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逆贼(下)
庙堂之下:势均力敌的虐恋情深
(二十六)
昨夜,嘉宁元年的第一场雪浩浩荡荡自九天而来。
清晨,我站在回廊下看雪。入眼皆是素银的光景,远处宫阙的飞檐翘角覆着白雪,几棵老槐在院中孤零零地相对守望。雪像一个棉篷罩在槐树的冠子上,像一朵白云做的花,美得素雅而淡远。
四周很静很静。耳边只有雪花簌簌飘落的声音,整个燕宫都安睡在这个慵懒的冬天,没有纷扰,没有危机。
两个多月过去,曾经逼近幽京的叛军并没有出现,也没有重现前朝史书中叛军攻入皇宫烧杀劫掠的画面。这深宫楼台依然富丽安宁,昭示着大燕江山依然稳若磐石。
仿佛只有我被牺牲了。
我这个哑巴,被幽禁在清越宫里,日日夜夜,死一样沉寂。
如果不是每隔两天有人来给我送衣食,我会以为自己已被人忘却。
我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细嗅皓雪的清芬。
隐约听到鹿皮靴子踩在松软雪地里发出的咯吱咯吱声,我睁开眼,看到宫院门口立着一个颀俊的身影。
是元辰。
那个不堪回首的夜晚过后,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我以为我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他瘦了,负手站在那里,像一株孤绝傲兀的松。
我望着他,他望着我。他的目光平淡如水,我想我的目光也无波澜。
一阵风卷着雪雾吹过,他缓缓迈步,朝我走来。
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我抬头看着他,他逆着光,光影在棱角分明的脸廓上勾勒出深深浅浅的阴影。
我转过头,继续看廊外的雪景。
「外头这么冷,回屋去吧。」他说道。
(二十七)
殿里虽清寂,但很温暖。入冬以来,我怕冻着腹中的孩子,炭火日夜不断。元辰一进来,就热得脱掉大氅,只着一件月白的家常锦衣,倒是随便得很。
他在窗边软榻上斜斜一靠。很习惯很熟稔的动作,仿佛光阴又回到了从前。
可到底不是从前。从前我会拿来琵琶,给他唱曲听,看他安宁睡去。
如今我只是默默坐在一旁,做一个消停的哑巴。
我从芙蓉城带来的那把琵琶,是宋长秋送我的礼物,陪伴我很多年了,前段时间被我当柴烧了。
图个彻底清静。
元辰双手枕头,星眸半睁,懒洋洋地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看谁先用眼神杀死谁。
小时候我和哥哥常玩这样的游戏,一动不动盯着对方,谁先忍不住笑了,谁就输了。
最后元辰输了。他扑哧一声笑出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我挑眉。奇了怪了,他不是恨死我了吗,看着我这张脸,居然还笑得出来?
反正我看着他那张脸,打死我都笑不出来。
他居然笑得停不下来,越笑越厉害,笑得胸膛剧烈起伏,眉眼弯成了月牙。只是那双漆黑的瞳仁里,并没有笑意。
有病,这人有病。
过了一会儿,元辰才终于收了笑,望一眼罗玉,罗玉就把早已准备好的纸笔铺在我面前的矮几上。
元辰悠悠道:「宋长秋一败涂地,退守芙蓉城负隅顽抗。若是派兵围城,只怕芙蓉城里的百姓要遭殃。」他坐起来,手指在白纸一角轻轻叩了两下,「要不然,桃歌给宋长秋写封信吧,劝劝他,别死扛了,若是主动投降,没准还能留条命。」
末了,他又意味深长地补一句:「他肯定听你的。」
要我给宋长秋写劝降书?
也太看得起我了。
我拾起笔,蘸饱墨,在纸上龙飞凤舞写了一阵,拈起纸,朝他甩过去。
他接过细览,眉头倏然蹙起来。
纸上只有两行字:
长秋郎君如晤:分别数月,君之音信久杳,妾甚思念君,劝君速降,生死无论,妾与腹中之儿,决意相随。桃歌谨启。
元辰的脸色越来越低沉。
我心说,气不死你。
「生死无论,妾与腹中之儿,决意相随……」元辰缓缓念完,抬眼望向我的肚子,目光中似有冰凌划过。
我心中一紧,往后缩了一下。
元辰微勾唇角:「你怕什么?」
他凑近我,在我耳边轻语:「等朕杀了宋长秋,就送你和他相会,帮你们一家三口团圆。」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炭炉里,起身离去。
(二十八)
之后,元辰每隔几天就来一次,用各种理由找碴儿。
我能应付他的唯一办法,就是沉默,无视。
又不敢像上次那样把他惹得太急,怕他冲动之下又整我。
有几次,他看我被气得不轻,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像个做了坏事的顽劣少年。
有一天晚上他来时,带着一身酒气。
想到他上次喝醉酒干的混事,我就有些烦。
他扶着我的肩,醉意朦胧地说:「桃歌,给我唱曲听吧。我要听苏幕遮。」
我心头骤然一堵。
之前他想尽办法气我,却也没有这么揭过我的伤疤。
他要听曲,还要听苏幕遮,他怎么不去死?
他蹙眉,手指拂过我的眼角,「桃歌,你怎么哭了?」
我生气,我真的好生气。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我跑不掉,也不想死,被欺负被羞辱,只能默默忍受,连骂都没法骂一句。
可我真的快忍不住了啊。
元辰看我哭得更厉害,忽然把我紧紧抱住,低声安慰:「桃歌,不要哭了,我错了。」
他的反应让我倒很意外。
为什么到了这一步,他居然还会愿意抱我,还会说我错了?这是喝了多少酒啊,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这句虚情假意的话,让我更心塞。
却哭不出声,只是无声抽噎。
「桃歌,我都是故意的,就是想看你气得不得了又拿我没办法的样子。」元辰苦苦一笑,「那天让你给宋长秋写信,也是故意气你。没想到,你把我气得更狠,气得我好几天都吃不下饭……」
我心里说,您活该。
他抚着我的头发,闷闷地说:「桃歌,我本来该恨你的,可不知为什么,恨着恨着就不恨了,愈发想你,想得睡不着觉,就忍不住来看你,看到你又忍不住气你……」
恨着恨着就不恨了?别啊,我还恨着你呢!
元辰见我反应冷淡,又说:「桃歌,我知道你恨我。那碗哑药……」他喉头哽了哽,「太后和宰相都想让你死,如果我不那样做,他们怎么肯放过你?」
我惊诧。乖乖,原来他还是在救我了?
他们这些权贵的小九九,我还不了解?就是事儿闹大了,自己担当不了,就把我这个小人物揪出来,告诉所有人:看,就是这个女人,反贼陶宣同的女儿,扮作歌女潜伏在皇帝身边,与宋长秋里应外合,妄图颠覆我朝基业。现已将她拿下,酷刑伺候,绝不姑息!
这锅甩得,非常流畅。
「桃歌,我只是想不通,我那么喜欢你,我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心里只有宋长秋?」元辰埋首在我颈间,沉沉叹息。
我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凉了下来。
说了那么多,到头来,他还是不相信我。
我一把将他推开,他猝不及防,被我搡得向后退了好几步,差点被椅子绊倒。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我,突然冲过来,扣住我的肩把我抵在墙上,重重欺身,低头吻住我的唇。
他的唇滚烫火热,我像被烫了一般悚然颤抖,用力推搡他,可他的胸膛坚硬如铁,轻易便溶化了我的力道。
我心头一阵厌恶,狠狠咬住他的唇。他骤然吃痛,立即松开我,扬起巴掌怒喝道:「放肆!」
巴掌最终没有打下来,他咬牙指着我:「不知好歹!」
我戒备地望着他,像一只受伤的猫。
他气得浑身颤抖,却没对我做什么,摔门而去。
我呆愣了好一会儿,才扶着腰坐下来。心口像被捶过一样疼,脑袋一片空白。
(二十九)
那天之后,元辰再没有来过。不来也好,我不想见他。
过了一段时间,内务府派了一个笨手笨脚的小宫女来侍奉我。
这小宫女名叫雨瓷,官宦人家出身,父亲获罪被杀,她被没入奴籍。从小就是两手不沾阳春水的小姐命,干起活来还没我利索。
现在,我除了要照顾自己,还得照顾她。
元辰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雨瓷虽然手脚笨,但耳聪目明,最擅长打听小道消息。
每天她出去逛一圈,回来就把宫里宫外的各种新鲜事告诉我,从她的口中我得知,叛军在芙蓉城抵抗了四十多天,最终出城投降。
和十多年前一样,嘉宁元年的这场叛乱,以元氏的彻底胜利而告终。
(三十)
正月一过,春意便浓了起来。
我近来总是没有精神,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愈发乏力贪睡。傍晚,我吃过晚饭早早就寝了,正迷糊着进入睡梦,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巨响,震得窗纸呼呼颤抖,把我从梦中惊醒。
炸雷一声接着一声,我想喊雨瓷来问问发生了什么事,却用尽力气也喊不出声来。小腹蓦地传来一阵抽痛,我惊惶之中去抓床帏,却一把抓空,翻落到床下。
窗外闪闪烁烁的天光如雷霆闪电,照得屋内有如幽冥鬼域。
肚子难受得厉害,我没法挪动,只能倚靠着床腿坐在地上,不断深呼吸,让自己尽快平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雨瓷才回来,发现我摔倒在床下,这才慌了神。她把我扶上床,忐忑地问:「娘娘,要不要去叫太医来看看?」
我摇头,静静看着她。她和我相处久了,很能读懂我的眼神,知道我在问她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她答道:「天正殿在放礼花。」
这样啊。我还以为是叛军打进来了呢……
为什么要放礼花?新年已经过去了,今天是什么日子,要这样隆重地庆祝?
雨瓷见我还盯着她,嗫嚅道:「呃……皇后娘娘今日诞下皇长子,皇上龙颜大悦,放礼花庆祝。」
我一愣。曾经那么孩子气的元辰,也终于做了父亲了。
我能想象到,他笨拙地抱着婴孩,眼里温柔如水的样子。
我又忍不住想,等我的孩子生下来,元辰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三十一)
做了父亲的元辰,不再是个只能活在杨家人阴影下的孩子了。
他罢了舅舅杨孚的宰相之位,把杨太后幽禁在后宫,不许她再干涉朝政。朝廷也经历了大换血,许多先帝旧臣被迫致仕,台署要职皆由元辰的心腹接替。
大燕朝,真的是他的天下了。
雨瓷告诉我,人们都在说,新帝乃明君。
她说这话时,窗外两只雀儿正在半空互相追逐。一只体态轻盈、东飞西躲,另一只紧追不舍,还叽叽喳喳地叫嚣着。过了一会儿,两只雀儿并肩停在树枝上,转动着小脑袋替对方梳理羽毛。
我忽然想到很久之前的东宫,某个贪玩的少年天天追缠着我,要我给他唱歌听。他就像一只烦人的雀儿,又聒噪又难缠,现在想来,却是那么令人怀念。
今天身体很不舒服,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午饭也没吃,我就上床休息去了。
睡了一个很长的午觉,醒来时,发现元辰坐在床边,盯着我。
我想说「你来干什么」,张开嘴却出不来声。既然不能说话,我就懒得理他,呆呆出神。
最近,肚里的孩子异常安静,不动不踢,我几乎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我突然意识到,元辰至今没有正视过我肚里这孩子,他至今不承认这是他的骨肉。
元辰也不说话。他一动不动坐在那里,龙冕垂下的珠玉挡住了他的脸。
许久许久,久到外面的天光都暗了,元辰终于开口:「明天宋长秋就要被处死了,你想见他最后一面吗?」
他见我脸色不好,蔑然一笑:「是宋长秋提出要见你,朕想了想,觉得没什么不能见的。朕倒想让你好好看看,你心里那个『长秋郎君』现在的光景有多惨淡。」
我皱着眉,不知是因为听了他的话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身体的不适又加重了,此时心口很堵,喘不上气,胃里翻江倒海,头晕脑涨。
「你见还是不见?」元辰不耐烦了,「不见,朕就走了。没空在这儿跟你瞎磨。」
我望向他,点点头。
我要见宋长秋。
(三十二)
宋长秋站在牢房中央,抬头仰望悬在高墙上的一个小小窗洞。那窗洞只是个摆设,黑黢黢的洞口透不进一丝光,只有冷风裹挟着腐臭飕飕而入。
我在他身后站了很久,他都仿佛没有觉察到。很久以后才转过身,朝我微微一笑:「桃歌,你来送我了?」
一瞬间,我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这不是宋长秋,这怎么会是宋长秋呢?
芙蓉浦的宋坊主风流儒雅,仪容清俊,俘获过多少女子的芳心?
哪里是眼前这个瞎了一只眼睛,面门正中有一道蜈蚣疤痕的男人?
我很茫然。
「桃歌,」他苦笑,扯动脸上的疤痕,显出几分狰狞,「我这副样子不好看,吓着你了吧?」
他这副样子,没把我吓着,却让我心里撕扯着难受。
虽然这个人骗了我,利用了我,把我害惨了,但毕竟当年是他从枯井里把我抱出来,养大了。
「「桃歌,我想了很久,要不要见你。」他苦笑,扯动脸上的疤痕,显出几分狰狞,「见你,怕我这副样子把你吓着。不见你,又怕带着遗憾走。桃歌,谢谢你还愿意见我。」
他伸手想替我理一理鬓发,这是他以前习惯的动作。但手伸到半空,又放下了。
「很对不起,一直在利用你。桃歌,我曾经有个亲妹妹,家里出事的时候,她没能活下来。我看着你长大,把你当成我的妹妹。可你似乎没有把我当成哥哥,你曾问我知不知道你喜欢我,我当然知道,可我没法给你想要的。」
其实我想告诉他,我什么都不想要。
他救了我,把我养大,我只想珍惜这条命,好好活下去。只是后来发现,我们这种人,有时候拼尽全力都没法活得很好。
宋长秋继续说道:「后来你从宫里回来了,那时我已经有了起兵的打算。我挽留你,是怕你回去以后受牵连。但你非说元辰是自己的良人,我也就信了。若非如此,我会杀了那几个大内侍卫,无论如何不会让你回宫。当时我想,也许元辰,靠得住?」
他轻抚我的脸,「可是,关键时刻,他还是选择牺牲你。」
我听着心里发堵。这些事我根本不敢去想,想多了就怕自己受不了,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毕竟我现在不是一个人,我还有个没出世的孩子。
宋长秋的目光落到我的肚子上,微微一笑:「桃歌,我还记得十几年前把你从井里抱出来的时候,你还是个脏兮兮、只会哭的小不点,转眼你也要做娘了。」
做娘?其实我自己一点准备都没有。做歌女,做皇妃,做逆贼……这辈子我做的事,没有一件是我自己能够选择的。
我低下头,长久以来积攒的委屈汹涌澎湃,在胸臆之间泛滥。
「可是,桃歌,」宋长秋又说,「日子总要过,人总要活下去。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元辰依然可以是你的良人。你自己好好活,其他的,随它去吧。」
我想问他,那你呢?
他看懂了我的心思,「时至今日,我对自己所做的一切,不曾后悔。我活着就是为了复仇,我行动了,也得到了结果,圆满了。唯一遗憾的,是害了你,真的很惭愧。」
我向他摇摇头,想告诉他不必这么想。我们都是被命运裹挟的人,做到事事圆满,太难了。
不过我不会像他一样为了复仇而活,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只要还不至于活不下去,我就会隐忍克制,就像宋长秋说的,「人总要活下去」。
我离开牢房,走了几步,突然心里难受得紧,回头看了一眼,宋长秋站在铁栅门之后,依然是清雅淡漠的气度,仿佛还是芙蓉浦那个风采翩翩的浊世佳公子。
他朝我笑了笑,挥挥手,「去吧,桃歌。」
(三十三)
回宫的路上,我和元辰同乘一辆马车。
牢房有暗窗,宋长秋说的所有话元辰都能听到。于是他现在的表情很怪,像是如释重负,又带着些懊恼。
欲言又止了好几次,他终于说话:「你看到了吧?宋长秋只把你当妹妹看,而且还利用你。」
我无动于衷,他继续追问:「宋长秋说的是真的吗?我是你的良人?」
我不想理他,我现在不舒服,很不舒服,心口闷得厉害,肚子一阵阵抽痛。
元辰也看出我不太对劲,蹙额道:「你怎么了?」
汗顺着额头往下淌,肚子的疼痛愈发尖锐,我抓住元辰的手腕,一遍遍向他做口型:「疼,疼……」
「肚子疼?」元辰慌道,「要生了?」
要生了?我不知道。孩子还不到八个月啊。
又一阵剧痛袭来,我一下子跪倒在地。
元辰赶忙将我扶起来,让我倚靠在他身上,一面推开车窗,吩咐随从:「加快速度回去!叫太医去天正殿候着!」
回过头,他大惊失色:「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我迷迷糊糊地低头,发现下裳都被鲜血浸透了,还有一缕鲜红顺着腿流到了车厢地板上,蜿蜒曲折地向前延伸。
「桃歌,你别吓我啊……」元辰的声音都颤抖了。
腹中像是有一双手在撕扯,我痛不欲生,狠狠咬着嘴唇,无助地哭泣。
「桃歌,桃歌你不要咬嘴唇,都咬出血了!」元辰脸色煞白,把胳膊伸到我嘴边,「咬住我!」
既然他这么说,我就不客气了。
我使出全力咬住他的胳膊,把他的肉死死嵌进牙齿中。带着恨的泪水掉出眼眶,落在他的衣袖上。
他闷哼一声,硬是挺着没缩手。
咬得牙齿都酸痛了,我才松口,腹部那阵恐怖的疼痛稍稍过去些,我长舒一口气靠在他身上。
「小混蛋,咬得这么用力,肉都快给我扯下来了,你这是趁机报复啊。」元辰郁闷地抱怨,却把我揽得更紧。
又一阵更猛烈的疼痛袭来,我浑身止不住颤抖,汗水湿透了衣衫。
「马上就到了,你再挺一挺……」元辰强作镇定地安慰我,汗出得却比我还多。
马车直接到了天正殿。
元辰把我抱进殿中,放在龙榻上,用衣袖擦拭我额上的汗水。我已经疼得虚脱,鲜血很快浸透明黄的锦衾。
「陛下,这里交给太医和稳婆吧。」罗玉小心提醒元辰。
元辰赶忙让开,让太医和稳婆上前来。
太医把住我的脉,眉头却越蹙越紧,与稳婆低声商量着什么。元辰急道:「怎么了?」
「陛下,情况不大妙……」
「不就是早产吗?」元辰有些恼怒,「当年太后生朕的时候,也是早产,不也母子平安吗?」
「陛下,宸妃娘娘这状况,不只是早产那么简单……」太医慌忙解释。
「管它简单复杂,朕就要一个结果:平安!」
「是……」
元辰看了我一眼,又低声吩咐稳婆:「若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刻,务必舍孩子,保大人。」
太医说:「皇上,天正殿是您的寝殿,不宜作产房,要不……将宸妃娘娘移至偏殿生产。」
「别唆了,朕命令你们就在这接生,一刻都不许耽误!」元辰吼起来。
「是,是……」太医连声应着,「那请皇上先出去吧,留两个宫女在此搭把手就行。」
元辰想了想,又来到床前,俯身在我耳边低语:「桃歌,你一定要好好的,别出什么事,否则朕可不认这孩子。」
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微微一笑,拍拍我的脸,起身出去。
(三十四)
真的不太顺利。
从前半夜到后半夜,剧痛如狂风暴雨,一波又一波,密密匝匝地袭来。我有时疼晕过去,被稳婆用凉水激醒,接着又是一阵刮骨剜肉的痛。
后来,我完全没有力气了。血也流得太多,四肢冷得没有知觉。
稳婆还在安慰我:「胎位不太好,娘娘要努力啊,快成功了!」
在我用尽仅存一丝力气之后,感觉身体一空,疼痛倏然消失。
我彻底虚脱,连喘气都没有力气了。
迷迷糊糊地,看见稳婆抱着一个红通通的小婴孩,喜笑颜开:「恭喜娘娘,是个小公主!」
我虚弱地笑了,抬起手,想让稳婆把孩子抱过来给我看看,却发现稳婆神色不太对。
「怎么不哭呢……」稳婆嘀咕一声,倒抓婴孩的脚踝,啪啪在她屁股上打了几下。
孩子还是没有动静。
太医立即冲过来,把孩子平放在案上,用银针扎她身上的穴位。扎了一会儿,太医的脸色愈发苍白,稳婆朝我这边担忧地望了一眼。
我强撑起身体,翻身下床。
脚一着地,双腿竟虚软得毫无知觉,我一下子摔倒在地。
宫女连忙扶住我,劝我回床上。我不肯,用力挣扎,折腾了这么久,流了这么多血,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蛮力,将宫女一把推开,往孩子所在的方向爬。
宫女又来拉我,我发狂地撕打她们,一个宫女被我推得向后跌倒,撞到了木架上的花瓶,花瓶落地,发出凄厉的碎响。
门推开,元辰闯进来,不明所以地看看我,看看躺在那里一声不响的孩子,又看向太医。太医扑通跪下,颤声道,陛下,小公主生下来无法呼吸,臣竭尽全力,奈何无力回天……
稳婆也跪下,不住地磕头:「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小公主不足月,先天不足加上难产,奴婢真的尽力了……」
元辰深吸一口气,走过来将我抱住,低声说:「桃歌,你冷静点,先回床上去。」
他看似镇定,声音却在颤抖。
我执着地朝孩子伸着手,稳婆犹豫着要不要把孩子给我抱过来。
元辰却高声命令稳婆:「还不抱公主去喂奶?」
稳婆赶忙用被子把婴孩一包,匆匆出去。
不要!不要抱走孩子!我发狂地挣扎。
元辰箍住我,柔声哄慰:「桃歌听话,先休息休息,等身子养好了,再把女儿抱来给你看,好不好?」
当我是傻子吗?当我是傻子吗!
我一甩手,狠狠打了他一耳光。
清脆的响声,惊呆了所有人。
元辰呆愣了很久,眼眶红得充血,最后他低下头,沙哑地说:「桃歌,你要打就打吧,只要你能好过点。」
我捂住胸口,垂下头,无声恸哭。这一生经历了许多,喜怒哀乐酸甜苦辣,却从未如此绝望过,从未如此哀凉过。
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酷刑,就像用钝刀一下一下剜我心头的肉,痛彻心扉!惨绝人寰!
元辰紧紧抱着我,我贴着他的胸膛,感到他在抽噎。
「桃歌,孩子还会再有的……」他声音哽咽,「以后,我们生很多很多孩子,好不好?」
不好!不好!我就要我的女儿,还我的女儿!
天亮了,晨曦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半透明的翠屏之上,屏上的交颈凤凰沐光浴火,振翅欲飞。
可我过了这一夜,掉入一场永远的黑暗。
(三十五)
我的孩子死了。
元辰始终不肯让我看她一眼,他说怕我看了,留下了印象,一辈子都是噩梦。其实他多虑了,我已经陷入了一场永不完结的噩梦,从此,走不出来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
作为一个女儿,我没有父母。作为一个妹妹,我没有哥哥。作为一个歌女,我没有歌喉。作为一个女人,我没有良人。作为一个母亲,我没有孩子……
元辰握着我的手说:「桃歌,你还有我。」
我茫然看了他一眼。可是元辰,我不需要你了。
「桃歌,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元辰眼圈红红的,「你哭也可以,闹也可以,打我咬我都可以,但你不要总是这样一种眼神,我受不了……」
我忽然对他好厌恶,他根本不理解我的痛苦。
他并不关心我们的孩子,从她怀在我肚子里开始,他就从来没有把她当成他自己的孩子,从没对她倾注过父爱,她的夭折不会给他带来多大的痛苦,反正他还有皇长子,还有很多女人替他生很多很多孩子。
他总是不用费很大力气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而我费尽心力争取的东西,没有一样能在我手中留住片刻。
然后他还要对我说,你不要这样,不要那样……
我也不想这样不想那样,可是我遇到的这些都是什么?
想想当初在狱中见宋长秋的时候,我还告诉自己要忍下去。可是现在――
我从一个低谷,跌进了更深的深渊。
我掩住脸,愀然哀泣。
元辰在一旁默默坐了很久,起身离去。
(三十六)
元辰再来时,抱了一个婴孩。
他把婴孩放在我怀里,说:「桃歌,以后这就是你的孩子。」
这是个男婴,很软很小的身体,粉桃一般的小脸,一双清亮乌黑的星眸纯净无垢,好似一块未经雕琢的黑曜石。
他躺在我怀里,小手在我胸前蹭,我捏一捏他的小手,他咿呀一声笑了。
元辰笑道:「你看,多可爱啊,你喜欢不?」
屋外忽然传来哭闹声,有个女人凄惨地哭喊:「陛下,把臣妾的孩子还给臣妾吧!臣妾不能没有他啊!」
元辰烦躁地吩咐旁人:「还不快把杨妃带回去,休教她在此胡闹!」
我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我怀里抱的是皇长子。
那双比星辰还明亮的眼睛,分明是元辰的翻版。
元辰他究竟在想什么?把别人的孩子抢来给我,就皆大欢喜了吗?
只是让另一个母亲再尝一遍失去孩子的滋味罢了。
屋外那个哭喊的女人,她的父亲被罢黜,姑母被幽禁,她自己刚刚从皇后被废为妃,境况并不比我好到哪里去。
我把皇长子递还给元辰。他有些失望,让奶娘将孩子抱走,在我身边坐下,无奈道:「桃歌,这么多天了,我怎么样才能让你开心?」
你想让我开心?可你就是我烦恼和痛苦的根源。
我在纸上写道:「不要来找我,让我自己静几天。」
元辰颓然一叹:「好吧,我就不在你面前烦你了。哪天你要是想通了,一定要找我,我总等着你。」
他凑近我,想亲吻我的脸,我往后躲了躲,他动作一僵,眼中闪过哀伤的波光。
(三十七)
我让雨瓷叫来了那天为我接生的稳婆和太医。
他俩战战兢兢,以为我要和他们「秋后算账」。雨瓷道:「娘娘请二位来,是有一些事想再问问。二位请坐。」
在椅子上坐下,太医问道:「不知娘娘想知道什么?」
我向雨瓷点点头,她就按照之前我在纸上给她交代的,细细问起来。
「娘娘身体一直康健,为何突然早产?」
太医答道:「娘娘多日忧思郁结,致肝失疏泄、气机郁滞,动了胎气。后来骤然受到刺激,便引发早产。」
稳婆又补充道:「早产并非没有任何征兆,娘娘在前几日已经感到身体不适了吧?」
我想了想,确实如此。那几日我总是恶心乏力、头晕脑涨,可心情实在烦乱,并没有把这些征兆放在心上。
雨瓷又问:「当日小公主生下来,为何无法啼哭,以致窒息呢?是因为早产吗?」
「这……其实并非因为早产。」太医捋着胡须道,「不瞒娘娘,臣事后仔细检查了小公主的遗体,发现小公主的肺腑在胎中便发育不全,在母体中尚能存活,一旦离开母体,即便足月,也难存活。」
我叹息。原来这个孩子很早就注定要离开我了。
「不过,究其原因,应该并非偶然。」太医忽然补充道,「娘娘在初孕时,是否服用过某些烈性药?」
我一愣,与雨瓷对视。
雨瓷很聪明,转过头告诉太医:「娘娘服用过哑药……」
「呃……」太医摸摸脑袋,有些尴尬,「那便是了。那哑药毒性极烈,虽不伤及母体性命,但对胎儿的脏腑有极大损害。」
我撑住额头,觉得很无力。
元辰那碗哑药,毁了我的嗓子便罢了,还害了我的孩子。
太阳穴突突地跳,心中的恨意骤然膨胀,燃起无处宣泄的怒火。我再也忍不住,用力一扫桌案,把茶具全都掀到地上。
我拾起一片尖利的碎瓷,跑出清越宫,直奔宝福宫。
宝福宫,是杨妃的居所。
宝福宫里,没有人阻拦我,宫人不明所以,不知道我来干什么。杨妃此时不在,我在偏殿的卧房里,看到了一个婴孩床。
我冲过去,抓起床上的皇长子,用手中锋利的碎瓷片抵住他柔嫩的脖子。
我要让元辰也体会一下自己的骨肉被人害死的滋味。
宫人都吓傻了,想上前抢孩子又不敢靠近,顿时乱作一团。
皇长子从睡梦中睁开眼睛,乌黑的瞳仁安静地望着我。
我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别过头,捏紧了手中的碎瓷片。碎瓷片割破了我的手,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我却迟迟下不了手。
不一会儿,杨妃赶回来了,和她一起来的,还有元辰。
看来,这两人刚才就在一起。
杨妃看到眼前一幕还有地上的血,登时就疯了,要冲上来跟我拼命。
元辰把她拉住,「血不是睿儿的,你不要冲动,小心她真伤了睿儿!」
杨妃这才冷静下来,狠狠盯着我。
元辰把她拉到身后,「这里交给朕,你不要添乱。」
杨妃不敢不听从,抹着眼泪站在他身后。
元辰望向我,「桃歌,你是想让睿儿给咱们的女儿抵命吗?你想杀,就来杀我吧,睿儿是无辜的。」
我想对他说,杀你是便宜了你,眼看着自己在意的东西当场破碎,才是最最痛苦的。
我把手中的碎瓷片捏得更紧。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打湿了皇长子的衣襟。
他不太舒服地挣扎了一下,我把他搂得更紧,碎瓷片离他的脖子更近。
「桃歌,我明白了。」元辰盯着我的眼睛,「你是想让我体会一下失去孩子的痛苦。」
他目光苦涩,「难道你以为,咱们的女儿死了,我不痛苦吗?」
这时,一旁的罗玉插嘴道:「娘娘,您真的错怪皇上了。小公主逝后,皇上亲自为她下葬,又在佛前诵经三个昼夜,超度公主的亡魂。到现在,皇上每日还在斋戒,祈祷公主能早日转世投胎。就在刚才,皇上还在经堂为公主祈福呢。」
我笑了。祈福有什么用,你念经能把她念活吗?她活着的时候你不用心对待她,死了却假慈假悲。何况,我从来不信人死了还有什么亡魂和来世!
皇长子被我禁锢得久了,很不舒服,小嘴一撇,哇哇哭起来。
我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皇长子的小脸上,和他的眼泪融在一起。
我的手一松,碎瓷片落在地上。
宫人赶忙冲过来,把皇长子从我怀里夺走。
我蹲下,抱着膝盖,泣不成声。
元辰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柔声说:「桃歌,把手包扎一下吧,还在流血。」
手在流血算什么,你看到我的心在流血吗?
元辰,我心上的每一处伤口,都是被你一刀一刀扎的。
(三十八)
那天之后,我平静了许多。
忽然就想通了。世间平衡之道,无非得失之间。得到了一些,总要再失去一些。老天爷不会特别偏爱谁。我失去了亲人,得到了宋长秋十年的养育之恩。我得到了天下最尊贵的男人的眷顾,就会失去歌喉、孩子、快乐……还有希望。
不过……我仔细盘算了一下,好像失去的东西有点多了啊。
算了算了。至少我曾经得到过也失去过,爱过也恨过。不亏了。
想通了这一点,再面对元辰,我也能平和了。
元辰很高兴,又很忧虑。他说:「桃歌,看到你终于好起来,我好高兴。可是我总觉得你变了,不知道哪里不一样了,你还是我原来的桃歌吗?」
我还是我。变的不是我,是我们。
我侧身躺在床上,元辰试着触碰我,见我没有抗拒,就从我身后小心翼翼把我搂在怀里,告诉我:「近日我颁布诏书,悬赏天下名医,我要治好你的嗓子,一定要治好。」
「桃歌,那时我是气疯了,一心只想着毁了你,来平息我的恨意……可当我再也听不到你的歌声,当我看着你一天一天沉默下去,当我听着你压抑的哭泣,我才明白什么叫作悔不当初!桃歌,我好后悔,好后悔,好后悔……」
说到最后,元辰的声音渐渐喑哑低弱,只余叹息。他的吻轻轻落在我的颈侧,带着小心翼翼的愧疚,还有灼热的眷恋。
以前,我的身体很敏感,只要他亲吻我的颈侧,我的呼吸就会加速,身体就会发烫。可今晚,我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依然呼吸平稳,肌肤冰冷。
元辰也察觉到了,轻叹一声,为我盖好被子,柔声说:「睡吧……」
我很快睡着,一夜无梦。
(三十九)
四月二十六,是我的生辰。
元辰精心准备,在清越宫摆了丰富的晚宴,又请来北疆戎奴的戏班子,唱唱跳跳倒也热闹,静寂了很久的清越宫,也终于回来一些人气。
元辰很有兴致,喝了点酒,指着一个正在弹唱的戎奴歌女,对我说:「她唱得好是好,可与我的桃歌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我的桃歌唱的曲儿,是世间最妙的天籁。」他望着我,眼神痴缠,让我想到了很久以前芙蓉浦夏夜的画舫上,那个痴痴听我唱歌的年轻公子。
我朝他笑一笑,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以前他不让我喝,如今他不管我了,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晚宴结束时,我也有些醉了,却不想睡,就坐在露台上,靠着元辰的肩膀,看月亮。
元辰满足地叹息:「桃歌,还记得吗?我说过,你就像那天边的月亮。在你这里,再喧闹的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他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给我:「送你的生辰礼物。」
我接过一看,是一副杏黄色的玉轴圣旨,镶金绫锦提花翻飞,富丽堂皇。将圣旨展开,白纸黑字登着一篇皇后册文。
元辰要立我为皇后。
我的指尖扫过绫锦上的祥云瑞鹤和帝王玺印,差点笑出来。
倒不是高兴,只是觉得搞笑。我这命贱的人,贵妃命都消受不起,要是当了皇后,还不知道能活几天。
我起身走到屋里,来到书桌前,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我很少写字给元辰,平日里他说什么我都不太有反应,有时他难免尴尬无聊。于是这次他很高兴,赶忙来看我写了什么,上面就六个字:「我想回芙蓉浦。」
元辰笑道:「好啊,我把朝政安排一下,就陪你回去看看。」
我又写道:「我不想回宫了。」
他的笑容僵住了,飞扬的眉眼渐渐沉郁,「你不想回宫了?什么意思?」
我放下笔,与他对视。我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决绝。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
「不行。离开我,你想都不要想。」元辰抢过我写了字的纸,一把撕碎。
我还是那样盯着他,他也狠狠盯着我。
又是那个游戏,看谁先用目光杀死谁。
元辰的目光先是很坚决,尔后变得苦涩。到了最后,他的瞳仁蒙上了淡淡岚烟,凄迷一片。
「桃歌,求你……」他的语调在颤抖。
我又铺开一张纸,写道:「那你跟我一起走吧?」
元辰一愣,「桃歌,你明知,我不能……」
我笑了笑。我逗你玩儿的,元辰。你走了,难道要让不满半岁的皇长子来治理天下?女人和江山谁更重要,你是最明白的。
元辰容颜苍白,如覆冰雪。他的喉头哽了哽,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桃歌,别走,我怕孤独……」
他这句话,让我回想起初识时他给我讲的笑话:「我九岁那年,在御花园里捉到一只蝉,悄悄把它养在罐子里。这只蝉和别的蝉不一样,它从来不叫,一直安安静静待在那里,我觉得它和我一样孤独,身处繁华的夏天,心里却又冷又寂寞。我把它当成朋友,把心里话都对它说,说了一整个夏天……后来奶娘发现了,告诉我,它早都死了……哈哈哈哈!」
元辰,那时我就知道了,你很孤独。
高处不胜寒。你站在九重宫阙之巅,寒风扑面,没有人能陪着你。古往今来的明君,谁不是落得个孤家寡人、形单影只?
我曾妄想做陪伴你的那个人,在每个黧黑的夜,用歌声为你揽一束月光。但后来我才明白,你的人生,我奉陪不了。
(四十)
元辰最后说,容他想想。
五天后,他召我去天正殿。
我走进东书房,见他负手站在窗边,素衣落拓,月光泻在他的身上。
「我想了五天五夜,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转过头望向我,眼里盛满细碎斑驳的月华,「桃歌,我终于明白,你是芙蓉浦自由自在的黄鹂鸟,不是温顺乖巧的金丝雀。皇宫这座金丝笼,关不住你。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他抱住我,头埋在我的颈窝,喃喃低语:「桃歌,你想走,就走罢……」
颈侧有些湿热,是他的眼泪吗?
这一夜月华缱绻,元辰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四十一)
嘉宁二年立夏的那一天,宸妃病逝。
燕帝下诏,追封宸妃为孝懿元皇后。
相比大燕朝先皇后们动辄十几个字的谥号,孝懿元三个字,似乎寒酸了不少。但其中的「元」字,又昭示着这个谥号的非同一般。
元,始也。皇帝的原配,才称得上「元」。
这是元辰在告诉我,他把我当成原配妻子吗?
谢谢你,元辰。
此时马车行驶在宫道上,前方就是巍峨的宫门。当年元辰陪着我从此门进宫,如今我独自一人从此门离开。
元辰没有来送我。确实,没有送的必要了。
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我推开车窗,朝来路望去。
想再最后看一眼,这个让我喜让我悲,让我得到了一切又失去了一切的皇宫。
我看到不远处的楼阙之上,立着一个颀俊的身影。
他朝我的方向望着,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感受到他的目光。
我向他挥挥手,作别我们的过往。如果我能说话,此时想对他说一声:「元辰,你要保重啊……」
我收回目光,关上车窗。闭上眼,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刚才最后的景象――
他站在那里,那么孤独,那么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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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逆贼(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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