证据,酆都大帝在这儿我也不认呢。」

「你这魇魔好不要脸!卑鄙无耻之徒,焉能留下证据!」

嫀姬把肥鼠气得胡须都抖了起来。

偏她还哈哈大笑,毫无畏惧之意:「所以你们凭什么拿我?天道自有因果定论,我的名字既在胤都的异妖册上,便该由慕容昭的徒弟来过问,酆都城也是要守规矩的。」

「气死爷爷了!气死爷爷了!」

肥鼠身上那根根分明的毛,全都炸开了,像个圆滚滚的刺猬。

那一直未曾插上话的宋操,微微颔首,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来——

「你可认得这个?」

嫀姬自然认得。

那是她与苏勉交易的契约。

苏勉死前,说他将这纸契约烧在了阎罗庙。

想来也正是此举,将酆都城的给招来了。

但是嫀姬不怕,她眼眸幽幽,对宋操道:「他既答应了给我盖庙,又一把火给烧了,我与他之间的交易自然作罢,一气之下我将他打伤,岂料他身子太弱,竟这么死了,既是他毁约在先,这也怪不得我。」

狡猾的嫀姬,为自己开脱起来,永远头头是道。

她有些庆幸,若当时自己冲动之下,将苏勉的灵魂也给撕了,现在可就真的说不清了。

宋操嘴角挂着一抹笑:「这契约你当真细看过吗?」

嫀姬不解,接过了那纸契约。

待她仔细看完之后,那张画皮脸上怒火中烧,愤怒道:「他竟敢戏耍于我?!」

她在市井之中经营了几百年的阴阳契约,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一个肉体凡胎的人算计。

那张花了押的契约上,长命百岁的交易,写的是小柳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建庙事宜,注写了「少则一座」。

苏勉当时并未把她的庙全部烧光,他留了一座比土地庙还要矮的神龛,只有三尺高。

嫀姬甚至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在契约上做的手脚。

分明她当时看的时候,上面还是苏勉自己的名字。

她气得面色发青。

临了到头,她不仅不能杀了小柳,居然还要保佑她长命百岁。

这酆都城的人,便是契约的见证。

有道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嫀姬缠绕在小柳脖子上的头发,如抽回的柳条,彻底松开。

5

嫀姬不愿与酆都城有交涉,眼睛诡谲地转了转,打算离开。

岂料宋操眉眼轻抬,叫住了她:「且慢,我今日前来,还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嫀姬疑忌,警惕道:「我能帮你什么忙?」

「找人。」

「找人?哈哈哈,这世上还有酆都城找不到的人?」

「若找得到,我又何必来问你?」

嫀姬不笑了,她神情渐渐凝重,琢磨着宋操话里话外的意思。

「你找谁?」

「詹世南,生于开宝甲戌年乙亥月庚子日,洪州府新建县衙门捕快,亡于至道丁酉年阳月。」

宋操的神情太过冷清,声音一本正经。

这使得嫀姬万分警惕,脱口道:「我没吃过他,那时我还是一只羊,并不在你所说的地方。」

既找的是个死人,那定然是他的灵魂不见了。

连酆都城都找不到,可见消亡于天地之间的可能性极大。

嫀姬以为宋操在怀疑她。

但宋操并无此意,她笑了一声:「你同什么人做过交易,我查得出,我知道你生于成汤时期,有召唤亡灵入梦的本事,此番只是让你帮忙找一下而已。」

顿了顿,她又道,「我不会让你白忙,会给你补偿。」

「什么补偿?」

召唤亡灵,潜入梦魇,是损耗修为的事。

嫀姬擅交易,自然也不会白给她帮忙。

宋操想了想,将肩上的金毛老鼠拎了起来:「把它给你了,金元宝活了四百多年,吃了它,可助你增长修为。」

「什么!兰姐儿你疯了!别开玩笑了,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金元宝身上的毛,又炸开了。

它在宋操的手上,蹬腿儿挣扎,表情惊恐。

可还是被她毫不留情地扔给了嫀姬。

金元宝破口大骂:「呔!宋操!我不就吃过你半截肠子吗,你记恨到了现在,爷爷我给你当了三百年的孙子,你说翻脸就翻脸!」

「不不不!你这妖物可不敢吃我!兰姐儿!兰姐儿我错了!我把肠子吐出来给你,救命啊!救命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吃我!」

「宋操!!无常主不会放过你的!!」

金元宝话音未落,便被嫀姬拎起,吞入了自己口中。

「聒噪,一只老鼠还这么多话,难为你忍它这么久。」

嫀姬幽幽地笑。

她这话明显带了点私人恩怨。

召唤亡灵之术,耗时耗力。

嫀姬盘坐在地,用了很长时间,都没有唤来宋操要找的人。

到了最后,她睁开眼睛:「没了。」

没了,自然是消亡了。

意料之中似的,宋操颔首,道了句:「有劳。」

再然后,她率先离开了这片山林。

小柳一直跟在她身后。

宋操提着一盏灯笼,脚步缓缓,白衣在黑夜之中格外醒目。

她的身影不知为何显得孤寂。

也不知走了多久,她转过身来,见小柳还跟着,遂将灯笼放置在地上。

她示意小柳坐下。

然后二人中间隔着一盏鱼头灯笼,在寂静无声的荒野中,面对面跪坐。

宋操的手纤细而冰凉,她并起两指,贴在了小柳的喉咙处。

小柳感觉到了冰沁似的阴寒。

再然后,她那被嫀姬抠坏了的嗓子,如从前一般了。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由得问宋操:「你为什么要放过她?」

宋操的眼睛细而眯长,此刻微微弯起,含着一丝揶揄——

「她消化不了金元宝,那是只疯老鼠,极有可能会咬断了她的肠子。」

「且让他们相互折磨几日,连姜就快到了。」

「连姜是谁?」

「胤都来的,她自会收拾嫀姬。」

「那,那些被她吞噬的亡魂呢?」

小柳的脸上溢满了泪。

宋操叹息一声,解释——

「酆都城为六道轮转之所,生死受胎皆有定律,鸟头畜尾为人道,畜头蛇尾为牲畜道,万物共生各得其养成,乾坤从无偏袒,天道公正却无情,命遇灾煞自是破之则生,不破则死。」

小柳怔怔地看着她:「死去的人呢?」

「自然是坐了生死受胎摆渡船,转世去了。」

「还会再见吗?」

「有缘自会再见。」

宋操眼中含着一抹笑意, 她在面对小柳的时候,眸光是怜惜的。

她道:「曹自白当年把你给了嫀姬,是因为她只开口要了你,答应她是权宜之计,你父亲并未舍弃过你。」

「小柳, 你是个有福报的人, 会长命百岁, 你的孩子将来会入仕途,做人间的大官, 而你会此生遂意, 安富荣华。」

小柳捂着脸, 痛哭:「可是,可是……」

她悲泣着说不出话来,然而宋操懂她, 安慰她道:「世事一场大梦,在你安享晚年的时候,会子孙绕膝, 回顾自己的一生, 你拥有得很多,故人不过尘露,会消逝于年光,变得不再重要。」

苦难在圆满面前, 向来不值一提。

这是宋操告诉小柳的道理。

但她不会继续告诉她, 有为皆是幻,万事皆成空, 花晨月夕,苦难与圆满, 终也是镜花水月一场。

她是阴司无常, 隔镜观花的鬼仙。

夜幕渐浓。

小柳擦干眼泪,一步步走出了山林。

宋操提着一盏灯笼,白衣楚楚, 站在不远处目送她。

小柳一步一回头, 快要走远时,突然开口:「故人不过尘露,那你可曾放下了?」

宋操一愣,继而笑了。

小柳果然是个不好糊弄的凡人, 她有自己的信念,总爱较真。

她定定地看着宋操,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宋操道:「我不会忘的,即便他只占据了我人生很少的一部分, 但我的圆满,皆与他有关。」

宋操勾起嘴角, 冲她笑了笑。

山林之中, 鬼仙与凡人,相继转身。

她们一个在下山, 走向尘世之中,迎接属于自己的俗世圆满。

另一个,提鱼灯, 引魂铃,白衣夜行,踏进属于她的酆都城。

(已完结):YX11X2jMTYx8023D9OXnCx75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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