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等一龙
有仙气：听说有神动凡心
1
夏日阳光灼灼，这日更是今年最热的一天，我的手已经起了褶子，再晒一会儿估计就硬了。
加紧着将刚出船的渔网一把拖上岸，换了几个辛苦钱，腰间系着的小海螺里就传出「呜呜」的轻响。我捏了个决驾着云往芦苇河方向赶去，路上我第无数次感叹自己命途的悲惨。
想我沉绵好歹是南海龙宫公主，如今不仅吃喝要自己做苦力赚钱，还得像条狗一样任祈焦随叫随到，这日子我还活着有什么意义？
吐槽完毕，我落在河岸旁建着的那独院前深深呼吸三次才推开门，瞧见里面的情景我瞬间愣了愣。
院子里遍种了十几样果树，以灵力催得每季都会结果。此时此刻那晨起还果子挂满枝桠的梨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嫩黄衣衫的清秀姑娘，正捧着大肚子，眼眶通红地看着她面前的祈焦。
祈焦听见声音转过头，那双惯来惹眼的桃花眼中碎光一闪，长腿迈开人已经凑到了我面前，直接抓住了我的手，「绵绵，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你要信我。」
这没来由的一句告白让我心跳滞了滞，迅速恢复如常，因为我已经深知祈焦的套路了。一把把他的手甩开，我看着那咬唇欲言又止的姑娘，冷冷道：「让我猜一下，你是想说你是这院子里的梨树生了灵识成了精，又因龙君的灵力催得结了果，所以你肚子里的这孩子就是他的，想让他负责对不对？」
一大段话说得那姑娘眼睛瞪大，我伸出左臂，定定地看着她，「姑娘你这就没做功课了，在你之前已经有人用过这个理由来勾搭龙君了。你知道她如今是什么下场吗？」
我抿了抿唇，右手伸出一把捏碎了自己的左臂。祈焦满目惊慌地扑过来，捧着我残缺的手臂，「你捏碎别人的脑壳就算了，为何要伤害自己？你可知，伤在你身，痛在我心，你是存心想让我心痛而死吗？」
说着眼底还滚了泪，看得人不忍直视。
那姑娘脸已经吓得惨白了，我右手骨节咯咯作响，「怎么，也想让我给你脑壳按按摩吗？」
她慌张摇头，我眼一眯，「还不快滚！」
姑娘掉头就跑，我身上越来越干，干得我嘴巴都快要张不开。我用最后的力气跑到大水缸旁，一下化成原形跳了进去。干得快要起洞的海绵吸水迅速膨胀，手臂处断了的那块也重新补上，舒服得我快要飘起来了。
隔着粼粼的水面，祈焦那张脸又出现了。
「这姑娘是砍了梨树之后来冒充的吧，还挺会玩，龙君可知她真实身份？」
祈焦叹了口气道：「不过又是一个败在本君美貌和智慧面前的俗人罢了。」
我没忍住闷闷笑了笑，下一刻他的手直接把我拎了出去，迎着阳光猛地甩得蓬软干净，随后揉成一团，「本君困了。」说罢便半压着我阖上了眼。
我被甩得晕头转向，等他睡着了才将将清醒。刚想蹭着从他身底下出去，他脑袋突然一转，脸整张埋进了我身上。意识到那温热湿润的唇好像贴到的是我脖颈儿处，一团黄澄澄的海绵顿时变红彤彤。
我挪了挪身子，让他唇压到我大概唇部的地方，嗯，这样自在多了。
2
我爹南海龙王是根正苗红的真龙，而我娘是一只身份低贱的海绵精。门不当户不对的中老年爱情艰难修成正果后，他们一连生了五个孩子，我是老大。我下面四个弟弟都随了我爹，真身为龙，唯有我十成十地随了我娘亲，生下来是一团软乎乎的海绵。
为此我从记事儿那日起就哭诉着我爹娘重男轻女，渐渐长大我则开始为我的未来发愁。
我娘看穿了我的心事，揉着我圆滚滚的脸语重心长道：「虽说你不是龙身，但确是我龙宫唯一的公主。就算不能像隔壁海里的公主嫁个啥仙君，但随便抓只螃蟹逼婚做驸马也蛮好的嘛……说起来娘想吃螃蟹了，你去做吧！」
我哭着去烧螃蟹，烧完自己把整锅都吃了下去，随后肚子疼了三天。
我意识到螃蟹和我的仙生一样，都是有毒的。
时间如白驹过隙，我长到五百岁的年纪就已经是个在相亲宴上身经百战的老油条了。那一日的相亲宴摆在久安镇最好的酒楼，对象是附近芦苇河的河伯。长得倒是人模人样，只是人生观有缺陷。
「我真身是蛟龙，日后若是生出个海绵实在是不好。所以若是你过了门，我纳几个妾你没意见吧！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那咱们来谈谈你们南海过多少礼金……」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隔壁桌传来凉凉的男声打断，「如今一条上不了台面的蛟龙还敢要求这要求那的，这下界海域真是一年不如一年。」
河伯脸涨得通红，唰地起身就奔那人而去，身子却在半路便定住，随后飘起顺着大开的窗户直接被扔了出去。
我望着出手的那人，穿的一身紫色锦袍，玉带束发，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俊得让人移不开眼。刚巧他也在看着我，四目相对间他的目光似是在我额上移了移，随后笑了，「小姑娘年轻轻的，这么眼瞎可不行。」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在南海眼前时常会闪过那双桃花眼。里面蕴着的光耀眼得让人难以忘却，我顿悟了一个道理：长得好看就是了不起。
自久安镇之后河伯那贱人就到处宣扬我外表是只海绵，内里是只母老虎，这下连相亲都没有人敢来，生怕以后被我家暴。
时间又过去大半年，天帝确定新任龙君人选，是九重天五殿下祈焦，来统辖下界海域。龙君不喜欢住在海里，便在芦苇河附近建个院子，还要择个人跟着龙君住在那。
这个人，指名要南海公主沉绵。
我有些蒙，我娘悄声道：「这可是好事，若你能得宠成为龙君左膀右臂，别说区区一河伯，就算你想嫁北海龙王他都不敢不娶你！」
这么一说，我顿时觉得这大概是我仙生的转折点了。随后四海同庆龙君到任时，看见龙君那张我经常想起的俊脸愣了下，跟着他到建好的院子里，听他说我要做的事情之后又愣了下。
随叫随到可以理解，毕竟我是他身边的人，但是……「为何小仙花钱还要自己赚，龙君不是有许多俸银吗？」
祈焦蹙了蹙眉，「我有钱，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说得很有道理，我无力反驳。
我在祈焦身边的这两年，种菜种花种果树，打渔织布弹棉花，没事还得倾情出演来赶走纠缠祈焦的桃花，可以说是十项全能了。
东海九公主洛枳为了追他费尽心机，却也毫无进展。在她纠缠不成的半个月后，东海龙王亲自请祈焦去赴三日后他九万岁的寿宴。
祈焦再是懒散也不能不去走个过场，当日我从库房挑了一个大箱扛在肩头，雄纠纠气昂昂地跟在祈焦身后入东海赴宴。
洛枳从祈焦出现便一直含羞带臊地看着他，我瞥了一眼面无表情演面瘫的祈焦，将箱子放在金殿中央。
「这是龙君亲自为东海龙王挑选的寿礼。」
我打开箱子，里面堆着上百颗珍珠，颗颗圆润，煞是打眼。殿中齐齐一片赞叹声中，东海龙王神情古怪，洛枳眼圈通红，委屈得快要哭出来。
哎呀我忘了这是东海龙王送给祈焦的见面礼，洛枳原形是只鲛人，这珍珠好像是她一颗颗哭出来的。
右手被人扯了扯，我转过头，祈焦的指尖刮着我的手心，痒痒的。他脸上笑得高深莫测，「谁晨起吃了糖醋鱼了？怎么闻着这么酸？」
3
这一场寿宴上，洛枳伤了心早早就退席了。而祈焦无事很少往海底过来，他不喜欢水近身，趁着这个机会四海诸位龙王你一言我一语地汇报近日海域事宜。
轮到北海龙王上前，他道近日北海本靛蓝的海水莫名开始发乌，不知是何缘故。
祈焦淡淡道：「怕是九重天哪位仙君诗兴大发，挥笔作诗时打翻了墨掉进了北海。北海龙王，你在那闻到墨味了没有？」
一番话后满殿响起闷笑声，我也没忍住弯了嘴角。祈焦这人，最大的本事就是一本正经地瞎扯了。
从东海回去的第一件事，便是我化作海绵原形将祈焦身上沾的丁点儿海水给吸干。随后任由他抱着我沉沉睡了过去，他好像极累，连呼吸都有些粗重，灼得我也有些犯困。
这一觉，恍惚中竟是做了个梦。
梦里似是一处深海，周遭海水浓深到墨蓝的颜色，自水草间窜出来两条龙，一银一黑，黑龙身子更加庞大，额中央一片鳞片泛着金光，它紧紧缠着银龙的躯干，嘶声地啸着，哀痛绝望到了极点。
银龙张嘴，锋利的牙齿渗着血，它无望地甩着头，眼底的亮光却是寸寸消散。
黑龙一怔，陡然化成人形，脊背挺直抱紧银龙的头，嘶哑着声音低喃：「我怎么才能救你，你不要离开我，我该怎么才能救你……」
银龙的脑袋抵在他胸口，轻轻蹭了蹭。那似是从心肺挤出来的声音，盘旋往复，「能死在你怀里，我很开心……只是娇娇，这么大的身子疼得好厉害，下辈子我不要做这么大一只的龙了……你说好不好，娇娇……」
黑龙狂啸着，海动浪翻，那刺耳的声音划破梦境灌入心底，我猛地醒来，捂着绞痛的心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男声低低沉沉，垂入耳际，我抬眼，看见祈焦尚带着睡意的脸。他探过手，轻轻抹去我一脸的冰凉泪水，「怎么还哭了？谁欺负你了，告诉本君，我杀过去帮你灭了他。敢欺负我的人，真是嫌命长了！」
我抿了抿唇，脑袋贴过去，靠在他怀抱里，我吸了吸鼻子，瓮声道：「刚才给你吸太多海水了，现在需要往外放一放。」
话音落，我身子腾地被祈焦变回原形，他沉沉的身子使劲儿压着，压到海绵里一滴水不剩才罢休。我默默承受着，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我睡着前明明是变回了原形的，为什么一觉醒来是人身，腰间还搭着祈焦的手？
我看着祈焦的眼，一下子变得深邃。
关于为何祈焦真身是一条龙，但是他却十分讨厌水这件事，我刚跟着他的时候就问过他。祈焦是这么说的，「天族的真龙和下界的海龙可不一样，随随便便下水，那多掉价儿。」
我嘴角狠狠一抽，在对祈焦的认知上又加了一条――不要脸。
不过最近他却是硬着头皮没事儿就要下海，每次回来都是满脸写着「不高兴惹我者死」。因为北海出了事。
四海诸事由龙君统辖，海底则由四颗龙珠镇压。前几日北海龙王说海水变乌，当时大家都没当回事，后来那水越来越黑，隐隐散着腥腐味道，北海龙王觉得不对劲，直接冲去了放着北海龙珠的地方，守卫昏迷，醒来记忆全无，而龙珠则不见了。
没了龙珠，北海海域会变成一片死海。祈焦这些日子频频出入北海，就是为了这件事。
这种事我也帮不上忙，便留在院子里摘些这个时节没有的果子去久安镇卖。
黄桃柑橘大苹果，我卖得便宜很快篮子便空了。我正收拾东西，眼前压下一片黑影。
「果子都卖完了，明日再来吧！」
我说完那黑影不动，我不明所以抬头，后脖颈儿突然刺痛，眼前骤然一黑便没了知觉。
4
说真的，我虽然是一只海绵，但是好歹是公主，若是被人知道我被绑架了，说出去我娘都要笑掉大牙。
我海绵身子拧着劲儿像是麻花一样被绑着，地下落着细细碎碎的海绵块，对面的姑娘满脸的愤恨。
求而不得的爱情果然让人盲目，还让人胆气壮，让洛枳压下之前被我吓的恐惧找人来搞我。
我叹了口气，「我这海绵身子刀劈斧砍切下去也没事，只要有一点儿碎渣遇水就能恢复，洛枳公主你就歇歇吧，啊！」
她手里的刀落了地，人有点儿要崩溃，「都怪你，都是你，有你在龙君一眼都不看我，你还让我在父王寿宴上出丑！」她眼底簌簌掉着泪，滚在地上几颗珍珠，看得我那双贫民阶级的眼都发直了。
洛枳哭得撕心裂肺，就往我身上扑，混乱中我腰上的海螺掉下去，长长地发出呜咽之声。
我不是头一回碰上为祈焦痴为祈焦狂的姑娘，但是眼前这位实在是傻得让人心碎，我都不忍心再坑她了。于是我善意地提醒：「你还是把我放开吧，过会儿龙君来场面怕是不好看。」
「龙君」二字怕是刺激了她一颗少女心，她越发狂躁，再复又捡起大刀挥过来时，忽然一阵风卷着水浪滚成一条绳子将她手臂拽住。
「本君的人你也敢碰，是想死还是不想活了？」
男声阴鸷由远及近而来，只是瞬间就到了我面前。我在祈焦身边的这几年，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冷冽的一张脸，眼底墨黑到极处没有半分波动，看得人心惊肉跳。
他指尖一动，禁锢住我的锁仙结被解开，我拧着的软软下滑的身子被他一下子托起，他又看向洛枳，每说一句声音便冷厉一分。
「你以为你是东海的公主，本君就不敢动你？你爹在本君面前也向来只有俯首称臣的份！我都舍不得动她一根手指头，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是用哪只手动了她，你自己掰断还是本君帮你？」
洛枳动弹不得，只颤着唇啜泣，我身子撞了撞祈焦的腰，在他耳畔低低道：「吓唬吓唬就行了，我日后还要在四海混呢！」
祈焦像压根没听到，一下子伸手就要去抓洛枳那条胳膊。我心一横，海绵身子钻出他臂弯缠上他手臂，随即化出人形，重量陡然加重，压得他手不自觉落下。
「龙君，在凡界，对喜欢你的姑娘动手的渣男是要被浸猪笼的。」
祈焦面色缓了缓，捡起海螺，像拖死狗一样拖着我就走。与此同时，别别扭扭的男声传来，「她喜欢我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喜欢她。」
――那你喜欢谁？
这句话差点儿就要说出来，旋即却被压下。也对，他喜欢谁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喜欢他就够了。
那个海螺里祈焦下了个术法，他让我日日夜夜系在腰间，睡觉也不能摘下去，以便他能随时召唤我。此外若是海螺遭受重击，他也能第一时间感知得到，这证明我出了事。
事实证明，祈焦委实有先见之明，才能及时赶过来从洛枳的魔爪中把我解救出。之后他就不让我一个人留在院子里，再去北海时便带着我。
北海的海水已经近墨黑，要以发光的迷b花做灯笼才能看清前路。周遭的海草已经开始枯萎，死气沉沉地耷拉着。北海的鱼虾已经开始打包行李，随时准备移到其他三海暂住。
「传本君的命令，在四海悬重赏，谁能找到龙珠条件随便开。」祈焦眉眼渐深，跟在后面的四海龙王躬身应下，各自忙活去了。
我心念一动，问他：「什么条件都可以开？」泡你也行？
祈焦斜斜一眼，「你若是能找到，什么我都应你，除了给你安排相亲。你四海第一母老虎的名头太响了，实在没人敢来。」
前一句说得我心里甜滋滋冒着泡，后一句又化成一柄木锤把泡泡都砸碎了。
入夜，夏时蝉鸣声四起，我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赶去了北海。
因着即将变成死海的恐慌，夜里北海看不到生灵活动。我提着迷b花灯在龙珠丢失的地方外围私下翻找，这里是海水最黑的地方，花灯一照那墨黑沿着这里向外一圈圈扩着。
突然像是什么东西搅动，墨黑左右拉扯着，最后向东南边蔓延着。这一刻像是突然福灵心至，我游出北海，只是片刻便朝着另一片海域而去。
龙宫绕开直接去了镶嵌南海龙珠的攀天柱，曾经通体银光的柱子今日却没有半分光亮，黯淡得仿若一块普通的石头。
四下倒着昏厥过去的虾兵蟹将，我胸口发闷，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南海的龙珠，也不见了。
5
墨黑向东南，我念家心切先去了南海，之后才听说东海的龙珠也在这一夜间丢失，手法和南、北两海的一模一样。
所有的守卫都是失去了当时的所有记忆，一问三不知。唯一区别的，是东海除了丢了龙珠之外，还丢了九公主洛枳。
从那一晚之后，洛枳便没了踪影。
四海开始惶惶不安，除了纠集队伍找寻丢失的龙珠之外，还特意挑了法力最高强的小队到西海，豁出性命也要保住这最后一颗龙珠的安全。
白日里祈焦忙得脚不沾地，只入了夜才能回院子里歇一歇。他也是倒霉，刚接手四海做龙君便遇上这样一档子事，若是在凡界，大概等同于，朕的江山要亡了吧！
我看得有些心口发疼，这一晚下厨做了几道祈焦特爱吃的菜，又启出了去年埋在树下的梅子酒，让他能放松放松。
酒过三巡，祈焦的身影就开始在我眼前飘了。他斜斜靠在树干上，伸手掐着我的脸。我海绵很软，化成人形脸也是肉嘟嘟，他最喜欢这样揉着。
大概是酒壮怂人胆，我话也变得多起来，「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觉得你很像凡界话本子里的侠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把河伯扔出去的姿势帅气得无以复加……」
祈焦的眼神凝住，顺着问：「然后呢？」
然后……就总是在梦里见到他。
事后我也觉得没什么不对的，有河伯那等猥琐流做衬托，祈焦的形象自然是光辉不可攀的，而且他还长得好看。
我真正意识到我对他存了那样的心思，是在第一年我超强演技震退巴着祈焦的一只狐狸精，我发现我是真的很讨厌有姑娘纠缠他。
这不是路见不平，这是醋坛子翻了。
再然后的冬日，第一场白雪飘落而至。祈焦唤我出去，院中西北角竟是红梅齐齐盛放，分明是他夜里挪过来，以灵力催出了花。他指尖一动，花瓣簌簌，落了满头。
红白相间中他挑着眉，周身都像是镀着金光，「怎么样，跟着本君不吃亏吧！」
我面上摇摇头，心里却叹着气。赚了好的前程，却搭上了一个自己，其实还是很亏的。
「然后呢，问你话你怎么不答？」祈焦不乐意，我只觉得半边脸都要被他掐红了，我居然看到他眼底的激动和热望。
看着看着，我就越过桌案直接扑了过去。
祈焦怔了怔，随后我眼前天翻地覆，已经被他按在了身下。身边恰好也是一棵红梅，花朵一瞬间开了满枝头，有细细密密的吻落在我嘴角，随后偏头加深。
酒香经唇齿厮磨更添柔媚，我无力地攀着祈焦的肩膀，感觉自己的气息都要被他吸光。他终于好心放开时，指尖抵着我已红肿的唇，声音很轻，「叫我。」
叫什么？龙君，祈焦？
我意识已经开始有些涣散，两个字不经过我的脑子便脱口而出，「娇娇……」
尾音吞没于又压下来的唇间，就着这夜的酒，这夜的花，一起缠绵。
这酒醉了三日才清醒，我脸红心跳地将所有的酒都拿去卖了，幸亏祈焦还有最后一点儿良心，不然这回我亏得最后一件衣服都剩不下，酒可真不是个东西。
卖完我进了听风茶楼，一边喝茶一边听大堂内说书人讲着最新出炉的话本，讲的是两条龙相爱相杀最后皆大欢喜的故事，俗气得很。
我隔壁桌坐了几个人，看那周身水汽缭绕便知也是水里的朋友。他们聊着四海最新鲜出炉的八卦，偷盗三海龙珠的真凶，就在三日前那夜投案自首了。
「东海的九公主洛枳说自己不满龙君漠视她的心意，便盗走了龙珠想要搞事情让龙君下不来台。但是她走哪都被人追捕找寻，实在是受不了这等逃亡的日子就来自首了。」
「那龙珠也带回来了？」
「没呢，洛枳公主说龙珠被她随手丢在一处河滩，现下四海虾兵已经过去找了，四海防备解除，想来很快就能找得到了。」
……
那边声音继续，我没心情再继续听了，摸出银子放在桌案起身，在楼梯处撞上一人，竟是许久不见的河伯。
他脸颊消瘦，神情却是激动，「我去南海找你你不在，没想到会在这碰上你，这就是传说中的缘分吗？」
我默默后退一步，他又上前，「自你之后我又相过几次亲，可不知道怎的我就是忘不了你，沉绵，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你脑子坏掉了吗？」
明明是夏末，我却觉一股阴凉的风蹿上脊背，我哆嗦着错了下眼，抿了抿唇开口：「你快走吧，不然又要被人扔出去了。」
河伯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模样，随后在满室惊呼中化出了蛟龙原形，寸寸缩小首尾相连，团成一个团的姿势从二楼滚了下去。
我震惊地看向不知何时冒出来的祈焦，他笑得满脸冰碴子，「真好，和相亲对象都能偶遇，我长这么大还没相过亲呢！」
这阴阳怪气的，听得我很想打人。还没等心随意动地动手，他又死狗一样拖着我踏着窗直接飞了出去。
落到院子的瞬间我就被他抱进了卧房，后背抵在门扉上，他的唇滚烫沿着耳后一路蜿蜒，像是上好的玉浸了火，热后是一阵熨帖般的舒适。我理智跟着熊熊燃烧殆尽，他自下攀上来复又衔住我的下唇，呢喃着我的名字：「绵绵，绵绵……」
其实如果知道河伯能把他刺激成这样，我早就去找河伯了。
他这模样，是不是就代表着，他心里可能大概也许……也是有我的？
榻上纠缠归于一处，身体没有一处不是灼热翻滚，却有凉凉的东西顺着唇齿滑入骨髓心血，四肢似是延伸，五脏像是重组……我脑中空饕黄，凄迷着看着身上的祈焦，突然落了泪。
6
没有什么会比和心上人春宵一梦还要令人欣喜的，如果有，那大抵是就是不仅和心上人在一起了，还实现了我毕生的愿望――变成了一条龙。
晨起我动了动有些酸疼的身体，睁开眼入目的是一条银色的长尾巴。再然后是祈焦那张脸，唇角勾着，笑得很是醉人。
有那么一刹那我以为这厮半人半龙逗我玩，随后祈焦拿了个大铜镜到我面前，我这才看清我自己当下的模样。通体银白，只额角有一片金色的龙鳞，不就是我打小最羡慕的龙的模样吗？
我瞪大了眼珠震惊得说不出话，祈焦柔柔亲了亲我的额间，道：「你这海绵还真是骨骼惊奇，和我融为一体就能化成龙，是不是很感谢我？」
我腾地一下整条龙身都烧成绯红色，这人怎么这么口无遮拦的，真是好坏哦。
他又笑着逗了我几句出去了，我怔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内心情绪五味杂陈，最后化成一抹浓重的酸涩苦意。
不管如何我终是成了龙，不管是属性还是身量都和祈焦很配。三海的龙珠被找回，重新镶嵌到各自的盘天柱之上，四海会逐渐变得平静。
一切仿佛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我每日和祈焦缠缠绵绵时会有意无意提点他赶紧去我家提亲，我想给他生一窝漂亮的龙蛋。
每当说到半路，他便会缠上来，以吻封缄，美色惑人我就彻底忘了我后面要说的话了。
我总觉得祈焦可能是犯太岁，龙珠之事刚平，海域边境鲛人一族便起了乱事。鲛人族万年前便划入四海之内，也可与四海之内生灵通婚，东海龙王更是娶了一位鲛人族的王后。
然则四海内还是有许多思想老旧的人轻视鲛人族，这次原形是鲛人的洛枳偷盗龙珠差点儿引起四海动乱更是传出风言风语不断，成了鲛族起乱事的导火索。
我有些担心，祈焦却揉了揉我的脸，「放心，我早就想好怎么和平解决这件事，不损四海一个生灵。」
我觉得他这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实在是超帅的，没忍住仰头亲了亲他的脸颊。
我只是没想到，他所说的想好的主意，原是会让我那般难过。
那一日祈焦下了海，我还是一如既往地乐呵呵地在院中忙活着，我娘踏着水浪而来，十分恨铁不成钢地一把拍上我的肩，「以为龙君钦点你过来是对你有意思，可你这近水楼台好几年怎么还让洛枳抢了先机呢……」
天上太阳金光一圈圈晕开，看得人眼睛发酸。耳畔我娘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我似是没听到，却又像是全都听懂了。
为了安抚鲛族，洛枳归还了龙珠之后被放了出来，不仅如此，龙君还去东海下了聘礼，要娶洛枳为神后，婚期很急，便在七日之后。
在祈焦和我缠绵之后，他转身就要去娶别的女人了。
我不知道我娘是何时走的，也不知道天是何时黑的，我就这么呆愣愣坐到骨头发酸，祈焦方披星戴月回来了。
「娇娇，脚踏两条船的渣男，在四海是要被扔去喂鲨鱼的。」我抿抿唇笑开，眼泪却是一滴一滴砸到地上。
「你想化龙，我满足了你。而你之于我，不过是打发这寂寂时间罢了，你我都开心，这就够了，不是吗？」
男声淡漠，字字诛心。我强撑着发软的腿站起来，逼着自己瞪大眼看着面前这个人。
他娶洛枳不是单纯想安抚鲛族，或许是洛枳偷龙珠的行为感动了他，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只是他心里没有我，不管什么理由都不重要了。
我抹了一把脸，努力放平声音：「我沉绵不是死缠烂打的人，你再让满院开一次梅花下一次雪，只要你肯，我立马离你远远的，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祈焦眉眼沉沉，却是动了指尖。
六月飞雪，红梅四开。
因此而始，因此而终。
「还不走？」
我折了一支梅花，再最后定定地看了一眼那孤影而立的人，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留了一封书信给我娘，说要四处散心来缓解自己失恋的痛苦。从四海而出，沿着海天相连处飞身而上，这里有一条隐秘的路，可绕过南天门进九重天。
很多很多年前，那个人就总是带我从这溜出九重天四处浪。
我轻车熟路地绕进去，南天之巅正有一位仙君正对着显世镜书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年轻的面庞上满是惊愕，「是你？」
我笑笑，「好久不见，司命星君。」
7
司命星君没有问什么，我央着他帮我隐瞒踪迹，躲在显世镜旁喝了五日的酒，看了五日的祈焦。
他周遭的所有人都在忙活着龙君大婚事宜，只有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梅花发着呆。就好像，这即将大婚的人不是他一样。
第六日，我临走前雇的虾兵蟹将群众演员开始四下传扬，说南海的公主沉绵不满龙君娶洛枳，冲去鲛族质问他们逼婚，大打出手最终被鲛族擒获，生死不明。
显世镜里的眼神呆滞的祈焦听见四海臣下的奏报总算是有了精神，他浑身暴戾，额角发青，直接推开众人往四海边境鲛族所在冲过去。
酒瓶骨碌碌滚在地上，我没忍住笑出了声。娇娇，我就知道我会赢。
为什么叫他娇娇呢，大概是他长得真的太好看，而我从始至终都长相一般。我们那时去凡界玩，还有纨绔的公子哥说看上我身边这位美娇娘了。
从此我就开始笑着唤他娇娇，一开始叫一次他炸一次，到后来我不叫他还不乐意。
抹去眼角的泪，我对着司命星君道：「若是日后你能再见到他，烦劳星君帮我带句话给他……」
没有祈焦在的院子，孤冷得让人心寒。我坐在屋顶，遥望远处碧波海岸，这个时辰祈焦快到海域边境了。
他以为瞒得很好，做得很仔细，可他不知从变成龙身的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曾是无名海的一条龙，机缘巧合碰上了被派到下界巡视的五殿下祈焦，他迷路在无名海，我好心把他带了出去。他离开几日后又回来，二话不说就把我扛走了。
他说我一身银白，好看得他忘不了，他对我一见钟情。
我那时年纪小，看他长得好看就被他骗上了九重天。九重天倒是作风开明得很，所有人都当我是五殿下未来媳妇儿看，都喜欢和我玩，玩得尤其好的就是掌命薄的司命星君。
这样欢愉的时光过了百年，我和祈焦又一次溜下凡界之时，遇上入魔的妖邪，作乱百姓，我们抵抗时妖邪竟引天雷而下，我没有犹豫直接扑到了祈焦身上。
妖邪被闻讯而来的天兵镇压，而我却是经脉皆断，内息全催。祈焦将他额上那片金黄龙鳞覆上我的额间，抱着我嘶声哭吼。
其实我早就偷偷翻过司命星君的命薄，我和祈焦，彼此是彼此命定的劫，不可能都活，也不可能圆满。我愿意舍了我，护住他。
我活过的几千年，比不过祈焦来到我世界的百年时光。
魂飞魄散的那一刹那，我是笑的。
那片龙鳞不是我身上的，却在最后一刻覆上了我的灵识，肉身消亡时鳞片炸碎掉落，被窝在水底的一块海绵吞入消化。后来这只海绵化作人形嫁给南海龙王，怀第一个孩子时灵识借由仙胎而生，便是后来的南海公主沉绵。
那一日浑噩数百年的祈焦下界，落脚久安镇，遇上了我，认出了我。但他知道，我本是龙，我这副海绵身体承受不住我龙的灵识，最多不过五六百年便会爆开，差不多就是这两年了。
他便想办法，集齐四海龙珠，以我身上龙鳞为引锻造而长出新的龙身。
他以婚约为诱让洛枳帮他认罪，在四海解除戒备时将最后一颗西海龙珠拿走。我们纠缠的那一夜，他将四海龙珠融进我躯体，龙身重生。
后来祈焦以幻术构造四颗假的龙珠并注入他身上灵力掩人耳目，他打算在龙珠灵力消散的那一刻肢解自身，以天龙的骨血性命填补到盘天柱上，镇压四海。
这一次他想换我生，他赶走我，不想让我伤心，我一贯听他话当然要满足他。
只是娇娇，你没有我，仙途犹可期。但没了你，我绝不会继续活。
司命星君说，我和祈焦会永生永世纠葛，这是命定的劫。那我永永远远，都会挡在祈焦身前。
久安镇的梆子敲了三下，又是新的一日开始。我飞身凌空于四海之上，缓缓念动决。身上的海螺像是有所感应，发出刺耳的响声。
祈焦远在边境，他再是厉害也赶不回来了。再过须臾，我周身会裂成四块，幻化回龙珠模样，回归原处。
对不起你的谋划，对不起你的执念，这一次还是我先走。
「娇娇，不要忘了我。」
尾声
五百年后，四海平定，万象更新。
洛枳终于嫁了，夫婿是九重天的一位上仙。回东海省亲后，她没忍住去了芦苇河畔的那座小院子。
龙君依旧风采决然，看院中一草一木都是温柔眉眼。她兀自开了口，「龙君，你还在等吗？」
我都已经不再等你了，你还在等她吗？
龙君淡笑着招呼她吃瓜果，整个人和从前的淡漠样子天差地别，她知道是谁改变了他，洛枳再待不下去，落荒而逃。
院子又回归寂静，祈焦化出梅花满园，阖上了眼。
一个人，失去挚爱两次，那是种将好未好的伤口被活生生扒开，鲜血淋漓的疼。他从边境赶回来，却来不及再见她最后一面。
只是她托司命星君带的那句话，简单两个字，就足以撑着他熬过这份疼痛。
――「等我。」
洛枳问，你还在等吗？
是的，其实还在。
信她会回来，等她留在身边，像从前那样唤他娇娇。
一声声，千千万万次。
作者：下面汤
点击查看下一节
春迟归
千年等一龙
有仙气：听说有神动凡心
1
夏日阳光灼灼，这日更是今年最热的一天，我的手已经起了褶子，再晒一会儿估计就硬了。
加紧着将刚出船的渔网一把拖上岸，换了几个辛苦钱，腰间系着的小海螺里就传出「呜呜」的轻响。我捏了个决驾着云往芦苇河方向赶去，路上我第无数次感叹自己命途的悲惨。
想我沉绵好歹是南海龙宫公主，如今不仅吃喝要自己做苦力赚钱，还得像条狗一样任祈焦随叫随到，这日子我还活着有什么意义？
吐槽完毕，我落在河岸旁建着的那独院前深深呼吸三次才推开门，瞧见里面的情景我瞬间愣了愣。
院子里遍种了十几样果树，以灵力催得每季都会结果。此时此刻那晨起还果子挂满枝桠的梨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嫩黄衣衫的清秀姑娘，正捧着大肚子，眼眶通红地看着她面前的祈焦。
祈焦听见声音转过头，那双惯来惹眼的桃花眼中碎光一闪，长腿迈开人已经凑到了我面前，直接抓住了我的手，「绵绵，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你要信我。」
这没来由的一句告白让我心跳滞了滞，迅速恢复如常，因为我已经深知祈焦的套路了。一把把他的手甩开，我看着那咬唇欲言又止的姑娘，冷冷道：「让我猜一下，你是想说你是这院子里的梨树生了灵识成了精，又因龙君的灵力催得结了果，所以你肚子里的这孩子就是他的，想让他负责对不对？」
一大段话说得那姑娘眼睛瞪大，我伸出左臂，定定地看着她，「姑娘你这就没做功课了，在你之前已经有人用过这个理由来勾搭龙君了。你知道她如今是什么下场吗？」
我抿了抿唇，右手伸出一把捏碎了自己的左臂。祈焦满目惊慌地扑过来，捧着我残缺的手臂，「你捏碎别人的脑壳就算了，为何要伤害自己？你可知，伤在你身，痛在我心，你是存心想让我心痛而死吗？」
说着眼底还滚了泪，看得人不忍直视。
那姑娘脸已经吓得惨白了，我右手骨节咯咯作响，「怎么，也想让我给你脑壳按按摩吗？」
她慌张摇头，我眼一眯，「还不快滚！」
姑娘掉头就跑，我身上越来越干，干得我嘴巴都快要张不开。我用最后的力气跑到大水缸旁，一下化成原形跳了进去。干得快要起洞的海绵吸水迅速膨胀，手臂处断了的那块也重新补上，舒服得我快要飘起来了。
隔着粼粼的水面，祈焦那张脸又出现了。
「这姑娘是砍了梨树之后来冒充的吧，还挺会玩，龙君可知她真实身份？」
祈焦叹了口气道：「不过又是一个败在本君美貌和智慧面前的俗人罢了。」
我没忍住闷闷笑了笑，下一刻他的手直接把我拎了出去，迎着阳光猛地甩得蓬软干净，随后揉成一团，「本君困了。」说罢便半压着我阖上了眼。
我被甩得晕头转向，等他睡着了才将将清醒。刚想蹭着从他身底下出去，他脑袋突然一转，脸整张埋进了我身上。意识到那温热湿润的唇好像贴到的是我脖颈儿处，一团黄澄澄的海绵顿时变红彤彤。
我挪了挪身子，让他唇压到我大概唇部的地方，嗯，这样自在多了。
2
我爹南海龙王是根正苗红的真龙，而我娘是一只身份低贱的海绵精。门不当户不对的中老年爱情艰难修成正果后，他们一连生了五个孩子，我是老大。我下面四个弟弟都随了我爹，真身为龙，唯有我十成十地随了我娘亲，生下来是一团软乎乎的海绵。
为此我从记事儿那日起就哭诉着我爹娘重男轻女，渐渐长大我则开始为我的未来发愁。
我娘看穿了我的心事，揉着我圆滚滚的脸语重心长道：「虽说你不是龙身，但确是我龙宫唯一的公主。就算不能像隔壁海里的公主嫁个啥仙君，但随便抓只螃蟹逼婚做驸马也蛮好的嘛……说起来娘想吃螃蟹了，你去做吧！」
我哭着去烧螃蟹，烧完自己把整锅都吃了下去，随后肚子疼了三天。
我意识到螃蟹和我的仙生一样，都是有毒的。
时间如白驹过隙，我长到五百岁的年纪就已经是个在相亲宴上身经百战的老油条了。那一日的相亲宴摆在久安镇最好的酒楼，对象是附近芦苇河的河伯。长得倒是人模人样，只是人生观有缺陷。
「我真身是蛟龙，日后若是生出个海绵实在是不好。所以若是你过了门，我纳几个妾你没意见吧！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那咱们来谈谈你们南海过多少礼金……」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隔壁桌传来凉凉的男声打断，「如今一条上不了台面的蛟龙还敢要求这要求那的，这下界海域真是一年不如一年。」
河伯脸涨得通红，唰地起身就奔那人而去，身子却在半路便定住，随后飘起顺着大开的窗户直接被扔了出去。
我望着出手的那人，穿的一身紫色锦袍，玉带束发，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俊得让人移不开眼。刚巧他也在看着我，四目相对间他的目光似是在我额上移了移，随后笑了，「小姑娘年轻轻的，这么眼瞎可不行。」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在南海眼前时常会闪过那双桃花眼。里面蕴着的光耀眼得让人难以忘却，我顿悟了一个道理：长得好看就是了不起。
自久安镇之后河伯那贱人就到处宣扬我外表是只海绵，内里是只母老虎，这下连相亲都没有人敢来，生怕以后被我家暴。
时间又过去大半年，天帝确定新任龙君人选，是九重天五殿下祈焦，来统辖下界海域。龙君不喜欢住在海里，便在芦苇河附近建个院子，还要择个人跟着龙君住在那。
这个人，指名要南海公主沉绵。
我有些蒙，我娘悄声道：「这可是好事，若你能得宠成为龙君左膀右臂，别说区区一河伯，就算你想嫁北海龙王他都不敢不娶你！」
这么一说，我顿时觉得这大概是我仙生的转折点了。随后四海同庆龙君到任时，看见龙君那张我经常想起的俊脸愣了下，跟着他到建好的院子里，听他说我要做的事情之后又愣了下。
随叫随到可以理解，毕竟我是他身边的人，但是……「为何小仙花钱还要自己赚，龙君不是有许多俸银吗？」
祈焦蹙了蹙眉，「我有钱，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说得很有道理，我无力反驳。
我在祈焦身边的这两年，种菜种花种果树，打渔织布弹棉花，没事还得倾情出演来赶走纠缠祈焦的桃花，可以说是十项全能了。
东海九公主洛枳为了追他费尽心机，却也毫无进展。在她纠缠不成的半个月后，东海龙王亲自请祈焦去赴三日后他九万岁的寿宴。
祈焦再是懒散也不能不去走个过场，当日我从库房挑了一个大箱扛在肩头，雄纠纠气昂昂地跟在祈焦身后入东海赴宴。
洛枳从祈焦出现便一直含羞带臊地看着他，我瞥了一眼面无表情演面瘫的祈焦，将箱子放在金殿中央。
「这是龙君亲自为东海龙王挑选的寿礼。」
我打开箱子，里面堆着上百颗珍珠，颗颗圆润，煞是打眼。殿中齐齐一片赞叹声中，东海龙王神情古怪，洛枳眼圈通红，委屈得快要哭出来。
哎呀我忘了这是东海龙王送给祈焦的见面礼，洛枳原形是只鲛人，这珍珠好像是她一颗颗哭出来的。
右手被人扯了扯，我转过头，祈焦的指尖刮着我的手心，痒痒的。他脸上笑得高深莫测，「谁晨起吃了糖醋鱼了？怎么闻着这么酸？」
3
这一场寿宴上，洛枳伤了心早早就退席了。而祈焦无事很少往海底过来，他不喜欢水近身，趁着这个机会四海诸位龙王你一言我一语地汇报近日海域事宜。
轮到北海龙王上前，他道近日北海本靛蓝的海水莫名开始发乌，不知是何缘故。
祈焦淡淡道：「怕是九重天哪位仙君诗兴大发，挥笔作诗时打翻了墨掉进了北海。北海龙王，你在那闻到墨味了没有？」
一番话后满殿响起闷笑声，我也没忍住弯了嘴角。祈焦这人，最大的本事就是一本正经地瞎扯了。
从东海回去的第一件事，便是我化作海绵原形将祈焦身上沾的丁点儿海水给吸干。随后任由他抱着我沉沉睡了过去，他好像极累，连呼吸都有些粗重，灼得我也有些犯困。
这一觉，恍惚中竟是做了个梦。
梦里似是一处深海，周遭海水浓深到墨蓝的颜色，自水草间窜出来两条龙，一银一黑，黑龙身子更加庞大，额中央一片鳞片泛着金光，它紧紧缠着银龙的躯干，嘶声地啸着，哀痛绝望到了极点。
银龙张嘴，锋利的牙齿渗着血，它无望地甩着头，眼底的亮光却是寸寸消散。
黑龙一怔，陡然化成人形，脊背挺直抱紧银龙的头，嘶哑着声音低喃：「我怎么才能救你，你不要离开我，我该怎么才能救你……」
银龙的脑袋抵在他胸口，轻轻蹭了蹭。那似是从心肺挤出来的声音，盘旋往复，「能死在你怀里，我很开心……只是娇娇，这么大的身子疼得好厉害，下辈子我不要做这么大一只的龙了……你说好不好，娇娇……」
黑龙狂啸着，海动浪翻，那刺耳的声音划破梦境灌入心底，我猛地醒来，捂着绞痛的心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男声低低沉沉，垂入耳际，我抬眼，看见祈焦尚带着睡意的脸。他探过手，轻轻抹去我一脸的冰凉泪水，「怎么还哭了？谁欺负你了，告诉本君，我杀过去帮你灭了他。敢欺负我的人，真是嫌命长了！」
我抿了抿唇，脑袋贴过去，靠在他怀抱里，我吸了吸鼻子，瓮声道：「刚才给你吸太多海水了，现在需要往外放一放。」
话音落，我身子腾地被祈焦变回原形，他沉沉的身子使劲儿压着，压到海绵里一滴水不剩才罢休。我默默承受着，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我睡着前明明是变回了原形的，为什么一觉醒来是人身，腰间还搭着祈焦的手？
我看着祈焦的眼，一下子变得深邃。
关于为何祈焦真身是一条龙，但是他却十分讨厌水这件事，我刚跟着他的时候就问过他。祈焦是这么说的，「天族的真龙和下界的海龙可不一样，随随便便下水，那多掉价儿。」
我嘴角狠狠一抽，在对祈焦的认知上又加了一条――不要脸。
不过最近他却是硬着头皮没事儿就要下海，每次回来都是满脸写着「不高兴惹我者死」。因为北海出了事。
四海诸事由龙君统辖，海底则由四颗龙珠镇压。前几日北海龙王说海水变乌，当时大家都没当回事，后来那水越来越黑，隐隐散着腥腐味道，北海龙王觉得不对劲，直接冲去了放着北海龙珠的地方，守卫昏迷，醒来记忆全无，而龙珠则不见了。
没了龙珠，北海海域会变成一片死海。祈焦这些日子频频出入北海，就是为了这件事。
这种事我也帮不上忙，便留在院子里摘些这个时节没有的果子去久安镇卖。
黄桃柑橘大苹果，我卖得便宜很快篮子便空了。我正收拾东西，眼前压下一片黑影。
「果子都卖完了，明日再来吧！」
我说完那黑影不动，我不明所以抬头，后脖颈儿突然刺痛，眼前骤然一黑便没了知觉。
4
说真的，我虽然是一只海绵，但是好歹是公主，若是被人知道我被绑架了，说出去我娘都要笑掉大牙。
我海绵身子拧着劲儿像是麻花一样被绑着，地下落着细细碎碎的海绵块，对面的姑娘满脸的愤恨。
求而不得的爱情果然让人盲目，还让人胆气壮，让洛枳压下之前被我吓的恐惧找人来搞我。
我叹了口气，「我这海绵身子刀劈斧砍切下去也没事，只要有一点儿碎渣遇水就能恢复，洛枳公主你就歇歇吧，啊！」
她手里的刀落了地，人有点儿要崩溃，「都怪你，都是你，有你在龙君一眼都不看我，你还让我在父王寿宴上出丑！」她眼底簌簌掉着泪，滚在地上几颗珍珠，看得我那双贫民阶级的眼都发直了。
洛枳哭得撕心裂肺，就往我身上扑，混乱中我腰上的海螺掉下去，长长地发出呜咽之声。
我不是头一回碰上为祈焦痴为祈焦狂的姑娘，但是眼前这位实在是傻得让人心碎，我都不忍心再坑她了。于是我善意地提醒：「你还是把我放开吧，过会儿龙君来场面怕是不好看。」
「龙君」二字怕是刺激了她一颗少女心，她越发狂躁，再复又捡起大刀挥过来时，忽然一阵风卷着水浪滚成一条绳子将她手臂拽住。
「本君的人你也敢碰，是想死还是不想活了？」
男声阴鸷由远及近而来，只是瞬间就到了我面前。我在祈焦身边的这几年，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冷冽的一张脸，眼底墨黑到极处没有半分波动，看得人心惊肉跳。
他指尖一动，禁锢住我的锁仙结被解开，我拧着的软软下滑的身子被他一下子托起，他又看向洛枳，每说一句声音便冷厉一分。
「你以为你是东海的公主，本君就不敢动你？你爹在本君面前也向来只有俯首称臣的份！我都舍不得动她一根手指头，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是用哪只手动了她，你自己掰断还是本君帮你？」
洛枳动弹不得，只颤着唇啜泣，我身子撞了撞祈焦的腰，在他耳畔低低道：「吓唬吓唬就行了，我日后还要在四海混呢！」
祈焦像压根没听到，一下子伸手就要去抓洛枳那条胳膊。我心一横，海绵身子钻出他臂弯缠上他手臂，随即化出人形，重量陡然加重，压得他手不自觉落下。
「龙君，在凡界，对喜欢你的姑娘动手的渣男是要被浸猪笼的。」
祈焦面色缓了缓，捡起海螺，像拖死狗一样拖着我就走。与此同时，别别扭扭的男声传来，「她喜欢我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喜欢她。」
――那你喜欢谁？
这句话差点儿就要说出来，旋即却被压下。也对，他喜欢谁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喜欢他就够了。
那个海螺里祈焦下了个术法，他让我日日夜夜系在腰间，睡觉也不能摘下去，以便他能随时召唤我。此外若是海螺遭受重击，他也能第一时间感知得到，这证明我出了事。
事实证明，祈焦委实有先见之明，才能及时赶过来从洛枳的魔爪中把我解救出。之后他就不让我一个人留在院子里，再去北海时便带着我。
北海的海水已经近墨黑，要以发光的迷b花做灯笼才能看清前路。周遭的海草已经开始枯萎，死气沉沉地耷拉着。北海的鱼虾已经开始打包行李，随时准备移到其他三海暂住。
「传本君的命令，在四海悬重赏，谁能找到龙珠条件随便开。」祈焦眉眼渐深，跟在后面的四海龙王躬身应下，各自忙活去了。
我心念一动，问他：「什么条件都可以开？」泡你也行？
祈焦斜斜一眼，「你若是能找到，什么我都应你，除了给你安排相亲。你四海第一母老虎的名头太响了，实在没人敢来。」
前一句说得我心里甜滋滋冒着泡，后一句又化成一柄木锤把泡泡都砸碎了。
入夜，夏时蝉鸣声四起，我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赶去了北海。
因着即将变成死海的恐慌，夜里北海看不到生灵活动。我提着迷b花灯在龙珠丢失的地方外围私下翻找，这里是海水最黑的地方，花灯一照那墨黑沿着这里向外一圈圈扩着。
突然像是什么东西搅动，墨黑左右拉扯着，最后向东南边蔓延着。这一刻像是突然福灵心至，我游出北海，只是片刻便朝着另一片海域而去。
龙宫绕开直接去了镶嵌南海龙珠的攀天柱，曾经通体银光的柱子今日却没有半分光亮，黯淡得仿若一块普通的石头。
四下倒着昏厥过去的虾兵蟹将，我胸口发闷，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南海的龙珠，也不见了。
5
墨黑向东南，我念家心切先去了南海，之后才听说东海的龙珠也在这一夜间丢失，手法和南、北两海的一模一样。
所有的守卫都是失去了当时的所有记忆，一问三不知。唯一区别的，是东海除了丢了龙珠之外，还丢了九公主洛枳。
从那一晚之后，洛枳便没了踪影。
四海开始惶惶不安，除了纠集队伍找寻丢失的龙珠之外，还特意挑了法力最高强的小队到西海，豁出性命也要保住这最后一颗龙珠的安全。
白日里祈焦忙得脚不沾地，只入了夜才能回院子里歇一歇。他也是倒霉，刚接手四海做龙君便遇上这样一档子事，若是在凡界，大概等同于，朕的江山要亡了吧！
我看得有些心口发疼，这一晚下厨做了几道祈焦特爱吃的菜，又启出了去年埋在树下的梅子酒，让他能放松放松。
酒过三巡，祈焦的身影就开始在我眼前飘了。他斜斜靠在树干上，伸手掐着我的脸。我海绵很软，化成人形脸也是肉嘟嘟，他最喜欢这样揉着。
大概是酒壮怂人胆，我话也变得多起来，「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觉得你很像凡界话本子里的侠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把河伯扔出去的姿势帅气得无以复加……」
祈焦的眼神凝住，顺着问：「然后呢？」
然后……就总是在梦里见到他。
事后我也觉得没什么不对的，有河伯那等猥琐流做衬托，祈焦的形象自然是光辉不可攀的，而且他还长得好看。
我真正意识到我对他存了那样的心思，是在第一年我超强演技震退巴着祈焦的一只狐狸精，我发现我是真的很讨厌有姑娘纠缠他。
这不是路见不平，这是醋坛子翻了。
再然后的冬日，第一场白雪飘落而至。祈焦唤我出去，院中西北角竟是红梅齐齐盛放，分明是他夜里挪过来，以灵力催出了花。他指尖一动，花瓣簌簌，落了满头。
红白相间中他挑着眉，周身都像是镀着金光，「怎么样，跟着本君不吃亏吧！」
我面上摇摇头，心里却叹着气。赚了好的前程，却搭上了一个自己，其实还是很亏的。
「然后呢，问你话你怎么不答？」祈焦不乐意，我只觉得半边脸都要被他掐红了，我居然看到他眼底的激动和热望。
看着看着，我就越过桌案直接扑了过去。
祈焦怔了怔，随后我眼前天翻地覆，已经被他按在了身下。身边恰好也是一棵红梅，花朵一瞬间开了满枝头，有细细密密的吻落在我嘴角，随后偏头加深。
酒香经唇齿厮磨更添柔媚，我无力地攀着祈焦的肩膀，感觉自己的气息都要被他吸光。他终于好心放开时，指尖抵着我已红肿的唇，声音很轻，「叫我。」
叫什么？龙君，祈焦？
我意识已经开始有些涣散，两个字不经过我的脑子便脱口而出，「娇娇……」
尾音吞没于又压下来的唇间，就着这夜的酒，这夜的花，一起缠绵。
这酒醉了三日才清醒，我脸红心跳地将所有的酒都拿去卖了，幸亏祈焦还有最后一点儿良心，不然这回我亏得最后一件衣服都剩不下，酒可真不是个东西。
卖完我进了听风茶楼，一边喝茶一边听大堂内说书人讲着最新出炉的话本，讲的是两条龙相爱相杀最后皆大欢喜的故事，俗气得很。
我隔壁桌坐了几个人，看那周身水汽缭绕便知也是水里的朋友。他们聊着四海最新鲜出炉的八卦，偷盗三海龙珠的真凶，就在三日前那夜投案自首了。
「东海的九公主洛枳说自己不满龙君漠视她的心意，便盗走了龙珠想要搞事情让龙君下不来台。但是她走哪都被人追捕找寻，实在是受不了这等逃亡的日子就来自首了。」
「那龙珠也带回来了？」
「没呢，洛枳公主说龙珠被她随手丢在一处河滩，现下四海虾兵已经过去找了，四海防备解除，想来很快就能找得到了。」
……
那边声音继续，我没心情再继续听了，摸出银子放在桌案起身，在楼梯处撞上一人，竟是许久不见的河伯。
他脸颊消瘦，神情却是激动，「我去南海找你你不在，没想到会在这碰上你，这就是传说中的缘分吗？」
我默默后退一步，他又上前，「自你之后我又相过几次亲，可不知道怎的我就是忘不了你，沉绵，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你脑子坏掉了吗？」
明明是夏末，我却觉一股阴凉的风蹿上脊背，我哆嗦着错了下眼，抿了抿唇开口：「你快走吧，不然又要被人扔出去了。」
河伯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模样，随后在满室惊呼中化出了蛟龙原形，寸寸缩小首尾相连，团成一个团的姿势从二楼滚了下去。
我震惊地看向不知何时冒出来的祈焦，他笑得满脸冰碴子，「真好，和相亲对象都能偶遇，我长这么大还没相过亲呢！」
这阴阳怪气的，听得我很想打人。还没等心随意动地动手，他又死狗一样拖着我踏着窗直接飞了出去。
落到院子的瞬间我就被他抱进了卧房，后背抵在门扉上，他的唇滚烫沿着耳后一路蜿蜒，像是上好的玉浸了火，热后是一阵熨帖般的舒适。我理智跟着熊熊燃烧殆尽，他自下攀上来复又衔住我的下唇，呢喃着我的名字：「绵绵，绵绵……」
其实如果知道河伯能把他刺激成这样，我早就去找河伯了。
他这模样，是不是就代表着，他心里可能大概也许……也是有我的？
榻上纠缠归于一处，身体没有一处不是灼热翻滚，却有凉凉的东西顺着唇齿滑入骨髓心血，四肢似是延伸，五脏像是重组……我脑中空饕黄，凄迷着看着身上的祈焦，突然落了泪。
6
没有什么会比和心上人春宵一梦还要令人欣喜的，如果有，那大抵是就是不仅和心上人在一起了，还实现了我毕生的愿望――变成了一条龙。
晨起我动了动有些酸疼的身体，睁开眼入目的是一条银色的长尾巴。再然后是祈焦那张脸，唇角勾着，笑得很是醉人。
有那么一刹那我以为这厮半人半龙逗我玩，随后祈焦拿了个大铜镜到我面前，我这才看清我自己当下的模样。通体银白，只额角有一片金色的龙鳞，不就是我打小最羡慕的龙的模样吗？
我瞪大了眼珠震惊得说不出话，祈焦柔柔亲了亲我的额间，道：「你这海绵还真是骨骼惊奇，和我融为一体就能化成龙，是不是很感谢我？」
我腾地一下整条龙身都烧成绯红色，这人怎么这么口无遮拦的，真是好坏哦。
他又笑着逗了我几句出去了，我怔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内心情绪五味杂陈，最后化成一抹浓重的酸涩苦意。
不管如何我终是成了龙，不管是属性还是身量都和祈焦很配。三海的龙珠被找回，重新镶嵌到各自的盘天柱之上，四海会逐渐变得平静。
一切仿佛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我每日和祈焦缠缠绵绵时会有意无意提点他赶紧去我家提亲，我想给他生一窝漂亮的龙蛋。
每当说到半路，他便会缠上来，以吻封缄，美色惑人我就彻底忘了我后面要说的话了。
我总觉得祈焦可能是犯太岁，龙珠之事刚平，海域边境鲛人一族便起了乱事。鲛人族万年前便划入四海之内，也可与四海之内生灵通婚，东海龙王更是娶了一位鲛人族的王后。
然则四海内还是有许多思想老旧的人轻视鲛人族，这次原形是鲛人的洛枳偷盗龙珠差点儿引起四海动乱更是传出风言风语不断，成了鲛族起乱事的导火索。
我有些担心，祈焦却揉了揉我的脸，「放心，我早就想好怎么和平解决这件事，不损四海一个生灵。」
我觉得他这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实在是超帅的，没忍住仰头亲了亲他的脸颊。
我只是没想到，他所说的想好的主意，原是会让我那般难过。
那一日祈焦下了海，我还是一如既往地乐呵呵地在院中忙活着，我娘踏着水浪而来，十分恨铁不成钢地一把拍上我的肩，「以为龙君钦点你过来是对你有意思，可你这近水楼台好几年怎么还让洛枳抢了先机呢……」
天上太阳金光一圈圈晕开，看得人眼睛发酸。耳畔我娘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我似是没听到，却又像是全都听懂了。
为了安抚鲛族，洛枳归还了龙珠之后被放了出来，不仅如此，龙君还去东海下了聘礼，要娶洛枳为神后，婚期很急，便在七日之后。
在祈焦和我缠绵之后，他转身就要去娶别的女人了。
我不知道我娘是何时走的，也不知道天是何时黑的，我就这么呆愣愣坐到骨头发酸，祈焦方披星戴月回来了。
「娇娇，脚踏两条船的渣男，在四海是要被扔去喂鲨鱼的。」我抿抿唇笑开，眼泪却是一滴一滴砸到地上。
「你想化龙，我满足了你。而你之于我，不过是打发这寂寂时间罢了，你我都开心，这就够了，不是吗？」
男声淡漠，字字诛心。我强撑着发软的腿站起来，逼着自己瞪大眼看着面前这个人。
他娶洛枳不是单纯想安抚鲛族，或许是洛枳偷龙珠的行为感动了他，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只是他心里没有我，不管什么理由都不重要了。
我抹了一把脸，努力放平声音：「我沉绵不是死缠烂打的人，你再让满院开一次梅花下一次雪，只要你肯，我立马离你远远的，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祈焦眉眼沉沉，却是动了指尖。
六月飞雪，红梅四开。
因此而始，因此而终。
「还不走？」
我折了一支梅花，再最后定定地看了一眼那孤影而立的人，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留了一封书信给我娘，说要四处散心来缓解自己失恋的痛苦。从四海而出，沿着海天相连处飞身而上，这里有一条隐秘的路，可绕过南天门进九重天。
很多很多年前，那个人就总是带我从这溜出九重天四处浪。
我轻车熟路地绕进去，南天之巅正有一位仙君正对着显世镜书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年轻的面庞上满是惊愕，「是你？」
我笑笑，「好久不见，司命星君。」
7
司命星君没有问什么，我央着他帮我隐瞒踪迹，躲在显世镜旁喝了五日的酒，看了五日的祈焦。
他周遭的所有人都在忙活着龙君大婚事宜，只有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梅花发着呆。就好像，这即将大婚的人不是他一样。
第六日，我临走前雇的虾兵蟹将群众演员开始四下传扬，说南海的公主沉绵不满龙君娶洛枳，冲去鲛族质问他们逼婚，大打出手最终被鲛族擒获，生死不明。
显世镜里的眼神呆滞的祈焦听见四海臣下的奏报总算是有了精神，他浑身暴戾，额角发青，直接推开众人往四海边境鲛族所在冲过去。
酒瓶骨碌碌滚在地上，我没忍住笑出了声。娇娇，我就知道我会赢。
为什么叫他娇娇呢，大概是他长得真的太好看，而我从始至终都长相一般。我们那时去凡界玩，还有纨绔的公子哥说看上我身边这位美娇娘了。
从此我就开始笑着唤他娇娇，一开始叫一次他炸一次，到后来我不叫他还不乐意。
抹去眼角的泪，我对着司命星君道：「若是日后你能再见到他，烦劳星君帮我带句话给他……」
没有祈焦在的院子，孤冷得让人心寒。我坐在屋顶，遥望远处碧波海岸，这个时辰祈焦快到海域边境了。
他以为瞒得很好，做得很仔细，可他不知从变成龙身的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曾是无名海的一条龙，机缘巧合碰上了被派到下界巡视的五殿下祈焦，他迷路在无名海，我好心把他带了出去。他离开几日后又回来，二话不说就把我扛走了。
他说我一身银白，好看得他忘不了，他对我一见钟情。
我那时年纪小，看他长得好看就被他骗上了九重天。九重天倒是作风开明得很，所有人都当我是五殿下未来媳妇儿看，都喜欢和我玩，玩得尤其好的就是掌命薄的司命星君。
这样欢愉的时光过了百年，我和祈焦又一次溜下凡界之时，遇上入魔的妖邪，作乱百姓，我们抵抗时妖邪竟引天雷而下，我没有犹豫直接扑到了祈焦身上。
妖邪被闻讯而来的天兵镇压，而我却是经脉皆断，内息全催。祈焦将他额上那片金黄龙鳞覆上我的额间，抱着我嘶声哭吼。
其实我早就偷偷翻过司命星君的命薄，我和祈焦，彼此是彼此命定的劫，不可能都活，也不可能圆满。我愿意舍了我，护住他。
我活过的几千年，比不过祈焦来到我世界的百年时光。
魂飞魄散的那一刹那，我是笑的。
那片龙鳞不是我身上的，却在最后一刻覆上了我的灵识，肉身消亡时鳞片炸碎掉落，被窝在水底的一块海绵吞入消化。后来这只海绵化作人形嫁给南海龙王，怀第一个孩子时灵识借由仙胎而生，便是后来的南海公主沉绵。
那一日浑噩数百年的祈焦下界，落脚久安镇，遇上了我，认出了我。但他知道，我本是龙，我这副海绵身体承受不住我龙的灵识，最多不过五六百年便会爆开，差不多就是这两年了。
他便想办法，集齐四海龙珠，以我身上龙鳞为引锻造而长出新的龙身。
他以婚约为诱让洛枳帮他认罪，在四海解除戒备时将最后一颗西海龙珠拿走。我们纠缠的那一夜，他将四海龙珠融进我躯体，龙身重生。
后来祈焦以幻术构造四颗假的龙珠并注入他身上灵力掩人耳目，他打算在龙珠灵力消散的那一刻肢解自身，以天龙的骨血性命填补到盘天柱上，镇压四海。
这一次他想换我生，他赶走我，不想让我伤心，我一贯听他话当然要满足他。
只是娇娇，你没有我，仙途犹可期。但没了你，我绝不会继续活。
司命星君说，我和祈焦会永生永世纠葛，这是命定的劫。那我永永远远，都会挡在祈焦身前。
久安镇的梆子敲了三下，又是新的一日开始。我飞身凌空于四海之上，缓缓念动决。身上的海螺像是有所感应，发出刺耳的响声。
祈焦远在边境，他再是厉害也赶不回来了。再过须臾，我周身会裂成四块，幻化回龙珠模样，回归原处。
对不起你的谋划，对不起你的执念，这一次还是我先走。
「娇娇，不要忘了我。」
尾声
五百年后，四海平定，万象更新。
洛枳终于嫁了，夫婿是九重天的一位上仙。回东海省亲后，她没忍住去了芦苇河畔的那座小院子。
龙君依旧风采决然，看院中一草一木都是温柔眉眼。她兀自开了口，「龙君，你还在等吗？」
我都已经不再等你了，你还在等她吗？
龙君淡笑着招呼她吃瓜果，整个人和从前的淡漠样子天差地别，她知道是谁改变了他，洛枳再待不下去，落荒而逃。
院子又回归寂静，祈焦化出梅花满园，阖上了眼。
一个人，失去挚爱两次，那是种将好未好的伤口被活生生扒开，鲜血淋漓的疼。他从边境赶回来，却来不及再见她最后一面。
只是她托司命星君带的那句话，简单两个字，就足以撑着他熬过这份疼痛。
――「等我。」
洛枳问，你还在等吗？
是的，其实还在。
信她会回来，等她留在身边，像从前那样唤他娇娇。
一声声，千千万万次。
作者：下面汤
点击查看下一节
春迟归
?
赞同 78
?
目录
12 评论
分享
有仙气：听说有神动凡心
月下 等
千年等一龙
有仙气：听说有神动凡心
1
夏日阳光灼灼，这日更是今年最热的一天，我的手已经起了褶子，再晒一会儿估计就硬了。
加紧着将刚出船的渔网一把拖上岸，换了几个辛苦钱，腰间系着的小海螺里就传出「呜呜」的轻响。我捏了个决驾着云往芦苇河方向赶去，路上我第无数次感叹自己命途的悲惨。
想我沉绵好歹是南海龙宫公主，如今不仅吃喝要自己做苦力赚钱，还得像条狗一样任祈焦随叫随到，这日子我还活着有什么意义？
吐槽完毕，我落在河岸旁建着的那独院前深深呼吸三次才推开门，瞧见里面的情景我瞬间愣了愣。
院子里遍种了十几样果树，以灵力催得每季都会结果。此时此刻那晨起还果子挂满枝桠的梨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嫩黄衣衫的清秀姑娘，正捧着大肚子，眼眶通红地看着她面前的祈焦。
祈焦听见声音转过头，那双惯来惹眼的桃花眼中碎光一闪，长腿迈开人已经凑到了我面前，直接抓住了我的手，「绵绵，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你要信我。」
这没来由的一句告白让我心跳滞了滞，迅速恢复如常，因为我已经深知祈焦的套路了。一把把他的手甩开，我看着那咬唇欲言又止的姑娘，冷冷道：「让我猜一下，你是想说你是这院子里的梨树生了灵识成了精，又因龙君的灵力催得结了果，所以你肚子里的这孩子就是他的，想让他负责对不对？」
一大段话说得那姑娘眼睛瞪大，我伸出左臂，定定地看着她，「姑娘你这就没做功课了，在你之前已经有人用过这个理由来勾搭龙君了。你知道她如今是什么下场吗？」
我抿了抿唇，右手伸出一把捏碎了自己的左臂。祈焦满目惊慌地扑过来，捧着我残缺的手臂，「你捏碎别人的脑壳就算了，为何要伤害自己？你可知，伤在你身，痛在我心，你是存心想让我心痛而死吗？」
说着眼底还滚了泪，看得人不忍直视。
那姑娘脸已经吓得惨白了，我右手骨节咯咯作响，「怎么，也想让我给你脑壳按按摩吗？」
她慌张摇头，我眼一眯，「还不快滚！」
姑娘掉头就跑，我身上越来越干，干得我嘴巴都快要张不开。我用最后的力气跑到大水缸旁，一下化成原形跳了进去。干得快要起洞的海绵吸水迅速膨胀，手臂处断了的那块也重新补上，舒服得我快要飘起来了。
隔着粼粼的水面，祈焦那张脸又出现了。
「这姑娘是砍了梨树之后来冒充的吧，还挺会玩，龙君可知她真实身份？」
祈焦叹了口气道：「不过又是一个败在本君美貌和智慧面前的俗人罢了。」
我没忍住闷闷笑了笑，下一刻他的手直接把我拎了出去，迎着阳光猛地甩得蓬软干净，随后揉成一团，「本君困了。」说罢便半压着我阖上了眼。
我被甩得晕头转向，等他睡着了才将将清醒。刚想蹭着从他身底下出去，他脑袋突然一转，脸整张埋进了我身上。意识到那温热湿润的唇好像贴到的是我脖颈儿处，一团黄澄澄的海绵顿时变红彤彤。
我挪了挪身子，让他唇压到我大概唇部的地方，嗯，这样自在多了。
2
我爹南海龙王是根正苗红的真龙，而我娘是一只身份低贱的海绵精。门不当户不对的中老年爱情艰难修成正果后，他们一连生了五个孩子，我是老大。我下面四个弟弟都随了我爹，真身为龙，唯有我十成十地随了我娘亲，生下来是一团软乎乎的海绵。
为此我从记事儿那日起就哭诉着我爹娘重男轻女，渐渐长大我则开始为我的未来发愁。
我娘看穿了我的心事，揉着我圆滚滚的脸语重心长道：「虽说你不是龙身，但确是我龙宫唯一的公主。就算不能像隔壁海里的公主嫁个啥仙君，但随便抓只螃蟹逼婚做驸马也蛮好的嘛……说起来娘想吃螃蟹了，你去做吧！」
我哭着去烧螃蟹，烧完自己把整锅都吃了下去，随后肚子疼了三天。
我意识到螃蟹和我的仙生一样，都是有毒的。
时间如白驹过隙，我长到五百岁的年纪就已经是个在相亲宴上身经百战的老油条了。那一日的相亲宴摆在久安镇最好的酒楼，对象是附近芦苇河的河伯。长得倒是人模人样，只是人生观有缺陷。
「我真身是蛟龙，日后若是生出个海绵实在是不好。所以若是你过了门，我纳几个妾你没意见吧！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那咱们来谈谈你们南海过多少礼金……」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隔壁桌传来凉凉的男声打断，「如今一条上不了台面的蛟龙还敢要求这要求那的，这下界海域真是一年不如一年。」
河伯脸涨得通红，唰地起身就奔那人而去，身子却在半路便定住，随后飘起顺着大开的窗户直接被扔了出去。
我望着出手的那人，穿的一身紫色锦袍，玉带束发，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俊得让人移不开眼。刚巧他也在看着我，四目相对间他的目光似是在我额上移了移，随后笑了，「小姑娘年轻轻的，这么眼瞎可不行。」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在南海眼前时常会闪过那双桃花眼。里面蕴着的光耀眼得让人难以忘却，我顿悟了一个道理：长得好看就是了不起。
自久安镇之后河伯那贱人就到处宣扬我外表是只海绵，内里是只母老虎，这下连相亲都没有人敢来，生怕以后被我家暴。
时间又过去大半年，天帝确定新任龙君人选，是九重天五殿下祈焦，来统辖下界海域。龙君不喜欢住在海里，便在芦苇河附近建个院子，还要择个人跟着龙君住在那。
这个人，指名要南海公主沉绵。
我有些蒙，我娘悄声道：「这可是好事，若你能得宠成为龙君左膀右臂，别说区区一河伯，就算你想嫁北海龙王他都不敢不娶你！」
这么一说，我顿时觉得这大概是我仙生的转折点了。随后四海同庆龙君到任时，看见龙君那张我经常想起的俊脸愣了下，跟着他到建好的院子里，听他说我要做的事情之后又愣了下。
随叫随到可以理解，毕竟我是他身边的人，但是……「为何小仙花钱还要自己赚，龙君不是有许多俸银吗？」
祈焦蹙了蹙眉，「我有钱，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说得很有道理，我无力反驳。
我在祈焦身边的这两年，种菜种花种果树，打渔织布弹棉花，没事还得倾情出演来赶走纠缠祈焦的桃花，可以说是十项全能了。
东海九公主洛枳为了追他费尽心机，却也毫无进展。在她纠缠不成的半个月后，东海龙王亲自请祈焦去赴三日后他九万岁的寿宴。
祈焦再是懒散也不能不去走个过场，当日我从库房挑了一个大箱扛在肩头，雄纠纠气昂昂地跟在祈焦身后入东海赴宴。
洛枳从祈焦出现便一直含羞带臊地看着他，我瞥了一眼面无表情演面瘫的祈焦，将箱子放在金殿中央。
「这是龙君亲自为东海龙王挑选的寿礼。」
我打开箱子，里面堆着上百颗珍珠，颗颗圆润，煞是打眼。殿中齐齐一片赞叹声中，东海龙王神情古怪，洛枳眼圈通红，委屈得快要哭出来。
哎呀我忘了这是东海龙王送给祈焦的见面礼，洛枳原形是只鲛人，这珍珠好像是她一颗颗哭出来的。
右手被人扯了扯，我转过头，祈焦的指尖刮着我的手心，痒痒的。他脸上笑得高深莫测，「谁晨起吃了糖醋鱼了？怎么闻着这么酸？」
3
这一场寿宴上，洛枳伤了心早早就退席了。而祈焦无事很少往海底过来，他不喜欢水近身，趁着这个机会四海诸位龙王你一言我一语地汇报近日海域事宜。
轮到北海龙王上前，他道近日北海本靛蓝的海水莫名开始发乌，不知是何缘故。
祈焦淡淡道：「怕是九重天哪位仙君诗兴大发，挥笔作诗时打翻了墨掉进了北海。北海龙王，你在那闻到墨味了没有？」
一番话后满殿响起闷笑声，我也没忍住弯了嘴角。祈焦这人，最大的本事就是一本正经地瞎扯了。
从东海回去的第一件事，便是我化作海绵原形将祈焦身上沾的丁点儿海水给吸干。随后任由他抱着我沉沉睡了过去，他好像极累，连呼吸都有些粗重，灼得我也有些犯困。
这一觉，恍惚中竟是做了个梦。
梦里似是一处深海，周遭海水浓深到墨蓝的颜色，自水草间窜出来两条龙，一银一黑，黑龙身子更加庞大，额中央一片鳞片泛着金光，它紧紧缠着银龙的躯干，嘶声地啸着，哀痛绝望到了极点。
银龙张嘴，锋利的牙齿渗着血，它无望地甩着头，眼底的亮光却是寸寸消散。
黑龙一怔，陡然化成人形，脊背挺直抱紧银龙的头，嘶哑着声音低喃：「我怎么才能救你，你不要离开我，我该怎么才能救你……」
银龙的脑袋抵在他胸口，轻轻蹭了蹭。那似是从心肺挤出来的声音，盘旋往复，「能死在你怀里，我很开心……只是娇娇，这么大的身子疼得好厉害，下辈子我不要做这么大一只的龙了……你说好不好，娇娇……」
黑龙狂啸着，海动浪翻，那刺耳的声音划破梦境灌入心底，我猛地醒来，捂着绞痛的心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男声低低沉沉，垂入耳际，我抬眼，看见祈焦尚带着睡意的脸。他探过手，轻轻抹去我一脸的冰凉泪水，「怎么还哭了？谁欺负你了，告诉本君，我杀过去帮你灭了他。敢欺负我的人，真是嫌命长了！」
我抿了抿唇，脑袋贴过去，靠在他怀抱里，我吸了吸鼻子，瓮声道：「刚才给你吸太多海水了，现在需要往外放一放。」
话音落，我身子腾地被祈焦变回原形，他沉沉的身子使劲儿压着，压到海绵里一滴水不剩才罢休。我默默承受着，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我睡着前明明是变回了原形的，为什么一觉醒来是人身，腰间还搭着祈焦的手？
我看着祈焦的眼，一下子变得深邃。
关于为何祈焦真身是一条龙，但是他却十分讨厌水这件事，我刚跟着他的时候就问过他。祈焦是这么说的，「天族的真龙和下界的海龙可不一样，随随便便下水，那多掉价儿。」
我嘴角狠狠一抽，在对祈焦的认知上又加了一条――不要脸。
不过最近他却是硬着头皮没事儿就要下海，每次回来都是满脸写着「不高兴惹我者死」。因为北海出了事。
四海诸事由龙君统辖，海底则由四颗龙珠镇压。前几日北海龙王说海水变乌，当时大家都没当回事，后来那水越来越黑，隐隐散着腥腐味道，北海龙王觉得不对劲，直接冲去了放着北海龙珠的地方，守卫昏迷，醒来记忆全无，而龙珠则不见了。
没了龙珠，北海海域会变成一片死海。祈焦这些日子频频出入北海，就是为了这件事。
这种事我也帮不上忙，便留在院子里摘些这个时节没有的果子去久安镇卖。
黄桃柑橘大苹果，我卖得便宜很快篮子便空了。我正收拾东西，眼前压下一片黑影。
「果子都卖完了，明日再来吧！」
我说完那黑影不动，我不明所以抬头，后脖颈儿突然刺痛，眼前骤然一黑便没了知觉。
4
说真的，我虽然是一只海绵，但是好歹是公主，若是被人知道我被绑架了，说出去我娘都要笑掉大牙。
我海绵身子拧着劲儿像是麻花一样被绑着，地下落着细细碎碎的海绵块，对面的姑娘满脸的愤恨。
求而不得的爱情果然让人盲目，还让人胆气壮，让洛枳压下之前被我吓的恐惧找人来搞我。
我叹了口气，「我这海绵身子刀劈斧砍切下去也没事，只要有一点儿碎渣遇水就能恢复，洛枳公主你就歇歇吧，啊！」
她手里的刀落了地，人有点儿要崩溃，「都怪你，都是你，有你在龙君一眼都不看我，你还让我在父王寿宴上出丑！」她眼底簌簌掉着泪，滚在地上几颗珍珠，看得我那双贫民阶级的眼都发直了。
洛枳哭得撕心裂肺，就往我身上扑，混乱中我腰上的海螺掉下去，长长地发出呜咽之声。
我不是头一回碰上为祈焦痴为祈焦狂的姑娘，但是眼前这位实在是傻得让人心碎，我都不忍心再坑她了。于是我善意地提醒：「你还是把我放开吧，过会儿龙君来场面怕是不好看。」
「龙君」二字怕是刺激了她一颗少女心，她越发狂躁，再复又捡起大刀挥过来时，忽然一阵风卷着水浪滚成一条绳子将她手臂拽住。
「本君的人你也敢碰，是想死还是不想活了？」
男声阴鸷由远及近而来，只是瞬间就到了我面前。我在祈焦身边的这几年，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冷冽的一张脸，眼底墨黑到极处没有半分波动，看得人心惊肉跳。
他指尖一动，禁锢住我的锁仙结被解开，我拧着的软软下滑的身子被他一下子托起，他又看向洛枳，每说一句声音便冷厉一分。
「你以为你是东海的公主，本君就不敢动你？你爹在本君面前也向来只有俯首称臣的份！我都舍不得动她一根手指头，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是用哪只手动了她，你自己掰断还是本君帮你？」
洛枳动弹不得，只颤着唇啜泣，我身子撞了撞祈焦的腰，在他耳畔低低道：「吓唬吓唬就行了，我日后还要在四海混呢！」
祈焦像压根没听到，一下子伸手就要去抓洛枳那条胳膊。我心一横，海绵身子钻出他臂弯缠上他手臂，随即化出人形，重量陡然加重，压得他手不自觉落下。
「龙君，在凡界，对喜欢你的姑娘动手的渣男是要被浸猪笼的。」
祈焦面色缓了缓，捡起海螺，像拖死狗一样拖着我就走。与此同时，别别扭扭的男声传来，「她喜欢我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喜欢她。」
――那你喜欢谁？
这句话差点儿就要说出来，旋即却被压下。也对，他喜欢谁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喜欢他就够了。
那个海螺里祈焦下了个术法，他让我日日夜夜系在腰间，睡觉也不能摘下去，以便他能随时召唤我。此外若是海螺遭受重击，他也能第一时间感知得到，这证明我出了事。
事实证明，祈焦委实有先见之明，才能及时赶过来从洛枳的魔爪中把我解救出。之后他就不让我一个人留在院子里，再去北海时便带着我。
北海的海水已经近墨黑，要以发光的迷b花做灯笼才能看清前路。周遭的海草已经开始枯萎，死气沉沉地耷拉着。北海的鱼虾已经开始打包行李，随时准备移到其他三海暂住。
「传本君的命令，在四海悬重赏，谁能找到龙珠条件随便开。」祈焦眉眼渐深，跟在后面的四海龙王躬身应下，各自忙活去了。
我心念一动，问他：「什么条件都可以开？」泡你也行？
祈焦斜斜一眼，「你若是能找到，什么我都应你，除了给你安排相亲。你四海第一母老虎的名头太响了，实在没人敢来。」
前一句说得我心里甜滋滋冒着泡，后一句又化成一柄木锤把泡泡都砸碎了。
入夜，夏时蝉鸣声四起，我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赶去了北海。
因着即将变成死海的恐慌，夜里北海看不到生灵活动。我提着迷b花灯在龙珠丢失的地方外围私下翻找，这里是海水最黑的地方，花灯一照那墨黑沿着这里向外一圈圈扩着。
突然像是什么东西搅动，墨黑左右拉扯着，最后向东南边蔓延着。这一刻像是突然福灵心至，我游出北海，只是片刻便朝着另一片海域而去。
龙宫绕开直接去了镶嵌南海龙珠的攀天柱，曾经通体银光的柱子今日却没有半分光亮，黯淡得仿若一块普通的石头。
四下倒着昏厥过去的虾兵蟹将，我胸口发闷，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南海的龙珠，也不见了。
5
墨黑向东南，我念家心切先去了南海，之后才听说东海的龙珠也在这一夜间丢失，手法和南、北两海的一模一样。
所有的守卫都是失去了当时的所有记忆，一问三不知。唯一区别的，是东海除了丢了龙珠之外，还丢了九公主洛枳。
从那一晚之后，洛枳便没了踪影。
四海开始惶惶不安，除了纠集队伍找寻丢失的龙珠之外，还特意挑了法力最高强的小队到西海，豁出性命也要保住这最后一颗龙珠的安全。
白日里祈焦忙得脚不沾地，只入了夜才能回院子里歇一歇。他也是倒霉，刚接手四海做龙君便遇上这样一档子事，若是在凡界，大概等同于，朕的江山要亡了吧！
我看得有些心口发疼，这一晚下厨做了几道祈焦特爱吃的菜，又启出了去年埋在树下的梅子酒，让他能放松放松。
酒过三巡，祈焦的身影就开始在我眼前飘了。他斜斜靠在树干上，伸手掐着我的脸。我海绵很软，化成人形脸也是肉嘟嘟，他最喜欢这样揉着。
大概是酒壮怂人胆，我话也变得多起来，「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觉得你很像凡界话本子里的侠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把河伯扔出去的姿势帅气得无以复加……」
祈焦的眼神凝住，顺着问：「然后呢？」
然后……就总是在梦里见到他。
事后我也觉得没什么不对的，有河伯那等猥琐流做衬托，祈焦的形象自然是光辉不可攀的，而且他还长得好看。
我真正意识到我对他存了那样的心思，是在第一年我超强演技震退巴着祈焦的一只狐狸精，我发现我是真的很讨厌有姑娘纠缠他。
这不是路见不平，这是醋坛子翻了。
再然后的冬日，第一场白雪飘落而至。祈焦唤我出去，院中西北角竟是红梅齐齐盛放，分明是他夜里挪过来，以灵力催出了花。他指尖一动，花瓣簌簌，落了满头。
红白相间中他挑着眉，周身都像是镀着金光，「怎么样，跟着本君不吃亏吧！」
我面上摇摇头，心里却叹着气。赚了好的前程，却搭上了一个自己，其实还是很亏的。
「然后呢，问你话你怎么不答？」祈焦不乐意，我只觉得半边脸都要被他掐红了，我居然看到他眼底的激动和热望。
看着看着，我就越过桌案直接扑了过去。
祈焦怔了怔，随后我眼前天翻地覆，已经被他按在了身下。身边恰好也是一棵红梅，花朵一瞬间开了满枝头，有细细密密的吻落在我嘴角，随后偏头加深。
酒香经唇齿厮磨更添柔媚，我无力地攀着祈焦的肩膀，感觉自己的气息都要被他吸光。他终于好心放开时，指尖抵着我已红肿的唇，声音很轻，「叫我。」
叫什么？龙君，祈焦？
我意识已经开始有些涣散，两个字不经过我的脑子便脱口而出，「娇娇……」
尾音吞没于又压下来的唇间，就着这夜的酒，这夜的花，一起缠绵。
这酒醉了三日才清醒，我脸红心跳地将所有的酒都拿去卖了，幸亏祈焦还有最后一点儿良心，不然这回我亏得最后一件衣服都剩不下，酒可真不是个东西。
卖完我进了听风茶楼，一边喝茶一边听大堂内说书人讲着最新出炉的话本，讲的是两条龙相爱相杀最后皆大欢喜的故事，俗气得很。
我隔壁桌坐了几个人，看那周身水汽缭绕便知也是水里的朋友。他们聊着四海最新鲜出炉的八卦，偷盗三海龙珠的真凶，就在三日前那夜投案自首了。
「东海的九公主洛枳说自己不满龙君漠视她的心意，便盗走了龙珠想要搞事情让龙君下不来台。但是她走哪都被人追捕找寻，实在是受不了这等逃亡的日子就来自首了。」
「那龙珠也带回来了？」
「没呢，洛枳公主说龙珠被她随手丢在一处河滩，现下四海虾兵已经过去找了，四海防备解除，想来很快就能找得到了。」
……
那边声音继续，我没心情再继续听了，摸出银子放在桌案起身，在楼梯处撞上一人，竟是许久不见的河伯。
他脸颊消瘦，神情却是激动，「我去南海找你你不在，没想到会在这碰上你，这就是传说中的缘分吗？」
我默默后退一步，他又上前，「自你之后我又相过几次亲，可不知道怎的我就是忘不了你，沉绵，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你脑子坏掉了吗？」
明明是夏末，我却觉一股阴凉的风蹿上脊背，我哆嗦着错了下眼，抿了抿唇开口：「你快走吧，不然又要被人扔出去了。」
河伯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模样，随后在满室惊呼中化出了蛟龙原形，寸寸缩小首尾相连，团成一个团的姿势从二楼滚了下去。
我震惊地看向不知何时冒出来的祈焦，他笑得满脸冰碴子，「真好，和相亲对象都能偶遇，我长这么大还没相过亲呢！」
这阴阳怪气的，听得我很想打人。还没等心随意动地动手，他又死狗一样拖着我踏着窗直接飞了出去。
落到院子的瞬间我就被他抱进了卧房，后背抵在门扉上，他的唇滚烫沿着耳后一路蜿蜒，像是上好的玉浸了火，热后是一阵熨帖般的舒适。我理智跟着熊熊燃烧殆尽，他自下攀上来复又衔住我的下唇，呢喃着我的名字：「绵绵，绵绵……」
其实如果知道河伯能把他刺激成这样，我早就去找河伯了。
他这模样，是不是就代表着，他心里可能大概也许……也是有我的？
榻上纠缠归于一处，身体没有一处不是灼热翻滚，却有凉凉的东西顺着唇齿滑入骨髓心血，四肢似是延伸，五脏像是重组……我脑中空饕黄，凄迷着看着身上的祈焦，突然落了泪。
6
没有什么会比和心上人春宵一梦还要令人欣喜的，如果有，那大抵是就是不仅和心上人在一起了，还实现了我毕生的愿望――变成了一条龙。
晨起我动了动有些酸疼的身体，睁开眼入目的是一条银色的长尾巴。再然后是祈焦那张脸，唇角勾着，笑得很是醉人。
有那么一刹那我以为这厮半人半龙逗我玩，随后祈焦拿了个大铜镜到我面前，我这才看清我自己当下的模样。通体银白，只额角有一片金色的龙鳞，不就是我打小最羡慕的龙的模样吗？
我瞪大了眼珠震惊得说不出话，祈焦柔柔亲了亲我的额间，道：「你这海绵还真是骨骼惊奇，和我融为一体就能化成龙，是不是很感谢我？」
我腾地一下整条龙身都烧成绯红色，这人怎么这么口无遮拦的，真是好坏哦。
他又笑着逗了我几句出去了，我怔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内心情绪五味杂陈，最后化成一抹浓重的酸涩苦意。
不管如何我终是成了龙，不管是属性还是身量都和祈焦很配。三海的龙珠被找回，重新镶嵌到各自的盘天柱之上，四海会逐渐变得平静。
一切仿佛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我每日和祈焦缠缠绵绵时会有意无意提点他赶紧去我家提亲，我想给他生一窝漂亮的龙蛋。
每当说到半路，他便会缠上来，以吻封缄，美色惑人我就彻底忘了我后面要说的话了。
我总觉得祈焦可能是犯太岁，龙珠之事刚平，海域边境鲛人一族便起了乱事。鲛人族万年前便划入四海之内，也可与四海之内生灵通婚，东海龙王更是娶了一位鲛人族的王后。
然则四海内还是有许多思想老旧的人轻视鲛人族，这次原形是鲛人的洛枳偷盗龙珠差点儿引起四海动乱更是传出风言风语不断，成了鲛族起乱事的导火索。
我有些担心，祈焦却揉了揉我的脸，「放心，我早就想好怎么和平解决这件事，不损四海一个生灵。」
我觉得他这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实在是超帅的，没忍住仰头亲了亲他的脸颊。
我只是没想到，他所说的想好的主意，原是会让我那般难过。
那一日祈焦下了海，我还是一如既往地乐呵呵地在院中忙活着，我娘踏着水浪而来，十分恨铁不成钢地一把拍上我的肩，「以为龙君钦点你过来是对你有意思，可你这近水楼台好几年怎么还让洛枳抢了先机呢……」
天上太阳金光一圈圈晕开，看得人眼睛发酸。耳畔我娘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我似是没听到，却又像是全都听懂了。
为了安抚鲛族，洛枳归还了龙珠之后被放了出来，不仅如此，龙君还去东海下了聘礼，要娶洛枳为神后，婚期很急，便在七日之后。
在祈焦和我缠绵之后，他转身就要去娶别的女人了。
我不知道我娘是何时走的，也不知道天是何时黑的，我就这么呆愣愣坐到骨头发酸，祈焦方披星戴月回来了。
「娇娇，脚踏两条船的渣男，在四海是要被扔去喂鲨鱼的。」我抿抿唇笑开，眼泪却是一滴一滴砸到地上。
「你想化龙，我满足了你。而你之于我，不过是打发这寂寂时间罢了，你我都开心，这就够了，不是吗？」
男声淡漠，字字诛心。我强撑着发软的腿站起来，逼着自己瞪大眼看着面前这个人。
他娶洛枳不是单纯想安抚鲛族，或许是洛枳偷龙珠的行为感动了他，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只是他心里没有我，不管什么理由都不重要了。
我抹了一把脸，努力放平声音：「我沉绵不是死缠烂打的人，你再让满院开一次梅花下一次雪，只要你肯，我立马离你远远的，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祈焦眉眼沉沉，却是动了指尖。
六月飞雪，红梅四开。
因此而始，因此而终。
「还不走？」
我折了一支梅花，再最后定定地看了一眼那孤影而立的人，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留了一封书信给我娘，说要四处散心来缓解自己失恋的痛苦。从四海而出，沿着海天相连处飞身而上，这里有一条隐秘的路，可绕过南天门进九重天。
很多很多年前，那个人就总是带我从这溜出九重天四处浪。
我轻车熟路地绕进去，南天之巅正有一位仙君正对着显世镜书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年轻的面庞上满是惊愕，「是你？」
我笑笑，「好久不见，司命星君。」
7
司命星君没有问什么，我央着他帮我隐瞒踪迹，躲在显世镜旁喝了五日的酒，看了五日的祈焦。
他周遭的所有人都在忙活着龙君大婚事宜，只有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梅花发着呆。就好像，这即将大婚的人不是他一样。
第六日，我临走前雇的虾兵蟹将群众演员开始四下传扬，说南海的公主沉绵不满龙君娶洛枳，冲去鲛族质问他们逼婚，大打出手最终被鲛族擒获，生死不明。
显世镜里的眼神呆滞的祈焦听见四海臣下的奏报总算是有了精神，他浑身暴戾，额角发青，直接推开众人往四海边境鲛族所在冲过去。
酒瓶骨碌碌滚在地上，我没忍住笑出了声。娇娇，我就知道我会赢。
为什么叫他娇娇呢，大概是他长得真的太好看，而我从始至终都长相一般。我们那时去凡界玩，还有纨绔的公子哥说看上我身边这位美娇娘了。
从此我就开始笑着唤他娇娇，一开始叫一次他炸一次，到后来我不叫他还不乐意。
抹去眼角的泪，我对着司命星君道：「若是日后你能再见到他，烦劳星君帮我带句话给他……」
没有祈焦在的院子，孤冷得让人心寒。我坐在屋顶，遥望远处碧波海岸，这个时辰祈焦快到海域边境了。
他以为瞒得很好，做得很仔细，可他不知从变成龙身的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曾是无名海的一条龙，机缘巧合碰上了被派到下界巡视的五殿下祈焦，他迷路在无名海，我好心把他带了出去。他离开几日后又回来，二话不说就把我扛走了。
他说我一身银白，好看得他忘不了，他对我一见钟情。
我那时年纪小，看他长得好看就被他骗上了九重天。九重天倒是作风开明得很，所有人都当我是五殿下未来媳妇儿看，都喜欢和我玩，玩得尤其好的就是掌命薄的司命星君。
这样欢愉的时光过了百年，我和祈焦又一次溜下凡界之时，遇上入魔的妖邪，作乱百姓，我们抵抗时妖邪竟引天雷而下，我没有犹豫直接扑到了祈焦身上。
妖邪被闻讯而来的天兵镇压，而我却是经脉皆断，内息全催。祈焦将他额上那片金黄龙鳞覆上我的额间，抱着我嘶声哭吼。
其实我早就偷偷翻过司命星君的命薄，我和祈焦，彼此是彼此命定的劫，不可能都活，也不可能圆满。我愿意舍了我，护住他。
我活过的几千年，比不过祈焦来到我世界的百年时光。
魂飞魄散的那一刹那，我是笑的。
那片龙鳞不是我身上的，却在最后一刻覆上了我的灵识，肉身消亡时鳞片炸碎掉落，被窝在水底的一块海绵吞入消化。后来这只海绵化作人形嫁给南海龙王，怀第一个孩子时灵识借由仙胎而生，便是后来的南海公主沉绵。
那一日浑噩数百年的祈焦下界，落脚久安镇，遇上了我，认出了我。但他知道，我本是龙，我这副海绵身体承受不住我龙的灵识，最多不过五六百年便会爆开，差不多就是这两年了。
他便想办法，集齐四海龙珠，以我身上龙鳞为引锻造而长出新的龙身。
他以婚约为诱让洛枳帮他认罪，在四海解除戒备时将最后一颗西海龙珠拿走。我们纠缠的那一夜，他将四海龙珠融进我躯体，龙身重生。
后来祈焦以幻术构造四颗假的龙珠并注入他身上灵力掩人耳目，他打算在龙珠灵力消散的那一刻肢解自身，以天龙的骨血性命填补到盘天柱上，镇压四海。
这一次他想换我生，他赶走我，不想让我伤心，我一贯听他话当然要满足他。
只是娇娇，你没有我，仙途犹可期。但没了你，我绝不会继续活。
司命星君说，我和祈焦会永生永世纠葛，这是命定的劫。那我永永远远，都会挡在祈焦身前。
久安镇的梆子敲了三下，又是新的一日开始。我飞身凌空于四海之上，缓缓念动决。身上的海螺像是有所感应，发出刺耳的响声。
祈焦远在边境，他再是厉害也赶不回来了。再过须臾，我周身会裂成四块，幻化回龙珠模样，回归原处。
对不起你的谋划，对不起你的执念，这一次还是我先走。
「娇娇，不要忘了我。」
尾声
五百年后，四海平定，万象更新。
洛枳终于嫁了，夫婿是九重天的一位上仙。回东海省亲后，她没忍住去了芦苇河畔的那座小院子。
龙君依旧风采决然，看院中一草一木都是温柔眉眼。她兀自开了口，「龙君，你还在等吗？」
我都已经不再等你了，你还在等她吗？
龙君淡笑着招呼她吃瓜果，整个人和从前的淡漠样子天差地别，她知道是谁改变了他，洛枳再待不下去，落荒而逃。
院子又回归寂静，祈焦化出梅花满园，阖上了眼。
一个人，失去挚爱两次，那是种将好未好的伤口被活生生扒开，鲜血淋漓的疼。他从边境赶回来，却来不及再见她最后一面。
只是她托司命星君带的那句话，简单两个字，就足以撑着他熬过这份疼痛。
――「等我。」
洛枳问，你还在等吗？
是的，其实还在。
信她会回来，等她留在身边，像从前那样唤他娇娇。
一声声，千千万万次。
作者：下面汤
点击查看下一节
春迟归
?
赞同 78
?
目录
12 评论
分享
有仙气：听说有神动凡心
月下 等
千年等一龙
有仙气：听说有神动凡心
1
夏日阳光灼灼，这日更是今年最热的一天，我的手已经起了褶子，再晒一会儿估计就硬了。
加紧着将刚出船的渔网一把拖上岸，换了几个辛苦钱，腰间系着的小海螺里就传出「呜呜」的轻响。我捏了个决驾着云往芦苇河方向赶去，路上我第无数次感叹自己命途的悲惨。
想我沉绵好歹是南海龙宫公主，如今不仅吃喝要自己做苦力赚钱，还得像条狗一样任祈焦随叫随到，这日子我还活着有什么意义？
吐槽完毕，我落在河岸旁建着的那独院前深深呼吸三次才推开门，瞧见里面的情景我瞬间愣了愣。
院子里遍种了十几样果树，以灵力催得每季都会结果。此时此刻那晨起还果子挂满枝桠的梨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嫩黄衣衫的清秀姑娘，正捧着大肚子，眼眶通红地看着她面前的祈焦。
祈焦听见声音转过头，那双惯来惹眼的桃花眼中碎光一闪，长腿迈开人已经凑到了我面前，直接抓住了我的手，「绵绵，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你要信我。」
这没来由的一句告白让我心跳滞了滞，迅速恢复如常，因为我已经深知祈焦的套路了。一把把他的手甩开，我看着那咬唇欲言又止的姑娘，冷冷道：「让我猜一下，你是想说你是这院子里的梨树生了灵识成了精，又因龙君的灵力催得结了果，所以你肚子里的这孩子就是他的，想让他负责对不对？」
一大段话说得那姑娘眼睛瞪大，我伸出左臂，定定地看着她，「姑娘你这就没做功课了，在你之前已经有人用过这个理由来勾搭龙君了。你知道她如今是什么下场吗？」
我抿了抿唇，右手伸出一把捏碎了自己的左臂。祈焦满目惊慌地扑过来，捧着我残缺的手臂，「你捏碎别人的脑壳就算了，为何要伤害自己？你可知，伤在你身，痛在我心，你是存心想让我心痛而死吗？」
说着眼底还滚了泪，看得人不忍直视。
那姑娘脸已经吓得惨白了，我右手骨节咯咯作响，「怎么，也想让我给你脑壳按按摩吗？」
她慌张摇头，我眼一眯，「还不快滚！」
姑娘掉头就跑，我身上越来越干，干得我嘴巴都快要张不开。我用最后的力气跑到大水缸旁，一下化成原形跳了进去。干得快要起洞的海绵吸水迅速膨胀，手臂处断了的那块也重新补上，舒服得我快要飘起来了。
隔着粼粼的水面，祈焦那张脸又出现了。
「这姑娘是砍了梨树之后来冒充的吧，还挺会玩，龙君可知她真实身份？」
祈焦叹了口气道：「不过又是一个败在本君美貌和智慧面前的俗人罢了。」
我没忍住闷闷笑了笑，下一刻他的手直接把我拎了出去，迎着阳光猛地甩得蓬软干净，随后揉成一团，「本君困了。」说罢便半压着我阖上了眼。
我被甩得晕头转向，等他睡着了才将将清醒。刚想蹭着从他身底下出去，他脑袋突然一转，脸整张埋进了我身上。意识到那温热湿润的唇好像贴到的是我脖颈儿处，一团黄澄澄的海绵顿时变红彤彤。
我挪了挪身子，让他唇压到我大概唇部的地方，嗯，这样自在多了。
2
我爹南海龙王是根正苗红的真龙，而我娘是一只身份低贱的海绵精。门不当户不对的中老年爱情艰难修成正果后，他们一连生了五个孩子，我是老大。我下面四个弟弟都随了我爹，真身为龙，唯有我十成十地随了我娘亲，生下来是一团软乎乎的海绵。
为此我从记事儿那日起就哭诉着我爹娘重男轻女，渐渐长大我则开始为我的未来发愁。
我娘看穿了我的心事，揉着我圆滚滚的脸语重心长道：「虽说你不是龙身，但确是我龙宫唯一的公主。就算不能像隔壁海里的公主嫁个啥仙君，但随便抓只螃蟹逼婚做驸马也蛮好的嘛……说起来娘想吃螃蟹了，你去做吧！」
我哭着去烧螃蟹，烧完自己把整锅都吃了下去，随后肚子疼了三天。
我意识到螃蟹和我的仙生一样，都是有毒的。
时间如白驹过隙，我长到五百岁的年纪就已经是个在相亲宴上身经百战的老油条了。那一日的相亲宴摆在久安镇最好的酒楼，对象是附近芦苇河的河伯。长得倒是人模人样，只是人生观有缺陷。
「我真身是蛟龙，日后若是生出个海绵实在是不好。所以若是你过了门，我纳几个妾你没意见吧！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那咱们来谈谈你们南海过多少礼金……」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隔壁桌传来凉凉的男声打断，「如今一条上不了台面的蛟龙还敢要求这要求那的，这下界海域真是一年不如一年。」
河伯脸涨得通红，唰地起身就奔那人而去，身子却在半路便定住，随后飘起顺着大开的窗户直接被扔了出去。
我望着出手的那人，穿的一身紫色锦袍，玉带束发，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俊得让人移不开眼。刚巧他也在看着我，四目相对间他的目光似是在我额上移了移，随后笑了，「小姑娘年轻轻的，这么眼瞎可不行。」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在南海眼前时常会闪过那双桃花眼。里面蕴着的光耀眼得让人难以忘却，我顿悟了一个道理：长得好看就是了不起。
自久安镇之后河伯那贱人就到处宣扬我外表是只海绵，内里是只母老虎，这下连相亲都没有人敢来，生怕以后被我家暴。
时间又过去大半年，天帝确定新任龙君人选，是九重天五殿下祈焦，来统辖下界海域。龙君不喜欢住在海里，便在芦苇河附近建个院子，还要择个人跟着龙君住在那。
这个人，指名要南海公主沉绵。
我有些蒙，我娘悄声道：「这可是好事，若你能得宠成为龙君左膀右臂，别说区区一河伯，就算你想嫁北海龙王他都不敢不娶你！」
这么一说，我顿时觉得这大概是我仙生的转折点了。随后四海同庆龙君到任时，看见龙君那张我经常想起的俊脸愣了下，跟着他到建好的院子里，听他说我要做的事情之后又愣了下。
随叫随到可以理解，毕竟我是他身边的人，但是……「为何小仙花钱还要自己赚，龙君不是有许多俸银吗？」
祈焦蹙了蹙眉，「我有钱，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说得很有道理，我无力反驳。
我在祈焦身边的这两年，种菜种花种果树，打渔织布弹棉花，没事还得倾情出演来赶走纠缠祈焦的桃花，可以说是十项全能了。
东海九公主洛枳为了追他费尽心机，却也毫无进展。在她纠缠不成的半个月后，东海龙王亲自请祈焦去赴三日后他九万岁的寿宴。
祈焦再是懒散也不能不去走个过场，当日我从库房挑了一个大箱扛在肩头，雄纠纠气昂昂地跟在祈焦身后入东海赴宴。
洛枳从祈焦出现便一直含羞带臊地看着他，我瞥了一眼面无表情演面瘫的祈焦，将箱子放在金殿中央。
「这是龙君亲自为东海龙王挑选的寿礼。」
我打开箱子，里面堆着上百颗珍珠，颗颗圆润，煞是打眼。殿中齐齐一片赞叹声中，东海龙王神情古怪，洛枳眼圈通红，委屈得快要哭出来。
哎呀我忘了这是东海龙王送给祈焦的见面礼，洛枳原形是只鲛人，这珍珠好像是她一颗颗哭出来的。
右手被人扯了扯，我转过头，祈焦的指尖刮着我的手心，痒痒的。他脸上笑得高深莫测，「谁晨起吃了糖醋鱼了？怎么闻着这么酸？」
3
这一场寿宴上，洛枳伤了心早早就退席了。而祈焦无事很少往海底过来，他不喜欢水近身，趁着这个机会四海诸位龙王你一言我一语地汇报近日海域事宜。
轮到北海龙王上前，他道近日北海本靛蓝的海水莫名开始发乌，不知是何缘故。
祈焦淡淡道：「怕是九重天哪位仙君诗兴大发，挥笔作诗时打翻了墨掉进了北海。北海龙王，你在那闻到墨味了没有？」
一番话后满殿响起闷笑声，我也没忍住弯了嘴角。祈焦这人，最大的本事就是一本正经地瞎扯了。
从东海回去的第一件事，便是我化作海绵原形将祈焦身上沾的丁点儿海水给吸干。随后任由他抱着我沉沉睡了过去，他好像极累，连呼吸都有些粗重，灼得我也有些犯困。
这一觉，恍惚中竟是做了个梦。
梦里似是一处深海，周遭海水浓深到墨蓝的颜色，自水草间窜出来两条龙，一银一黑，黑龙身子更加庞大，额中央一片鳞片泛着金光，它紧紧缠着银龙的躯干，嘶声地啸着，哀痛绝望到了极点。
银龙张嘴，锋利的牙齿渗着血，它无望地甩着头，眼底的亮光却是寸寸消散。
黑龙一怔，陡然化成人形，脊背挺直抱紧银龙的头，嘶哑着声音低喃：「我怎么才能救你，你不要离开我，我该怎么才能救你……」
银龙的脑袋抵在他胸口，轻轻蹭了蹭。那似是从心肺挤出来的声音，盘旋往复，「能死在你怀里，我很开心……只是娇娇，这么大的身子疼得好厉害，下辈子我不要做这么大一只的龙了……你说好不好，娇娇……」
黑龙狂啸着，海动浪翻，那刺耳的声音划破梦境灌入心底，我猛地醒来，捂着绞痛的心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男声低低沉沉，垂入耳际，我抬眼，看见祈焦尚带着睡意的脸。他探过手，轻轻抹去我一脸的冰凉泪水，「怎么还哭了？谁欺负你了，告诉本君，我杀过去帮你灭了他。敢欺负我的人，真是嫌命长了！」
我抿了抿唇，脑袋贴过去，靠在他怀抱里，我吸了吸鼻子，瓮声道：「刚才给你吸太多海水了，现在需要往外放一放。」
话音落，我身子腾地被祈焦变回原形，他沉沉的身子使劲儿压着，压到海绵里一滴水不剩才罢休。我默默承受着，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我睡着前明明是变回了原形的，为什么一觉醒来是人身，腰间还搭着祈焦的手？
我看着祈焦的眼，一下子变得深邃。
关于为何祈焦真身是一条龙，但是他却十分讨厌水这件事，我刚跟着他的时候就问过他。祈焦是这么说的，「天族的真龙和下界的海龙可不一样，随随便便下水，那多掉价儿。」
我嘴角狠狠一抽，在对祈焦的认知上又加了一条――不要脸。
不过最近他却是硬着头皮没事儿就要下海，每次回来都是满脸写着「不高兴惹我者死」。因为北海出了事。
四海诸事由龙君统辖，海底则由四颗龙珠镇压。前几日北海龙王说海水变乌，当时大家都没当回事，后来那水越来越黑，隐隐散着腥腐味道，北海龙王觉得不对劲，直接冲去了放着北海龙珠的地方，守卫昏迷，醒来记忆全无，而龙珠则不见了。
没了龙珠，北海海域会变成一片死海。祈焦这些日子频频出入北海，就是为了这件事。
这种事我也帮不上忙，便留在院子里摘些这个时节没有的果子去久安镇卖。
黄桃柑橘大苹果，我卖得便宜很快篮子便空了。我正收拾东西，眼前压下一片黑影。
「果子都卖完了，明日再来吧！」
我说完那黑影不动，我不明所以抬头，后脖颈儿突然刺痛，眼前骤然一黑便没了知觉。
4
说真的，我虽然是一只海绵，但是好歹是公主，若是被人知道我被绑架了，说出去我娘都要笑掉大牙。
我海绵身子拧着劲儿像是麻花一样被绑着，地下落着细细碎碎的海绵块，对面的姑娘满脸的愤恨。
求而不得的爱情果然让人盲目，还让人胆气壮，让洛枳压下之前被我吓的恐惧找人来搞我。
我叹了口气，「我这海绵身子刀劈斧砍切下去也没事，只要有一点儿碎渣遇水就能恢复，洛枳公主你就歇歇吧，啊！」
她手里的刀落了地，人有点儿要崩溃，「都怪你，都是你，有你在龙君一眼都不看我，你还让我在父王寿宴上出丑！」她眼底簌簌掉着泪，滚在地上几颗珍珠，看得我那双贫民阶级的眼都发直了。
洛枳哭得撕心裂肺，就往我身上扑，混乱中我腰上的海螺掉下去，长长地发出呜咽之声。
我不是头一回碰上为祈焦痴为祈焦狂的姑娘，但是眼前这位实在是傻得让人心碎，我都不忍心再坑她了。于是我善意地提醒：「你还是把我放开吧，过会儿龙君来场面怕是不好看。」
「龙君」二字怕是刺激了她一颗少女心，她越发狂躁，再复又捡起大刀挥过来时，忽然一阵风卷着水浪滚成一条绳子将她手臂拽住。
「本君的人你也敢碰，是想死还是不想活了？」
男声阴鸷由远及近而来，只是瞬间就到了我面前。我在祈焦身边的这几年，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冷冽的一张脸，眼底墨黑到极处没有半分波动，看得人心惊肉跳。
他指尖一动，禁锢住我的锁仙结被解开，我拧着的软软下滑的身子被他一下子托起，他又看向洛枳，每说一句声音便冷厉一分。
「你以为你是东海的公主，本君就不敢动你？你爹在本君面前也向来只有俯首称臣的份！我都舍不得动她一根手指头，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是用哪只手动了她，你自己掰断还是本君帮你？」
洛枳动弹不得，只颤着唇啜泣，我身子撞了撞祈焦的腰，在他耳畔低低道：「吓唬吓唬就行了，我日后还要在四海混呢！」
祈焦像压根没听到，一下子伸手就要去抓洛枳那条胳膊。我心一横，海绵身子钻出他臂弯缠上他手臂，随即化出人形，重量陡然加重，压得他手不自觉落下。
「龙君，在凡界，对喜欢你的姑娘动手的渣男是要被浸猪笼的。」
祈焦面色缓了缓，捡起海螺，像拖死狗一样拖着我就走。与此同时，别别扭扭的男声传来，「她喜欢我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喜欢她。」
――那你喜欢谁？
这句话差点儿就要说出来，旋即却被压下。也对，他喜欢谁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喜欢他就够了。
那个海螺里祈焦下了个术法，他让我日日夜夜系在腰间，睡觉也不能摘下去，以便他能随时召唤我。此外若是海螺遭受重击，他也能第一时间感知得到，这证明我出了事。
事实证明，祈焦委实有先见之明，才能及时赶过来从洛枳的魔爪中把我解救出。之后他就不让我一个人留在院子里，再去北海时便带着我。
北海的海水已经近墨黑，要以发光的迷b花做灯笼才能看清前路。周遭的海草已经开始枯萎，死气沉沉地耷拉着。北海的鱼虾已经开始打包行李，随时准备移到其他三海暂住。
「传本君的命令，在四海悬重赏，谁能找到龙珠条件随便开。」祈焦眉眼渐深，跟在后面的四海龙王躬身应下，各自忙活去了。
我心念一动，问他：「什么条件都可以开？」泡你也行？
祈焦斜斜一眼，「你若是能找到，什么我都应你，除了给你安排相亲。你四海第一母老虎的名头太响了，实在没人敢来。」
前一句说得我心里甜滋滋冒着泡，后一句又化成一柄木锤把泡泡都砸碎了。
入夜，夏时蝉鸣声四起，我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赶去了北海。
因着即将变成死海的恐慌，夜里北海看不到生灵活动。我提着迷b花灯在龙珠丢失的地方外围私下翻找，这里是海水最黑的地方，花灯一照那墨黑沿着这里向外一圈圈扩着。
突然像是什么东西搅动，墨黑左右拉扯着，最后向东南边蔓延着。这一刻像是突然福灵心至，我游出北海，只是片刻便朝着另一片海域而去。
龙宫绕开直接去了镶嵌南海龙珠的攀天柱，曾经通体银光的柱子今日却没有半分光亮，黯淡得仿若一块普通的石头。
四下倒着昏厥过去的虾兵蟹将，我胸口发闷，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南海的龙珠，也不见了。
5
墨黑向东南，我念家心切先去了南海，之后才听说东海的龙珠也在这一夜间丢失，手法和南、北两海的一模一样。
所有的守卫都是失去了当时的所有记忆，一问三不知。唯一区别的，是东海除了丢了龙珠之外，还丢了九公主洛枳。
从那一晚之后，洛枳便没了踪影。
四海开始惶惶不安，除了纠集队伍找寻丢失的龙珠之外，还特意挑了法力最高强的小队到西海，豁出性命也要保住这最后一颗龙珠的安全。
白日里祈焦忙得脚不沾地，只入了夜才能回院子里歇一歇。他也是倒霉，刚接手四海做龙君便遇上这样一档子事，若是在凡界，大概等同于，朕的江山要亡了吧！
我看得有些心口发疼，这一晚下厨做了几道祈焦特爱吃的菜，又启出了去年埋在树下的梅子酒，让他能放松放松。
酒过三巡，祈焦的身影就开始在我眼前飘了。他斜斜靠在树干上，伸手掐着我的脸。我海绵很软，化成人形脸也是肉嘟嘟，他最喜欢这样揉着。
大概是酒壮怂人胆，我话也变得多起来，「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觉得你很像凡界话本子里的侠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把河伯扔出去的姿势帅气得无以复加……」
祈焦的眼神凝住，顺着问：「然后呢？」
然后……就总是在梦里见到他。
事后我也觉得没什么不对的，有河伯那等猥琐流做衬托，祈焦的形象自然是光辉不可攀的，而且他还长得好看。
我真正意识到我对他存了那样的心思，是在第一年我超强演技震退巴着祈焦的一只狐狸精，我发现我是真的很讨厌有姑娘纠缠他。
这不是路见不平，这是醋坛子翻了。
再然后的冬日，第一场白雪飘落而至。祈焦唤我出去，院中西北角竟是红梅齐齐盛放，分明是他夜里挪过来，以灵力催出了花。他指尖一动，花瓣簌簌，落了满头。
红白相间中他挑着眉，周身都像是镀着金光，「怎么样，跟着本君不吃亏吧！」
我面上摇摇头，心里却叹着气。赚了好的前程，却搭上了一个自己，其实还是很亏的。
「然后呢，问你话你怎么不答？」祈焦不乐意，我只觉得半边脸都要被他掐红了，我居然看到他眼底的激动和热望。
看着看着，我就越过桌案直接扑了过去。
祈焦怔了怔，随后我眼前天翻地覆，已经被他按在了身下。身边恰好也是一棵红梅，花朵一瞬间开了满枝头，有细细密密的吻落在我嘴角，随后偏头加深。
酒香经唇齿厮磨更添柔媚，我无力地攀着祈焦的肩膀，感觉自己的气息都要被他吸光。他终于好心放开时，指尖抵着我已红肿的唇，声音很轻，「叫我。」
叫什么？龙君，祈焦？
我意识已经开始有些涣散，两个字不经过我的脑子便脱口而出，「娇娇……」
尾音吞没于又压下来的唇间，就着这夜的酒，这夜的花，一起缠绵。
这酒醉了三日才清醒，我脸红心跳地将所有的酒都拿去卖了，幸亏祈焦还有最后一点儿良心，不然这回我亏得最后一件衣服都剩不下，酒可真不是个东西。
卖完我进了听风茶楼，一边喝茶一边听大堂内说书人讲着最新出炉的话本，讲的是两条龙相爱相杀最后皆大欢喜的故事，俗气得很。
我隔壁桌坐了几个人，看那周身水汽缭绕便知也是水里的朋友。他们聊着四海最新鲜出炉的八卦，偷盗三海龙珠的真凶，就在三日前那夜投案自首了。
「东海的九公主洛枳说自己不满龙君漠视她的心意，便盗走了龙珠想要搞事情让龙君下不来台。但是她走哪都被人追捕找寻，实在是受不了这等逃亡的日子就来自首了。」
「那龙珠也带回来了？」
「没呢，洛枳公主说龙珠被她随手丢在一处河滩，现下四海虾兵已经过去找了，四海防备解除，想来很快就能找得到了。」
……
那边声音继续，我没心情再继续听了，摸出银子放在桌案起身，在楼梯处撞上一人，竟是许久不见的河伯。
他脸颊消瘦，神情却是激动，「我去南海找你你不在，没想到会在这碰上你，这就是传说中的缘分吗？」
我默默后退一步，他又上前，「自你之后我又相过几次亲，可不知道怎的我就是忘不了你，沉绵，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你脑子坏掉了吗？」
明明是夏末，我却觉一股阴凉的风蹿上脊背，我哆嗦着错了下眼，抿了抿唇开口：「你快走吧，不然又要被人扔出去了。」
河伯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模样，随后在满室惊呼中化出了蛟龙原形，寸寸缩小首尾相连，团成一个团的姿势从二楼滚了下去。
我震惊地看向不知何时冒出来的祈焦，他笑得满脸冰碴子，「真好，和相亲对象都能偶遇，我长这么大还没相过亲呢！」
这阴阳怪气的，听得我很想打人。还没等心随意动地动手，他又死狗一样拖着我踏着窗直接飞了出去。
落到院子的瞬间我就被他抱进了卧房，后背抵在门扉上，他的唇滚烫沿着耳后一路蜿蜒，像是上好的玉浸了火，热后是一阵熨帖般的舒适。我理智跟着熊熊燃烧殆尽，他自下攀上来复又衔住我的下唇，呢喃着我的名字：「绵绵，绵绵……」
其实如果知道河伯能把他刺激成这样，我早就去找河伯了。
他这模样，是不是就代表着，他心里可能大概也许……也是有我的？
榻上纠缠归于一处，身体没有一处不是灼热翻滚，却有凉凉的东西顺着唇齿滑入骨髓心血，四肢似是延伸，五脏像是重组……我脑中空饕黄，凄迷着看着身上的祈焦，突然落了泪。
6
没有什么会比和心上人春宵一梦还要令人欣喜的，如果有，那大抵是就是不仅和心上人在一起了，还实现了我毕生的愿望――变成了一条龙。
晨起我动了动有些酸疼的身体，睁开眼入目的是一条银色的长尾巴。再然后是祈焦那张脸，唇角勾着，笑得很是醉人。
有那么一刹那我以为这厮半人半龙逗我玩，随后祈焦拿了个大铜镜到我面前，我这才看清我自己当下的模样。通体银白，只额角有一片金色的龙鳞，不就是我打小最羡慕的龙的模样吗？
我瞪大了眼珠震惊得说不出话，祈焦柔柔亲了亲我的额间，道：「你这海绵还真是骨骼惊奇，和我融为一体就能化成龙，是不是很感谢我？」
我腾地一下整条龙身都烧成绯红色，这人怎么这么口无遮拦的，真是好坏哦。
他又笑着逗了我几句出去了，我怔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内心情绪五味杂陈，最后化成一抹浓重的酸涩苦意。
不管如何我终是成了龙，不管是属性还是身量都和祈焦很配。三海的龙珠被找回，重新镶嵌到各自的盘天柱之上，四海会逐渐变得平静。
一切仿佛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我每日和祈焦缠缠绵绵时会有意无意提点他赶紧去我家提亲，我想给他生一窝漂亮的龙蛋。
每当说到半路，他便会缠上来，以吻封缄，美色惑人我就彻底忘了我后面要说的话了。
我总觉得祈焦可能是犯太岁，龙珠之事刚平，海域边境鲛人一族便起了乱事。鲛人族万年前便划入四海之内，也可与四海之内生灵通婚，东海龙王更是娶了一位鲛人族的王后。
然则四海内还是有许多思想老旧的人轻视鲛人族，这次原形是鲛人的洛枳偷盗龙珠差点儿引起四海动乱更是传出风言风语不断，成了鲛族起乱事的导火索。
我有些担心，祈焦却揉了揉我的脸，「放心，我早就想好怎么和平解决这件事，不损四海一个生灵。」
我觉得他这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实在是超帅的，没忍住仰头亲了亲他的脸颊。
我只是没想到，他所说的想好的主意，原是会让我那般难过。
那一日祈焦下了海，我还是一如既往地乐呵呵地在院中忙活着，我娘踏着水浪而来，十分恨铁不成钢地一把拍上我的肩，「以为龙君钦点你过来是对你有意思，可你这近水楼台好几年怎么还让洛枳抢了先机呢……」
天上太阳金光一圈圈晕开，看得人眼睛发酸。耳畔我娘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我似是没听到，却又像是全都听懂了。
为了安抚鲛族，洛枳归还了龙珠之后被放了出来，不仅如此，龙君还去东海下了聘礼，要娶洛枳为神后，婚期很急，便在七日之后。
在祈焦和我缠绵之后，他转身就要去娶别的女人了。
我不知道我娘是何时走的，也不知道天是何时黑的，我就这么呆愣愣坐到骨头发酸，祈焦方披星戴月回来了。
「娇娇，脚踏两条船的渣男，在四海是要被扔去喂鲨鱼的。」我抿抿唇笑开，眼泪却是一滴一滴砸到地上。
「你想化龙，我满足了你。而你之于我，不过是打发这寂寂时间罢了，你我都开心，这就够了，不是吗？」
男声淡漠，字字诛心。我强撑着发软的腿站起来，逼着自己瞪大眼看着面前这个人。
他娶洛枳不是单纯想安抚鲛族，或许是洛枳偷龙珠的行为感动了他，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只是他心里没有我，不管什么理由都不重要了。
我抹了一把脸，努力放平声音：「我沉绵不是死缠烂打的人，你再让满院开一次梅花下一次雪，只要你肯，我立马离你远远的，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祈焦眉眼沉沉，却是动了指尖。
六月飞雪，红梅四开。
因此而始，因此而终。
「还不走？」
我折了一支梅花，再最后定定地看了一眼那孤影而立的人，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留了一封书信给我娘，说要四处散心来缓解自己失恋的痛苦。从四海而出，沿着海天相连处飞身而上，这里有一条隐秘的路，可绕过南天门进九重天。
很多很多年前，那个人就总是带我从这溜出九重天四处浪。
我轻车熟路地绕进去，南天之巅正有一位仙君正对着显世镜书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年轻的面庞上满是惊愕，「是你？」
我笑笑，「好久不见，司命星君。」
7
司命星君没有问什么，我央着他帮我隐瞒踪迹，躲在显世镜旁喝了五日的酒，看了五日的祈焦。
他周遭的所有人都在忙活着龙君大婚事宜，只有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梅花发着呆。就好像，这即将大婚的人不是他一样。
第六日，我临走前雇的虾兵蟹将群众演员开始四下传扬，说南海的公主沉绵不满龙君娶洛枳，冲去鲛族质问他们逼婚，大打出手最终被鲛族擒获，生死不明。
显世镜里的眼神呆滞的祈焦听见四海臣下的奏报总算是有了精神，他浑身暴戾，额角发青，直接推开众人往四海边境鲛族所在冲过去。
酒瓶骨碌碌滚在地上，我没忍住笑出了声。娇娇，我就知道我会赢。
为什么叫他娇娇呢，大概是他长得真的太好看，而我从始至终都长相一般。我们那时去凡界玩，还有纨绔的公子哥说看上我身边这位美娇娘了。
从此我就开始笑着唤他娇娇，一开始叫一次他炸一次，到后来我不叫他还不乐意。
抹去眼角的泪，我对着司命星君道：「若是日后你能再见到他，烦劳星君帮我带句话给他……」
没有祈焦在的院子，孤冷得让人心寒。我坐在屋顶，遥望远处碧波海岸，这个时辰祈焦快到海域边境了。
他以为瞒得很好，做得很仔细，可他不知从变成龙身的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曾是无名海的一条龙，机缘巧合碰上了被派到下界巡视的五殿下祈焦，他迷路在无名海，我好心把他带了出去。他离开几日后又回来，二话不说就把我扛走了。
他说我一身银白，好看得他忘不了，他对我一见钟情。
我那时年纪小，看他长得好看就被他骗上了九重天。九重天倒是作风开明得很，所有人都当我是五殿下未来媳妇儿看，都喜欢和我玩，玩得尤其好的就是掌命薄的司命星君。
这样欢愉的时光过了百年，我和祈焦又一次溜下凡界之时，遇上入魔的妖邪，作乱百姓，我们抵抗时妖邪竟引天雷而下，我没有犹豫直接扑到了祈焦身上。
妖邪被闻讯而来的天兵镇压，而我却是经脉皆断，内息全催。祈焦将他额上那片金黄龙鳞覆上我的额间，抱着我嘶声哭吼。
其实我早就偷偷翻过司命星君的命薄，我和祈焦，彼此是彼此命定的劫，不可能都活，也不可能圆满。我愿意舍了我，护住他。
我活过的几千年，比不过祈焦来到我世界的百年时光。
魂飞魄散的那一刹那，我是笑的。
那片龙鳞不是我身上的，却在最后一刻覆上了我的灵识，肉身消亡时鳞片炸碎掉落，被窝在水底的一块海绵吞入消化。后来这只海绵化作人形嫁给南海龙王，怀第一个孩子时灵识借由仙胎而生，便是后来的南海公主沉绵。
那一日浑噩数百年的祈焦下界，落脚久安镇，遇上了我，认出了我。但他知道，我本是龙，我这副海绵身体承受不住我龙的灵识，最多不过五六百年便会爆开，差不多就是这两年了。
他便想办法，集齐四海龙珠，以我身上龙鳞为引锻造而长出新的龙身。
他以婚约为诱让洛枳帮他认罪，在四海解除戒备时将最后一颗西海龙珠拿走。我们纠缠的那一夜，他将四海龙珠融进我躯体，龙身重生。
后来祈焦以幻术构造四颗假的龙珠并注入他身上灵力掩人耳目，他打算在龙珠灵力消散的那一刻肢解自身，以天龙的骨血性命填补到盘天柱上，镇压四海。
这一次他想换我生，他赶走我，不想让我伤心，我一贯听他话当然要满足他。
只是娇娇，你没有我，仙途犹可期。但没了你，我绝不会继续活。
司命星君说，我和祈焦会永生永世纠葛，这是命定的劫。那我永永远远，都会挡在祈焦身前。
久安镇的梆子敲了三下，又是新的一日开始。我飞身凌空于四海之上，缓缓念动决。身上的海螺像是有所感应，发出刺耳的响声。
祈焦远在边境，他再是厉害也赶不回来了。再过须臾，我周身会裂成四块，幻化回龙珠模样，回归原处。
对不起你的谋划，对不起你的执念，这一次还是我先走。
「娇娇，不要忘了我。」
尾声
五百年后，四海平定，万象更新。
洛枳终于嫁了，夫婿是九重天的一位上仙。回东海省亲后，她没忍住去了芦苇河畔的那座小院子。
龙君依旧风采决然，看院中一草一木都是温柔眉眼。她兀自开了口，「龙君，你还在等吗？」
我都已经不再等你了，你还在等她吗？
龙君淡笑着招呼她吃瓜果，整个人和从前的淡漠样子天差地别，她知道是谁改变了他，洛枳再待不下去，落荒而逃。
院子又回归寂静，祈焦化出梅花满园，阖上了眼。
一个人，失去挚爱两次，那是种将好未好的伤口被活生生扒开，鲜血淋漓的疼。他从边境赶回来，却来不及再见她最后一面。
只是她托司命星君带的那句话，简单两个字，就足以撑着他熬过这份疼痛。
――「等我。」
洛枳问，你还在等吗？
是的，其实还在。
信她会回来，等她留在身边，像从前那样唤他娇娇。
一声声，千千万万次。
作者：下面汤
点击查看下一节
春迟归
?
赞同 78
?
目录
12 评论
分享
有仙气：听说有神动凡心
月下 等
千年等一龙
有仙气：听说有神动凡心
1
夏日阳光灼灼，这日更是今年最热的一天，我的手已经起了褶子，再晒一会儿估计就硬了。
加紧着将刚出船的渔网一把拖上岸，换了几个辛苦钱，腰间系着的小海螺里就传出「呜呜」的轻响。我捏了个决驾着云往芦苇河方向赶去，路上我第无数次感叹自己命途的悲惨。
想我沉绵好歹是南海龙宫公主，如今不仅吃喝要自己做苦力赚钱，还得像条狗一样任祈焦随叫随到，这日子我还活着有什么意义？
吐槽完毕，我落在河岸旁建着的那独院前深深呼吸三次才推开门，瞧见里面的情景我瞬间愣了愣。
院子里遍种了十几样果树，以灵力催得每季都会结果。此时此刻那晨起还果子挂满枝桠的梨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嫩黄衣衫的清秀姑娘，正捧着大肚子，眼眶通红地看着她面前的祈焦。
祈焦听见声音转过头，那双惯来惹眼的桃花眼中碎光一闪，长腿迈开人已经凑到了我面前，直接抓住了我的手，「绵绵，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你要信我。」
这没来由的一句告白让我心跳滞了滞，迅速恢复如常，因为我已经深知祈焦的套路了。一把把他的手甩开，我看着那咬唇欲言又止的姑娘，冷冷道：「让我猜一下，你是想说你是这院子里的梨树生了灵识成了精，又因龙君的灵力催得结了果，所以你肚子里的这孩子就是他的，想让他负责对不对？」
一大段话说得那姑娘眼睛瞪大，我伸出左臂，定定地看着她，「姑娘你这就没做功课了，在你之前已经有人用过这个理由来勾搭龙君了。你知道她如今是什么下场吗？」
我抿了抿唇，右手伸出一把捏碎了自己的左臂。祈焦满目惊慌地扑过来，捧着我残缺的手臂，「你捏碎别人的脑壳就算了，为何要伤害自己？你可知，伤在你身，痛在我心，你是存心想让我心痛而死吗？」
说着眼底还滚了泪，看得人不忍直视。
那姑娘脸已经吓得惨白了，我右手骨节咯咯作响，「怎么，也想让我给你脑壳按按摩吗？」
她慌张摇头，我眼一眯，「还不快滚！」
姑娘掉头就跑，我身上越来越干，干得我嘴巴都快要张不开。我用最后的力气跑到大水缸旁，一下化成原形跳了进去。干得快要起洞的海绵吸水迅速膨胀，手臂处断了的那块也重新补上，舒服得我快要飘起来了。
隔着粼粼的水面，祈焦那张脸又出现了。
「这姑娘是砍了梨树之后来冒充的吧，还挺会玩，龙君可知她真实身份？」
祈焦叹了口气道：「不过又是一个败在本君美貌和智慧面前的俗人罢了。」
我没忍住闷闷笑了笑，下一刻他的手直接把我拎了出去，迎着阳光猛地甩得蓬软干净，随后揉成一团，「本君困了。」说罢便半压着我阖上了眼。
我被甩得晕头转向，等他睡着了才将将清醒。刚想蹭着从他身底下出去，他脑袋突然一转，脸整张埋进了我身上。意识到那温热湿润的唇好像贴到的是我脖颈儿处，一团黄澄澄的海绵顿时变红彤彤。
我挪了挪身子，让他唇压到我大概唇部的地方，嗯，这样自在多了。
2
我爹南海龙王是根正苗红的真龙，而我娘是一只身份低贱的海绵精。门不当户不对的中老年爱情艰难修成正果后，他们一连生了五个孩子，我是老大。我下面四个弟弟都随了我爹，真身为龙，唯有我十成十地随了我娘亲，生下来是一团软乎乎的海绵。
为此我从记事儿那日起就哭诉着我爹娘重男轻女，渐渐长大我则开始为我的未来发愁。
我娘看穿了我的心事，揉着我圆滚滚的脸语重心长道：「虽说你不是龙身，但确是我龙宫唯一的公主。就算不能像隔壁海里的公主嫁个啥仙君，但随便抓只螃蟹逼婚做驸马也蛮好的嘛……说起来娘想吃螃蟹了，你去做吧！」
我哭着去烧螃蟹，烧完自己把整锅都吃了下去，随后肚子疼了三天。
我意识到螃蟹和我的仙生一样，都是有毒的。
时间如白驹过隙，我长到五百岁的年纪就已经是个在相亲宴上身经百战的老油条了。那一日的相亲宴摆在久安镇最好的酒楼，对象是附近芦苇河的河伯。长得倒是人模人样，只是人生观有缺陷。
「我真身是蛟龙，日后若是生出个海绵实在是不好。所以若是你过了门，我纳几个妾你没意见吧！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那咱们来谈谈你们南海过多少礼金……」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隔壁桌传来凉凉的男声打断，「如今一条上不了台面的蛟龙还敢要求这要求那的，这下界海域真是一年不如一年。」
河伯脸涨得通红，唰地起身就奔那人而去，身子却在半路便定住，随后飘起顺着大开的窗户直接被扔了出去。
我望着出手的那人，穿的一身紫色锦袍，玉带束发，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俊得让人移不开眼。刚巧他也在看着我，四目相对间他的目光似是在我额上移了移，随后笑了，「小姑娘年轻轻的，这么眼瞎可不行。」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在南海眼前时常会闪过那双桃花眼。里面蕴着的光耀眼得让人难以忘却，我顿悟了一个道理：长得好看就是了不起。
自久安镇之后河伯那贱人就到处宣扬我外表是只海绵，内里是只母老虎，这下连相亲都没有人敢来，生怕以后被我家暴。
时间又过去大半年，天帝确定新任龙君人选，是九重天五殿下祈焦，来统辖下界海域。龙君不喜欢住在海里，便在芦苇河附近建个院子，还要择个人跟着龙君住在那。
这个人，指名要南海公主沉绵。
我有些蒙，我娘悄声道：「这可是好事，若你能得宠成为龙君左膀右臂，别说区区一河伯，就算你想嫁北海龙王他都不敢不娶你！」
这么一说，我顿时觉得这大概是我仙生的转折点了。随后四海同庆龙君到任时，看见龙君那张我经常想起的俊脸愣了下，跟着他到建好的院子里，听他说我要做的事情之后又愣了下。
随叫随到可以理解，毕竟我是他身边的人，但是……「为何小仙花钱还要自己赚，龙君不是有许多俸银吗？」
祈焦蹙了蹙眉，「我有钱，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说得很有道理，我无力反驳。
我在祈焦身边的这两年，种菜种花种果树，打渔织布弹棉花，没事还得倾情出演来赶走纠缠祈焦的桃花，可以说是十项全能了。
东海九公主洛枳为了追他费尽心机，却也毫无进展。在她纠缠不成的半个月后，东海龙王亲自请祈焦去赴三日后他九万岁的寿宴。
祈焦再是懒散也不能不去走个过场，当日我从库房挑了一个大箱扛在肩头，雄纠纠气昂昂地跟在祈焦身后入东海赴宴。
洛枳从祈焦出现便一直含羞带臊地看着他，我瞥了一眼面无表情演面瘫的祈焦，将箱子放在金殿中央。
「这是龙君亲自为东海龙王挑选的寿礼。」
我打开箱子，里面堆着上百颗珍珠，颗颗圆润，煞是打眼。殿中齐齐一片赞叹声中，东海龙王神情古怪，洛枳眼圈通红，委屈得快要哭出来。
哎呀我忘了这是东海龙王送给祈焦的见面礼，洛枳原形是只鲛人，这珍珠好像是她一颗颗哭出来的。
右手被人扯了扯，我转过头，祈焦的指尖刮着我的手心，痒痒的。他脸上笑得高深莫测，「谁晨起吃了糖醋鱼了？怎么闻着这么酸？」
3
这一场寿宴上，洛枳伤了心早早就退席了。而祈焦无事很少往海底过来，他不喜欢水近身，趁着这个机会四海诸位龙王你一言我一语地汇报近日海域事宜。
轮到北海龙王上前，他道近日北海本靛蓝的海水莫名开始发乌，不知是何缘故。
祈焦淡淡道：「怕是九重天哪位仙君诗兴大发，挥笔作诗时打翻了墨掉进了北海。北海龙王，你在那闻到墨味了没有？」
一番话后满殿响起闷笑声，我也没忍住弯了嘴角。祈焦这人，最大的本事就是一本正经地瞎扯了。
从东海回去的第一件事，便是我化作海绵原形将祈焦身上沾的丁点儿海水给吸干。随后任由他抱着我沉沉睡了过去，他好像极累，连呼吸都有些粗重，灼得我也有些犯困。
这一觉，恍惚中竟是做了个梦。
梦里似是一处深海，周遭海水浓深到墨蓝的颜色，自水草间窜出来两条龙，一银一黑，黑龙身子更加庞大，额中央一片鳞片泛着金光，它紧紧缠着银龙的躯干，嘶声地啸着，哀痛绝望到了极点。
银龙张嘴，锋利的牙齿渗着血，它无望地甩着头，眼底的亮光却是寸寸消散。
黑龙一怔，陡然化成人形，脊背挺直抱紧银龙的头，嘶哑着声音低喃：「我怎么才能救你，你不要离开我，我该怎么才能救你……」
银龙的脑袋抵在他胸口，轻轻蹭了蹭。那似是从心肺挤出来的声音，盘旋往复，「能死在你怀里，我很开心……只是娇娇，这么大的身子疼得好厉害，下辈子我不要做这么大一只的龙了……你说好不好，娇娇……」
黑龙狂啸着，海动浪翻，那刺耳的声音划破梦境灌入心底，我猛地醒来，捂着绞痛的心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男声低低沉沉，垂入耳际，我抬眼，看见祈焦尚带着睡意的脸。他探过手，轻轻抹去我一脸的冰凉泪水，「怎么还哭了？谁欺负你了，告诉本君，我杀过去帮你灭了他。敢欺负我的人，真是嫌命长了！」
我抿了抿唇，脑袋贴过去，靠在他怀抱里，我吸了吸鼻子，瓮声道：「刚才给你吸太多海水了，现在需要往外放一放。」
话音落，我身子腾地被祈焦变回原形，他沉沉的身子使劲儿压着，压到海绵里一滴水不剩才罢休。我默默承受着，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我睡着前明明是变回了原形的，为什么一觉醒来是人身，腰间还搭着祈焦的手？
我看着祈焦的眼，一下子变得深邃。
关于为何祈焦真身是一条龙，但是他却十分讨厌水这件事，我刚跟着他的时候就问过他。祈焦是这么说的，「天族的真龙和下界的海龙可不一样，随随便便下水，那多掉价儿。」
我嘴角狠狠一抽，在对祈焦的认知上又加了一条――不要脸。
不过最近他却是硬着头皮没事儿就要下海，每次回来都是满脸写着「不高兴惹我者死」。因为北海出了事。
四海诸事由龙君统辖，海底则由四颗龙珠镇压。前几日北海龙王说海水变乌，当时大家都没当回事，后来那水越来越黑，隐隐散着腥腐味道，北海龙王觉得不对劲，直接冲去了放着北海龙珠的地方，守卫昏迷，醒来记忆全无，而龙珠则不见了。
没了龙珠，北海海域会变成一片死海。祈焦这些日子频频出入北海，就是为了这件事。
这种事我也帮不上忙，便留在院子里摘些这个时节没有的果子去久安镇卖。
黄桃柑橘大苹果，我卖得便宜很快篮子便空了。我正收拾东西，眼前压下一片黑影。
「果子都卖完了，明日再来吧！」
我说完那黑影不动，我不明所以抬头，后脖颈儿突然刺痛，眼前骤然一黑便没了知觉。
4
说真的，我虽然是一只海绵，但是好歹是公主，若是被人知道我被绑架了，说出去我娘都要笑掉大牙。
我海绵身子拧着劲儿像是麻花一样被绑着，地下落着细细碎碎的海绵块，对面的姑娘满脸的愤恨。
求而不得的爱情果然让人盲目，还让人胆气壮，让洛枳压下之前被我吓的恐惧找人来搞我。
我叹了口气，「我这海绵身子刀劈斧砍切下去也没事，只要有一点儿碎渣遇水就能恢复，洛枳公主你就歇歇吧，啊！」
她手里的刀落了地，人有点儿要崩溃，「都怪你，都是你，有你在龙君一眼都不看我，你还让我在父王寿宴上出丑！」她眼底簌簌掉着泪，滚在地上几颗珍珠，看得我那双贫民阶级的眼都发直了。
洛枳哭得撕心裂肺，就往我身上扑，混乱中我腰上的海螺掉下去，长长地发出呜咽之声。
我不是头一回碰上为祈焦痴为祈焦狂的姑娘，但是眼前这位实在是傻得让人心碎，我都不忍心再坑她了。于是我善意地提醒：「你还是把我放开吧，过会儿龙君来场面怕是不好看。」
「龙君」二字怕是刺激了她一颗少女心，她越发狂躁，再复又捡起大刀挥过来时，忽然一阵风卷着水浪滚成一条绳子将她手臂拽住。
「本君的人你也敢碰，是想死还是不想活了？」
男声阴鸷由远及近而来，只是瞬间就到了我面前。我在祈焦身边的这几年，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冷冽的一张脸，眼底墨黑到极处没有半分波动，看得人心惊肉跳。
他指尖一动，禁锢住我的锁仙结被解开，我拧着的软软下滑的身子被他一下子托起，他又看向洛枳，每说一句声音便冷厉一分。
「你以为你是东海的公主，本君就不敢动你？你爹在本君面前也向来只有俯首称臣的份！我都舍不得动她一根手指头，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是用哪只手动了她，你自己掰断还是本君帮你？」
洛枳动弹不得，只颤着唇啜泣，我身子撞了撞祈焦的腰，在他耳畔低低道：「吓唬吓唬就行了，我日后还要在四海混呢！」
祈焦像压根没听到，一下子伸手就要去抓洛枳那条胳膊。我心一横，海绵身子钻出他臂弯缠上他手臂，随即化出人形，重量陡然加重，压得他手不自觉落下。
「龙君，在凡界，对喜欢你的姑娘动手的渣男是要被浸猪笼的。」
祈焦面色缓了缓，捡起海螺，像拖死狗一样拖着我就走。与此同时，别别扭扭的男声传来，「她喜欢我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喜欢她。」
――那你喜欢谁？
这句话差点儿就要说出来，旋即却被压下。也对，他喜欢谁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喜欢他就够了。
那个海螺里祈焦下了个术法，他让我日日夜夜系在腰间，睡觉也不能摘下去，以便他能随时召唤我。此外若是海螺遭受重击，他也能第一时间感知得到，这证明我出了事。
事实证明，祈焦委实有先见之明，才能及时赶过来从洛枳的魔爪中把我解救出。之后他就不让我一个人留在院子里，再去北海时便带着我。
北海的海水已经近墨黑，要以发光的迷b花做灯笼才能看清前路。周遭的海草已经开始枯萎，死气沉沉地耷拉着。北海的鱼虾已经开始打包行李，随时准备移到其他三海暂住。
「传本君的命令，在四海悬重赏，谁能找到龙珠条件随便开。」祈焦眉眼渐深，跟在后面的四海龙王躬身应下，各自忙活去了。
我心念一动，问他：「什么条件都可以开？」泡你也行？
祈焦斜斜一眼，「你若是能找到，什么我都应你，除了给你安排相亲。你四海第一母老虎的名头太响了，实在没人敢来。」
前一句说得我心里甜滋滋冒着泡，后一句又化成一柄木锤把泡泡都砸碎了。
入夜，夏时蝉鸣声四起，我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赶去了北海。
因着即将变成死海的恐慌，夜里北海看不到生灵活动。我提着迷b花灯在龙珠丢失的地方外围私下翻找，这里是海水最黑的地方，花灯一照那墨黑沿着这里向外一圈圈扩着。
突然像是什么东西搅动，墨黑左右拉扯着，最后向东南边蔓延着。这一刻像是突然福灵心至，我游出北海，只是片刻便朝着另一片海域而去。
龙宫绕开直接去了镶嵌南海龙珠的攀天柱，曾经通体银光的柱子今日却没有半分光亮，黯淡得仿若一块普通的石头。
四下倒着昏厥过去的虾兵蟹将，我胸口发闷，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南海的龙珠，也不见了。
5
墨黑向东南，我念家心切先去了南海，之后才听说东海的龙珠也在这一夜间丢失，手法和南、北两海的一模一样。
所有的守卫都是失去了当时的所有记忆，一问三不知。唯一区别的，是东海除了丢了龙珠之外，还丢了九公主洛枳。
从那一晚之后，洛枳便没了踪影。
四海开始惶惶不安，除了纠集队伍找寻丢失的龙珠之外，还特意挑了法力最高强的小队到西海，豁出性命也要保住这最后一颗龙珠的安全。
白日里祈焦忙得脚不沾地，只入了夜才能回院子里歇一歇。他也是倒霉，刚接手四海做龙君便遇上这样一档子事，若是在凡界，大概等同于，朕的江山要亡了吧！
我看得有些心口发疼，这一晚下厨做了几道祈焦特爱吃的菜，又启出了去年埋在树下的梅子酒，让他能放松放松。
酒过三巡，祈焦的身影就开始在我眼前飘了。他斜斜靠在树干上，伸手掐着我的脸。我海绵很软，化成人形脸也是肉嘟嘟，他最喜欢这样揉着。
大概是酒壮怂人胆，我话也变得多起来，「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觉得你很像凡界话本子里的侠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把河伯扔出去的姿势帅气得无以复加……」
祈焦的眼神凝住，顺着问：「然后呢？」
然后……就总是在梦里见到他。
事后我也觉得没什么不对的，有河伯那等猥琐流做衬托，祈焦的形象自然是光辉不可攀的，而且他还长得好看。
我真正意识到我对他存了那样的心思，是在第一年我超强演技震退巴着祈焦的一只狐狸精，我发现我是真的很讨厌有姑娘纠缠他。
这不是路见不平，这是醋坛子翻了。
再然后的冬日，第一场白雪飘落而至。祈焦唤我出去，院中西北角竟是红梅齐齐盛放，分明是他夜里挪过来，以灵力催出了花。他指尖一动，花瓣簌簌，落了满头。
红白相间中他挑着眉，周身都像是镀着金光，「怎么样，跟着本君不吃亏吧！」
我面上摇摇头，心里却叹着气。赚了好的前程，却搭上了一个自己，其实还是很亏的。
「然后呢，问你话你怎么不答？」祈焦不乐意，我只觉得半边脸都要被他掐红了，我居然看到他眼底的激动和热望。
看着看着，我就越过桌案直接扑了过去。
祈焦怔了怔，随后我眼前天翻地覆，已经被他按在了身下。身边恰好也是一棵红梅，花朵一瞬间开了满枝头，有细细密密的吻落在我嘴角，随后偏头加深。
酒香经唇齿厮磨更添柔媚，我无力地攀着祈焦的肩膀，感觉自己的气息都要被他吸光。他终于好心放开时，指尖抵着我已红肿的唇，声音很轻，「叫我。」
叫什么？龙君，祈焦？
我意识已经开始有些涣散，两个字不经过我的脑子便脱口而出，「娇娇……」
尾音吞没于又压下来的唇间，就着这夜的酒，这夜的花，一起缠绵。
这酒醉了三日才清醒，我脸红心跳地将所有的酒都拿去卖了，幸亏祈焦还有最后一点儿良心，不然这回我亏得最后一件衣服都剩不下，酒可真不是个东西。
卖完我进了听风茶楼，一边喝茶一边听大堂内说书人讲着最新出炉的话本，讲的是两条龙相爱相杀最后皆大欢喜的故事，俗气得很。
我隔壁桌坐了几个人，看那周身水汽缭绕便知也是水里的朋友。他们聊着四海最新鲜出炉的八卦，偷盗三海龙珠的真凶，就在三日前那夜投案自首了。
「东海的九公主洛枳说自己不满龙君漠视她的心意，便盗走了龙珠想要搞事情让龙君下不来台。但是她走哪都被人追捕找寻，实在是受不了这等逃亡的日子就来自首了。」
「那龙珠也带回来了？」
「没呢，洛枳公主说龙珠被她随手丢在一处河滩，现下四海虾兵已经过去找了，四海防备解除，想来很快就能找得到了。」
……
那边声音继续，我没心情再继续听了，摸出银子放在桌案起身，在楼梯处撞上一人，竟是许久不见的河伯。
他脸颊消瘦，神情却是激动，「我去南海找你你不在，没想到会在这碰上你，这就是传说中的缘分吗？」
我默默后退一步，他又上前，「自你之后我又相过几次亲，可不知道怎的我就是忘不了你，沉绵，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你脑子坏掉了吗？」
明明是夏末，我却觉一股阴凉的风蹿上脊背，我哆嗦着错了下眼，抿了抿唇开口：「你快走吧，不然又要被人扔出去了。」
河伯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模样，随后在满室惊呼中化出了蛟龙原形，寸寸缩小首尾相连，团成一个团的姿势从二楼滚了下去。
我震惊地看向不知何时冒出来的祈焦，他笑得满脸冰碴子，「真好，和相亲对象都能偶遇，我长这么大还没相过亲呢！」
这阴阳怪气的，听得我很想打人。还没等心随意动地动手，他又死狗一样拖着我踏着窗直接飞了出去。
落到院子的瞬间我就被他抱进了卧房，后背抵在门扉上，他的唇滚烫沿着耳后一路蜿蜒，像是上好的玉浸了火，热后是一阵熨帖般的舒适。我理智跟着熊熊燃烧殆尽，他自下攀上来复又衔住我的下唇，呢喃着我的名字：「绵绵，绵绵……」
其实如果知道河伯能把他刺激成这样，我早就去找河伯了。
他这模样，是不是就代表着，他心里可能大概也许……也是有我的？
榻上纠缠归于一处，身体没有一处不是灼热翻滚，却有凉凉的东西顺着唇齿滑入骨髓心血，四肢似是延伸，五脏像是重组……我脑中空饕黄，凄迷着看着身上的祈焦，突然落了泪。
6
没有什么会比和心上人春宵一梦还要令人欣喜的，如果有，那大抵是就是不仅和心上人在一起了，还实现了我毕生的愿望――变成了一条龙。
晨起我动了动有些酸疼的身体，睁开眼入目的是一条银色的长尾巴。再然后是祈焦那张脸，唇角勾着，笑得很是醉人。
有那么一刹那我以为这厮半人半龙逗我玩，随后祈焦拿了个大铜镜到我面前，我这才看清我自己当下的模样。通体银白，只额角有一片金色的龙鳞，不就是我打小最羡慕的龙的模样吗？
我瞪大了眼珠震惊得说不出话，祈焦柔柔亲了亲我的额间，道：「你这海绵还真是骨骼惊奇，和我融为一体就能化成龙，是不是很感谢我？」
我腾地一下整条龙身都烧成绯红色，这人怎么这么口无遮拦的，真是好坏哦。
他又笑着逗了我几句出去了，我怔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内心情绪五味杂陈，最后化成一抹浓重的酸涩苦意。
不管如何我终是成了龙，不管是属性还是身量都和祈焦很配。三海的龙珠被找回，重新镶嵌到各自的盘天柱之上，四海会逐渐变得平静。
一切仿佛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我每日和祈焦缠缠绵绵时会有意无意提点他赶紧去我家提亲，我想给他生一窝漂亮的龙蛋。
每当说到半路，他便会缠上来，以吻封缄，美色惑人我就彻底忘了我后面要说的话了。
我总觉得祈焦可能是犯太岁，龙珠之事刚平，海域边境鲛人一族便起了乱事。鲛人族万年前便划入四海之内，也可与四海之内生灵通婚，东海龙王更是娶了一位鲛人族的王后。
然则四海内还是有许多思想老旧的人轻视鲛人族，这次原形是鲛人的洛枳偷盗龙珠差点儿引起四海动乱更是传出风言风语不断，成了鲛族起乱事的导火索。
我有些担心，祈焦却揉了揉我的脸，「放心，我早就想好怎么和平解决这件事，不损四海一个生灵。」
我觉得他这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实在是超帅的，没忍住仰头亲了亲他的脸颊。
我只是没想到，他所说的想好的主意，原是会让我那般难过。
那一日祈焦下了海，我还是一如既往地乐呵呵地在院中忙活着，我娘踏着水浪而来，十分恨铁不成钢地一把拍上我的肩，「以为龙君钦点你过来是对你有意思，可你这近水楼台好几年怎么还让洛枳抢了先机呢……」
天上太阳金光一圈圈晕开，看得人眼睛发酸。耳畔我娘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我似是没听到，却又像是全都听懂了。
为了安抚鲛族，洛枳归还了龙珠之后被放了出来，不仅如此，龙君还去东海下了聘礼，要娶洛枳为神后，婚期很急，便在七日之后。
在祈焦和我缠绵之后，他转身就要去娶别的女人了。
我不知道我娘是何时走的，也不知道天是何时黑的，我就这么呆愣愣坐到骨头发酸，祈焦方披星戴月回来了。
「娇娇，脚踏两条船的渣男，在四海是要被扔去喂鲨鱼的。」我抿抿唇笑开，眼泪却是一滴一滴砸到地上。
「你想化龙，我满足了你。而你之于我，不过是打发这寂寂时间罢了，你我都开心，这就够了，不是吗？」
男声淡漠，字字诛心。我强撑着发软的腿站起来，逼着自己瞪大眼看着面前这个人。
他娶洛枳不是单纯想安抚鲛族，或许是洛枳偷龙珠的行为感动了他，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只是他心里没有我，不管什么理由都不重要了。
我抹了一把脸，努力放平声音：「我沉绵不是死缠烂打的人，你再让满院开一次梅花下一次雪，只要你肯，我立马离你远远的，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祈焦眉眼沉沉，却是动了指尖。
六月飞雪，红梅四开。
因此而始，因此而终。
「还不走？」
我折了一支梅花，再最后定定地看了一眼那孤影而立的人，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留了一封书信给我娘，说要四处散心来缓解自己失恋的痛苦。从四海而出，沿着海天相连处飞身而上，这里有一条隐秘的路，可绕过南天门进九重天。
很多很多年前，那个人就总是带我从这溜出九重天四处浪。
我轻车熟路地绕进去，南天之巅正有一位仙君正对着显世镜书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年轻的面庞上满是惊愕，「是你？」
我笑笑，「好久不见，司命星君。」
7
司命星君没有问什么，我央着他帮我隐瞒踪迹，躲在显世镜旁喝了五日的酒，看了五日的祈焦。
他周遭的所有人都在忙活着龙君大婚事宜，只有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梅花发着呆。就好像，这即将大婚的人不是他一样。
第六日，我临走前雇的虾兵蟹将群众演员开始四下传扬，说南海的公主沉绵不满龙君娶洛枳，冲去鲛族质问他们逼婚，大打出手最终被鲛族擒获，生死不明。
显世镜里的眼神呆滞的祈焦听见四海臣下的奏报总算是有了精神，他浑身暴戾，额角发青，直接推开众人往四海边境鲛族所在冲过去。
酒瓶骨碌碌滚在地上，我没忍住笑出了声。娇娇，我就知道我会赢。
为什么叫他娇娇呢，大概是他长得真的太好看，而我从始至终都长相一般。我们那时去凡界玩，还有纨绔的公子哥说看上我身边这位美娇娘了。
从此我就开始笑着唤他娇娇，一开始叫一次他炸一次，到后来我不叫他还不乐意。
抹去眼角的泪，我对着司命星君道：「若是日后你能再见到他，烦劳星君帮我带句话给他……」
没有祈焦在的院子，孤冷得让人心寒。我坐在屋顶，遥望远处碧波海岸，这个时辰祈焦快到海域边境了。
他以为瞒得很好，做得很仔细，可他不知从变成龙身的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曾是无名海的一条龙，机缘巧合碰上了被派到下界巡视的五殿下祈焦，他迷路在无名海，我好心把他带了出去。他离开几日后又回来，二话不说就把我扛走了。
他说我一身银白，好看得他忘不了，他对我一见钟情。
我那时年纪小，看他长得好看就被他骗上了九重天。九重天倒是作风开明得很，所有人都当我是五殿下未来媳妇儿看，都喜欢和我玩，玩得尤其好的就是掌命薄的司命星君。
这样欢愉的时光过了百年，我和祈焦又一次溜下凡界之时，遇上入魔的妖邪，作乱百姓，我们抵抗时妖邪竟引天雷而下，我没有犹豫直接扑到了祈焦身上。
妖邪被闻讯而来的天兵镇压，而我却是经脉皆断，内息全催。祈焦将他额上那片金黄龙鳞覆上我的额间，抱着我嘶声哭吼。
其实我早就偷偷翻过司命星君的命薄，我和祈焦，彼此是彼此命定的劫，不可能都活，也不可能圆满。我愿意舍了我，护住他。
我活过的几千年，比不过祈焦来到我世界的百年时光。
魂飞魄散的那一刹那，我是笑的。
那片龙鳞不是我身上的，却在最后一刻覆上了我的灵识，肉身消亡时鳞片炸碎掉落，被窝在水底的一块海绵吞入消化。后来这只海绵化作人形嫁给南海龙王，怀第一个孩子时灵识借由仙胎而生，便是后来的南海公主沉绵。
那一日浑噩数百年的祈焦下界，落脚久安镇，遇上了我，认出了我。但他知道，我本是龙，我这副海绵身体承受不住我龙的灵识，最多不过五六百年便会爆开，差不多就是这两年了。
他便想办法，集齐四海龙珠，以我身上龙鳞为引锻造而长出新的龙身。
他以婚约为诱让洛枳帮他认罪，在四海解除戒备时将最后一颗西海龙珠拿走。我们纠缠的那一夜，他将四海龙珠融进我躯体，龙身重生。
后来祈焦以幻术构造四颗假的龙珠并注入他身上灵力掩人耳目，他打算在龙珠灵力消散的那一刻肢解自身，以天龙的骨血性命填补到盘天柱上，镇压四海。
这一次他想换我生，他赶走我，不想让我伤心，我一贯听他话当然要满足他。
只是娇娇，你没有我，仙途犹可期。但没了你，我绝不会继续活。
司命星君说，我和祈焦会永生永世纠葛，这是命定的劫。那我永永远远，都会挡在祈焦身前。
久安镇的梆子敲了三下，又是新的一日开始。我飞身凌空于四海之上，缓缓念动决。身上的海螺像是有所感应，发出刺耳的响声。
祈焦远在边境，他再是厉害也赶不回来了。再过须臾，我周身会裂成四块，幻化回龙珠模样，回归原处。
对不起你的谋划，对不起你的执念，这一次还是我先走。
「娇娇，不要忘了我。」
尾声
五百年后，四海平定，万象更新。
洛枳终于嫁了，夫婿是九重天的一位上仙。回东海省亲后，她没忍住去了芦苇河畔的那座小院子。
龙君依旧风采决然，看院中一草一木都是温柔眉眼。她兀自开了口，「龙君，你还在等吗？」
我都已经不再等你了，你还在等她吗？
龙君淡笑着招呼她吃瓜果，整个人和从前的淡漠样子天差地别，她知道是谁改变了他，洛枳再待不下去，落荒而逃。
院子又回归寂静，祈焦化出梅花满园，阖上了眼。
一个人，失去挚爱两次，那是种将好未好的伤口被活生生扒开，鲜血淋漓的疼。他从边境赶回来，却来不及再见她最后一面。
只是她托司命星君带的那句话，简单两个字，就足以撑着他熬过这份疼痛。
――「等我。」
洛枳问，你还在等吗？
是的，其实还在。
信她会回来，等她留在身边，像从前那样唤他娇娇。
一声声，千千万万次。
作者：下面汤
点击查看下一节
春迟归
?
赞同 78
?
目录
12 评论
分享
有仙气：听说有神动凡心
月下 等
?
赞同 78
?
目录
12 评论
分享
有仙气：听说有神动凡心
月下 等
爱心猫粮1阅豆
南瓜喵10阅豆
喵喵玩具50阅豆
喵喵毛线88阅豆
喵喵项圈100阅豆
喵喵手纸200阅豆
喵喵跑车520阅豆
喵喵别墅1314阅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