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厥公主、宇文扈:浮生
倾国倾城:甜又虐的历史大女主爱情
1
父汗说,我是突厥最尊贵的公主,能配得上我身份的未来夫婿,必得是一国之君。
彼时,中原混乱,周、齐两国交战不休且各有胜负。旗鼓相当的两方霸主,都将合作的目光瞄向了牢牢占据着北方广袤草原的突厥王朝。
父汗含笑与我说起此事时,眼底的算计怎么都藏不住。
我嗤之以鼻,低头思索着他意欲将我当做礼物,是丢进齐国的后宫,还是送进周朝的内闱。
但明面上,我还是对他言听计从,甚至在听他提起两朝国君时,都将面上的羞意扩大到十分,务必能叫他瞧出我那踌躇的期待之意。可私下里,我的不甘悉数隐忍在无人的黑夜中。
如是佯装乖巧数月,我终于盼到了我想要的消息。
当我的亲卫给我送来消息时,我立刻佯装出游踏青,纵着我的汗血宝马甩开父汗派来跟着我的亲卫,再悄悄潜入我早已预备下的秘密接头地。
我心心念念的亲卫们已在里头等我,坚定的笑容让我心中一松。
「属下幸不辱命,遍寻突厥终于寻得此女,现已妥善安置,必不叫旁人发现。」领头的亲卫亲自为我奉上一卷羊皮。
羊皮上画一美人,眉如黛眼送波,有着突厥儿女特有的深邃轮廓,弯眉浅笑时也甚是艳光四射。
我左看右看,又对着身侧的水潭照了照自身容颜,愈发满意起自己与羊皮上五六分相似的面貌来。
羊皮上所画女子并不是我,而是我历时数月,洒出去当年我的可敦秘密留给我的所有暗卫,才为自己找来的替身。
父汗为大业要我千里远嫁,我怎肯轻易妥协。
左右突厥与齐或周的联姻也不过是一场关于战争的交易。
只要那和亲的人选顶着突厥公主的名头,只要突厥的大军能随着联姻成为盟友,恐怕齐或周都不会在乎那披着火色嫁衣的新娘是谁。
所以说,替身之法有可操作的空间。
至于替身的样貌必须与我相似,则是因为我的叔伯辈王族,会在周或齐的都城之上,亲眼见证有着我的帝后婚仪。
我交代亲卫们好好照顾我那替身,这才优哉优哉地出了这隐秘之地,等着父汗的人手重新追上我。
转眼之间,夜幕已降,我散心归来,由着身后的人去向父汗汇报我的半日行程。而我则立在帐外赏着月色,远远瞧见父汗的可敦穆萨氏袅袅而来。
用中原人的话说,穆萨氏不过父汗的一妾室,偏她最得父汗眼缘,眼见得意了十多年,依旧荣宠不断,还能时刻蛊惑得父汗随她心意而动,曾将我的可敦挤兑得毫无立足之处。
按理说,我该与她势不两立,见面之后有如水火。偏偏此时的她面含欢愉,而我亦对着她笑脸相迎。
「公主安。」
她嬉笑,我颔首,交错而过时,她低声道:「公主且放心,我定能叫公主求仁得仁。」
我不曾转身,只伸手捏了捏她的掌心,落在她耳边一轻缓呢喃:「我若心想事成,将来可敦为四弟筹谋时,定也能得偿所愿。」
寥寥数句,皆击中对方心中最隐秘的迫切事儿。我与她相视一笑,又在下一个瞬间相背而行。
几日之后,我果然心想事成,父汗接下了北周的联姻帖,正式决定将我嫁去北周。
2
得知这个消息时,我娇羞垂眸掩了目中的志得意满,让自己的神情里透着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那北周的皇帝甚是知礼,已遣了那北周的陈国公、许国公、神武公等人,带着皇后礼仪行宫,以及众多奴仆来突厥迎你。」
「听闻那北周帝长得甚是俊美,且才过而立,与你甚是相配。」父汗为我数着北周帝的优点,侃侃而谈间倒真有几分一心为我打算的模样。
听他言语,我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欣喜与感激,手却在衣袖中悄悄攥紧,几乎用尽全力在克制着身体的颤抖。
待回到自己帐中,我吩咐阿洛守住帐门,这才敢扑到榻上,从枕下取出我珍藏了多年的玉珏,放在手中细细摩挲,露出一脸的期待与甜蜜。
苦等数月,北周求亲使终于前来。父汗设下宴席为他们接风洗尘,我覆上面纱端坐上首,视线巡视在几位使者的身上。
父汗侧身与我耳语:「坐在右座之首的是北周的陈国公宇文纯,与那北周皇帝是亲兄弟。你瞧他那般模样,便能大致知晓北周皇帝的英姿勃发,父汗不曾骗你吧。」
我大胆将视线递了过去,那宇文纯立时抬头,拘谨地举起酒杯与我遥遥对饮。我含笑颔首,豪饮下酒水后目光依旧不收。他被我瞧得羞恼,很是避嫌地转过头去。
我撇了撇嘴,恼于他的态度。到了后半夜便没客气,直接叫人将他捆了个结实,丢到我早已备下的秘密帐篷里。
他摔了个结实,脑袋上淤青一片,我复心疼起来,将我的亲卫挥下去后,亲自解了捆他的绳索,又伸手小心地给他揉着脑袋。
他又惊又惧,整个人向后连退几步:「还请公主自重,大汗既已应下与北周的亲事,您便是我北周独一无二的皇后。」
我又气又恼,懒得与他兜圈子,直接扯了自己的面纱,一气儿掷到他的身上,气呼呼道:「宇文纯,你且看看清楚,你舍得将我送给你们那北周皇帝么?」
他瞧我面容倏地睁大双眼,透出久别重逢的欣喜来:「依依?」可欣喜还未全然涌上脸颊,他又不可置信地讶异道:「你怎么会是这突厥的公主?」
「我的全名叫阿史那・依,从前去你们中原游玩,图方便便起了一个汉人的名字史依。」我满脸欢喜,等不及看他反应已扑到他的怀中。
他的胸膛一如既往的宽厚,似乎还残存着我们往昔话别时的温暖。我满足地喟然而叹,只觉一颗漂泊无依的心窍终于找到了港湾。
我起初拒绝父汗的联姻提议,到后来千辛万苦寻来替身,除了与父汗的不对付作祟外,更多的原因便是他。
说起来,我与他的相遇相知至相许,都十分的俗套。
当年我偷偷南下去并州游玩,正巧赶上城里最盛大的花灯节。亮若白昼的灯市喧嚣不断,我站在猜灯谜赢花灯的摊位前抓耳挠腮。
那时的他一袭白衣翩翩,出口成章引得众人喝彩。他为我赢下最大的荷花灯,等递与我时恰身后燃放起烟花。无数璀璨在夜空中盛放,烟花入眼,他温柔的笑入心。
我着了迷,第二天仍不由自主地在同时同地等候,连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在期待着什么。
他依旧一袭白衣,从我的眼前经过,孤寂地走去了河边,在阴影里放一盏河灯,转身时与鬼鬼祟祟跟踪他的我撞了个满怀。
我意外落水,他舍身救我,英雄救美的经历叫我的心怦怦直跳。
那一年,我在并州城呆了半载,特意租下与他的府邸相邻的小院,在一次次的偶遇里渐渐熟识。临分别时,彼此都有了依依不舍之绪。
第二年,我又偷溜出突厥,南下并州守在猜谜的摊位之前。正巧他也在,彼此的相视一笑中,尽是难以言喻的欣喜。南人画本子里所形容的怦然心动,倒叫我俩都有些不知所措。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又呆了半载,临别之前与他在月下定情,他赠我一枚玉珏,说不在乎我身份为何,只想在今生娶我为妻。
我如何不愿,本打算回来便与父汗禀明缘由。我本以为,突厥的公主堪配北周的皇室,却不曾料到父汗另有打算,竟在齐、周二国国主人选中徘徊。
3
帐中静谧,他目中的诧异褪去,却染上厚厚的一层彷徨。他有些语无伦次:「为什么,为什么你会是这突厥的公主,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
问到最后,他颓丧地捶着脑袋,眼底的不舍与坚决轮番变换。我迅速将他抱住,安抚道:「你放心,我是不会嫁给你皇兄的,我喜欢的是你,这辈子要嫁也只会是你。」
「不。」他猛地回头,挣脱开我的怀抱,癫狂地摇着脑袋,「突厥与北周的婚书已成,你已经是我北周的皇后。」
我愕然抬头,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宇文纯,可我喜欢的是你,你就真的甘心将我拱手于旁人。」
他别过脑袋,面上闪过挣扎与痛苦。我轻舒口气,立刻将我那关于替身的计划说给他听。
他却斥我胡闹:「欺君之罪如何能犯,公主还是收了心思安心待嫁。至于你与我的种种前情,便当是孽缘一场,早些彻底忘了吧。从此以后你便是我的皇嫂,也只可能是我的皇嫂。」
他掷地有声,仿佛只有通过这个方法,才能不断加固着自己的决心。
我怔在原地,在心底描绘了数月的温情场景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我扪心自问,想我阿史那・依一个堂堂突厥的嫡公主,为何会喜欢上这样一个不敢担当的男人。
顷刻之间,我数月的辛苦筹谋,仿佛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怒极,转身便朝帐外走。他竟没有追上来,只是在悠悠轻叹,原地目送我出门。
一连几日,我都窝在帐中,能砸的几乎都被我砸遍,唯有那枚玉珏被我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周而复始,到底不曾舍得。
连番的折腾终是叫我体力透支,一时不查竟被风寒钻了空子。我缠绵病榻,浓重的药味熏得前来探病的北周使者面色凝重。
我这一病,到底耽搁了启程的时日。他们目露无奈,深藏丝丝缕缕的怨怼。诸人之中,唯有宇文纯的目光中流露出纯粹的关切。
那关切夹杂着身心俱疲的担忧,携带着无能为力的痛苦,以及一丝情不自禁的情深。我故意不去看他,虽然咬牙切齿地发誓要将他放下,可终究还是放不下。
北周使臣带来了随行的北周太医,兴许是那太医的医术高超,也兴许是我的体质本就强健,几帖药下去,我的风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北周使臣们欢欣鼓舞,我却高兴不起来。宇文纯依旧思我慕我是真,可他遵着他们的那套君臣兄弟礼仪立志与我斩断情缘也为真。
我不甘,决定再试最后一次,他若再执意与我一刀两断,那我也要彻底忘了他,将他淡出我的视线。
我约他在远离大帐的草原上见面,在低垂的星空下将那枚玉珏塞回他的手中。
「对不起。」他喃喃,面色愈发痛苦,分外用力的骨节几乎将那玉珏捏得粉碎。
这是他唯一能留给我的回答,我笑出了泪,抬起马鞭向他抽来。他不躲不闪,生受了这一鞭。
我转身上马,只赶紧逃离这片伤心地。可忽而身后传来一声狼嚎,草丛中隐约可见一双绿色的狼眸。
我悚然一惊,下意识地护到他的身前。他似也不曾料到竟会在此遇狼,虽极力暗示自己要与我保持距离,但仍旧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来,将我拖到他的身后。
二人一狼对峙,饿狼趴伏于地,眸光闪烁的背后是试图一击即中的杀意。我与宇文纯本就心绪起伏,此刻手中更是连半分利刃都无,赤手空拳的现状叫心底忐忑难安。
饿狼眼利,趁我二人松懈扑了上来。我怎舍得让宇文纯受伤,在狼跃起的刹那将他推到一边,以自己的一双肉掌与那狼相搏。
狼爪锋利、狼牙尖利。牙与爪扎进肉中,带起的血肉翻飞,疼痛几可入骨。
「阿依。」身后是宇文纯悲愤至极的呼喊,他迅速从地上爬起,转身过来试图帮我。
那一刻,我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与我同生共死的决心。我心甚慰,就算在黑暗来袭的后来,都没肯放开他的手。
后来,待我醒时,我已在自己帐中。听闻是我的亲卫及时赶来,这才从狼口中救下了奄奄一息的我。
又听闻宇文纯是被强行拉走的,被送走之前,他满脸的悔恨一览无余,呢喃的唇角似乎在说着什么「不敢相负」的话语。
我宛然一笑,知自己已赌对。早就听闻过,他是北周文帝的第九子,其生母早亡,又因庶出的身份并不得那周文帝欢喜,在如今的北周皇帝上台之前,一直是个饱受欺凌的存在。
这样一个自幼便缺乏关心与爱护的男子,若有一个女人为了救他而甘愿赴死,绝对能让他的心灵颤动不已,大抵也会对他一直以来所接受的忠君思想有所冲击。
4
我素来便不是个怨天尤人的人,我既认定了宇文纯,便总要为自己争取,也要予他一个真正看清自己内心,再进行抉择的机会。
是以,在第一次相认后,我便生了病。我用我的虚弱,我的憔悴来折磨他,叫他知相思之痛,愧疚之苦。
随后,我约他草原话别,用一刀两断的决绝刺激他的心绪、用一头早已准备好的饿狼激发他的倾心维护,用我的以身涉险换他心底的震动。
如今,已是他最终决断的机会。若我躺在床上生死未卜,他依旧谨遵北周皇帝圣谕要奉我为后,那我便再没有坚持下去的必要。
北周使臣听闻我的近况,肉眼可见的无奈藏也藏不住。我不耐听他们迫切的问安声,只养精蓄锐等着宇文纯的到来。
宇文纯果不负我所望,至夜时溜进我的营帐。他跪在我的榻前,握住我的手托在他的脸颊处,眉眼里的纠缠在我一次次「无意识」的呻吟中化为坚定。
他将玉珏重新塞进我的手中,郑重道:「阿依,这辈子我定不负你。我同意你的计划,只要能和你在一起,要我干什么我都愿意。」
我的眼角湿润,他替我擦去泪水,在我的额头留下一吻。我愈发哭得不能自已,至此,我这一场豪赌,总算定下胜局。
在我的计划中,我所准备的替身,会在我离开突厥后,以侍女的身份出现在我身边。当众人习惯了仪仗队中有一位侍女与公主样貌相似的事实时,我便会与替身交换身份。
待入了北周皇城,替身便是北周千辛万苦求来的国后;而我则是受陈国公宇文纯爱慕的侍女。
陈国公劳苦功高,向北周皇帝讨要一个侍女无可厚非。只要能长久地呆在宇文纯身边,我自问能叫他的眼底心里,此生此世只有我一人。
我对于家与国的大义,早就在可敦死去的那天彻底从我的心头消散。我的可敦本是柔然的小公主,我的外祖乃是柔然的王。
我自小在柔然长大,可父汗轻易挥兵而去,轻易便毁了我的第二故乡。自可敦病死后,我便没了家。
突厥日益强大,我的众多姐妹也陆续没有了外祖之家,她们却甘愿成为父汗手中的刀,顶着为突厥繁荣昌盛的名头奉献一生。
而我却不甘心。一个连家都称不上的地方,为何要我以一生相赠。
既存了要与我长长久久的心思,他又为我补充着这计划中的漏洞。待一切准备就绪,我的病自然要尽快痊愈。
在突厥多呆一日,便能多一份危险。我那总摇摆不定的父汗,不知什么时候就得变卦。
我积极养着伤,可伤刚养了大半,意外还是不期而至。北齐送信而来,亦试图与突厥联姻。北齐的求亲来使舌灿莲花,竟真真说动了父汗。
父汗再应北齐求娶,将北周的使臣悉数扣下。我心中焦急,与父汗据理力争:「父汗,你明明已将我许嫁北周,便视同与北周结盟。如今再应北齐,岂不是背信弃义。」
父汗并不以为意,拉着我指向突厥的疆域图,道:「北周早在几年前便遣了使节来求娶于你,我亦曾应允与其结盟,更曾派军队助其攻齐,然屡战屡败,北周元气大伤。」
我因外祖与可敦之死素来怨怼父汗,父汗子嗣众多也懒怠关照我这个不甚听话的女儿,是以我一直独居在柔然故土,甚少关注父汗的动态,此刻听他如此说来,更恨他的首鼠两端。
可如今箭在弦上,为了我的未来,我只得耐心再劝:「那父汗更不应联合北齐,若您助齐灭了周,那势力愈发雄厚的北齐,岂不是成了我突厥的心腹大患。」
「此一时彼一时也。」父汗老神在在,「北齐能取得胜仗,是因为有个战无不胜的兰陵王,但若兰陵王身死,北齐那荒淫无道、暴虐残忍的皇家实在不够看。」
「反观北周,听闻那北周皇帝甚是励精图治,是个有雄心又有手腕的主儿。二者谁是沉睡之虎尚未可知。」
「您既知北齐君主暴虐,那您还同意我去和亲。」我浑身发抖,明明早已知晓父汗的无情,心头仍旧止不住地发冷。
父汗的眼中划过一丝不喜:「你身为突厥的公主,自然要为突厥的大业与未来奉献自己。况且你是他们郑重求娶而去,他们如何敢待你不好。」话语里已有几分笃定的意味。
我惊得魂飞魄散,只得赶忙通知宇文纯。宇文纯面色凝重,可与北周使臣商议来商议去,能搬出的也不过是仁信礼义这等华而不实的说辞。
父汗自不理会,我当机立断,吩咐宇文纯道:「你赶紧送信回北周,叫你那好皇兄就算装,也得给我装出病来,谁会想卧榻之侧有猛虎酣睡。」
宇文纯到底是皇家中人,此话一出便知父汗思量。他咬了咬牙,北周使臣商议后立刻传信回北周。
又过数月,北周果然送来消息,言北周皇帝宇文邕积劳成疾卧病在床。父汗自收到消息之日起便心思浮动,我正欲去加把火时,北齐那竟也传来消息,说兰陵王不忠不义,已被下了大狱。
齐、周二国一同示弱,无人能窥得内里真假,将决定权又交回到父汗手中。我气得牙痒痒,只能寄希望于穆萨氏,希望她的枕边风能起几分作用。
5
这俩僵持不下的较量一折腾便是两载,周与齐又几经战役,双方各有输赢,愈发看中突厥的联姻。
父汗隔山观虎斗,一边扣着北周使臣,一边吊着北齐胃口,就是不肯轻易做下决定。
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拖延中,草原的雨季如约而至。狂风与暴雨来势汹汹,一连折腾了十多日都不止。
我被这该死的雨水困在帐中,已有数日不曾去寻宇文纯,心底的那点子惦念几乎溢出帐外。
这两年,我虽心中忐忑于父汗的最终决定,可内心深处却很是享受这难得的,能与宇文纯朝夕相对的美好时光。距离王帐数里之远的茂密草丛,就是我与他的日常幽会之地。
每每相见,我俩不需多言,只要共躺在一片明月之下,以身侧的茂草为被,便觉内心的空虚被悉数填满。若有可能,我宁愿时光永远地停留在这段岁月里,撇去纷争,唯留静好。
思绪翻飞间,外头的雨水总算暂时见了底。我等到月上中梢时,再也掩饰不住内心思念,一气儿便往那秘密草丛中守着。
就如同当年我去猜谜摊位碰运气一般,今夜的他居然也在。
他勾唇莞尔,对我招了招手。我飞奔过去,他伸出双手来将我揽住,将我足足抱了个满怀。
「不过才几天不见,哪里就让你思之如狂。」我调笑着,将头倚在他的胸前。
往常我如此说时,他总会跟着应和于我,今日不知怎地,竟一句话也不曾说起。我诧异抬头,刚稍稍仰起脖颈,他便拿手压下,反身将我紧紧抱住,恨不得将我融入他的骨血之中。
我心下欢喜,也顾不得他这些许的反常,伸手将他回抱住。他却悚然一惊,又迅速将我松开。我不明所以,刚要问出口时,忽天边雷声大作。
紧接着,有闪电霹雳而响。一闪而过的电光,照亮他痛苦而纠结的神色。
再跟着,新一轮的大雨倾盆而下。他掩了那变幻之色,赶忙脱了外裳为我遮风挡雨,我心中甜蜜,刚要牵住他的手赶回大帐时,他忽然丢了外裳,倾身向我吻来。
与这雷雨一般,他的吻来得急,来得深。不同于素日里的浅尝辄止,他的舌长驱直入,他的牙甚至磕到我的牙,唇角几乎能磨出血。
来势汹汹的吻,与这场落得惊天动地的大雨一同淹没了我所有的神思。
雨中纵情的结果,便是叫风寒如期而至。我日复一日地打着喷嚏,被父汗勒令再不许雨天出门。我不甘应下,只能老实窝在帐中。
谁知今年的风雨太大,竟连个安生地儿都不允人呆着。一夜的狂风骤雨过后,突厥王帐周遭的大多数帐篷都被吹毁。
父汗大为恐惧,认定这是上天降下的惩罚,赶忙准备好礼仪,要遣我去北周完成婚仪。
我知晓这消息后甚为得意,暗叹自己的足智多谋。那天夜里,我去见宇文纯时,便给他提供了这一绝佳办法。
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风,暗地里偷偷被动了手脚的帐篷,素来笃信鬼神天罚的父汗,共同促成了我南下寻求幸福的机会。
经过数日准备,我整装待发,临行前去王帐与父汗话别。此去北周,怕这一别便是一生。即使我与他并无多少父女情意,我仍旧郑重叩首,就当还他一场生养大恩。
他并不曾看我,直到我行完礼,才挥退一干护卫,问我:「知道我为什么会最终决定与北周联姻么?」
「天降之罚,不得不重视。」我口眼观鼻,依旧拿的前几日的说词。
父汗眸中精光闪亮,深深看我:「前几日,北周的陈国公来寻我,与我说起北齐的近况。」
「听说北齐宫里爱进谗言的宠妃不知怎地一命呜呼,北齐皇帝没了人挑拨,又与兰陵王重归于好,兰陵王重回战场所向披靡。」
「而我派去北周的探子回来禀报,说那北周的皇帝似乎又病重咳血,指不定马上便要一命呜呼,你此时去了,正巧荣登皇太后之位,掌那北周的黄口小儿,行得垂帘听政大权。」
我颇为愕然,记忆里仿佛没听过宇文纯提到过此事。可到底是我看中的男人,所言所语皆精准击中父汗心坎。齐强而周弱,突厥与谁合作更利于长久称霸几乎不言而明。
我自嘲一笑,一统了北疆的突厥之王,怎可能轻易将抉择的权利交由上天。他早已计划好一切,恐怕瞧我的行为像在瞧一跳梁小丑。
话既已说开,我自然也要表态,可那些个「为了突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奉承话还没说出,父汗又话头一转,问我道:
「可北齐势力太强,从前我突厥与北周联合也不曾在兰陵王手中讨得半丝便宜。若我今日明摆着联周,兰陵王一心与我突厥为难又该如何?毕竟今年的雷风,叫我突厥损失惨重。」
「那便暗中稳住北齐,想法子将那兰陵王再关回去。」我脑筋转得飞快,父汗怎会不知此法,却特意来问过我,也不知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父汗听我回答仰天大笑,拍着我的肩意味深长道:「你与那陈国公果然心有灵犀。」
他是突厥的王,我与宇文纯那鬼祟的行踪如何能逃得过他的眼。不过他素来是不在意的,他所要的,不过是最终与他联姻的国后座上的人是我。
至于我的风流情史,他根本无需在意。不但不在意,还会细心给我打着掩护。当初我也是深知,所以也并未如何费心隐瞒。
他拍了拍手,内帐中便走出一人。我倏地睁大双眼,定定瞧着那美人俯身对我行礼。那与我相似的容颜上还挂着娇俏的笑,赫然就是我藏了数载的替身。
「说起来,这个大礼还是那北周的陈国公亲自奉送于我。」他了然地看着我的狼狈,句句往我伤口上捅刀子。
「陈国公说,可秘密送信与齐,告知齐联姻不变,特送来突厥公主。至于嫁去北周的你,不过是突厥公主的一替身。假意联齐而实际助周,定能早日大获全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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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NN,前往北周的送嫁仪仗队奢华。我着大红婚服,头覆面纱,面无表情地坐于南下的马车之内。
父汗送我离别的话语犹在耳畔,一声一声地提醒着我的痴心妄想。我自诩聪慧无双,努力逃脱成为棋子的命运,不承想终究难逃束缚。
父汗以我为棋子我并不如何伤心,反倒是宇文纯的倒戈,令得我痛彻心扉。
仪仗队一路前行,辽阔的草原走至尽头,转眼便要远离故土。我下车立在突厥与北周泾渭分明的分界线上,忽然并指成哨唤来我的良驹,在众人的惊诧之中一骑绝尘。
我的汗血宝马无人能及,追来的众人之中,只有得我赠了另一匹汗血宝马的宇文纯能勉强追来。
我翻身下马,驻足等着他的到来。他不敢看我的眼,脸上挂着这一路行来的,一如既往的愧疚。
「为什么?」我哭得歇斯底里,这就是我瞧中的男人。在当初猜谜时便知他的睿智,却不承想他会将矛头对准于我。
「对不起,北周与突厥的联姻势必成行。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对北周与突厥而言都是最好的选择。」
「你的画像早就传遍了北周与北齐的皇室,要让北齐全然相信突厥的『诚意』,必得送一样貌与你极其相似的人过去。」
「原来,感情之事真不能强求。你是爱我,可还是要亲手将我送到你皇兄的榻上,只是为了你们的家国大业。」我冷然而笑,笑自己的痴、笑自己的傻。
他撇过头去,对着我抱了抱拳,恭送我回到仪仗队去。现如今,整个仪仗队都是他的人手,我竟是想逃都逃不得。
「宇文纯,我恨你。」我擦了泪水,伸手入怀,将他予我的玉珏狠掷于地。玉珏磕到嶙峋碎石,瞬间便化为碎片,像极了我被他话语刺得千疮百孔的内心。
火热的心彻底冷却,便再没什么能激起半分波澜。这一路一走就是半载,半载光阴,足够将我心中的热血悉数抹平。待到了北周的都城长安,我的脸上唯有一派沉静。
北周皇帝宇文邕亲自出迎,瞧着对我格外重视,令得突厥使臣连番赞不绝口。可等到大婚的洞房花烛夜,他却冷了面容,仅躺在我身边和衣而卧。
再后来,等到突厥助周连克北齐,他似乎连装模作样都舍了,只维持着我作为皇后的尊荣,却不肯踏进我的宫中半步。
可我连愤怒都懒怠,只顾着嘲讽自己的识人不清。我这一生像极了笑话,被亲父算计,遭情郎算计,如今再多一个亲夫算计,似乎也并不十分地难以接受。
在我被冷落的日子里,宇文纯倒是平步青云,他自我大婚后便自请离都,成了无上荣光的将军,一意攻打齐国九城。
待得他凯旋而归时,满面风霜的他锦袍加身,早已不是当年我初遇的少年郎模样。宇文邕为他接风洗尘,在宫中设下家宴盛情款待。
我做为皇后陪侍在侧,暗地里却被妃嫔们抢了荣光。一个不受宠的异国皇后,总会成为众妃嫔的眼中之钉。我早已习惯,宇文纯却讶异得愤怒不已。
待宫宴散去,我行至假山处,横斜里伸出的手臂强壮而有力,稍稍使劲便将我拽进洞中。宇文纯眉眼纠缠,眉心的川纹戾气分明。他紧握住我的双手,气急败坏道:
「当年那个明媚生姿,睥睨天下,敢于拼搏的阿史那・依去哪里了。即使皇兄不喜你,你依旧是突厥最尊贵的公主,是我北周需要巴结的对象,又何必让自己活成这般模样?」
我抬头,睥睨于他,冷笑道:「当年的阿史那・依,早就已经死了,她被你亲手杀死的,就死在草原的尽头处,和一块玉珏一起。」
他不防我说出这样的话来,捂住胸口不可置信地步步后退。我瞧得欢畅,心底隐隐有报复的快感。可到底报复了什么,就连我自己都不知晓。
他拼命捉住我的肩,整个人被悲伤席卷:「阿依,不要这么恨我好不好,总有一日,我定……」
他话未说完,外头已传来OO@@的脚步声。他悚然一惊,赶忙结束这个话头,吩咐我要保重自身,便匆匆与我告别。
我讥讽一笑,将他的话当成耳旁风。谁知没过几日,宇文邕竟踏足我的宫中,赐予我恩赏无数,当夜便宿在我的宫中。
宫中风向骤变,对我这个被冷落多时的皇后又重新重视起来。后来才听说是宇文邕的外甥女窦氏进言,点拨宇文邕若想早日一统,必得与我相敬如宾,得突厥倾力相帮。
我召窦氏入宫转达谢意,她却抓了我的手,与我耳语道:
「纯舅舅出征前千叮万嘱,叫我时刻帮衬着娘娘。娘娘既然为中宫之主,又是突厥王的掌上明珠,自不必和宫中的妃嫔们客气。」
我怔怔而笑,宇文纯的好意,只会让我更加怨怼于他。
7
帝后相敬如宾的佳话持续了五载,宇文纯率领的大军也即将踏破北齐的都城。宇文邕御驾亲征,领兵七路攻齐。于建德六年正月率军围邺,一举攻陷,俘北齐后主父子,灭亡北齐。
消息传回都城时,举国欢庆,我身为北周的皇后,立于皇城之上,亲迎我的夫君宇文邕,以及上柱国宇文纯。
快不惑的宇文纯英挺依旧,环绕于周身的肃杀之气令城中百姓心生敬意。两兄弟携手同归,抱臂走至我的跟前。
我端庄下拜,一如往常般迎接凯旋而归的丈夫。而这一次,立于一侧的宇文纯竟不曾避过身去。他双目炯炯看向我,眼底的欢愉与欣喜叫我看不透。
为庆祝大捷的围猎之宴已近在眼前,我暂时放下对他行为反常的思索,先认真准备着手头的宴会事宜。
我本以为宇文纯不过一时起意,谁知他竟如得了失心疯般。
在将我推给宇文邕的第八年,用着最古老的传信方式,约我在狩猎林中私会,他说他依旧思我慕我,要与我坦白误会重重的曾经。
我不欲理会,可心底住着的魔鬼早随着这封信而挣脱牢笼。不可否认,我恨了他八年,怨了他八年,却也念了他八年。
约见的那一天,我换下皇后正装,穿着初见时的服饰踏入林中。他果然在林中等我,瞧见我时的欣喜几乎溢满他的眼眶。
他飞奔而来,将我紧紧拥在怀中,双臂颤抖,双唇呢喃:「阿依,我终于做到了。你且耐心等上数月,数月之后,我便能带着你远走高飞。」
他说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懂,我猛地抬头看他,想听清他这不顾一切的笃定到底从何而来。他粲然一笑,正欲言语一二时,忽破空飞来一支箭矢。
箭矢迅捷,直奔我后心而去。我看到宇文纯近乎扭曲的脸,他用力将我推开,任箭矢直直插入他的胸前。
我骇然,奋力从地上爬起,接住他已摇摇欲坠的身躯。他捂住胸口,见我安然无恙反倒先松了口气。
我的眼前一片模糊,声嘶力竭地向周遭呼唤求救。那箭逼近他的心脉,令得他连呼吸都足够费力。
可他仍旧抬起虚弱的手,轻轻地落在我的脸颊上,哆嗦着双唇,依旧用力地想说着什么。
没过多久,一队马蹄声NN,宇文邕跌跌撞撞而来,他看到躺在了我怀中的宇文纯,骇得几乎目眦尽裂。
几乎在一瞬间,他拔剑指向我,阴狠道:「阿史那・依,你竟然刺杀我朝大将,你突厥也太不将我北周放在眼里。」
立时有人到我手边抢夺宇文纯,另有人将我压倒在宇文邕脚下。在那一瞬间,我灵光乍现,看向宇文邕野心勃勃的脸。
已灭了北齐的宇文邕,哪里会满足于中原这片土地,北方的广袤领域,恐怕他早已垂涎多时。攻打昔日的盟友素来需要借口,如今,他怕是将这主意打到了我的身上。
那宇文纯呢,他替我受下的这一箭,到底是在宇文邕的谋划里,还是纯粹的意料之外?
我回头看向宇文纯,他已然晕死过去,苍白的面上似乎毫无半分生息。我的心一抖,一种名为恐慌的情绪在心底疯狂地蔓延。
宇文纯伤重难愈,数十位御医历经三天三夜才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宇文邕下了死令,务必要保得宇文纯周全。
而我,被囚禁在自己宫中,任外头什么消息都难以送进。我一遍一遍地回想着宇文纯在猎场上对我所说的每一句话,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他为我挡箭时的奋不顾身。
这愈想,便愈乱。从前无比清晰的种种仿佛又重新罩上一层迷雾,叫我如何都看不清。
转瞬半载,宇文邕终于抵不过自己的野心,率领北周军伐我突厥。可军队尚未出城,宇文邕旧疾突发,被迫还军长安。此次他的病来势汹汹,刚被送回皇宫便昏迷不醒。
我终于有机会踏出圈禁地,以皇后的身份去看他。他刚刚醒来,见到我时狠咳出血。
殿内诸人皆退,我倚在他的榻旁,为他端来药碗。他目光阴冷,却再也伤及不到我半分。
「如今你已积重难返,这北周即将交到你那不成器的长子手中,这新帝登基的北周如何能与突厥抗衡。」
「他们不敢再关我,不敢再不听我的话。你瞧,我一声令下,他们便退得干干净净。」我轻摇汤匙,低头睥睨于他。
「当年早在求娶我之初,你便传信到突厥,说你病体有恙。这么多年,我一直想着,你既亲口承认,总得让你真真虚弱些才是。」
8
当年,父汗知我凉薄,在我出嫁那日特意在帐中见我,好叫我知晓世人的险恶。他本意是让我成为突厥埋藏在北周的暗线,我却懒怠遂他心意,只想遵循自己的内心而活。
他教导的众多话语我一直都嗤之以鼻,唯有一句甚合我意。
既总被旁人算计,便用日后的光阴为棋,待自己成为了太后、太皇太后,还有何人能算计到自己头上。
我始终牢记着,带着突厥的秘药来到这北周都城。无色无味的药粉融于水中,叫得宇文邕的身体长年累月地虚弱下去,却又无论如何都检查不出。
起初,宇文邕防我甚深叫我毫无下手之机。我便利用宫宴的当口,借宇文纯仅剩的怜悯,为我打开一个缺口。
我不要宇文邕的宠爱,他只要与我相敬如宾,愿意时常出现在我的宫中,我便有法子送他经年累月的积劳成疾。
我将汤药灌于他的口中,任由汁水从他的嘴角处滑落:「其实那药送你归西还需些时日,可你实在太不听话了,占领北齐后竟妄图一鼓作气,攻打入我突厥。」
「幸亏朝中有的是聪明人,我瞧着你的好兄弟杨坚便十分聪明,知晓北周根本经不起这番折腾。」
杨坚佯装忠厚,可我依然从他的眼中察觉到隐藏得极深的野心勃勃。他所求甚大,与其说是替我,倒不如说是替他自己,送了宇文邕最后一程。
我口中「杨坚」的名字一出,宇文邕陡然睁大双眼。许久,他才自嘲一笑,伸手捏了捏床帷,叹息道:「朕与你做笔交易吧,我说一个故事与你听,你为我护住我儿宇文S。」
宇文邕说,从前有一个笨蛋,领着皇旨去替皇帝迎亲,等大功告成后,居然跪在皇上面前,请求皇上将皇后让给他。
笨蛋说,他愿为皇上开疆辟土,不灭敌国誓不回。他早已做好抛弃所有荣华富贵的打算,还特意准备好假死的药丸,只盼着有朝一日,能与那皇后隐姓埋名双宿双栖。
为了这个目标,他九死一生,终于熬到了功成的那一天。可他低估了皇上的心思,皇上所求甚大,不惜毁约背信,也要杀了皇后做局。
这个笨蛋能怎么办呢,只能以命相替,只盼着皇上能看在他这么多年功劳与苦劳的份上,放皇后一马。
可是笨蛋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皇后可不是什么单纯的小白兔,她是一条美人蛇,一朝得势,必能啖肉剔骨。
宇文邕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笑,他笑着斜睨于我:「他身受重伤,我早已将他藏起来了。你若是与杨坚狼狈为奸害我S儿,那你这辈子别想再看见他。」
他的话字字掷地,又在我的耳边被无限地放大。我打翻了药碗,想要站起却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我终于知晓那一日的宇文纯到底有多么高兴,也终于知道自己这么多年的爱恨情仇,都不过是一场自苦的玩笑。
我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去,刚走下石壁,身后九龙钟重重响起,九九八十一下,正是属于天子的丧钟。
……
后来,宇文S即位,我成了皇太后。
再后来,宇文阐即位,我又成了太皇太后。
又后来,杨坚夺了权x了位,改周为隋,三十二岁的我终于成了史书上的死人。
我出殡的那天,杨坚亲自送我出的宫,他指了指并州的方向,给了我一份详尽的路引。
我是个聪明人,自然要与更聪明的人合作。宇文邕自诩将宇文纯藏得很好,可彼时北周有大半都落在了杨坚的手中,寻他合作才是上上之选。
我为他稳定宫中局势,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熬死宇文S,矫诏宇文阐。待得他新朝完备,便是我功成身退之时。
在史书上的浓墨重彩里,我的宇文纯早就死了,死在杨坚的争权夺利里。
可我知道,他就在并州等着我,在半醒半睡的空隙里,等着我前去,与他隐姓埋名,共度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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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阳公主:是公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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