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任城新春：隔离日志

任城新春：隔离日志

小城故事多，不只你与我

过年，我原本没打算回国，但弟弟的一个电话让我改变了主意。

电话那头，他哭得语无伦次：

「哥，奶奶今天问我是谁，她从小最疼我竟然不认识我了，哥你再不回来我怕她也不认得你了。」

我安慰了弟弟二十分钟，挂上电话后，自己却在宿舍哭了出来。

奶奶的阿尔茨海默症进展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太多了。

这个病杀不死人，却能杀死人格。

连忙放下手头的论文上网买机票。为了尽量降低停飞的概率，我选了「伦敦-阿姆斯特丹-广州」这条航线。

在阿姆斯特丹转机的时候，出了个意外状况。航空公司给我们的解释是飞机掉了一个零件，荷兰没有，必须从中国运过来。

这一等就是 30 多个小时。

同机的乘客打趣道：30 个小时的等待只是前菜，回去之后的隔离才是正餐。

到了广州后，我被大巴拉去了黄埔区的隔离酒店。

不得不说，广州的防疫政策很人性化，外卖可以进来，防疫人员的态度也很敬业。他们一天两次消毒、测体温，每次见到他们我都在心里默念：对不起，要不是因为奶奶的病情，我真不想大过年的时候麻烦各位！

隔离到第 10 天，弟弟给我打电话，让我买个望远镜，说回来的时候有用。我百思不得其解。

这期间，我每天都跟奶奶视频。她说话有时清楚有时含糊。阿尔茨海默症的残忍就在于，它会把亲人思维逐渐死去的过程展示给你看。

在广州结束 14 天隔离之后，我乘飞机去了济南，再由济南到了我家所在的城市，然后直接被 120 拉去了本市的隔离酒店。

到了之后先做核酸检测。

防疫人员拿来取样棒，问知道怎么做吗。

我贫嘴，说太知道了，现在几天不做浑身难受。

说完我驾轻就熟地把头伸了过去。

「同学，这是肛拭子。」防疫人员说。

1

到了隔离酒店之后，我才明白弟弟让我买望远镜的原因。

酒店就在我奶奶家对面，仅一街之隔。我用望远镜，可以透过家里的窗户，看到家人的一举一动。

我恳请防疫人员把我安排在能看见奶奶家的那一面，防疫人员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来到房间，走到窗前，朝对面看去，只见我们一大家子人守在对楼窗边，向我这边张望。

奶奶在正中间，眯着眼费劲地看。弟弟拿着望远镜，一下看到了我，他指着我的位置，看上去嘴里吧啦吧啦说着什么，然后我们全家人朝我挥手，大声喊着我的名字。

他们这种行为很感人，但却让我尴尬到石化。

我给弟弟打电话，我说你们这是干啥，想作法打破结界啊？

弟弟说，这不是家里人两年多没见想你了嘛！来，奶奶要跟你说句话。

他把手机给奶奶，奶奶说，乖乖，那是你吗？

我说，奶奶，是我。

她说，你怎么变这么小一点儿了？

我说，是因为距离太远，人就小了，你让沙源把望远镜给你，你就看到我啦。

奶奶接过弟弟递来的望远镜，放到眼睛上，说，你怎么这么老了？

电话那头我听到弟弟说：「奶奶你看错地方了，再往上看一个房间！」

2

我需要在酒店隔离 3 天，然后再去位于城南的新家里居家隔离 7 天才算彻底自由。

不过为了防疫大局，这点等待不算什么。

弟弟说，奶奶现在始终都处于糊涂的状态，总体上认知退步很大。

我叹了口气，回想起几年前奶奶去机场送我出国的场景，那时她思维很清晰，嘱咐我一定要好好学习、为国争光。

刚上高一的弟弟嬉皮笑脸说，娶个洋妞回来就算是为国争光了。

奶奶也笑着说，洋妞不洋妞无所谓，带回来个咱们中国的大闺女也行！

几年过去了，我期间只从英国回来过一次，老弟也去了厦门上大学，没了我们两个人在身边，听说奶奶的精神状态一下子倾颓了。

奶奶上过初中，在当时那个年代，算是有文化的人了。我爷爷去世比较早，她三十多岁开始守寡，带着一儿一女，用肩膀扛起整个家。

后来我爸妈忙事业，她又拉扯我和我弟两个人长大，在我心中她比我爸妈还要亲。

所以两年前我第一次听到她确诊老年痴呆的时候，根本无法接受，立即买了机票回国。当时她的症状还不算严重，基本上对话没问题。

但是这一次回来，她的理解和认知能力就几乎等同于小孩子了。

我在酒店隔离的这三天里，她每隔一会儿就来到窗边，盯着我的房间，时不时举起望远镜张望。

第一天的夜里，弟弟发来语音通话。他说奶奶非要跟我说句话。

我来到窗边，看见奶奶家亮着灯，她正坐在窗口。

我问她，大半夜的找我什么事啊？

远远地，她指着我的房间，说，你房间里有人。

我吓了一跳，心想您老人家又看错房间了吧。

我问，什么人啊？

她说，你爷爷。

我几乎吓尿了。我说，奶奶你别这样，我从小胆小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说，那就是你爷爷，在你房间里面。

我战战兢兢回头，先是被自己的影子吓了一跳，然后环顾四周，越想越害怕。我想打电话给前台说我房间里有鬼，但是一想，这么做防疫人员估计得骂死我。

我说，奶奶，你说清楚，爷爷他在哪里？

她说，在窗边，穿着件红衣服。

我一个激灵从窗边闪开，浑身汗毛直竖。

她接着又说，他还一蹦一跳的。

我几乎昏厥过去。

这时弟弟抢过电话，说，老哥你别害怕了，你看你穿的啥。

我低头看到了自己的红色卫衣。

弟弟说，明白了吧，她把你看成是爷爷了，从小到大她不一直说你最像爷爷嘛。

我长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弟弟说，但是，我好像看到你房间里有个穿白衣服的女人。

……

我说，沙源你给我滚！

3

隔离第 2 天，我起得很早，走到窗边。没想到奶奶起得更早，已经在窗口守着我了。她朝我挥手，我也朝她挥手。

我的目光往奶奶家隔壁的窗户一瞥，然后整个人呆若木鸡。

熙熙姐姐正站在窗边，打开窗户，伸了个懒腰，风吹动她的长发，楚楚动人。

这完全出乎我意料。我一直和她有联系，两个月前她还说过年不回来了。

我立马给她发信息：你回来了？

她：是啊。

我：你不是说不回来了吗？

她：跟男朋友分手了，回来疗伤哈哈哈。

听到这句话后的我在房间跳了起来，挥动着拳头，兴奋不已。

从小我就对熙熙姐姐有种很特别的情感，经常缠着跟她玩。小时候跟弟弟打赌，说长大一定娶熙熙姐姐。高中毕业那年我本想向她表白，但是想到我要去英国至少四年，一怂就没说成，那也成了我一直以来的遗憾。后来听说她在大学恋爱了，我因此难过了好长时间。

我快速洗了把脸，整理了一下发型，然后回复她：我也回来了。

她：两个月前你不说你也不回来吗！

我：帮奶奶疗伤哈哈哈哈。你看对面的酒店，第六层。

熙熙姐姐向这边看。我隔着窗户朝她招手，她找了好半天才找到我，然后脸上立马绽放出笑容。

她发起通话，跟我聊了半个多小时。

「在广州隔离的那 14 天，你怎么忍过来的？」熙熙姐姐的声音特别好听。

「靠 switch 啊，还有沙源偶尔会拉我打王者和吃鸡。」

「我还记得我领着你奶奶去网吧把你们俩抓回家的事情。」

「我也记得，那天刚推完中塔，结果又被奶奶骂又被队友骂哈哈。」我迫不及待想问另一个问题，话锋一转：「对了，你为什么分手啊？」

「一言难尽。」她欲言又止，「诶，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小子。」

「还可能复合吗？比如他过来求你？」我很关心。

她想了想，说：「大概不会吧。」

这一个「大概」让我觉得心里特别不踏实。

这时，我向奶奶家的方位看了一眼，惊讶发现奶奶正缓缓打开窗户，她探头向外望了一下，然后搬来一张凳子，踩着站了上去。

我说：「熙熙姐姐，你往我家看一眼！」

熙熙姐姐从窗口探头看去。

这时奶奶已经把一条腿跨出了窗外。

熙熙姐姐大吃一惊。

我大喊：「姐姐你快去救她！」

她立即往我家跑去。

我打开窗户，朝奶奶喊：「进去！危险！」

奶奶笑着，坐在窗沿上，两条腿在窗外晃荡。

我的心脏几乎快跳出来了，浑身哆嗦。「奶奶你回去啊！」

奶奶看着我，伸出了手。

「回去！」我声嘶力竭。

突然，妈妈和熙熙姐姐出现在窗前，上前抱住奶奶，将她安全拉回了屋。

我趴在窗边，大口喘气，冷风吹在我身上，但我仍热出了一身汗。

熙熙姐姐来到我家窗边，捡起望远镜望向我，摆了摆手，意思是奶奶没事了。

心里的石头一下落地。我冲着熙熙姐姐笑了一下，可能是天太冷的缘故，笑出了一个鼻涕泡。

4

中午时候爸爸赶回家，拿铁丝把窗户把手拧死，这样从里面就打不开了，杜绝后患。奶奶因为窗户打不开有些生气，饭也不吃。我在电话里哄了她好久。

……

现在我脑子里除了奶奶外，熙熙姐姐也搅了进来。听到她分手的消息后，我内心竟然欣喜若狂。

我在想，要不要遵从自己内心的感受，向熙熙姐姐表白呢？完成当年想做却没有做的事，即便失败也不让自己的人生留下遗憾。

正纠结的时候，熙熙姐姐先发来了一幅画作，问我：怎么样？

我说：很好，我在你微博看过这幅。

她说：你还关注我微博？

我说：对啊，我是你粉丝。

姐姐现在的工作是自由插画师，画技很棒。她从小就喜欢画画，而我平常喜欢写小说，刚上大学的时候就跟她讨论过，我做脚本她来画，一起创作个漫画故事。我们当时连名字都起好了，叫《量子天堂》，科幻爱情向，还聊了很多设定，兴致勃勃。但后来得知她谈恋爱之后，我心情十分低落，害怕睹画思人，于是找了个「学业太忙」的借口，就让漫画计划夭折了。

我回完上一句话后，熙熙姐姐半天没回复，我惴惴不安：都说舔狗死得快，但是我这还没算开始舔吧？

二十分钟后，她打印出来一张画贴在窗玻璃上，画上是个被插满电线的人，正从监牢中挣扎着闯出，画风十分赛博朋克，而且里面还有玄机――离远看，画的主体是个阿拉伯数字「2」。

这幅画源自《量子天堂》的设定，原来她一直没有忘记。

再仔细一想，「2」代表的就是我结束隔离的倒计时。

按耐不住高兴，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内心里一团火越烧越旺，根本冷静不下来，于是决定放手一搏。

我翻出一张 A4 纸，画了一个大大的心，用红笔涂上颜色，下面写上「我们在一起吧」，然后用透明胶带粘在了玻璃上。

做完这一切后我等了很久，姐姐始终没出现在窗口。焦急盼望中，我在脑中开始幻想姐姐就站在我面前，于是不自觉地闭上眼撅起嘴，亲了玻璃一口。

猛地，我睁开眼。还好，姐姐不在，要是被她看到我这个幼稚的行为，那我整个人设就坍塌了。

忽然，我的视线被奶奶家窗口的一个人影吸引。

只见弟弟站在窗前，手中的望远镜滑落，口瞪目呆。

我咽了口唾沫，赶紧把窗户上的纸撕下来，心想，这个猪队友偏偏这个时候出现，坏我好事。

越想越气，给他竖了个中指。

弟弟吓得退了两步，看上去十分紧张。

过了一会儿，我收到了来自弟弟的信息。

「哥，你对我动这样的心思好像是乱伦吧？」

5

晚上，我看到熙熙姐姐发了条新微博。她把今天画的插画精修上色，微博配上文字，大体意思是：预祝某小鬼出笼。

我手发着抖在留言栏打了一行字，读了好几遍，然后又删除了。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出现了，当年之所以没表白，就是因为这种「害怕失败，害怕被拒绝」的心情。明明那么喜欢她，却好像有双手拦着自己，然后千百种声音在耳边回荡：你配不上她，你配不上她……

翻身下床，我再次拿起望远镜，这次没看到熙熙姐姐。她应该正在屋内画画，姐姐从小就是个很勤奋的女孩子，奶奶经常把她当做我们的榜样。

再看向奶奶家，一家人正在看个主旋律的电视剧，弟弟在一旁玩手机，看样不是在王者就是吃鸡。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整个城市都因为春节临近而多了人情味和烟火气，或许这种感觉就叫「家」吧。留学几年，真的越来越怀念和珍惜这种乡情……

正想到这的时候，房间的电话铃响了。我接听，是防疫人员打来的。

「马上离开窗边！」对方说。

我吓得立即按他说的退到了屋中央。

「把手里的望远镜放到门口！」他语气强硬。

「发生什么事了？」我一头雾水。

「你还是留学生呢，怎么素质这么低！」他说。

这么不分青红皂白的污蔑让我一下怒了，我说：「你才留学生，你们全家都留学生！我怎么就素质低了你说清楚！」

对方沉默了几秒说：「对不起，我有点激动了，但请你以后不要再偷窥了！对面有几家住户向我们联合反映这个问题，说要在网上曝光你，我劝他们先冷静，也希望你能停止这种猥琐的无聊行为。」

我：「……」

6

隔离第 3 天，小年。

一早，熙熙姐姐把窗上的画换了，这次是张很帅气的机械悟空，拿着金箍棒，冲天而起，远远看去，是个数字「1」。

我心里高兴坏了。小时候陪爸爸看大话西游，除了一些恶俗的笑料之外，记忆最深的就是「脚踏七色祥云来娶我」的那段台词，那是我最早的浪漫启蒙。我记得看完电影后陪熙熙姐姐玩游戏，我红着脸说，姐姐我想当孙悟空，脚踏七色祥云来……

熙熙姐姐笑着说，好啊。然后她转问弟弟，沙源你想当什么？

弟弟说，他当孙悟空，那我就当贝吉塔吧。

他这一句话让整个浪漫氛围灰飞烟灭，那晚我把他揍哭了，他至今都不知道为什么。

后来设计《量子天堂》故事的时候，我特意加了一个悟空形机器人。看来熙熙姐姐对我们当年的讨论一直没有忘记，这让我又欣慰又自责。

吃过早饭后，弟弟发来语音通话，他惊喜地说：「老哥！咱奶奶记起了很多以前的事了！」

我也大喜：「都记起什么了？」

「她记得你答应她娶个媳妇回来！」

「……」

「哥？你怎么不说话？奶奶想亲自给你说，来――」

奶奶接过手机：「乖乖。」

「哎，奶奶。」

「什么时候带对象来啊？」

「呃……」

「是不是没有啊？」她的语气明显很失落。

我深吸一口气：「有！」

她高兴起来：「我什么时候能看到啊？」

我说：「结束隔离吧。」

她说：「篱笆？哪里有篱笆？」

我说：「没事了奶奶，你锻炼锻炼身体去吧。」

她不依不饶：「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儿啊？」

我想了想，然后把熙熙姐姐的样貌气质描述了一番。

她愣了一会儿，说：「这个人我好像见过。」

下午，我爸发来短信：我让人写副春联，你文采好，编个吧。

我想了一分钟，给爸爸回了条：

「愿，国涌牛气动乾坤

盼，家有鹤发焕新容」

爸爸给我回：好，我儿子真有才。

被夸奖当然很高兴，我得意忘形地跳起舞来。

不一会儿，熙熙姐姐发来信息：舞跳的不错啊。

我僵住，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她：看到今天的画了吗？

我：看到了，量子天堂的设定。

她：三年多前你说忙完期末考试就构思，现在一拖稿这么久，打屁股。

我：要不我们重启这个计划吧。

她：好，但这故事的主旨得换一下。

我：没错，我也这么觉得，之前的现在再看太俗套了。

她：那我们先来讨论个问题，在你心中，天堂是什么样子的？

我想了想，打上：有你。

然后又删除了。

7

明天就要结束集中隔离了，我还得再去新家独自隔离 7 天，那里虽然也是自己的家，但却没有办法看到奶奶和熙熙姐姐，这让我有些失落。

我询问防疫人员能不能剩下的 7 天也在这里隔离，他们说我胡闹。

想看看熙熙姐姐在干什么，可是靠肉眼看不太清，望远镜又被收走了……不过这难不倒我。我打开手机摄像头，拉大画面，熙熙姐姐家里看得一清二楚。

国产品牌就是香。

吸取了之前的教训，这次我拉上窗帘，只从一角露出摄像头，这样就能避免被别人发现。不过转念一想，这样更像是偷窥，实在是太讽刺了。

熙熙姐姐正在家里练瑜伽，身材曲线凹凸有致，我咽了口唾沫。这时她做了个动作，脸刚好转向我这边，我吓得缩了回去。

不过几秒后，我就觉得很可笑，我在怕什么？就凭我和熙熙姐姐的关系，正大光明地看又能怎么样。

我苦笑，又掀开窗帘一角，用摄像头看去。

但这次熙熙姐姐不在原地了，我移动摄像头，在屋门前找到了她，只见她打开门，一个和她差不多年轻的男人出现在门口。

熙熙姐姐愣了一下，上前抱住了他。

我的心如坠冰窟。

她拉着对方进了屋，那个男人也搂着她的腰，然后亲了她的脸一口。

我坠入冰窟的心瞬间爆裂，碎成了渣。

他们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聊起了天，非常投机，手拉着手，很暧昧，一看就是热恋中的样子。

我攥起了拳头。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又恋爱了？假如你这么说的话我就彻底死心了，而不是空怀着希望，然后眼睁睁看它被打碎。

我此时内心并没有恨，我对熙熙姐姐恨不起来，但也谈不上祝愿，就像是小孩子被人抢走心爱的玩具一样，内心的第一想法绝不会是「祝你跟它好好相处」。

我打量着那个人。

他长相俊朗帅气，虽然我自认为自己颜值尚可，但是跟他一比多少自惭形秽。

他穿着一件看上去质量很好的潮牌外套，衣着时尚而有品，这点我也完败了。

他跟熙熙姐姐似乎有说不完的话，这跟和熙熙姐姐说会儿话就害羞的我相比，也胜出了。

我一败涂地，思来想去，我只有一颗爱着她的心了，嗯，我决定用这颗心，再努力一次。

他们聊了半个多小时之后，那个人进了卧室，熙熙姐姐在客厅，笑意未消。

我拿起手机，给她发起了语音。

接通后，她拿着手机走到窗边。

我拉开窗帘。「熙熙姐姐，我想对你说句话。」

「什么话啊，怎么用这么严肃的语气？」她笑着问。

「我知道我现在的机会很渺茫，但我还是想再试一次。

刚才我已经看到了，我可能哪里都比不上你男朋友，但一直以来，你都在我心里有一个专属的位置，这个位置非常非常重要。

我不是那种习惯把感情外露的人，也正因为这样，这句话延迟了这么多年。我，我想说……」

话到嘴边还是噎住了，结结巴巴，就是说不出口，我这种优柔寡断的人大概就不配追上女孩子吧。

熙熙姐姐听了我这一番话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笑，说：「你想什么呢，那不是我男朋友。」

这时刚才那个「男人」从卧室走出来，换了件睡衣。

熙熙姐姐喊她来到窗边，搂住她，说：「你忘了吗？她是心心啊，我堂妹。」

「是她！」我震惊，「那个小鬼头！」

「喂，别再叫我小鬼头了，从小喊，大了又喊。」心心说，「我只是喜欢中性打扮而已，用得着这么惊讶吗？」

我脸颊发烫，没想到，小丑竟是我自己。

8

今晚是小年夜，无雪，但是风很大。

放眼望去，对面楼上家家户户灯光通明，欢声鼎沸。奶奶家是老小区，虽然平常略显冷清，但过年过节的时候特别有人气。中国人讲究落叶归根，强调「乡愁」，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儿时的那个家才是真正的家，只有回到那里，才有「年味儿」。

今天，防疫人员很贴心地送来了水饺。

我站在窗前，用水杯和一街之隔的家人们共同举杯。「小年快乐！」奶奶笑得合不拢嘴。

熙熙姐姐家里，也是一片阖家欢乐的祥和氛围。

天涯共此时。

我用手机看了会儿综艺，然后就又想到了下午那尴尬的半场表白：既然熙熙姐姐已经知道了我的心意，那么，她会同意跟我交往吗？

简直百爪挠心。

我看向窗外，正巧和奶奶的视线交接在一起。我朝她挥手，她笑容可掬，歪着头，像个调皮的小女孩。家里其他人正边看电视边包水饺，连弟弟都在擀水饺皮。

奶奶站在窗边，手中拿着一个饺子，指了指它，又指了指我，说了两个字，看口型，像是在问：「吃吗？」

我笑了，用口型说：「吃过了。」

她点点头，然后腿脚麻利地走到门口，开门出去了，整个过程只有几秒钟。

家里其他人还在围坐一起聊天看电视，根本没发现奶奶出门。

我连忙打电话给他们，大概是电视声音太响，他们没有一个人听到。

我打开窗户，朝对面喊：「爸爸！妈妈！奶奶出门了！」

但是我声音响起的同时，鞭炮声也响起，把我的声音淹没在噼啪作响之中，每一声都炸在了我心头。

「今年不是禁放鞭炮吗！警察呢！」我怒吼。

鞭炮声持续了几分钟，当它停止的时候，我看到奶奶已经走了出来，站在街对过，手中捧着一个饺子。

我明白了，她是想给我送水饺。

「奶奶！你回去吧！」我对她喊。

她笑着，不说话，脚步上前踏上了街道。

「回去啊！危险！」我几乎把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

奶奶似乎根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她继续向前。

「奶奶！我不要水饺！我只要你好好的！回去啊！」

我痛哭不已。

奶奶，我真的什么都不要，你给我的爱已经够多了，我只恨自己不能每天待在你身边，陪你渡过记忆的退潮。

不，即便你的记忆退去，但我还记得我们所经历的一切，只要我的记忆还在，你就永远不会变。

「回去啊！」我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发出嘶吼。

但奶奶依旧不明白。

她继续走，突然脚下一滑，后仰栽倒。

「不！」我绝望地喊。

千钧一发之际，两个人影突然上前，扶住了奶奶。

定睛细看，那是刚从外面回来的熙熙姐姐和心心。

我立马打电话给姐姐。

「吓死我了，」我惊魂未定，「我奶奶自己一个人出来了，你把她送回家吧。」

熙熙姐姐说：「好的，你放心吧，现在没事了。」

奶奶看看心心，又看向熙熙姐姐，她的脸上浮现出了灿烂的笑容。

「就是你！就是你！」奶奶指着姐姐说。

姐姐点点头：「奶奶，是我啊，隔壁的熙熙啊。」

「不，你是我孙媳妇。」奶奶说，「我孙子跟我说过你的长相，一模一样。」

熙熙姐姐忍俊不禁。

我从窗口缩下去，紧紧闭上嘴，不发声，假装没从电话里听到她们的对话。

奶奶，你这真是神助攻……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奶奶问。

我喷饭。

停了好久，我才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熙熙姐姐的声音：

「等他结束隔离吧。」

奶奶说：「怎么又是篱笆？」

当天夜里的凌晨，姐姐就把窗户上的插画换了。

远远望去是一个红色的「0」。仔细看，「0」的周边有龙和牛的细纹，缠绕在一起，更像是一个心形。

这幅画的形状和我之前贴在窗上的那副一样。

我恍然大悟，原来那天她看到了。

9

我结束了集中隔离，到了新家，继续独自待 7 天，我算了算，居家隔离结束的时候正好是大年三十。

弟弟告诉我，奶奶这几天看不到我，心情很低落。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晚上，打开电视，有个台正重播过往某年的春节晚会。从小我并不爱看春晚，但出国之后就变了，仿佛通过这台晚会可以和同胞们的喜怒哀乐联系在一起，它的存在似乎已无关乎节目本身演了什么，而是升华成另一种精神属性的东西。

这几天中，我构思了好几版《量子天堂》的大纲，好几次都感动到落泪，我相信，这将是一个超棒的故事。

我暗自发誓，大年三十那天，一定要把这个故事讲给熙熙姐姐听，然后做一次真正的告白。

夜深，熙熙姐姐给我发来信息：你还没说心目中的天堂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海里走马灯一般回看着自己的人生，无数个或幸福或痛苦的瞬间交替浮现。

电视里的重播春晚传来了拜年的祝福：春节快乐。

几分钟后，我睁开眼，打下了这么几行字――

所有误解都被澄清，所有仇恨都被释然。

每一个从你生命中出现过的人都以你记忆中最美好的样子存在着。

老人没有病痛，健康慈祥。

父母终止争吵，相濡以沫。

朋友把酒言欢，不诉离殇。

最爱的人在相约的地点等你，微微浅笑，落落大方。她望向你，满眼都是光。

人们跟你热切地攀谈，不牵扯是非名利，也没有虚伪过场，只是想和你单纯地分享彼此的故事。

这里没有人老去，也没有人被抛弃。

（全文完。本故事根据留学生真实经历改编。）

□ 小巫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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