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无九思
玉人歌:漩涡中心的美人心计
1
皇帝似乎看我很不爽,不对,他似乎完全不想看到我。
「皇上,又没了。」腿疼腰酸,我委屈巴巴捧起面前空了的小碟。
「别嗑太多瓜子,上火。」他终于从奏折后面露出来半张脸,老父亲般斥道,「想明白错哪了吗?光嘴在动,脑子转过没?」
「转着呢。」我尴尬地挠挠头,「转不明白。」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冲孙公公招了招手:「再给她满上吧。」
哗啦啦,十三香味西瓜籽从天而降,如同一场甘霖。
「水,皇上。」我提醒道,顺便吐出两瓣瓜子皮。
「也满上也满上。」半晌,他小心翼翼试探道,「跪够了吗,能回去嗑不?」
是有点累了。
我于是换了个盘坐的姿势,端起瓜子,罗汉似的赖在殿中:「那哪成?哪的瓜子有这香?」
我眼珠子转一圈,又谄媚道,「哪的汉子有您秀色可餐呢?」
转眼我已经跪了半个时辰,为我又双办砸的差事请罪。
皇帝说想明白错哪就饶我这回,可瓜子嗑完三盘,我啥都没想出来。
见我如此不成器还不忘言语调戏,皇帝艰难地捂着胸口,说一见着我就胸闷气短头疼欲来,让我老大景钦速速把我接走,能多快就多快。
「那是因为您缺少运动。」我抓着把瓜子,一塞一吐,还不忘一针见血,「久坐伤身,以后呀,您跟我们锦衣卫一起夜跑。您看看看我这身板。」
我挺直脊背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举起大拇指,「强!」
他真抬眼看了看我,冷哼道:「也不怎么样吧。」
孙公公适时高喝:「放肆!」
「公公您也是,站多了腰不好。」我好心好意,雨露均沾,「等您以后生孩子时,可就知道苦啦。」
孙公公不受我的提醒,指着我「这这这」这半天。
见我还要说话,皇帝赶忙软绵绵抬起手使唤孙公公道:「你快去看看,景钦到哪了。」
啧啧啧,年纪轻轻胳膊这般无力,还不接纳我的忠言逆耳。
昏君!
一炷香的时间后,皇帝瞧见景钦,眼睛都亮了:「拧走她,刻不容缓。」
景钦抓住我的后衣领,一路将我揪回镇抚司。
镇抚司是锦衣卫的大本营,景钦是锦衣卫的头儿,我老大。
而我莫九思,虽是一介女流,却也是锦衣卫首屈一指的中流砥柱。
如今太平盛世,锦衣卫算是个闲差。白养那么多人,个个忧心忡忡,生怕有朝一日惨遭裁员。
这不,全仰仗着我干啥啥不行,打架第一名,三下五除二先把事情搞砸,再让整个锦衣卫动起来去收拾烂摊子。
如此形成良性内循环,人人有事做,人人有月钱领。
好比这回,景钦让我秘密抓捕陇右使吴大人回来审问。
一如既往,我又办砸了,人还没追到,就莫名其妙被不知何方术士截了道。
景钦打量了我一遍,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抓人,为何要去京城人最多的主街?」
我摊手:「吴大人下朝就走那条路。」
「那遇人劫道,为何不躲开,反而继续纠缠,还将那人打成重伤?」
我义愤填膺:「妨碍锦衣卫办事,就是打皇上的脸,我可不得好好收拾他。」
景钦别过脸去,一字一顿道:「你可知那人是谁?」
不等我瞎猜,他直接报上名姓,「锦王府小王爷,李溯,皇上的亲侄子。」
嚯,凉凉。
好家伙,要抓的人没抓到,却打趴下了一位王爷。
我咽了口唾沫,这下锦衣卫可以忙了。
景钦冷冰冰的脸蛋多了一丝燥郁。
「要不是皇上非留着你。」他起身欲离,「我早将你从这镇抚司的围墙扔出去。」
扔就扔呗,这话说了八百多遍,我还不是好端端坐这。
2
我也不知道皇帝为啥留着我气自己。
可能因为,我真的能打;而他,也真的很喜欢自虐吧。
其实皇帝待我贼好,我没兄长,他就像哥哥那般宠我;我爹娘早逝,他就像父亲那样管我。
我要什么他都给,想做什么他都允。
除了这回,他又一次真情实感,求我可别再当锦衣卫了,我真不是这块料。
为了给我这次失败的行动擦屁股,他特意办了个家宴,将自己的大侄子,锦王李溯请来,摁着我的头吩咐:「赔罪。」
「王爷恕罪,都是臣的错。」我自知理亏,下手没轻没重,却也不知竟将人打成这副德行,不是青就是紫,整得跟个调色盘一样。
「皇上,我下手真没这么重,谁想到肿成这样啊。」我低声在皇帝身后耳语,「还有脖子上的疤,那是旧伤吧,不能是我干的。」
皇帝虚伪地冲李溯笑着,背地里小声应我:「他欺负你,朕可不得收拾收拾他。」
哦,难怪听说我动完手隔日,锦王晚上回府路上又挨了两记闷棍。
李溯此刻捂着嘴角的淤青,咬牙道:「姑娘身手可真行啊。」
「也就十分厉害,并没有到举世无双的地步。」没想到这锦王宽宏,不仅不生气,竟然还夸我。
我立刻起了劲,从皇上身后窜到李溯身边,「您别瞧我人小胸大,最不怕的就是干架!」
我打量了他一圈,拍了拍他的胳膊,其实他也还行,那日勉强算与我过了两招,可惜力道敏捷都逊色不少。
我摇头咋舌道:「您这样,下回您来镇抚司,我教你几招,保证您以后不会天天出门被打。」
李溯鼻孔出气,紧合的牙关中逼出来含糊不清的几个调。
我边听边琢磨,这听得怎么特别像……
「闭嘴吧你?」
皇帝清了清嗓子:「锦王不知九思身份,以为是光天化日之下劫财的匪徒,闹了误会。你俩对饮一盏,算冰释前嫌。」
「不敢不敢,都是臣的错,该臣自罚三杯。」
干啥啥不行,认错第一名。
我学着景钦在酒桌上豪气冲天的模样,以袖掩面,正欲痛饮而下之时,李溯一把抢走我手中的酒盏。
「姑娘到底是女儿家,自罚便作罢吧。」说罢,李溯举起自己的酒盏,左手撞右手,一声清脆,他双双饮下,「本王代劳了,就算受了姑娘的赔罪。」
皇帝哈哈大笑,我一脸蒙圈。
酒过三巡,他走到李溯身边,若有深意地按了按大侄子的肩,像提点,像教训:
「锦王一向侠义,朕都知晓。只是倘若旁人听说这样的事儿,误会是锦王故意放走朕要『请』的人,岂不难堪?」
李溯稍稍一顿,趁着额前沁出冷汗前,他复又将酒满上,端至嘴边一饮而尽。
没人拦他,李溯灌了一杯又一杯。
戌时三刻,他七歪八倒地被塞进轿辇,送出了宫门。
只剩下我和皇帝二人,我乖乖跪倒,这回连瓜子都不敢要,小心翼翼求道:
「皇上,罪也赔了,酒也罚了,您大人有大量,别撤小人的职。臣当锦衣卫当的是不够好,也是闯了很多祸,但臣……」
话音未落,皇帝李平楚一把捏起我的脸。
醴酒迷蒙了他的眼,他呵着热气凑上来,半是指责半是宠溺:「别装可怜,九思,你根本就是知道,不管你弄出什么烂摊子,都有朕给你收拾。」
我哪是装啊,饭碗都快没了,我是真可怜。
「皇上,书里说,『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您帮臣收拾烂摊子,可臣也为您出生入死,万死不辞,这样我俩才能『永以为好也』。」我可怜巴巴地谄媚着。
结果呢,琼瑶没报成,烂摊子是越报越多。
他眯着的眸子先是难以置信,再盈出满溢的笑意,狠掐了一把我的脸,呵道:「哪学的这些?」
「臣近来在读书呢,这古书还说『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臣就想着,臣质朴有余,文采不足,应该多学些……」
「吵,别说了。」话没说完,皇帝磨着粗粝厚茧的手盖住了我的嘴,磨得我痒痒,嘴痒心也养,「朕反正只听见你说,你要与朕,『永以为好也』。」
回去我和景钦说,皇帝不撤我职了。
说完来龙去脉,景钦一边擦着剑,一边纠正我:「『永以为好也』,不是这么用的。」
「那怎么用?」
「你过来。」他冲我招招手,待我凑上去,替我拭了唇梢溢出的口脂,「九思,倘若皇上要讨你入宫,你应是不应?」
我一脸蒙:「我不天天待宫里吗?」
「不是做锦衣卫,是做……」后面两个字他吐得艰难,「做他的……。」
「乱讲!」
我「噌」地站了起来,绯红从耳根一路生长,搭上略染的酒意,连脖梗都不放过,整个人像被点着了一般。
「你懂什么,我都把皇上当……当……」我语无伦次。
景钦一副看热闹的悠哉:「当什么?」
「当爹呢!」
如果可以,我更想给他当爹。
但这话说了,是要杀头的。
算了,他长我七岁,养了我八年。给我当爹,也不算占了我便宜吧。
「那就好。」景钦鹰隼般的眸子盯住我,「我以为,你还把他当……」
我傻笑着看他,说了句更杀头的话:「当什么?当仇人,早晚要杀了他?」
3
没撤职,但皇帝决定给我换点差事。
动脑子的不合适,就做苦力吧。
我恨,一番讨价还价,他竟执意让我给他当贴身侍卫,做些别的侍卫不方便的事儿,比如……比如摸女人。
就从许贵嫔开始摸,他说许贵嫔许若耶是锦王送来的人,他不放心,侍寝前要搜个身。
我刚碰着她腰,许贵嫔就猴子似的蹿了起来:「大胆,你要做什么?」
这……我试图尽量表达得委婉:「我……臣……卑职,卑职想摸一摸贵嫔。」
很尴尬,我为难地锁着一双眉,寻思了半天如何说出来能让她心平气和,很明显,还是失败了。
眼瞅着大耳刮子要落下,我挨了吧,有点吃亏,拦下她吧,怕得断她一只胳膊。
两难之下,我只好抱头蹲下:「贵嫔恕罪,卑职奉命行事。」
巴掌没落下来,皇帝适时出现,捉住了她纤纤玉碗:「若耶,她新来的不懂事,朕只让她伺候你更衣,不想她这般无礼。」
不等许若耶诉苦撒娇,皇帝一把将我从地上拉起来,竟也不是那么疲软无力:「大晚上的这样闹,朕兴致都被你坏了。贵嫔先回去吧,朕改日再召你。」
「皇上!」许若耶还要求情,皇帝已然背过身去。
狗皇帝,明明是他要我搜身!
闹这么一通,不就是故意不想许若耶侍寝?
许贵嫔一走,我拉住心满意足的他,义正言辞:「皇上,臣听书里说……」
「打住。」他的手又覆上我面颊,希望这次别再脏了唇妆,叫旁人看出端倪,「你就没从书里听对过什么话。」
「这次不只书里,朝臣也都这么说!」我被他按着嘴,只能含含糊糊地嚷嚷,「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先皇有二十一位皇子,可您瞅瞅您,半个影儿都没呢,臊不臊啊。还动不动赶娘娘们走,您不急,我都替您火烧眉毛……」
他将手堵得更紧了些,脑袋也跟着凑了上来:「你很担心朕啊?」
「……」
「那你帮帮朕,给朕个孩子?」
我傻了,不挣扎也不敢废话了。
他满意地松开手:「既然不帮,就少说两句。」
「不是臣不想帮啊。」见他失望欲离,我委屈地扯住他带,「皇上知道,臣是最忠心耿耿,是要报您以琼琚的。可是……可是这偷孩子的事儿,败坏德行,臣……臣真的不行。」
「谁要你偷孩子了!」
「那……难不成?」我瞪大双眼捂住了嘴,「我真是您流落在外的亲闺女呢?」
皇帝回过头盯了我半天,他也咬着牙,可他不是李溯,所以大声地说了出来:「闭嘴吧你!」
他恼了。
天子恼的方式一般比较暴躁。
他一把将我扯进寝殿,似是喝了些酒,他脸是红的,身子是烫的。
他将我按在他的床榻之上,不由分说撕扯掉我的外衣,扬手扔远。
「九思,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你真不知道,什么叫给朕个孩子?」他欺身而上,捏起我下巴,目光迷离地端详着我,「呵,也是,你自己就还是个孩子。可是,九思,如果朕想,就算你不会。就算你不愿,你也得给朕个孩子,明白吗?」
我被吓住了,木木地点头,反应过来之后又拼命地摇头。
他摁住我脑袋:「朕说的话,你就只能点头。」
「皇上……」我哭腔都出来了,「你今天,好凶。」
他一下子愣住了,旋即恢复往常的模样,将我轻轻揽在怀中:「好了,九思,别哭,是朕错了,朕不该吓唬你。你别哭,朕见不得你哭……」
他就这样抱了我一宿,相安无事。
翌日我醒来,推开门是景钦。
「你一夜未归,我今早奉皇上的命来接你。」不等我叫他别误会,景钦先背过身,冷言道,「我还以为你多厉害,怎么不是杀了他,而是睡了他呢?」
「没有,我没有!」
「你说没有,便没有吧。」
4
我知道,皇帝昨晚不只是在恼我话多。
他还恼,先帝有二十一个皇子。
跟我恼有什么用呢,又不是我生的。
我知道皇帝心里的苦。
先帝有二十一皇子,而皇位只有一个。
李平楚排行十八,杀出这一条血路来不容易。他手不干净,可坐拥天下的人,手不能太干净,也不可能太干净。
和他一样的皇子还有那么多,不争不抢不沾血的下场就是有的死了,有的流放了,有的兢兢战战、如履薄冰地熬着余生。
八年前一番夺嫡之争,历时三载,剩下的后继之人只有当今皇上李平楚和他二哥李平谦。李平楚贤能谦逊得人心,却唯独有个庶子的身份。
李平谦倒是皇后嫡出的长子,也是先皇亲属意的太子,偏偏昏庸碌碌耽于酒色,年纪不小,本事不大。
最后,帝位落入了十八皇子李平楚手中。
据说先皇哽着一口气时,皇宫内外所有城门都换成了李平楚的人,先皇榻前,也唯他一人。
他说先皇把皇位传给了他,举国上下无人胆敢发声。
也许是年纪大,也许有人作梗,总之新皇登基不久,老二李平谦便死于非命。留下个儿子,就是前不久被我暴打了一顿的李溯。
如今八年过去,李平楚回想起这场夺嫡之争仍旧筋疲力尽。可倘若因此就不育子嗣,未免也太因噎废食了。
虽然很明显,皇帝并不这样认为,甚至因为我话多,给我换了份差事。
――巡逻。
用他的话说就是:「朕倒要看看,你巡逻还能巡出个什么幺蛾子来?」
真的能,我先后冲撞了林妃郑嫔吴贵人,差点被她们排着队抽脸蛋。
李平楚收拾烂摊子收拾得抽身乏术,最后哭丧着脸求我:「九思啊,你要不夜里出来巡逻吧,夜里没人。」
谁说夜里没人,我才巡了不到半月,又碰着了事儿。
其实也不是事儿――宫里有人烧火。
打从我做了锦衣卫,就知道宫里除了各院的膳房,严令禁一切明火。可那日夜里,我却在裕池的假山后面,瞧见了燃起的火堆。
我来不及细看,也不敢细看,火光跳跃的一瞬,周身的冷汗紧紧包裹住我,呼吸不能呼吸,逃离不能逃离,我像是被扔在沙漠的池鱼,绝望而惊惧。
火光后妃嫔装扮的女子瞧了我一眼,迅速跑开了。
喉间闷着一团压抑,堵死了我对空气的汲取,我想把它掏出来把它吐出来,奋力地张着嘴,良久溢出一声难以遏制的惊叫。
「跟我来。」不知我在原地驻了多久,一个女人拉住了我的手。
是那位被我摸过的,许若耶。
被她领回她寝殿,我像是刚从水里打捞出来,浑身浸入湿淋淋的冷汗。
宫里禁火,炭火也不行。许若耶就打来热水,小心地擦拭着我的身子。
「以为你多厉害。」她冷言相讥,动作倒是温柔,「摸我腰时,可瞧不出你怕鬼。」
我不是怕鬼,有些玩意儿有些事情,要比鬼可怕得多。
一炷香的功夫后,皇帝匆匆赶来。
他不由分说将我搂怀里:「九思,九思别怕,朕在这,没事的,没事。」
我在抖,他以为我冷,就脱了件袍子披在我身上。
我哆嗦地颤着牙关,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转向许若耶,掷地有声问道:「她见火了?」
许贵嫔得体地盈盈一拜:「臣妾让人搜了假山,的确有生火的痕迹和残碎的纸钱,想来是有人在宫里偷偷行祭拜之事。」
他于是将我抱得更紧了些:「都是朕不好,朕昏头了让你夜里一个人,朕没想到你会生这种事儿。九思你乖,你听朕说,别怕,都过去了……」
「皇上……」我嗫嚅着,「皇上,你告诉我,那把火,那把火是谁放的?」
那把火,哪把火,我们不说,却心照不宣。
5
我大病一场。
皇帝要留我在宫中照料,我揪着他龙袍,揪出一堆细细碎碎的褶子。
我小声念叨,说想起那夜的事儿害怕,说想回镇抚司。
于是我滚烫着身子,迷蒙着神志,乘着宫里的轿辇被景钦抬了回去。
「皇上让人彻查了那事儿。」我晕在榻上,景钦不时和我说宫里的近况,「是位宫里的娘娘点了火,皇上大怒,将人褫了封号入了冷宫。」
昏躺了三日,我木木地点头。
「九思,你该明白皇上的心。」
我抬眼瞧他:「什么心?」
「这么多年,皇上禁宫里一切明火,你知道他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谁。」
我噙着冷笑:「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他的心,他的心太大了,也太脏了。景钦,我问他了,可他不说。要不换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八年前那把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
缄口以默,他也不说。
我习惯了。
隔日,镇抚司来了位不速之客――曾被我打趴下的锦王殿下,李溯。
许久不见的李溯皮外伤早已大好,如今衣冠楚楚,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唯独颈脖间的疤痕仍然猩红而醒目。
景钦将他拦于屋外,说什么也不许他见我。
什么人呐,堂堂王爷,怎么还趁人之危呢?别真是记恨我的殴打之仇,要趁我缠绵病榻通通报还吧?
好在李溯并没有,景钦不放,他也不闯。
他只是将手中的玳瑁折扇抵上景钦的喉咙:「你护不住她吗?你护不住,皇上也护不住吗?」
景钦恭谨,任凭喉结处冰冷的威胁,颔首答道:「卑职力不能及。」
他冷哼:「你既力不能及,便别管我用我的法子。」
三分愠怒,七分决绝,李溯拂袖而去。
景钦轻叹一声。
演啥呢,我倒要看看,他的法子是什么。
事实证明,不如不看。
痊愈之后,我又回到李平楚身边。
经此一事,他愈发疼我,不仅再不让我出去乱跑,只给我派了个研墨的活。
甚至,但凡我磨上一炷香的时间,他就生怕我手酸腰疼,让我嗑会儿瓜子饮会儿茶去。
这活计干了三天我就腻了,我嗑着瓜子问他:「不是皇上,您说这算哪门子的锦衣卫啊?门不让出,架不让打,臣骨头都痒痒了。」
他不理我,我就鼓起腮帮,上下嘴皮子一使劲,把瓜子壳儿精准地吐他奏折上。
李平楚这才肯抬起头,冷冰冰蹦出五个字:「那,撤职好了。」
我怂了,翻他一眼继续乖乖嗑瓜子。
如此过了十来日,直到有一天午后,李平楚归来时沉了张脸,甚少喜怒形于色的他第一次让我感受到周身的火气和无奈。
吓得我赶快把一手的瓜子蹭到身后,腾出另一只手来假模假样研墨。
「九思,九思你过来。」他一眼瞥着我,冲我招手,声音倒是轻柔了下来。
「怎么了皇上……」我这样胸大无脑的女人,做没做错事都觉得是自己犯了错啊。
我巴巴地就搁他脚边跪下,「皇上,臣最近真没闯祸。」
「九思。」他拉我手。
糟了。
果不其然,一拉过去,哗啦啦,瓜子撒了一地。
好尴尬。
李平楚明显习惯了我因为尴尬通红的脸蛋,轻笑着帮我把手心擦擦干净:「九思,你也不小了。」
「还小呢皇上,臣才十八。」我弱弱地试探,「怎么,大人不能背地里嗑瓜子吗?」
李平楚突然咧了嘴,无奈地帮我把地上的瓜子拾起来,塞回我手里。
「九思,朕不逼你,朕就是问问你……」他不放我的手,「你想过……嫁人吗?」
我蓦地想起景钦的话,倘若皇上要讨我入宫,我应是不应……
我应是不应呢?
我抬起头看着他:「皇上,臣……」
李平楚深吸一口气,说了一句差点让我肚子里的瓜子上涌,喷进我喉咙噎死我的话:「锦王李溯,向朕求娶你。」
6
好一个锦王李溯,好一招求娶我。
侮辱性不大,伤害极强。
「你愿是不愿?」李平楚眸子那么深,深到我根本看不透他想要什么回答。
「臣且问皇上,这是皇上的意思,还是锦王的意愿。」
他重复一遍:「是锦王,求娶你。」
见我咬着嘴唇,死死地望着他,李平楚无奈添上一句:「朕,也确实需要个人,为朕盯着锦王。」
「那臣,愿入锦王府。」我拜了拜他,「继续做李家的锦衣卫,护锦王周全。至于锦王妃,臣没这个福分。」
也许是我对作锦衣卫的痴迷,深深打动了李平楚。他允了,李溯自然也不能说不。
我,被嫌弃的锦衣卫莫九思,如愿换了个地界儿继续发光发热了。
当然,我这份执念也不是没有缘故。
八年前,我第一次与锦衣卫扯上瓜葛。
那会儿新皇李平楚初初登基,二皇子李平谦意外身故,紧随其后,一把无名火便烧了整座学士府。
烈火浓烟将我逼进角落,是景钦救了我。
当年他还只是锦衣卫里的一个小队长,夜间巡逻时瞧见火光,将从火海断粱中爬出来的我抱走,喂我喝了一口水。
家宅尽毁,父母双亡,我无枝可依,被景钦丢到李平楚面前。
新帝李平楚忽闻噩耗,十分痛心。
他说他一向敬重莫大学士为人,感念他对李家天下的鞠躬尽瘁,允诺将身为莫家独女的我安置在京城之中,好生照顾我这忠臣遗孤一世。
可我,却死抱着景钦的大腿不放,边哭边喊:「我不要,我不要被照顾,我要当锦衣卫。」
那年我十岁,那时候,我就已经很没脑子了,并且昭然地显露了出来。
不然谁会放着锦衣玉食的大小姐不当,非要当锦衣卫呢?
和我一样没脑子的还有年长我七岁的李平楚,他居然同意了我的要求。
并且打从那时起,他一直将我养在身边,好生照料,悉心呵护。
所以可别说胸闷气短了,他如今就是被我活活气死,也只能算脑子不好自作自受。
7
李溯媳妇没讨到,但讨了个没趣。
景钦亲自把我送去锦王府,说今后由我坐镇锦王府,保证他锦王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我连忙拍着胸脯:「臣的身手,锦王殿下是见过的。」
说着我也拍了拍他的胸脯,差点没拍出他一口老血来,「保证没有别人敢伤害您分毫。」
他轻抚着胸口顺了顺气:「只求莫姑娘,也不要伤害我分毫。」
自此,我便成了锦王府小霸王,也成了镇抚司工作换得最勤的锦衣卫。
李溯看上去还真像个老实人,每天本本分分,与我也是客客气气,瞧不出一丝逾矩的举动。
哪怕他爹本该继承大统,他本该是皇储,该让李平楚对他跪拜。
哪怕他眼里乘着野心,心里藏着杀机。
关于他求娶我未遂的事情,我俩都不约而同地讳莫如深,谁也不说,谁也不提,仿佛他的初衷就是让我给他看家护院一样。
见我勤勤恳恳,李溯还不吝赞美:「莫姑娘看门看得真好啊,这么些时日了,一只苍蝇都没放进来过。」
我嫌弃地瞅瞅他:「大冬天的,哪来的苍蝇呢?」
他改口:「莫姑娘看门看得真认真啊,这正是午休的点呢,都去睡了,就姑娘还搁门口守着。」
「这儿太阳好啊。」我有点烦他了,「我这不是正躺这儿睡,被你给吵吵醒了吗?」
李溯咽了口唾沫:「莫姑娘看门看得真……」
「能不能别说了。」我打了个哈欠,「你阿谀人怎么就和我干活似的,干啥啥不行,说啥啥不对呢?」
李溯灰溜溜地走了。
我和李平楚也这么说,李溯这人不行啊,干啥啥不行,说啥啥不对,瞧着脑子还不如我好呢,对您不会有什么威胁的。
「真的吗?」李平楚勾起我的下巴,似笑非笑地盘问我,「你每天都盯着他?」
被看破了,我尴尬地笑起来:「除了吃东西和睡觉。」
他看着我心虚地闪躲,等着我说下半句,我只好嘟起嘴补上:「就是每天吃的比较多,睡的也比较久。」
其实也剩下了那么一两个时辰,是真在盯着他。
在李平楚眼中,锦王不臣,勾结党羽,狼子野心,与我口中安分守己的李溯大相径庭。
可他对我既不疑心也不恼,只是叹息着摇摇头:「你这脑瓜子,能看出点啥来才是怪事。」
没脑子真好,干再蠢的事儿都有人主动给我找理由。
「皇上。」我怯生生地巴巴儿望他,「您明知我没脑瓜子,还派我去干这活计儿,您脑瓜子瞧着也没好哪儿去啊。」
理是这么个理,李平楚哑口。
我笑嘻嘻补上一句,把正嗑着的瓜子分一半塞他手心里:「没事,傻子配傻子,这样我俩才能『永以为好』嘛。」
李平楚笑了,捏我下巴的手加了几分劲:「九思,朕只想你一生都如此。」
「啥?」
「不知是非,不见兵戎。」无限柔情,他说。
怎么可能呢,哪有锦衣卫,不见兵戎。
不见兵戎干啥,研墨吗?
出宫的路上,我遇着了许贵嫔许若耶,许久不见,她瞧上去富态了一些。
见她挺着腰手按在腹部,我突然明白过来――她这是!有了啊!
天呐,天可怜见,李平楚这棵铁树终于开花啦!
他老李家终于不用绝后啦!
我太激动了,我热泪盈眶。
也许是我无名的泪水吸引来了许若耶,她意味深长地留下一句:「烦请姑娘,知会一声锦王殿下。」
没头没尾,没缘由的话。
但我一定,帮她带到。
8
事实上,李溯大半的时候都不在府中。
京城里多的是关于李溯的传闻,有人说他在京郊养了死士,有人说他在府里屯了兵械,还有人说他日日忙着拉帮结派,伙同父亲李平谦的旧党商议推翻皇帝自立的法子。
我充耳不闻,甚至连府上的兵械都不去找找,好向皇帝复命。
因为我懒得动。
我不动敌动。
李溯知道许若耶有孕未久,就在朝上直接怼了李平楚要施行的江南改革。
更有甚者站出来了数位权臣,力挺锦王,闹得李平楚下不来台。
这些是景钦和我说的,他还说:「皇上有皇上的不易,有他没法说的苦衷。」
「那我该怎么做?」我瞅着他笑,「要不把我送进他的后宫,供他乐一乐?哎,就是不知是乐得消遣,还是气得吐血。」
我知道景钦想表达什么,但我偏不道破。
我也知道李平楚心情不好,犯不着自讨没趣,于是许久不入宫。
直到他自己摸来锦王府。
他还带来了一件占地面积颇大的礼物,由马车拉着入府,蒙着华贵的金织锦缎,看不见里面装的物什。
我欢快地直搓手手:「皇上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呀。我和您是啥交情,您犯不着如此客套。」
「不是给你的九思。」他笔挺着身板,腾出手在我脑袋上敲一下,「怎么,说着不做锦王妃,却真把自己当锦王府的女主人了?」
李溯的神色冷了下去,我们都心知肚明,哪怕此刻言笑晏晏,但今天,绝不是个好收场的日子。
礼物揭晓,李溯亲自扯下那块锦缎。
三双眼睛望过去――那是个阴湿肮脏笼子,笼子里面是个人,被蒙住眼,封着口,捆绑起四肢。
哪怕也着华服,插金钗。
但此刻,她更像是一个阶下囚,一枚弃子,一头困兽,被缚于木枷牢笼。
我们都认得出她是谁――被我摸过腰的许贵嫔许若耶。
李溯唇角的笑意开始微微抽搐,却仍旧佯装镇定:「皇上是何用意?」
「你安插在朕身边的人,是时候还给你。」李平楚却笑得恣睢,「朕的人,做完这最后一件事,你也该还给朕。」
他说着将一柄剑递给我,周身是不容置喙的帝王权威:「九思,杀了他。」
杀了他。
「锦王不臣,勾结党羽,祸乱宫闱。」李平楚宣告着他的罪行,「于国有谋逆,于朕有贰心。但锦王毕竟是朕的亲侄,比起推上刑场,不如,就在锦王府里解决。给锦王,也给李家留个体面。」
我莫九思干这行干了七年,终于要做一件最像锦衣卫的事情了,真是要激动地搓手手。
毕竟这一天,我真的等了好久。
我毫不犹豫接过李平楚手中的箭:「锦王殿下,食皇粮,听皇命,不好意思了。」
「没关系九思。」李溯淡淡地弯着唇,「你捅进去,别下不了手,千万别下不了手。」
好,放心吧,我不会的。
于是我提起剑,却手腕一旋,刀锋一转,直直指向面前这个男人的心口。
――哪怕他护佑了我八年,哪怕他是帝王,是发号施令的李平楚。
这一剑我等了太久太久,我怎么会下不了手。
在场的每一个人不约而同地瞪大了双眸,唯独李平楚,他没有丝毫的讶异。
他看着我调转剑头,落入他的心窝,戳破他的常服,却不到肉、不见血。
「九思。」李平楚意料之中的姿态开了口,「你到底还是,这么恨朕?」
是,我恨他。
「在你如此憎恶的人身边生活了八年,你不苦吗?」他甚至推波助澜,向前挺了挺身子,像是在把玩戏谑我一般,「九思,八年呢,你难道不刺下去,为你这八年的苦作结吗?」
「九思,九思别糊涂!」李溯的声音在我身后荡起,「你别捅他,你杀我。你要知道,这一剑捅下去,你再回不了头了。」
可我,早就回不了头了呀。
我手下添了三分力,剑头穿破李平楚的胸膛,血濡湿他玄色的长衫。
我却在此刻突然觉得如此胆怯而乏力,甚至不足以握住手中这把,本可以要了他命的利器。
剑应声而落,我和李平楚,都释开一口气。
我空出手,不由自主地捂住他胸口的血窟窿,腥热的粘稠仍然放肆地顺着我指缝往外逸:「为什么,为什么让我刺下去……」
「九思。」他温柔地叫着我的名字,像那夜床榻之上他搂着我,像每次办砸了差事他纵容我。
他叫得那么熟稔,那么锥心,毕竟,我的名字被他这样叫了八年,「九思,你明白吗?只有这一剑刺下去,你才能解脱……」
9
刺杀君王是死罪,逃无可逃。
我被囚于天牢时,景钦来看我。
他说我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当年的大火,一早注定了我与李平楚,只能终结在你死我活的这一步。
八年前,先帝众子夺嫡,二皇子李平谦是早亡爱妻的子嗣,独得先帝偏袒。
奈何李平谦实在是骄纵无能,先帝为了磨砺属意的接班人,故意不立皇储,让贤能的十八皇子李平楚与之竞争,意欲促使李平谦锐意进取,却肉眼可见地毫无作用。
另一方面,先帝也忧虑有什么意外,于是立了份传位二皇子李平谦的遗诏,交给时任大学士的我爹,嘱托待他身死后扶持二皇子为帝。
结果,李平楚篡位不久,唯一握着他把柄的莫府遭逢大火,遗诏化为一地残灰,陪我爹娘葬身火海。
我如何能不恨他呢?
那个火光冲天的夜,也不是我自己从房梁下爬出来。
而是同样死了爹的李溯,那会儿他夜夜宿醉,浪迹于京城,在瞧见火光后不顾一切冲进莫府,将我从残垣中扒出来。
断粱坠下,砸在他护着我的身子上,也在他的颈脖间烙下那道再无法磨灭的疤痕。
那道猩红,是我们的秘密,也是我们的契约。
「你想报仇吗?」那天,他附于我耳畔。
我微弱地点点头。
再次睁开眼,景钦抱起了我的身子,带我奔赴皇宫。随后,我又对李平楚说出李溯教我的话,顺利留在了他的身边。
之后的八年,我与李溯合谋,助他韬光养晦,巩固权势,只为有朝一日能将李平楚取而代之。
另一边,我佯装乖顺,佯装痴愚,为了能用我手中的剑,戳烂李平楚的心,报举家之仇。
计划原本按部就班,直到那一天,我故意和李溯演戏,放走李溯的党羽陇右使吴大人,装成自己办砸了差事。
那天李溯告诉我,一切到此为止吧,后面的路让他自己走,不要再用我的命去赌了。
我若真杀了李平楚,谁都知道我的下场是什么。
为了让我撤出来,李溯送许若耶入宫,打算待许若耶诞下皇子后,暗杀李平楚,掌控傀儡稚子,自己执政。
李溯这么做是疼惜我,可偏偏,李平楚更疼惜我。
自古帝王多疑,而李平楚,却亲手把我这柄明晃晃的利刃,悬于自己的头顶八年。
他还那么宝贝,将它擦拭打磨地纤尘不染,只为让它坠下,让它沾了血之后得以解脱。
今日,面对景钦,我也只能极不坦荡地问上一句:「皇上好吗?」
「那一剑,没捅进心里,却胜似穿了皇上的心。」
我无言。
「有句话,皇上托我问你。」他说,「锦王求娶,你为何不愿?」
「因为。」我背过身,「因为,不想连累溯哥哥。」
因为……
我不知被关了多久,没有拷问,没有亏待。
过了多个昼夜,我终于重新听到开锁的声音,一展眼,仍是景钦。
「和锦王走吧,离开京城,再别回来了。」他松开我脚上的镣铐。
「皇上的意思吗?」我抓着他的胳膊,殷切地等待着他的答复。
「嗯。」
一刹那,我不知是悲是喜。
「你奉劝锦王一句,别再想悖逆之事。一则,许贵嫔有孕,但并非龙裔,绝不可能继承大统。二则,锦王朝中党羽,也早被逐一清缴,那日朝堂之上,锦王驳斥江南改革,实则不过是皇上引出其党羽的一出戏。」景钦面无表情,「九思,无论你信是不信,皇上精于城府,却唯独待你,是良苦用心。」
谁不是呢,我也曾用心良苦――用心良苦地想要他的命。
再见李溯,是在京郊景钦备好的马车中,他愈发地清瘦些,眼中的欲望和戾气被消磨殆尽。
这辆马车将一路南下,而我此生,再不会回京,也再不会见到李平楚了。
我该想到的,那柄剑刺下去,就是我与李平楚今生的最后一面。
颠簸的马车中,我打开了李平楚给我备好的包裹。
衣物银两一应俱全,最后一个精美的包裹,装了满满登登的十三香味西瓜籽和一张配方。
我想起我在大殿上嗑着瓜子时的虎狼之词:「哪的瓜子有这香,哪的汉子有您秀色可餐呢?」
而那时对我骄纵无比的李平楚,竟是我自此余生都无缘的人了。
10
三年后的临安城里,我与李溯在断桥边的小酒馆吃茶。
李平楚不愧是政绩显著的一代明君,他要实施的江南改革一早示下,短短几年,临安已然被打造成膏腴之地,愈发富庶。
「你什么时候嫁我?」隔着一桌娇艳欲滴的酒肉,李溯贴过来,「从前说自己没福分做锦王妃,如今又顾虑什么?」
「这糟糠之妻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我嫌弃地瞥他一眼,抓了把瓜子,「毕竟,我现在也是临安城远近闻名的瓜子西施。你这布衣想讨我做媳妇,可不得看看你有没有福分。」
靠着李平楚那张方子,我的十三香味瓜子成了临安一绝,茶楼酒肆都争相要进我的瓜子,我摇身成了临安城最大的瓜子供货商。
这是李溯三年来以每月一次的频率,第三十七次想讨我做老婆了。
讨来讨去,又讨了个没趣。
小酒馆里鼎沸的人声中,说书人款款入内。
「今儿的故事,就说说那京城曾赫赫有名的莫大学士……」
莫大学士,不就是我爹吗?
啥呀,我爹还能有啥故事?瓜子不香了,我洗耳恭听。
「……新皇登基,莫大学士却手握先皇旧部弹劾新皇的文书……」
啥文书,我怎么只知道我爹手握传位二皇子的遗诏。
「……莫大学士既忠君,也爱国,他深知新皇贤德,为政精明,是能造福于民的好皇帝,不愿手中的文书撼动新皇权威。可另一方面,这又是先皇亲手交给自己的东西。忠义两难之下,莫大学士决定用一把火,将自己的生命与这些文书一同付之一炬……」
我愣住了。
这是啥呀!这故事,怎么和我爹,和李平楚那段这般神似,却又迥然不同?
我不管李溯的错愕和众人的叫好,疯了似的闯进后堂,让他们将老板给我叫出来。
不多时,一个身段袅娜的女子举着扇子晃出来。
「我当什么人呢?」她巧笑倩兮,「原是莫姑娘。」
扇子挪开,我瞠目结舌,面前的女子竟是许若耶。
不等我回过神,许若耶上前拉住我的手:「莫姑娘,我恭候你多时了。进来吧,这个故事,我让人好好与你讲讲。」
她牵着我入了里屋,桌前正坐着许久不见的景钦。
原是早在一年前,景钦妻子患病,他便辞官作别皇帝,南下问药求医,之后定居于临安。
「妻子?」我看看他,又看看许若耶,愈发匪夷所思地捂住了嘴。
许若耶还是盈盈地笑着:「莫姑娘,按理,按京城那位的意思,这些事儿都本不该和你说。可三年了,那位有意成全了姑娘和锦王三年,姑娘却仍孤身一人。这事儿若再瞒着你,我不忍,景钦也不忍,所以盘下这临安最热闹的酒肆,说了这么一出书……」
「等等!」我喝住她,今儿信息量太大了,我还沉浸在上一句话里,「啥妻子啊,谁是谁妻子?」
等等,那李平楚这颗铁树,岂不是还没开花?
11
向来话少的景钦,今天想必是出生以来说了最多话的一天。
多年前,许若耶在李溯的安排下入宫,后宫之中她孤军奋战,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中央火炉景钦适时上线,发现了她汤药中被下的红花,于是揪出意欲伤害她的宫人,为她冰冷如寒窖般的后宫生活送去一份温暖。
两人看对了眼,李平楚便一不做二不休,设计将酒后的二人顺水推舟。许若耶怀上身孕,为保住孩子,只好答应同李平楚做戏给李溯看。
作为交换,李平楚放走我和李溯的同时,也成全了景钦与许若耶。
嘻嘻,原来忙来忙去只有李平楚孤家寡人,小丑竟是他自己。
不仅如此,景钦还告诉了我,诚如许若耶编的书中所说,当年那把火,正是我爹自己所放,只为忠义两全。
「不可能,不可能的。」这种颠倒的感觉弄得我头晕目眩,我往后退了一步,「那你为什么不说?在京城时,你为何不告诉我,为何不一早告诉我?」
「皇上的意思。」景钦如此真挚,「一来,告诉你,你也不见得会信,只当他是开脱。二来,你与锦王是多年的情谊,成全了你二人,让你远离权力中心,未尝不是幸事。三来,皇上惜你爱你,喜欢的无非是你装出的模样,而只有锦王,才一直目睹着最真切的你。」
景钦口中的李平楚煞费苦心,他一面护着我,一面验证着李溯待我的真心。
直到李溯宁可放弃近在咫尺的复仇,喊出那句「九思别糊涂」,紧跟着在牢狱之中,我又答出那句「不想连累溯哥哥」,他才确信,我与李溯是两情相悦,合该花好月圆。
而这个大团圆的结局,就交由他安排吧。
可恶啊,李平楚根本不知道,在我心中,没有他,我的结局,总是残月,是破镜,是落英,尽辞而死,以是为恨。
李溯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我回头看他,颤颤巍巍地问道:「这些事儿,你知是不知?」
他钳口不言,似乎验证了我可怖的猜想。
「所以,你一早就知道,我爹娘的死,并非皇上下的手?」我愤愤地盯住他,「而这些年,你也不过是为了利用我,来助你的野心一臂之力?」
「九思,我待你的心是真的……」
是了,曾经,我待李平楚恨到极致的心也是真的。
我疯了似的跑出去,李溯前脚要追,旋即被许若耶拉住:「人说难得糊涂,可莫姑娘这样的人,却是难得清醒。她迷迷糊糊地活在了旁人的安排中这么多年,如今,该让她清清楚楚地为自己做决定。」
12
那一夜,我做了个梦,梦里回到景钦把我捡进宫的时候,李平楚为我擦拭掉面颊的烟灰,他问我想去哪。
我拉着他的衣袖告诉他:「只要在你身边,哪里都好。」
黄粱一梦,惊醒之时,我百般落寞地望着窗外冷寂的月光。
随后我翻身而起,取出了束之高阁的包裹,解开了后院快马的缰绳。
爹爹给我起名叫九思,原是望我做位目达耳通的君子,敏事慎言,不愠不器。
初衷甚好,可惜他忘了,自己姓莫。
莫九思莫九思,此刻,我一思也没有,我没有脑瓜子,唯独想奔赴到错失已久的人身旁。
还他一个亏欠的答案。
――不做锦王妃,只是为等他讨我入宫,与他永以为好也。
既然余生还长,何必非要错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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