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技吞妖传
语文新编:把你的课本开个脑洞
「徒儿,我还有两档子事儿骗过你。」朱离益躺在床上,气息微弱。
「骗了就骗了吧,」王小余端着药,「师父,该起来吃药了。」
「第一件事,」朱离益挣扎着起身,「为师教你的不是杀人剑,是斩妖剑。」
「那另一件呢?」王小余问。
朱离异说:「第二件事,三百年前天师荡平群魔,人间早已没有妖了。」
「啪!」药汤洒了一地。
王小余指着他,浑身发抖。
「当年为师收你为徒,承诺让你成为天下第一。眼下我快要死了,你就是天下唯一,也是最后一个斩妖人了。」
「不必失望。」老人脸上闪烁着惊人的神采,「当邪祟横行,妖魔现世,你便可挺身而出,力挽狂澜,成就不世功名!」
说完,他慢慢合上了眼睛。
那天,茅庐里传出了撕心裂肺地大喊:「狗日的朱离益,你还老子的银子,你还老子的天下第一!」
然后转为细细的哭声。
一
京中多剑侠,多豪客,有善口技者。
剑侠姓张。善口技者,名彭大先生。
京中有一酒馆,售劣酒,名得意楼。
得意楼的装潢很寒酸,也只卖些小菜和兑水的劣酒。
来这里的只有不得意的人――务工的人,做小买卖的人,还有四海为家的人。
最后一种也被称作「江湖中人」。
「得意楼」三个字用在它身上,仿佛成了天大的笑话。
然而,江湖中最有名的剑客张开心,最爱喝得意楼的酒,最爱听彭大先生的口技。
现在这里又多了一个人――王小余。
王小余自斟自饮,满面愁容。
「小时候,我立志当天下第一剑客。」
店小二听到他的牢骚,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王小余继续说:「当时运气倒也不错,拜了个名气挺大的师父。历经二十年冬夏寒暑,剑术终于大成。」
「结果你猜怎么着?我确实成了天下第一,只不过不是砍人,是砍妖的。」
「那死老头还告诉我一件事:这世上根本没有妖。我倾家荡产拜师学艺,最后学了门注定派不上用场的东西。」
「狗屁的天下第一,天下第一没用还差不多。我憋了一肚子气,他老人家倒好,一扭头嗝儿屁了,只留下把祖传的木剑,害我气都没地儿撒。」王小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看小二神色怪异,王小余苦笑一声,伸向背后:「喏,就是这把。」
「啊!」小二一声惨叫,跌坐在地。
「怎么了?」王小余诧异道。
小二抬手挡住脸:「客官,您的剑是断的。我一时意外,惊吓过度了。」
王小余看了眼手里的断剑:「多半是刚才入座时气势太猛,把它坐断了。」
「靠,难怪屁股一直硌得慌。」
王小余嘟囔一声,把断剑塞进行囊,趴在桌上打起了鼾。
小二收回手,上面的毛发迅速回缩,一双白目变换几次,终于恢复了黑色瞳仁,与常人再无二致。
「彭大先生到了!」不知谁喊了一声,酒馆的气氛热烈起来。
自从有了彭大先生,得意楼每天可以多卖出三成的酒。
单纯用胖或瘦来形容他似乎都不太贴切:明明是个干巴巴的老人,肚子却奇大无比,无比怪异。
几个酒客凑过去,问前天的故事还有没有后话,只见彭大先生摇摇头,在角落围起了屏风。
屏风布好,老人端坐其中。只听得醒木一拍,天色暗了下来。
「喂,你有没有觉得变冷了一些?」一个醉汉打了个哆嗦,问身旁的朋友。
不多时,屏风中影影绰绰,妖风四起,各种凄厉恐怖的叫声不绝于耳,绝非人类能够发出。
又有剑客怒叱声,火光爆炸声,利剑入体声,妖魔惨叫声。
张开心抱剑闭眼,如痴如醉。
这是一个绝代剑客在妖魔乱世挺身而出,最终荡平群魔的故事。
故事渐渐到了尾声,只听一声突兀的大喊:「妖怪,纳命来!」
王小余飞身撞去,屏风倒塌一半。
张开心微微皱眉,一股黑气从「废墟」中逸出,转瞬即逝。
「他奶奶的!」有酒客一拍桌子,想要教训这个煞风景的小子。
就在这时,一个颤抖的声音传了过来。
小二脸色苍白地说:「彭大先生……不见了。」
二
张开心很不开心。
他不开心的时候就要砍人。
所以他面色阴沉,站在了王小余面前。
「你是谁?」张开心问。
「我啊,」王小余提着半截断剑,大大咧咧开口,「我是天下第一剑。」
「哈哈哈哈……他说他是天下第一剑!」或许是假李逵遇上真旋风的情形太过滑稽,酒客们纷纷捧腹大笑。
张开心抛下一句话,转身出门。
「七天后,我和你比剑。」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再看向王小余的眼神便多了几分怜悯。
王小余把包袱往肩上一搭,也摇摇晃晃出门去,似乎全然不知自己的话被对方当成了挑战。
酒客们这才想起彭大先生的离奇失踪,纷纷议论起来。
事情虽然奇诡,但想到这老头儿平日里整天神神道道,说不定是最近攒够了银子,使了个障眼法,回乡下养老去了。
就算真出了什么意外,大家彼此做个见证,也担不上什么干系。
众人又闹哄了一阵子,便各自散去了。酒馆里只剩下小二忙前忙后,收拾着满地狼藉。
王小余很高兴,他今天并没有醉。
之所以撞倒屏风,是因为察觉到了妖气。
师父,莫非您没有骗我,扬名立万的时机真的来了?
他抱着只剩半截的木剑,辗转反侧。
于是,起身夜游。
月色下,王小余转过七条街巷,停在一户人家门前。
「这里有鬼。」他满意地点点头。
「吱呀」一声,门无人自开。
血腥味浓郁扑鼻,王小余神色一变,冲进院中。
「还是来晚了。」他眉头紧锁。两个黑影在院落中飞舞,被围在中间出剑不停的,正是张开心。
张开心的剑法很奇特,每次乍一接触,便能将黑影击散成一团淡淡的黑雾。然而不知为何,那两团黑雾总会凝聚起来,再度成为狰狞的怪物。
王小余目光扫过,停在院子一角。
角落里有个妙龄少女,正在月色下洗衣。
两件半透明、皱巴巴的「衣服」。
少女手中自己父母的皮囊,正是控制那两道黑色怨气的关键。
似乎注意到王小余的目光,少女抬头,对他嫣然一笑。
王小余一愣神,少女秀美的面孔变成一团扭曲蠕动的血肉旋涡。
下一瞬,她手中的两张人皮膨胀起来,变成了一丈来高的黏稠状黑色怪物,分别扑向两人。
「小心!」张开心出声提醒。
王小余微微一笑,并指拂过剑身,怪物立刻被大火笼罩,发出阵阵惨叫。
张开心早已拔剑,一斩再斩,怪物碎块化为飞灰,再也无法复原。
「靠,又抢老子风头。」王小余暗骂一声,中了炼妖真火,这些怪物的灭亡只是时间问题,与张开心出剑关系不大。
张开心静心凝气,正要对化为怪物的少女出剑,王小余却微微摇头,拦住了他。
「她还有救。」王小余张口说。
「哦?」张开心挑眉。
王小余得意道:「不过是被妖邪附身,略施法术便可驱除。只要你承认技不如人,我就出手救她。」
张开心说:「我不如你。」
王小余心下讶然 ,这么容易服输,不像绝世高手的风范啊。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少女身上发出:「就凭你们两个毛头小子,恐怕还奈何不得老夫。」
王小余二人微微一愣,这俨然是彭大先生的声音。
他也不回话,右手提剑,左手捏诀,准备将妖物彻底清除。
「少女」步步后退,似乎也知道自己身处绝境,准备拼死一搏。
「成了。」王小余挥剑一指,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将整个院落笼罩其中。
少女身上传来凄厉的惨叫,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她身上腾起,然后灰飞烟灭。
少女身子一软,向地上倒去,王小余伸脚一勾,垫住了她的头。
「男女授受不亲哎,有没有人来帮忙啊啊啊!」
王小余二人没有注意到,黑影腾空而起的时候,分出一道近乎透明的青烟,掠向院墙外。
青烟边飞边腹诽:「冒充彭大先生都镇不住场子,真不知该说他们没见识还是夸他们有胆气。」
劫后余生的欣喜刚涌上心头,一只毛茸茸的巨爪便按了下来。
青烟几度变幻,却也挣扎不开,最终凝成一张痛苦扭曲的面孔。
它看向对方,恨恨出声:「同为妖族,你一定要助纣为虐,同类相残?」
「你动了不该动的人,」猛兽眼中闪着凶光,「就算他们不来,我也会杀你。」
青烟望向院中少女,突然明白了一切。
它大笑出声:「哈哈哈,你居然喜欢――」
声音戛然而止。
那只前爪在墙头摩挲两下,青烟变成了飞灰。
冷风一吹,飞灰飘进金光笼罩的院落中,发出「嘶嘶」几声,彻底不见。
「是彭大先生的声音。」离别的时候,王小余突然开口。
张开心点点头:「我看到屏风中逃出了妖。」
「我早就知道了。」王小余无精打采地说,「但它绝对不是彭大先生,那时的妖力波动百倍于此。」
「布下的伏魔阵可以保她半个月平安,至于她能不能接受现实,就与我无关了。」
或许是目睹少女双亲被害,王小余有些意兴阑珊,就此告别离去。
张开心看着他手中烧得光秃秃的木剑柄,数度犹豫,终于开口:「明天来找我,送你一把好剑。」
王小余哈哈大笑:「好啊,不是天下第一的剑我不要!」
张开心微微点头:「一言为定。」
两人一东一西,就此分别。
王小余突然回头,望向女孩家的院墙。
黑暗中,两粒绿光死死盯着他,目不转睛。
「奇了怪了,这年头,狼都学会翻墙了。」
他咕哝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三
第二天晌午,王小余睡眼惺忪,骂骂咧咧地打开房门。
敲门的是得意楼的伙计。
「小二,你怎么来了?」王小余有些意外。
小二被他盯得浑身发毛,低头嗫嚅着:「张……张大侠叫我传话,说有事找你。」
他犹豫了一下,又抬起头,看着王小余说:
「还有,我不叫小二,我叫小白。」
「这张大侠不住客栈或妓院,莫非跑去当了和尚不成?」
王小余一路发着牢骚,踏进了静安寺的大门。
张开心在和方丈喝茶。
「渴了渴了,来两碗。」王小余大呼小叫,抢过茶壶自顾自倒了两杯。
见此情景,张开心一脸无奈,方丈却面带笑意。
「老和尚,你笑什么?」王小余问。
方丈笑意不减:「我观你口渴至极,但仍不忘给这位小白施主一盏茶,故而发笑。」
王小余一愣,想起师父生前说的「不要跟和尚说话」,不禁大呼后悔。
「有事?」他问张开心。
张开心说:「神剑被偷了。」
四人来到一处静室,里面供着一个木匣。
方丈娓娓道来:「三百年前,大天师斩妖后不知所踪,只留下一把神剑,供奉在本寺。可就在昨晚,它被偷了。」
张开心接过话:「这件事或许和彭大先生有关。」
方丈接话道:「正是。听闻这位彭施主从屏风中放出妖怪,取走神剑或许也在他祸乱京城的计划之中。」
王小余沉吟不语,彭大先生失踪,妖魔作乱京城,神剑被偷,三件事在同一天发生,确实引人深思。
「彭大先生在哪?」他问。
方丈微微一笑:「须知这斩妖神剑乃是三百年前一位大天师所用,它最重要的威能并非杀妖,而是镇压邪祟,聚拢方圆百里的龙气。如今神剑失窃,龙气散失,各地妖邪必闻风而来,汲取龙气以助长修为,京城平安之日无多矣――」
「直接点!」王小余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感慨。
「若有人偷剑,必会将它带往远离京城的地方,我国地形自西向东,十分狭长。由此观之,偷剑之人出城后多半会往正西方向走。」
王小余一拱手:「告辞!」
离寺前,方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敢问三位施主,何为妖魔鬼怪?」
王小余不假思索:「坏的,害人的,该杀。」
张开心略一沉吟,开口道:「事出反常为妖,人心鬼蜮为魔,身死魂驻为鬼,草木成精为怪。」
小白局促不安,磕磕巴巴地说:「大概是和人不一样的异类,有好有坏。」
王小余问方丈:「大师,那你知道答案吗?」
方丈神色肃穆,正欲开口,突然「噗」的一声,臭气弥漫,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很是悲愤。
王小余大笑出门:「哈哈,大师知道个屁!」
四
「张开心,这剑没了,你再给我整个次一点儿的吧。」走出寺庙,王小余突然开口。
「你不去夺剑?」张开心皱眉。
「奇怪,」王小余打了个哈哈,「我为什么要去?」
张开心面有愠色:「一旦追不回神剑,天下将生灵涂炭。」
「那是你们的事,我只是个外地人,还是靠杀妖吃饭的人。妖怪遍天下,我开心还来不及。」
王小余又问他:「张开心,你还记得天师府是怎么没落的吗?」
不及张开心答话,他便自顾自说道:「三百年前大天师一人一剑,斩尽天下妖魔,虽也有漏网之鱼,但蛰伏至今不敢出。」
「他得到了什么呢?既然天下无魔,要天师又有何用?再加上朝廷有意分化,不出百年,偌大宗派沦落到比旁门左道还不如。再后来,众多绝学均已失传,他的后人只能打着剑术高人的旗号招摇撞骗。」
「那老和尚信佛,须知凡事皆有因果。如今情形,正是世人寡恩薄义应受的果报。」
「如果你是天师府的传人,你会跟我说我愿为守护这个国家赴汤蹈火吗?朋友,劝人大度是要遭雷劈的。」
「当然了,妖我肯定会杀的,不过得加钱;要是妖实在太多,我还可以开个道馆,教几个弟子出来嘛。」王小余不慌不忙下了结论,转身离开。
「如果说,我愿意呢?」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
王小余愕然回头,张开心站在原地,双拳紧握,两眼通红。
他给王小余讲了另一个故事。
三百年前,大天师斩妖除魔后不知所踪。朝廷忌惮张家在百姓心中的威信,多加掣肘,几十年后,终于入不敷出。
天师府内部多有争吵,终于分裂为两派:一派贫困潦倒,坚持传承斩妖剑术;另一派隐姓埋名,转而学人间剑,走镖开馆,看家护院。
前者愈发像是江湖骗子,后者虽不太体面,好赖也混得温饱。
「看来七日之约是无法兑现了,王小余,不如你我再赌一场,若能带回神剑,你就是天下第一。」张开心说。
见王小余仍在犹豫,他掏出一块古朴令牌,上面似有雷纹流动。
张开心朗声道:「天师府门下弟子王小余听令,今社稷垂危,百姓罹难。我以第三十五代天师之名,命你出城寻回神剑斩妖。」
「好,好!」王小余拊掌大笑,「我可不是怕了你那劳什子令牌,只不过想跟你再比一场。」
张开心波澜不惊,点头道:「理应如此。」
一个如假包换的张天师不会捉妖,一个想当天下第一剑客的少年不会砍人,这真是世上最有趣的相遇。
「这就上路。」王小余说。
虽然神剑失窃,妖魔齐出,京城处在漩涡中心,但眼下仍是可以应付。
去追高深莫测的彭大先生,显然是更危险的选择。
跟人打架,他不如张开心;可要是跟妖怪打架,五个张开心捆一起也比不过他。
师父传下的木剑已经损毁,他必须找一把足够好的剑。
只要拿到神剑,扫荡群魔自然不在话下,天下第一剑的名头也是他的囊中之物。
张开心也不挽留:「接下来京城必然不会安宁,我会和静安寺的师父一起保护百姓,撑到你来的那天。」
小白突然开口:「王小余,你的伏魔阵真的可以坚持半个月吗?」
「废话,那可是我的独门绝技。」王小余得意道。
「那……什么妖怪都能拦住吗?」
王小余摆摆手:「倒也未必,如果真是那种特别厉害的大妖,我在这里也白搭。」
小白说:「我也去。」
「什么?」王小余揉揉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跟你一起去。」
小白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王小余,活着回来。」张开心目送夕阳余晖中的二人,朗声开口。
王小余没有答话,在马背上竖起一根中指,算是回应。
小白骑了一匹小红马,晃晃悠悠跟在后边。
不知为什么,那匹小红马一直惊恐不安,似乎坐在自己身上的不是一个瘦弱凡人。
而是某种凶兽。
五
「喂,你是不是喜欢她?」王小余冷不防开口。
「啊?」小白一愣。
王小余冷笑:「别装蒜了,就是前几天刚没了爹娘的那个小姑娘。」
小白支支吾吾道:「不是,我……」
王小余问:「那你为什么要跟来,在京城守着她不是更好吗?」
小白一咬牙,说出了心里话:「我无父无母,身无长处,只想做一件真正的大事,证明自己能配得上她。」
「大事?」王小余冷哼一声,「别拖后腿就好,遇到危险我可不会救你。」
小白满脸通红,大声说:「我不用你救!」
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生怕王小余生气,抛下他自己去寻剑。
好在王小余依旧悠然前行,恍若未闻。
走了一天,他们遇见一个奇怪的老人。
「两位小友是要去哪里啊?」老人笑呵呵地问。
「我们自东土而来,去往西方杀妖。」话音刚落,王小余挥剑刺向老人,口中还念念有词,「妖孽,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两个人鼻青脸肿,坐在地上气喘吁吁。
王小余擦了擦鼻血:「老伯,法力高强啊。」
「哼,彼此彼此,」老人疑惑道,「我精通化形之术,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王小余深感无奈:「您这四根鹿角都快戳我脸上了,真当我瞎呀。」
皋涂之山有兽焉,其状如鹿而白尾,马足人手而四角,名曰P如。
老人委屈道:「至于么,我一不吃人二不扰民,就进城吸个龙气补补身子,犯得上对我喊打喊杀?」
「来,老伯,」王小余把老人搀扶起来,「京城不是什么好地方,咱不去了,回家好好养老,哈!」
老人本想拒绝,不知道是因为对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还是抵在自己腰间的剑,喉结一滚,把话咽了回去。
「京城像你这样能打的人多吗?」老人问。
王小余笑容灿烂:「像我这么能打的,还有七个!」
「娘咧!」老人御风便逃,往来时的路去了。
王小余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远远问道;「老伯,你们这些偏远妖怪是怎么这么快得到消息的?」
一阵狂风袭来,没有人回应。
王小余低头看去,沙砾堆出了三个大字。
「天妖皇。」
这三个字一出口,王小余的身子一震,心脏如遭重锤。
遥远处的无尽黑暗里,一双赤红的巨大眼睛缓缓睁开。
「快走,」他捂住胸口,对小白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小白同样看到了那几个字,脸色苍白,汗如雨下。
六
天妖皇是传说中的妖王,据说它有三千年修为,妖力通天。只不过已经沉寂了五百年,仅仅存在于神怪故事里了。
如今道法式微,捉妖人近乎绝迹,妖族又经过了三百年的蛰伏,蠢蠢欲动。
难道他终于按捺不住,想把东槐国彻底变成一个妖怪之国了吗?
只是远远念出名字便被察觉,看来他对东槐国最后一个捉妖人也心存忌惮。
王小余甚至能感觉到,天妖皇就在赶来阻拦他们的路上。
不由加快了脚步。
离边境越近,道路就愈加坎坷,终于在一片沼泽前,王小余拍了拍马,徒步前行。
第三天,他们经过了一座山。
山上有片竹林,竹林里有个老人。
老人正弯着腰,不时往口袋里装一些东西。
「老伯,你在干什么?」王小余问。
老人抬头打量了他一眼,又埋下头去:「我在杀妖。」
「胡说,你明明是在采竹笋。」小白插嘴。
老人冷笑一声:「你这白眼狼,帮他还是帮我?」
小白讪讪地低下了头。
王小余手按木剑,缓步向前。
经过这些天的跋涉,他磨破了几双草鞋,指节和唇角也有了裂口。
眼神却从未如此明亮。
「竹笋不是早就采完了吗?」他问。
「你采完了冒头的笋子,天一旱,笋子不再出了,它们不过是在等一场雨。」老人答。
王小余点头:「现在下雨了吗?」
老人一笑。
天地瞬间移转。
王小余和小白身处一片荒野,黑色和灰色成了这座天地的基调。
妖风阵阵,鬼影重重,只是身处其中,就会感觉到生命不断流逝。
极远处有剑光冲天而起,是这片天地最明亮的光。
王小余定了定心神:这里绝非人间。
一个身材矮小、肚子滚圆的老人出现在不远处,虽然容貌有所不同,但从眼神和笑容看得出,和刚才的老人是同一人。
彭大先生。
王小余皱眉:「彭老头,怎么还有这么多妖?」
老人叹息:「世人恶念不断,心魔难除,自然滋生出新的妖魔。更何况,幸存的大妖们苟且偷生不假,休养生息也是真。」
王小余说:「废话少说,我来取剑,不给就砍了你。」
老人轻笑一声:「这里没有神剑,只有一副担子。」
「你,愿意接吗?」
说完这句话,他飘然走向远方。
「他娘的,老子又不是挑夫,要那扁担作甚。」
王小余想了想,要揍那老头也得等跟上再说,只得匆匆追去。
奇怪的是,小白明明没有修为,在这片只适合妖魔居住的天地却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少时,王小余登上一座高台,天边似有青衣剑客与几道黑影缠斗。
地上插着一把剑。
剑身用小篆刻着两个字。
「斩妖」。
七
「那些是三百年前被封印的妖,还有三百年来世人欲念滋生的心魔。」
彭大先生的身影再次凝聚在王小余身前。
「所谓口技,其实是一门上古秘传的封印术,能将一定范围内的妖魔拘押在内,然后在不危及人间的情况下除妖。你们现在就在我的肚子里。」
「三百年前,天下大乱,天师府大天师化为阵魂,与我合力拘押大半妖物,让天下重归太平。」
「至于这些年的口技表演,只不过是对人间的小修小补罢了。」老人娓娓道来。
王小余不由刮目相看:「彭老头,别人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你这肚子,顶得上五百个宰相!」
「那你为什么要带走神剑?」他又转而疑惑道。
老人轻叹:「三百年已逝,又经历无数恶战,天师魂魄已经衰弱到极致,而我的身体也行将腐朽,快要无法维持封印,只得决定离京。」
「三百年前,漏网之鱼多为大妖。大妖不除,再多的努力也是小修小补。」
「我明白了,师父说过,重症需用猛药。与其隔几天杀一个小妖,不如将它们全部吸引而出,然后一网打尽。」王小余终于聪明了一回。
老人微微颔首:「这或许是千年来最艰难的一战,我已无力再施展口技,天师魂魄也十不存一,之所以远走,也是在等真正能接过担子的有缘人。」
王小余怒道:「万一没有人来呢?万一只有一个人呢?知不知道玩脱了的后果?」
「不会的,」老人看了小白一眼,微笑道,「东槐三百年前就该亡国,无论怎样折腾,老夫都不欠它的。」
王小余无言以对。
的确如老人所说,他们为东槐国付出了一切,却没有得到任何回报。
这天下欠他们的。
老人对小白说:「小白,拔出这把剑,就可以成为阵魂,接替天师的位置,斩妖除魔。」
又转向王小余:「你是天师府传人,可以传承我的绝技,人间有你,我可放心。」
「时间不多了,快做决定吧。」
说完,老人的身形消散,地上留下一道光门,隐约可以看见外界的光景。
小白,你不是很想保护那个姑娘吗?不是一直想做一件做不成的大事吗?快去啊。
一个声音在小白心头蛊惑着。
你忘记当年跟我的承诺了吗?如果不是为此,我早就可以让你魂飞魄散。
莫非白狼白眼,果然无情?
彭大先生的声音又淡淡响起。
小白看了看天边渐渐落入下风的天师魂魄,又瞥了眼不断缩小的光门。
终于咬紧牙关,朝那把剑迈出了一步。
八
「爹爹,快来看啊,我捡到了一只小狗。」少女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后腿还有些疼痛,似乎被布条裹上了。
它睁开眼,看见了笑意盈盈的女孩。
「哎呀,闺女,你这是救了只狼崽子哩。快丢掉快丢掉,它长大是要吃人的。」又一个声音响起。
是大人的声音,和射伤他的猎户一样的大人。
「干嘛这么说,它现在还小嘛,我就要养着它。」女孩把它抱在怀里,赌气地撅起了嘴。
它也见风使舵,乖巧地蹭了蹭女孩的胳膊。
那个男人终于无奈地答应了。
「好啦,我以后就叫你小白好不好?」女孩把它举到身前,欢快地说。
它笨拙地模仿着人类,使劲点了点头。
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的话,它会一直过着这样的日子。
作为一条被宠爱的狗度过一生。
直到那天下午,一个老人敲响了家里的门。
那老人瘦瘦小小,肚子滚圆。
它本想狂吠,却不知为何,恐惧得发不出声音。
女孩不在家,开门的是男主人。
老人说明来意,想买下这匹幼狼。
开价二十两。
男人的声音有些踌躇,因为这是女儿的心爱之物。
五十两。
男人想起了妻子的重病,一咬牙,解开狗链,交到老人手里。
小白没有反抗,只是在一路上,频频回头。
「你想做一个真正的人吗?」老人问它。
它摇着尾巴,拼命点头。
「哼,还真把自己当成了一条狗,」老人冷笑,「我可以教你化形之术,不过在未来某天,你需要为我做一件事。」
小白不会说话,只是点头。
「记住,你永远都是妖怪。」
六月初三,女孩家丢了一条狗,有人听闻她哭了三天三夜。
每天入夜,小白就在一墙之隔的晚风里,静静地听。
两年后,得意楼新来了一个叫小白的伙计,手脚麻利。
「对于妖,不论好坏都要赶尽杀绝吗?」小白曾经问过彭大先生。
「人妖殊途,亘古不变,那是自然的道理。」
他不服气地问:「如果有一天,我能找出所有的坏人,也可以把他们全部杀掉吗?」
彭大先生在竹椅上沉思了很久,像是睡了过去。
终于在夕阳西下前,他悠悠开口:「人心要比妖怪复杂得多,如果你能找到的话,那就动手吧。」
「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彭大先生说。
「得意楼的江湖消息最广,如果有一天,你听到有人要找神剑的消息,我要你带他一起来。」
九
小白把手伸向剑柄。
却被人笑嘻嘻地从身后扯住。
他回过头,愕然道:「王小余,你――」
「你什么你,」王小余打断了他的话,「莫非你也想抢老子的天下第一?」
「我是觉得名利最重要啊,没办法,小时候家里穷,就那么点积蓄还被我师父给骗了,说好的天下第一也成了个屁。」
「再说说这天师府,朝廷不仗义,那也是朝廷的立足之本嘛;百姓是愚民,谁给利益就跟谁,虽然也不算坏,可我就是对他们喜欢不起来。」
「彭老头说要一网打尽?呵,我看倒也未必。只要这世道不改,我们就像填海的精卫,整天衔着石子飞飞飞,顶个屁用。」
「可是我王小余啊,没读过书,就只会些衔着石头飞的狗屁把戏。至于改变世道这种麻烦事,就只能指望在我们扑棱乱飞的日子里,有哪些旁观者清的聪明人开了窍,来拾掇拾掇。」
「小白,我很看好你啊。」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嘴白牙。
然后向前一大步,紧紧握住了那把剑。
万千毫光绽放开来。
「对了,帮我给张开心带句话。告诉他老子赢了,他算个屁的天下第一!」王小余大声喊。
小白想伸手拉住他,却怎么也触摸不到。
二人明明只有一步之遥,又似乎千里永隔。
小白痴痴地伸着手,泪流满面。
「哭个屁,」王小余骂道,「老子又不是死了,只是去另一个地方长生不老而已。」
小白怔怔地说:「对不起,有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我是妖。」
「他妈的,」王小余笑骂,嘴唇又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被光芒吞没。
他看懂了。
他在酒馆里接待过无数客人,他们在酒醉吹牛时都做出过相似的嘴型。
「老子早就知道了。」
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小白又回到了竹林。
见出来的人是他,老人有些意外。
「有趣,有趣,两代天师府传人,两个妖物,竟是如出一辙的传承。」他伸手按在小白头上。
小白身子一震,无数道法口诀涌入体内,压得骨头咯吱作响,七窍流血,骇人至极。
「这术法本就是用来封妖的,你一个小妖强行使用,折寿三百年,值得吗?」老人问他。
对面的「老人」同样看着彭大先生,挤眉弄眼:「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
彭大先生大笑:「好诗,好诗!」
身形飘散在竹林中。
碧空之上,有四翼巨蛇袭向竹林,来势汹汹。
忽然间,天空明亮了一瞬,一只万丈来高的大鹏虚影凭空出现,一爪点在巨蛇腹部。巨蛇惨叫一声,逃往京城方向去了。
有大鸟名鹏,先天地而生。
已是白发苍苍的小白望着彭大先生消逝的方向,恭恭敬敬拜了三拜。
王小余的魂魄悬浮在空中,有些新奇。
「这上天入地的感觉挺不错啊,可惜张开心没机会见到了,不然把他眼珠子都给吓出来。」他不无得意地想。
「妈的,能不能快点,没看老子都顶不住了?」远方的光影挥出一剑,逼退群妖,冲他破口大骂。
「哈哈,对老子的胃口。」王小余大笑一声,向天边飞去。
天空中,二十七八的青年魂魄和三四百岁的天师「老鬼」,面面相觑。
「靠,这眉眼也太像了吧。」两人心声不约而同地响起。
身穿道袍的天师魂魄早已残破不堪,露出淡淡金色。
他对王小余点点头,然后消散。
王小余周身镀上一层金光。
大妖们纷纷露出警惕神色。
「嗯,那就先出第一剑吧。」他嘀咕着,提起手中长剑。
一剑过后,天地为之一空。
十
小白迈出一步,从竹林消失,出现在P如身边。
那个头顶鹿角的老人正在自己洞府里炖菌菇汤,见有人突然出现,吓了一跳。
下一步,小白就出现在了城门口,天昏地暗,群魔乱舞。
张开心浑身浴血,屹立城头。
再一步,小白坐在了得意楼的酒馆里。
酒馆早已空无一人。
他伸手一招,四面屏风围拢而来。
小白在长椅上缓缓坐下。
将神识扩展到极远,开始了超出人力的感知和计算。
头发又花白了一片。
黑云压城,天边有妖物逼近,长数十里,通体巨鳞,侧生双翼,似蛇似龙。
天妖皇要借京城龙气化龙!
即便是张开心,脸上也露出了绝望神色。
一瞬间,全东槐国的生灵和妖物都听到了同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大,也不清脆,就像县太爷升堂时常拍的惊堂木一样。
「啪。」
四道无形的屏障从四方立起,以东槐国边境为起点,席卷而来。
所有祸乱人间的妖物,为之一清。
霎时间,妖魔退散,日丽风清。
张开心跌跌撞撞走下城头,他知道,他们回来了。
「狗日的小白,你是想把我往死里玩儿!」
在另一片人类无法涉足的天地里,一个悲愤的声音响起。
被群魔包围的剑客朝天竖起了中指,又看了眼身前的巨蛇。
举起了手中的剑。
后记
劫后余生的人们来到酒馆,发现楼内狼藉一片。
四面屏风像是围墙一般紧紧嵌在一起,其中还传来阵阵鼾声。
有好事者费了好大力气分开屏风,看到一个老人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据说本该赔很大一笔银子,不过老板心善,念在他一把年纪,头上还生着个大肉瘤的份上,不仅没要他赔钱,还给了他好一笔银子。
「我这原本有个姓白的伙计,出城很久没有回来,多半是遭了不测。如今还欠他三个月工钱,老丈与他也算有缘,这些银子你收着,就当是替他做了件善事吧。」
据说店家是这么说的。
老人呵呵直笑,也不道谢,接过银子就走。
过了几日,老人又来到得意楼,比比画画说要表演口技。
说来奇怪,这老人虽然口齿不清,头上还生着怪瘤,表演起口技来那叫一个惟妙惟肖。
人们几乎快忘了曾经还有过一个彭大先生了。
「老人家,您这出戏叫什么名字啊?」一个妇人牵着孩子的手,笑意盈盈地问他。
老人停下收拾东西的手,怔怔地看着她,有些痴了。
他忍不住撒了个谎,在这出戏的名字前面多加了三个字。
「小……小白狼、王大侠捉妖记。」他磕磕巴巴地说。
或许这才是这个故事最真实的样子。
「娘,他是个结巴哎。」小孩子笑嘻嘻地说。
后脑勺却挨了妇人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还不跟老先生道歉。」妇人嗔怪地说。
母子二人离开酒馆,声音却细细地飘过来:
「娘当年啊,也曾经救过一只小白狼……」
那场大战之后,作为抗妖的最大主力,张开心在民间的声誉真正登顶。
皇帝也颁下旨意,重新册封他为大天师,世代尽享荣华。
他却轻飘飘谢绝了圣恩,只提了一个要求。
那天,二十几本圣旨加急送往东槐国不同的州郡。
圣旨中只写了一件事。
「告诉天下百姓,张开心是天下第二剑客,他输给了天下第一神剑,英俊潇洒剑术无双的大侠王小余。」
「哦,对了,还要载入县志。」
皇帝很是疑惑,身边亲信多方打探,也从未听说有过这样一个出名的人。
「胡闹,要是真有这样厉害的人,朕社稷垂危的时候他又在哪?怎么不出来帮一帮朕啊?」皇帝一摔奏折,但想到张开心有大功在身,又不好真正动怒。
张开心一生四处漂泊,行侠仗义。
直到终老那天,他又来到得意楼,听了一场口技。
然后含笑而逝。
说口技的白大先生也老了,虽然比常人老得慢些。
如今的掌柜,已经是当年店家的重孙了。
一天,演毕口技,老人没有走出屏风,而是大笑了三声,然后说:「去也,去也!」
一阵白烟腾起,人们慌忙向前,拆开屏风,却发现其中空无一人。
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而已。
□ 王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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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女村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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