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匪石
桃花笺:最是销魂姐弟恋
「为什么要喜欢上别人?」这个长得十分像楚弋的男子红着眼看着我,漂亮极了的眸子里写满了不甘。
我喜欢楚弋好多年了,及笈那天也如愿嫁给了他。虽然他对我冷淡异常,但不影响我觉得终有一天冰雪会为我消融。
但是,面前这个人,怎么用楚弋的脸和我说这种话?或者说,稍微有些成熟的楚弋的脸。
我内心惊疑不已,避开他的视线,看向身后的铜镜,这,这是我?
01.
镜中女子眉如远黛,肤若凝脂,朱唇皓齿,美艳不已,分明是我,只是看起来好像没我那么稚嫩。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我心里没什么底地问了面前的人,「现在,是宣和多少年?」
他有些怔愣,似乎没料到我会问这个问题,「宣和四十二年。」
果然,我来到了和楚弋成婚的五年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心心念念的楚弋,竟然会一副委屈极了的样子质问我为什么喜欢上别人。
想想在此之前,还是我送了羹汤去他的书房,他看也不看一眼继续批公文呢。
思绪一下子掉到了所谓的五年前,其实也只是我的昨天。
人人都说文楚武周,楚弋虽是成国公世子,却也更是凭借自己的实力深受圣上青睐,玩的一手权谋数术,官拜刑部侍郎,在朝堂之上虽不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也是位极人臣,手腕了得。
我呢,宣和年间第一美人,帝师之女――宣妤,莫说美貌,便是才情也是冠绝京都。放眼望去,除了我,他该选谁?
可我偏偏要嫁他,图的也并非虚名,而是那日春游惊鸿一瞥,是我跪伏在地,这人递来的一方白色锦帕,干净到我竟然想弄脏。
我像着了魔似的,非要嫁他。
本就相配,我爹拉了个老脸,求圣上做媒。如此一来,嫁给他,水到渠成。
可他挑开我盖头的神色是那样的冷,眉眼淡得好似水墨化开,拢一汪深冬的雾,不见情愫,刺得我心口发紧。
甚至榻中欢好,他都好像例行公事,我忍不住划破了他的脊背,才换来他的眸色微微变深,仅此而已。
不能甘心的,怎么甘心?
我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东西,更何况是他,一眼万年的他。
日日候在闺房,楚弋却回来得一次比一次迟,直到那日天色渐晓,他推开门来准备换衣裳,眼神落在我的身上时,我才看到了一丝波澜,这人开口,端的是温润雅致,「不用等我。」
我赤脚从床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接过他的衣服,不顾他拒绝,有些强硬地为他更衣,「我是你的夫人,该等的。夫君莫要那么辛苦,往后我日日送羹汤给你吧。」
此后我自然是到了时候就去送羹汤,起先时常被拒之门外,我就等着,他倒也是狠毒,后来我便强闯,面子也不要了。
只是有时候命数真是有趣得紧,送羹汤的路上我一脚踩空跌入暮春的冷潭之中,谁晓得这一趟醒来,倒是阴阳扭转,乾坤移位。
02.
我压下心中说不出的诡异的快感,笑着问他,「我喜欢谁啊?」
楚弋果真没忍住,眼睛红的仿佛要滴血;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会被风吹散,「阿妤一定要这样对我吗?」
楚弋这样的貌美佳人,作如此情态,未免太惹人怜惜,尤其惹我怜惜。我轻轻靠近他,吻了吻他的唇角,「你乖一点,我就像这样对你,好不好?」
无论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我可以肯定的是,即使有一天,我不喜欢楚弋了,也绝不会喜欢上别人。
楚弋只愣了一瞬,就靠过来掐着我的腰,轻轻地吻我的颈侧,软着声引诱我,「姐姐,我会乖的。」
要命,楚弋比我小上几个月,但是他可从来没这么叫过我。
可真真是知道怎么蛊惑我呢。
果不其然,色令智昏,我被楚弋拽进床榻,抵死缠绵,死的是我,缠绵的是他。
我对着餍足不已的楚弋那漂亮而精致的锁骨泄愤,环着他的腰,打探那个让楚弋发疯的人,但我的试探方式属实有些粗暴了,「楚弋,你知道的,我现在喜欢…………」
我话还没说完,也正好说到了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地方,楚弋低头咬住我的唇,「姐姐,求求你,骗骗我,别提他好不好?」
受不了,这谁受得了,千娇百媚,放在心尖尖上的大美人,裸着个身子,咬着我的唇,用那双多情的眸子楚楚可怜地求我。这谁能行?我不行,我实在不行。
我的手轻轻划过他的脊背,「好,骗骗你,我不提。」
楚弋闭上了双眼,一副委屈又臣服、不甘又哀婉的样子,搞得我想弄坏他。
真是找到新乐子了。
一下子来到五年后,苦还没吃够,就能蹂躏美人,赚了赚了,赚翻了。
03.
楚弋去上朝了,走得极轻,没人吵我,我一下子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这才刚收拾好推门出去,就见楚弋提着一盒凤酥斋的点心回来,他见着我,步子迈得急了些,「姐姐,我带了你爱吃的芙蓉糕。」
这家糕点有多难排,我还是知晓的。接过盒子,我微微点了点头,有些装模作样,「辛苦了,多谢。」
果然就见楚弋满目柔光破碎,脸上那不属于他的温和笑意也寸寸消逝,「姐姐非要这般跟我说话吗?」
我转身进门,放下糕点盒子,打开捏起一块,真甜,我喜欢,和现在的楚弋一样甜,「世子平素不也如此同我说话吗?」
楚弋清瘦挺拔的身形僵住,「姐姐……」
哼,就知道他说不出话反驳,我虽少了五年的苦头吃,但从喜欢他那日开始,也没少受他冷脸子,他要知道今日这般受我磨搓,第一次见我就该跪下求我垂怜才是。
我轻轻擦了擦手,笑着看他,「世子还没用膳吧,别杵着了,快些传膳吧。」
楚弋哑着声说了句好,就转身差使下人传膳。我静静地坐着,轻轻地无聊地敲着桌面,余光悄悄地欣赏楚弋的惊人美貌。
楚弋似乎察觉到我在偷看他,轻轻笑了起来,很漂亮,也很勾人,「姐姐在看我吗?」他盯着我,眼睛里写满了笑。
我偏偏就想搞坏他,其实原先我不知道我这么变态,我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嗯,世子很漂亮,和他竟也有几分相似。」
虽然我尚且不知道楚弋口中那个「别人」是谁,但不影响我物尽其用。
楚弋捏着筷子的手指骨节处渐渐泛白,显然是用尽了力气,克制至极。
「姐姐喜欢就好。」说得卑微,可怜,忍耐。
我吃了一口鱼,没有理他,但我的心抖得厉害,是激动的,太激动了。
「你开心就好」、「你喜欢就好」这些话分明都是我往日说的,这五年我到底错过了什么,竟然叫他变得如此楚楚可怜。
我没拿正眼看他,余光里却是他垂下长睫克制不已的样子,好像一如往日般矜骄,脊骨却像被人按着似的,有些僵硬。
楚弋喜欢我的样子,让我更喜欢他,喜欢得要命,差点想就这么撕了他外头的一身白袍,把他勾进床榻,白日宣淫。
其实要说刚结婚的时候楚弋对我有多不好,也不是,他就是很避着我,不与我同食同寝,能不见我则不见我。
但我也不是什么好性子的姑娘,被他躲得很了,自然就气急地闯进去。还记得有一次,在楚弋母亲的提点下,我在羹汤里放了些东西,笑意盈盈地放在他面前,他手中的朱笔仅仅只是一顿,便好似当我不存在一般,继续批着折子。
我本来还有些心虚,看他这副样子,自然抽了他手中朱笔,等这人抬起头用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盯着我的时候,明明没有情绪,我却偏偏还是有了些怯,勉强稳住,指向羹汤,「喝了,我便走,别总当我不存在似的。」
楚弋微微收了收下巴同意了我说的话,皙白修长的手就这么执起汤勺,慢条斯理地用了起来,赏心悦目得很,我眼里笑意渐深,他却放下玉碗,「喝完了,回去吧。」声音清冽。
「再等等。」我弯着眼睛笑看他。
楚弋瞥了我一眼,没什么情绪,与此同时,这双桃花眼就眯了起来,声音已经染上了欲望,「宣,妤。」一字一顿,分明气急,却还是温润如玉,妙哉。
「我在。」我将手扶上他的耳侧,轻轻打了个圈,蓄意勾引。
楚弋眼尾都红了起来,气得笑出了声,微微咬了咬牙,大概是忍耐着想骂我的心思,长手一捞就把我勾了过去,灼热的吻覆了过来,同刚刚那副冷情模样,分明判若两人。
我自然勾着他脖子迎合。
一把细腰差点就给他掐断了,我撑着他的肩膀要爬起来,却又被他按了回去,激得我叫出了声。
「嘘,书房重地,别叫这么骚。」楚弋靠在我耳畔轻声哄我,说的话更是叫我面红耳赤,浑身发烫。
最后连眼皮子都黏在一起了,我以为准是这法子有用,谁晓得我俩的关系还是没有得到太大的改善。他依然是该避则避,我呢,该上则上,迎男而上,迎难而上,我宣妤可不知道怕。
他如今这般陪着我用膳,乖乖顺顺的模样,我还属实有些不习惯。
我寻思着从楚弋这处,那人的名字,提也不能提,我哪能知道是哪位美人这般有本事,就想着出门去转转,楚弋见我步子往外走,温声叫住我,「姐姐去哪儿?」
我转头笑着看他,「见情郎啊,好些日子没见,属实思念。」
楚弋本就是一身玉白皮,听我这么一说,我才晓得,原来楚弋还可以更白,白的连那诱人的薄唇都不见一丝血色,「别去好不好?」
我伸出手摇了摇食指,转身离去。
我知道楚弋的,他这人脾气其实不好,性格也着实古怪,不是典型的冷漠之人,面上亲近,内里冷血,脾气差却极会忍耐,如今我这一转身,楚弋大约气恨得要命,偏偏性格如此,他连一句「你敢」都不会朝我大声吼,是以忍不住掩面笑了笑。
04.
寻了今里最大的茶楼,坐在二楼雅间,我扔了几颗金豆子,点名要听成国公世子的戏,说书的那张嘴,我自然不能全信,但要知道那个「美人」应该不难。
我魏朝民风开放,说书先生见了钱,自然也不怕我家那位少年得志的世子爷,可劲儿地编派他,我听得津津有味,挑不出一个错处来。
要说宣和三十五年冬,我对楚弋惊鸿一瞥,愣神之际被人无意推搡在地,栽倒在美人面前,十分之窘迫,美人没什么表情地伸出那修长的玉手,拉我起来后又递了一方锦帕,自此,我宣妤就芳心沦陷。
说书先生说的可是一点儿也不错。
后面的事,我自然是不知晓,权当乐子听,却也听出几分心酸。
先生说:
世子妃借着当太傅的爹嫁入国公府,却哪晓得郎心似铁,怎么也捂不化。面对世子妃所有的好意与温柔、所有的贤淑与付出,楚弋只有一个态度,不是拒绝,是漠视。
直至宣和四十一年秋,秋猎之际,述职藩王魏积暴乱,陛下的御马被下了药,开始乱窜,流矢乱飞,世子妃的马也因中箭发狂窜入林中,楚弋忙着平乱,未曾发觉。
京中早有准备,暴乱很快结束,倒霉的只有无人在意的成国公世子妃,不才在下我。
马儿被绊,世子妃掉进了无人的山中深洞,里头有暗河,积水漫过她的胸部,还在一直上涨,死亡似乎近在眼前。
世子妃不怪楚弋,他只是没有看见她,他只是不够在意她。
听到这一句话的时候,我心里忍不住疼了起来,说书先生说得倒是不错,真怀疑他是不是日日躲在成国公府偷看呢。
谁料先生语调一转,又道:
就当世子妃笑着要接受死亡的时候,头顶的火把照亮了整个冰冷的水洞,那张脸被火光照得妖异至极,是同楚弋全然不同的美艳,这个人足够张狂,足够生动,「宣姑娘,我来救你了。」
看着周玄煜那张微微带笑的脸,世子妃哑着声点头,「多谢周将军。」朝洞边靠了靠,周玄煜跳了下来,却踩了一脚石壁,好不让水溅世子妃一脸,他的体贴叫她心中一抖。
一个战场杀敌的将军尚且如此。
我眼前却好像恍惚看到了那日的场景,周玄煜脱了铠甲,里头是一身极为轻薄的黑色锦衣,领口打开,锁骨精致,肌理分明。
我也没有想象中镇定,面对死亡,总归忍不住疯狂挣扎,即使周玄煜来了,我也是抖的,一个大意脚下一滑,扯落了他的腰带,手就这么紧紧搭在他的小腹上,手下皮肤细腻滚烫。
「舒服得很?」周玄煜挑着眼睛朝我笑,他靠得有些近,似乎有几分暧昧。
我吓得立马拿开手,这人轻「啧」一声,就好像是错觉,以至于我分不清这一切是不是我的想象。
只知道在故事的最后,先生的语调有些可惜:
周玄煜搂着世子妃的腰,拉着他士兵扔下的绳子就带世子妃上去,拿过放在马上的黑色披风就罩在她身上,将她抱坐马前,缓缓出了林子。
一路上,他没有说一个字,偏偏这份寂静却让她的心也静了下来。
只是刚出林子时,世子妃忍不住转头看他问了一句,「楚弋呢?」
周玄煜笑了笑,勾开身前美人面颊上黏着的青丝,「宣姑娘色满京华,属实不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美人没说话,但等她回去才知道,楚弋尚且不晓得半个时辰前她都快死了。
世子妃终于忍不住笑了,笑出了眼泪。
自此,她再也没说过,她喜欢楚弋。
但好像楚弋却不习惯没了世子妃做的羹汤,没了世子妃绣的衣袍,没了世子妃时不时在眼前晃。
他频频来找她,对她越来越好,甚至开始宿在她房中,但她夜夜梦魇,都是那日等死的绝望,直至惊醒叫了一声「周玄煜」。
楚弋终于明白,世子妃心中已另有他人。
他忍耐着,装作没听见。
可世子妃与那周玄煜之间分明是郎才女貌、郎情妾意,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本就是话本子里说好的规矩,二人之间隔得是世俗,却隔不开绵绵情谊。
周玄煜发兵的时候,世子妃会站在玄武街的望月楼扔下平安符,以待将军归来。
大军走远,世子妃连黑影都看不见才会下楼。而楼下,等着的永远是一脸惨白、泫然欲泣的楚世子,他每次都要求一句,「姐姐,看看我好不好。」
可世子妃只会欠身施礼并不回应。
纵然她与周玄煜之间甚至再也不能见面,也不能说出那些不为世人所容的感情,可便是如此,她也心满意足了。
05.
莫名的,我却知道,其实,我再也没见过周玄煜,他对我只是那日濒死的救赎,若说余生再不会有爱情,但我所有的温柔都要给他。
楚弋不懂。他开始用他的美貌勾引一个心中没有情爱的我,属实可悲。
我喝了一口茶,抬手示意茶楼伙计叫停说书的先生,脸上湿湿的,竟然哭了,啧。
楚弋啊楚弋,我喜欢你,偏偏听了这一遭,又讨厌你。
「宣姑娘。」周玄煜撩开马车的帘子,笑着看我,「我送你回府吧。」
我上前一步接过周玄煜伸出的手,修长莹白,却有着常年握剑的薄茧,坐进马车,周玄煜推来一盘葡萄,我忍不住挑眉,我极爱吃葡萄,「多谢。」
周玄煜手肘撑着膝盖,指背支着下巴,抬着眼皮子笑,「宣姑娘喜欢就好。」
我静静地吃着葡萄,没有说话,马车内燃着沉香,是周玄煜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很安静。
周玄煜是救了我一命,但他救的是五年前的我,对于没有这段记忆的我而言,他的确是救命恩人不假,但没那日身临其境的强烈感受,我体会不到他对我所谓的救赎,更没有那些莫名其妙的感情,大概只是一个很感恩的陌生人罢了。
马车大约是到了,渐渐慢了下来,停在成国公府邸前,周玄煜为我撩开帘子,「看来宣姑娘这两年过得倒是不错。」
我下马车的身子顿了顿,转头朝他笑了笑,「一切都要多谢周将军。」
这人眯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放下帘子,阻隔了我与他的视线。我下了马车,就见楚弋站在门外,冻得脸色极白,这天寒地冻的,也不知道他等了多久呢,真可怜啊。
不过我现在不大心疼他了,是以转了个身,目送周玄煜的马车消失在拐角处,这才拢了拢身上的衣袍往回走,擦着楚弋的身子就要进去,他轻轻抓住我的手腕,刺骨的寒意传来,我还没反应,这人就立马把手放开,「对不起姐姐,我的手太冷了。」
我步子一顿,偏头看他,狭长的眼皮微微垂着,平素看上去有些清冷的美人,如今却一副我见犹怜的弱态,「不碍事,我不冷,他很暖和。」其实是他的马车很暖和。
楚弋的身子轻轻地摇了摇,好像要散在猎猎寒风中,我微微勾了勾唇,有一丝诡秘的快意,不再管他径直朝里头走去,只是身后那道稳稳的脚步声让我知道,楚弋在跟着。
我坐在软榻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盆子里的银丝炭,支着下巴看站在我面前的楚弋,「世子这是看什么呀?杵在我面前,挡着光了都。」
楚弋依言让开身子,蹲在我腿边,声音有些低沉且低落,「姐姐今日与他做了什么?」
我挑眉看他,不太懂他的意思,他却突然扣住我的脚踝就压在我身上,「都是他的味道。」他静静地凝视着我的眼睛,我在那漆黑的瞳孔里看到了被他困住的野兽。
我食指轻点他的眉心,将他向后推了推,「自然是做相爱之人爱做的事。」
这孩子终于哭了,无声无息,眼皮子全部垂下来,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不可忽视的两行清泪顺着他极美的脸庞流过他凌厉的下颚,声音哑得要命,也性感得要命,「姐姐不是爱我吗?你说过的。」
他这话不像是质问我,更像是自言自语,像吃不到糖的小孩的疑惑、抱怨和委屈,平白惹人怜爱。
我轻轻靠近他,吻去他下巴上的泪珠,「别哭了,都心疼了。」
果不其然,听我说这话,楚弋立马睁开眼睛看我,我在他那里头看到的是惊喜、是不敢置信、是情动,他在我这里大约看到的是冷漠、是戏谑、是调侃吧,是以那柔柔的目光又暗了下去。
我也搞不清自己要哪样,我其实并不知道楚弋有多坏,也不知道周玄煜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我只是觉得,就算喜欢楚弋,也不能轻易地饶了他。
我又躺回去,楚弋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在我身上,我看着他纳闷,「我记得你脾气不好呀,怎么连生气都不敢?」
楚弋没看我,微微别开脸,我只能看见他的鼻梁、薄唇、下巴、喉结一起组成一道勾魂摄魄的线条,他开口说的话似乎让他自己不能忍受,是以很轻很无奈或者说无助,「姐姐心里没有我,我再生气,姐姐大概就得跑了,是以不敢。」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是我第一次发现,楚弋这人原来这么会装模作样,或者说原来这么会利用自己的优势来讨便宜,我拉着他的腰带,「偶尔有点小性子,也叫情趣,毕竟不能和离,日子还得过不是?」反正不可能和离,我也没想过。
圣旨赐婚,我当初嫁得强硬,他拒绝不了;如今也成了楚弋的救命稻草,迫于皇威,我离不开他。
楚弋深深看了我一眼,终于有些往日的样子,眯着眼睛抬着我的下巴就吻,又凶又狠,和他关在皮囊下的本性一样,等被他扯了衣袍入了床榻,这人才有些兴奋地咬了咬我的唇,「姐姐骗我。」
我攀着他的脊背娇娇地笑,「你不高兴?」不高兴我和周玄煜没有做「相爱之人爱做的事」?
楚弋没理我,倒是身体力行地告诉我,他有多高兴,仿佛劫后余生。
我跟周玄煜,本就没什么,先不说,我喜欢楚弋,退一万步讲,我就算移情别恋喜欢上周玄煜,人家也不见得要喜欢我呀。
但是楚弋不明白,我也不想他明白,我要把他尖利的狼牙全部拔掉,变成一只会摇尾乞怜的乖狗狗,然后我再告诉他,我爱他。
伤害,从来不会因为忘记就消失,也从来不会因为祈求就原谅。欠的,是一定要还的,楚弋,你要还干净的。
06.
我看着身侧微微皱着眉的楚弋,伸手轻轻替他抚平眉心,这人便一下子醒来扣着我的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奶气,「姐姐。」
楚弋不知道,不知道宣和四十一年秋的时候,我几乎死去。
我轻轻贴近他,看着他漂亮的眼睛,笑了笑,「世子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周玄煜吗?」
楚弋扣在我腰上的手明显地紧了紧,他并不想谈这件事,可我不想他自以为自己承担着不明不白的委屈,忍受着我的「绝情」和「变心」,但他总归垂下眼皮,「他比我好看吗?」
我忍不住挑眉,楚弋以为我对他是见色起意不成?虽说有很大这个原因,可若不是他楚弋,谁也不行,「魏积谋反的时候,我的马中了箭窜入林中,我掉进地洞,看着积水上涨,默默等死的时候,是周玄煜救了我。」
楚弋整个人僵住,脸色极白,薄唇张了张,却一个字没说出来。
我轻轻地抚了抚他秀气的鼻梁,「阿弋,你说,救命之恩是不是当以身相许?」
楚弋一把将我搂紧怀里,下巴搁在我颈间,我看不见他的神色,但他烫人的眼泪滴在了我的脊背上,有些灼热,「姐姐,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状似安慰,「嗯,我知道,我不怪你。」我凭什么怪他呢,我明白的,我不可以,我不能怪他。
楚弋声音更加哽咽,「我帮姐姐还,好不好,姐姐别喜欢他了。」
我本就不喜欢啊,我轻轻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背,给他顺顺气,「起来吧。」
楚弋没了声息,良久,禁锢住我的力道变轻,我便顺势起来。
07.
我以为楚弋要怎么还周玄煜,原来是触怒龙威,站在太子那边帮着周玄煜,救他于水火,把自己陷入险境,他惯会趋利避害,真是没想到他会做到这一步。
那日这人说帮我还,我当只是我问他「救命之恩是不是该以身相许」的刺激下的妄言,如今想来,楚弋这人说话做事又岂会没有根据,说到做到,或者不说便做了,才是他呀。
周玄煜势大,今圣早就试图打压,克扣粮草实属家常便饭,总归周玄煜也得忍住这三两分不痛快。
只是这次,京中似乎有些不太一样了。
周玄煜是太子党,楚弋倒是狡猾,跟着今上,稳固地位,便是谁上台,都有他一席之地。
但偏偏老皇帝如今身子骨不行了,看着下头生龙活虎、姿容秀美的儿子一个比一个还不顺眼,率先想拔除羽翼的便是太子爷。
周玄煜领兵压在北境的显平城,粮草却迟迟不到,分明是要周玄煜栽在外头,太子一派深受打压,京中人人自危。
楚弋每日陪我用完膳便又去书房忙碌,更深露重才带着一身寒气回来,却站在炭盆前烘暖和才会上床。
我睡得向来很浅,日子多了,我看楚弋这般,心里也说不出什么感受,莫名有些酸涩,支起身子唤他,「世子上来吧,榻上暖和。」
楚弋看了我一眼,轻轻摇了摇头,「我身上冷,姐姐先睡。」
自己给自己委屈受,活该。
我翻了个身不再理他。
良久,这人摸上榻来,将我搂进怀中,「姐姐,那个人现在困守显平了,我要不要救他呢?」
我身子一僵,我知道周玄煜如今在显平进退两难,但不知道,竟然已经到了「要不要救」的地步,我翻过身子看他,「你和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楚弋伸手遮住了我的眼睛,「姐姐可别这样看我,我答应你的。」
我没动,我知道他的意思,他说要帮我还周玄煜的,可我不明白,既然如此,为何还要问我救不救他,一时间心里有些没底或者说惶恐,楚弋哪有全分把握。
我伸手要拿开他的手,想问他,却好像被他看出来我的想法,用了两分力气制止了我,还不等我说话,这人便倾身吻来,「姐姐在担心我吗?」
我没回应他,他似乎也没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他气息突然重了重,眸子里的颜色也暗了,大约是误会我担心周玄煜了吧。
「我什么都给你,你看看我。」楚弋话是这么说着,却遮住了我的眼睛,他声音轻柔而脆弱,我突然感觉脸侧有些凉。
心里一阵闷,没吭声,也没搭上他这只手。
08.
我也不晓得楚弋是顶着怎样的雷霆震怒将粮草拨了出去,成国公府被围禁,褫夺爵位,要不是他母亲是今上的亲姐姐,大约得被抄家,可无论如何,楚弋也进了大牢。
在我还处于对此事的怔愣中时,竟然有宫侍带了一纸休书过来递在我面前。
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龙颜已经被触怒,楚弋也不在乎当初的圣旨赐婚了是吧。
我紧紧捏着这张休书,半点没有停顿地回了我宣府,什么也没拿,便是马车停在了家门口,我心口那股子气还是没下去。
「我什么都给你,你看看我。」我突然就想到那天晚上楚弋的哀求,原来说都给我是真的,连自由和「爱情」都要给我是吗?
明明猜到楚弋是兵行险招怕拖累了我,又怕我吃苦,才给的这份休书,我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将它撕去的冲动,真是混账东西。
「妤儿啊,快进来,你母亲亲自给你做了一桌子好菜,还忙活着呢。」我爹爹就这么笑眯眯地站在门口朝我招手。
好久不见爹爹自然开心,只是总是忍不住埋怨,「爹爹,我可是被休回来的。」
我爹摸了摸小胡须,「那又怎么了?你爹我养你一辈子!别在外头丢人现眼了,回家说。」
我小跑着上前搂着我爹爹一起进门,母亲见我又哭又笑,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可我想着楚弋还蹲在大牢里没人打点,心里又一阵的酸,真是混蛋。
我爹可是老机灵鬼了,趁着醉酒安慰我,「楚家那小子,前些年待你也属实不怎么样,要不是你缺心眼,你爹我早把你弄回来了,担心他做什么!」
我爹安慰我的方式还挺独特的,我还没说话,我娘就扭了一下我爹的耳朵,扭得他立马没了脾气,我娘才拍着我的手哄我,「这老头子昨天不是这么说的。妤儿别担心了,楚弋也是如今状况不好,要是太子不上位,他也算是倒霉了,这休书也是为你好。」
我微微点了点头,抿了一口酒,我怎么不知道,从小在我爹身边耳濡目染长大,我自然明白,我就是气楚弋,茶楼一遭我气他当初不护我,如今我又气他太护我,一时间自己都嫌弃自己矫情。
09.
夜色沉沉,辗转反侧,我还是没能睡着,套上衣服,就往天牢处去,见了狱卒,凭着我爹的令牌和一袋金豆子,没什么阻碍地进了牢里。
犯人的叫喊声、呻吟声、喊冤声伴随着鞭子声、烙铁声和一些我听不出的声音,声声入耳。
我皱着眉七拐八拐,却是看到了周玄煜站在楚弋的牢门前,这人一身黑衣,显然是偷偷摸进来的,我快步上前将周玄煜压在栏杆上,形成一个死角,捂住这人的嘴巴吩咐要过来的狱卒,「好了,你先出去吧。」
等听到远去的脚步声,我才放开面前的周玄煜,这人低下头来看了我一眼,勾唇笑了笑,靠过来耳语了一句「多谢」就离开了。
我怔愣了一瞬,拿过墙上挂着的钥匙开门,才把目光放在楚弋身上。
这人一身白衣,就这么静静地坐着,脚上扣着铁链,一头青丝散下,眉目冷峻,偏偏面白如纸,眼睛是红的,薄唇是白的,极力地忍耐着滔天的情绪。
光是看着我就知道他误会了,轻笑一声蹲下来,挑开他的青丝,「世子说把我休了就把我休了,如今还这番作态,属实叫我大开眼界呢。」
「你就这么喜欢他吗?当着我的面也要如此。宣妤,我真的改了,别这么对我,我会死的,我真的忍不了。」楚弋扣着我的手腕,却又不敢用力,声音很哑,正好又压得很低,长睫垂落,上头挂着晶莹。
我低头看着他惹人怜爱的模样,描着他的眉笑,「休书都给了,不能忍也得忍着呀,你要看着我和他恩爱白头,儿孙满堂。」
这句话大概终于把楚弋最后一丝伪装撕去了,他可算是露出惯常的、我熟悉的傲慢矜骄,他一把将我搂过去扶在他的腿上坐下,修长的手死死掐住我的腰肢,满眼明晃晃的疯狂和掩饰不住的嫉妒,「做梦,你是我的。」
这话说完他就颇有些凶狠地吻我,手更是不规矩地乱走,甚至伸进里衣,揉得我拱起身子,这人情欲上头,狠狠抵住我,我便知道他要荒唐行事,连忙安抚地掐了掐他的耳垂。
楚弋身子一顿,勉强拉开和我的距离,「姐姐不是喜欢得紧?」
我顿时气得笑出了声,他以为我不拒绝他是耽于情欲不成?楚弋于情事上并不算太笨,愣了一瞬,眼睛就亮了起来,里头有极为微弱的期冀,「姐姐来找我干什么?」
「你说呢?」
听我没好气的反问,这人周身气场都放松了下来,猫似的吻着我的唇角,也不再提周玄煜和刚刚的事,奶着声求我,「欠的债,我帮姐姐还清了,等我出来姐姐再嫁我一次好不好?」
我没要你帮我!
这句话我没说出来,我看着他垂在地面的白袍衣角,这人爱干净又矫情甚至有些娇气,如今却在这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受苦,我也说不出更难听的话来,扶着他肩膀就要爬起来,「等你出来再说。」
我这话还没落地,楚弋又一把将我拉下来,我一个没稳住身子跪坐在他的大腿上,听他低沉的喘气声忍不住红了脸,还没质问他一句做什么,这人那有些凉的薄唇就贴了上来,在我颈侧流连。
我推着他的额角要让他起开,还没说话,这人就奶着声哄骗我,「姐姐可怜可怜我。」
我拎了拎衣领看着他眼尾微红的媚态,是挺可怜的,忍不住嘲讽,「饮鸩止渴呢你?」
楚弋笑了起来,一下子抓住了我的心脏,「甘之如饴。」
我红着脸转身喊狱卒开门,没再看他,却是次日天亮差人打点牢房,送了些平日里用的东西给他。
自个儿作孽,我偏就还得上赶着护他,真是心里堵得慌。
10.
京中风雨飘摇,太子殿下被逼入绝境,我剪花的手一抖,大片月季被我剪落,踩着一地花瓣回了屋子,心情并不太好。
如果太子输了,楚弋一辈子都得待在牢里了。
夜里睡得极为不踏实,起身却发现外头火光通明,随手抓来袍子罩到身上,推门出去,走到前院,果然看见爹爹在这急得团团转。
「爹,外头怎么了?」我走近爹爹,轻声询问。
「周玄煜压兵入京,打回来了,今晚就是成王败寇的时候了,妤儿回去睡吧。」我爹叹了一口气坐了下来。
我身子一怔,哪里睡得着。
周玄煜输了,楚弋、周玄煜都得死。周玄煜赢了,他赢了不是很好吗?今上昏聩无能,但愿能赢吧。
我陪着爹爹一起坐在前院,桌上摆了一盘棋,我们却都没有执子。
天亮了,推开门就该知道结局了,我内心忐忑,但还是回了屋子去洗漱更衣,刚扣好扣子,芷墨就推门进来,「小姐小姐,太子登基了。」还没等我将心放进肚子里,芷墨却哭了,「姑爷,姑爷他受伤了,如今还昏迷着呢。」
眼前一白,心好似被什么东西抓住,不到实处,难受得紧。
我勉强稳住身子,看了一眼芷墨,「我去库房拿些药材,你去后头吩咐车马去门前候着。」
芷墨听了转身就跑,我也步履有些急地去了库房,挑挑拣拣,拿了一株雪莲和三株成色甚好的人参,急匆匆地往外赶。
来到成国公府,门口守卫面面相觑,但也没拦我,我进了屋子就看到楚弋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看起来极为脆弱,心里一阵一阵地酸,忍不住上前伸出手想要抚他秀气的长眉,还没碰到人,便听见楚弋母亲,也是那威严不已的长公主魏怜秋的声音,「宣姑娘。」
我听那声音,身子一顿,收回了手,长公主对我一直很好,从未这般端起架子,我知道她介意,介意我折腾她儿子,长公主毕竟不是什么眼瞎耳盲之人,我与楚弋之间种种她当是看得分明。
我转过来微微欠了欠身子,「臣女见过长公主。」如今她想与我生疏,我自然不敢少了礼节。
长公主没什么表情地抬了抬手,那姿态与楚弋果真极像,「不必行礼,宣姑娘既然与弋儿已经成了往事,便彼此放过,另觅良缘吧。」
我忍不住咬了咬唇,真的疼,疼的有些站不稳,心口发闷,眼睛发酸,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她是楚弋的母亲,我能说些什么,点点头就要走,长公主却拦住我,「东西带回去吧。」
我阂上眸子没看她,「殿下是希望楚弋不知道我来过吗?楚弋会希望吗?」
长公主盯着我,没说话,过了会才轻轻一笑,收了手,我不懂她那一笑的意思,匆匆瞥了楚弋一眼,转身离开。
楚弋,不是我不想陪你,但凡长公主态度激烈一点儿,拿着势压我,我都要想方设法地留下,偏偏她那么温和守礼,做足母亲姿态,让我觉得,我害了你,我留不起。
11.
我虽没去楚弋面前,却日日派人留意成国公府的动向,今日听说楚弋醒来,手中的茶水无意识地洒出些许,很想去看看他,脚却像生了根,长公主那副姿态还是印在我的脑海里。
我这一纠结哪晓得就是日暮时分,草草同爹娘吃了些便回了房,却见楚弋一身白衣,静静坐在我的屋内,修长的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桌上的玉杯,漂亮的小脸有些苍白,眼帘半垂着,显出几分弱质媚态。
我关上门,走近楚弋面前,这人放下杯子伸了伸手,好像想拉我的手,却又收回,指骨微微弯了弯,「姐姐不来看我。」
他声音很轻,听起来有些柔弱可怜,我心里一抖,想着解释不是不来看他,却又觉得不好,抿了抿唇,话到嘴边就变了味,「我为何要看你?我们已经和离了,你如何与我没关系?」
楚弋垂下眼帘,声音还是很轻,却灌满了恶意,「谁和你有关系?周玄煜?」
我正想讽刺他,却见他那鸦羽似的睫毛湿漉漉的,沾满泪珠,还真会哭。
伸手掐住他的下巴,将他那张我百看不厌的脸抬起来,俯身吻他,不,应该是咬他,这人只愣了一瞬,便扣着我的腰反客为主。
良久我推开他,看着他眼尾微红的美态,忍不住嘲讽,「我和你这样,周玄煜估计要提刀来把你宰了,你打得过他吗?」
楚弋手上一紧,脸色僵了僵,我见他还没反应过来,忍不住掐着他的耳垂骂他,「人人都说大燕双绝,文楚武周,我看不然,就你这脑子,怎么就配和周玄煜相提并论了?」
我听着楚弋的呼吸都急了急,偏偏还压着一肚子火气不敢发作,白着个脸色,垂着个眸子示弱,忍不住想笑。
他压着声音问我,好像试图蛊惑我,「姐姐什么意思?」
我冷嗤一声,环着他脖子看他眼睛,「我和周玄煜要真有什么,还轮得到你伤好之后登堂入室?」
楚弋听了果然抬头,面容有些惊愕和无措,看上去甚是可爱,「姐姐同周玄煜……」
我伸手指住他的薄唇,接着他的话笑道,「尚且未曾见过几面。」
这人听了一把把我扣进怀中搂得死紧,搂得我有些发疼,他声音有些颤,「姐姐骗我。」
我顺着他的脊骨抚下去,轻轻「嗯」了一声。
12.
哄走了楚弋,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洗洗也便就寝了。
因为楚弋受伤连日来都没睡好,是以今儿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哪晓得刚出门,芷墨就一脸苦色地告诉我楚弋今日来了。
我一挑眉,边侍弄我那被剪残了的月季,边问她,「那楚弋人呢?」
芷墨叹了一口气,「姑爷要重新求娶小姐,被老爷骂走了。」
我忍不住笑,「你也知道他和我如今没什么关系,还左一声姑爷,右一声姑爷?」
芷墨听了我的话,果真脸红通通地不再说话,我轻轻一笑也不再逗她。
楚弋也是活该,问都不问我,就自作主张来求娶,活该被我爹赶走!
只是夜里我正拆着头上的簪子,便在铜镜里看到了一脸委屈的楚弋,我虽心中觉得他好笑,还是忍不住嘲讽,「世子好本事呀,进出我宣府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楚弋闻声上前为我侍弄头发,「姐姐,你也听说岳父把我赶出去的事了吧?」
这小孩是来告状?
「不是,你岳父岳父的怎么叫得那么亲热?」我挑眉笑他。
楚弋透着铜镜与我对视,「姐姐不想嫁我?」
我垂下眸子不看他,忍不住试探他,「长公主知道你来求娶还被我爹赶出去吗?」
楚弋听了从后头环住我,尖利的下巴搁在我的颈间,温着声哄我,「姐姐对不起。」
我侧头看他,那玉似的皮子没有丝毫瑕疵,「对不起什么?」
楚弋低喃,「母亲那日让你离开的事,对不起。」
「你知道我去过,昨日为何还装模作样地说我不看你?」
「想和姐姐撒娇。」楚弋从脸颊红到耳根,垂着眼睛说出这么一句羞耻的话,让我忍不住大笑出声,楚弋变了,变化好大我好爱。
楚弋见我笑得猖狂,忍不住挠了挠我,「姐姐别笑了,岳父看不上我,求求姐姐帮我想想办法,母亲也是很着急要抱孙子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死小孩,真会想。
我轻轻扣着妆台的桌面,还是给他出了主意,「我爹这人嘴硬心软,你多来找他喝喝酒,哄哄他,可别说什么要娶我之类的话。这些话你只同我娘说就好了。」
楚弋听了轻轻一笑,在我脸侧吻了吻,「多谢姐姐。」
滚啊。
13.
楚弋天天来我宣府受我爹的冷脸子这事也算是人尽皆知了,出于对我爹的了解,我可都是赖在后院不曾去见过楚弋。
这小孩隔三岔五地还要摸进我院子与我诉苦一事暂且不表,他可是属实能耐,也不晓得怎么哄我爹开心,竟然把我喊去前厅招待「来客」,一同用膳。
我看着楚弋被我爹灌着酒还哄着他的模样,忍不住勾了勾唇,但我晓得吧,这个时候还得唱黑脸,「你什么时候走,天色已经不早了,我宣府的饭菜没那么好吃吧?」
谁晓得我爹娘同时对我喊,「宣妤!不得无礼!」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一致排「外」了?
我偷偷白了楚弋一眼,他却笑得更艳。
送走楚弋,同爹娘一起进来,我爹有些试探地问我,「妤儿如今真不喜欢他了?」
哪能啊,喜欢死了,非他不可。
我低着头绞了绞袖子装模作样没有说话,我爹自然是懂了,和蔼不已地安慰我,「我看楚弋那小子如今也是非你不可,已经是不要皮不要脸了,在一起也不错,总归不会再冷着你,倒是你不高兴了,偶尔甩甩脸色也无妨,只是不能总像今日这般不给人家面子。」
我忍住笑意低着头,「妤儿知晓。」
得了我的意思,楚弋自然趁机蹬鼻子上脸,两家交换庚帖,也算是重新定了亲,只等半月后良辰吉日,宜嫁娶。
14.
和楚弋一道去了普元寺挂姻缘绳,我看着那道被楚弋挂到树顶的红绳,忍不住笑了笑。
楚弋跳下来,随着满地飘落的桃花,白衣翩翩,还是我心动不已的模样。
被楚弋牵着在庙里逛,撞到了一位藏在林中的大师,大师面前摆着一个竹筒,显然还是随缘算命,大师似乎也察觉到我们,睁开双眼,「二位施主,可以来算一卦。」
我笑着应好,拉着楚弋过去摇竹筒,掉出一条签文,「情深缘浅两相错,斗转阴阳再生谊。」
我眯了眯眸子,将签文递给大师,大师看了一眼,「二位应该是要错过的,也的确错过了,各自再觅良缘。」
楚弋脸色一黑,「姐姐已经要嫁我,大师不会算,便不要出来吧。」
我挠了挠楚弋的手心,「好了好了,走吧。」说着拉着楚弋就走,顺道朝大师点了点头,「多谢大师。」
本来就错过了,说得也不假,楚弋再觅良缘,还是我,五年前的我。
楚弋却一直不再说话,似乎很生气,很介怀,我几乎没见过楚弋这副模样,毕竟这人可不爱把怒气摆在脸色,有些新奇,「好了好了,怎么会错过呢?当然不准了,还有三日都成婚了不是?」
楚弋轻轻「嗯」了一声,牵着我的手还是紧了紧。
15.
外头的敲锣打鼓声响个不停,隔着面前摇晃的冕旒,我看见了楚弋一身红衣坐于马上美艳无双。他瞧见我,翻身下来,声音甜腻腻的,「姐姐,我来娶你了。」
我朝他轻轻地笑了笑,也不知他有没有看见,就弯身进了花轿。
花轿抬得很稳当,我听见喜婆让楚弋踢花轿,楚弋轻声笑道:「不敢给姐姐下马威。」果不其然外头全是哄笑声。
他那玉似的手探入花轿,我倾身接过,被他稳稳拉了出来,恰好看见对面楼阁上,周玄煜手中握着白玉酒杯,朝我遥遥一敬,笑着饮下,我微微朝他欠了一礼,便跟着楚弋进去。
只是楚弋从我看周玄煜开始,拉着我的手就紧了些。
我静静地坐在床榻边,看着满室红烛,等着楚弋来挑开我面前的冕旒。
不多时,门被推开,楚弋把人都支走,也没准别人进来闹洞房,走近我面前,弯腰挑开冕旒,我盯着他漆黑的眸子,「刚把我娶进来就不高兴了?」
楚弋低头吃走了我一些口脂,声音很轻,颇显温柔,「怎会?」
楚弋拿来合欢酒要递给我,我没伸手,新婚之夜就给我闹不愉快,真有他的。
果不其然楚弋脸色白了下来,那粘了一些我口脂的薄唇也变得更为艳丽,「姐姐不喝?是又后悔了?」
我看他这样子心里就生起一丝无名火,还没说话,他却将酒杯强硬地塞进我手中,「后悔也不行。」
我忍住将酒杯摔掉的冲动,冷着声问他,「你到底怎么了?不说出来是打算第一天就开始和我这样不阴不阳地过下去一直到死吗?」
大约是新婚之夜说死不吉利,楚弋听了没忍住就俯身吻我,吻得又凶又狠,偏偏手上拿着的合欢酒倒是稳稳当当,一滴都没洒出来。
楚弋轻轻喘着将我放开,眼尾微红,声音也很哑,「姐姐你还喜欢我吗?」
我微微闭上了眼睛,有病!
楚弋却好像误会了我的意思,滚烫的眼泪就这么滴在了我的下巴上,我愣神地睁开眼睛,「你怎么老哭?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楚弋勉强勾了勾唇,声音有些嘲讽,「姐姐以前爱我。」
我拉起他的手,绕过去,把交杯酒喝下,楚弋先是一愣,也是后知后觉地喝下酒。
我将酒杯放在一旁,捧起他的脸,「现在也爱,给你一个机会,现在快点解释,到底怎么了。」
楚弋听见的话,就这么盯着我,眼睛晶亮的,很漂亮,但是说的话却是委委屈屈,「姐姐今日与周玄煜……」他欲言又止没再说下去。
就这?
我忍不住长舒一口气,虽然想骂他,但我忍住了,换位思考,我能理解,况且前几天大师还说了那些话,就算成婚他都会慌,我懂,我懂,但真的不影响我打他。
我扭了扭他精瘦的腰肢,下手有点狠,但声音却很温柔,「阿弋,我心里只有你,从来都只有你。」
我可以用一生来证明。
楚弋果然笑着吻我,欺身而来,俯在我耳边告诉我,他也是。
这夜,红烛满满,良宵温柔。
完 -
点击查看下一节
服软
?
赞同 439
?
目录
54 评论
分享
桃花笺:最是销魂姐弟恋
十两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