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子
老城风云:一位文身师的传奇经历
2002 年,我的文身店开到了第五年。店里有了稳定的客源,我决定把店重新装修扩大,又凭借自己之前积累的名气,收了几个徒弟。
我对徒弟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要对客人给予尊重和理解。因为每个文身不只是文身那么简单,对背负它的人而言,有着特殊的含义,甚至是那个人一生的信念。
一
那是十月份。秋意渐浓,大街上一片灰哀的景色。
我正在店里发呆的时候,看到一个男人突然冲进来,神情慌张,眼神迷离,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有些痴呆的模样,走路也有些歪斜,让人担心下一秒就会倒地不起。
他有些神经质地在我周围转了一圈,然后挽起袖子,露出手臂给我们看。他穿着一身辨不出原色的衣服,满嘴酒气,眼睑上有颗黑痣,每次眨眼都像从眼眶里飞出了一只蚊子。
他说话也像蚊子,嗡嗡嗡,含混不清,却又无休无止。
听了半天也没听懂他要表达什么。
哪来的流浪汉?我徒弟不耐烦,想打发他走。但他更加焦急,结结巴巴说:「我,我不是流浪汉,我是前边,工地,上的,工人。」
我阻止了徒弟的驱赶,因为我看到他手臂上,布满疤痕。这些疤痕歪歪扭扭,乍看只觉得可怕,不过若是仔细辨别,又觉得它们组成了一些文字。
我努力分辨,那些疤痕似乎组成了重复的三个字,我犹疑说:「常…小山?」
他听到我说出这三个字之后立刻叫起来,手舞足蹈,庆祝一般。我们站在一边不知所措。
「这是个名字?」我问。
他点头,然后指指我的文身器材,含着口水说:「帮我,文,常小山,在,这里。」
我明白过来,他是想让我们在他手臂上文「常小山」这三个字。可那手臂上已经没有地方可文,几乎全被疤痕沾满。而且我看出其中有些是文身留下的疤。
不知他在什么地方做的劣质文身,已经褪色。
「我们没法子给你文,」我摆手并一字一句解释,「你的手臂上已经没有完好的皮肤了,而且你喝了酒……」
他看到我决绝的态度,眼里一下暗去,整个人空掉了一样站在那儿。我没有赶他走,任由他站在那儿。有客户进来见到他立显犹疑,但我不想解释。过了会儿,他掉头走了。可到了晚上,他再次出现,靠坐在我店外的墙根。我劝过他回家,他不听,因为他没有闹事,我也就随他去了。第二天早晨,我到店里开门,看到他还在那里,头发上披着寒露。我去探他的鼻息,还活着,只是还没有醒来。
太阳越爬越高,中午的时候,他走进店里。
「给我文身吧。」他说,吐字清晰,表情冷漠,全没有了先前的影子,「我昨天喝多了。」
对于一个清醒的人,我没理由拒绝他,我让技术最好的徒弟给他文,按他的意思,每个字都文了半指长,很扎眼。虽然文身简单,但他的坚决让我们觉得那绝非只是简单的三个字。
文的时候我问他:「常小山是谁?」
「我儿子,我找了他十六年,每年都要在手臂上文一次他的名字,或者拿刀刻,直到找到为止。」他说。接着他似乎被打开了话匣,滔滔不绝讲起来。
「我叫常建国……」他说。
二
我叫常建国,出生在东北。那年冬天落了大雪,我和一个女人订了婚。
那年我二十三岁,每天待在汽车厂里做焊工。我父亲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结婚了,去结婚吧,我给你找个女人。
我说不急,我有喜欢的人,我想等她同意。
她是个老木工的女儿,我和老木工很熟,时常去坐坐,时间长了,我和她两情相悦。
我们本来把婚期定在了春天,但是一整个春天我都在焊车盘,于是推迟到了夏天,但是夏天我从楼梯上掉下来摔伤了腿。
到了冬天,我父亲从一个樟木箱子里拿出一本存折给我。我拿着那本存折去了她家。我把存折给老木工,然后看了看在旁边洗衣服的她,和我走吧,我说。她点了点头。
冬天很冷,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抱紧我,又把围巾套在我脖子上。
「你戴吧,我不冷。」我说。「你戴,」她说。
「刚才那个存折有多少钱?」「两万。」
「你还有钱吗?」「有,但可能得艰苦点。」
「没事,我能吃苦。」她说。
我们把婚礼定在月中,在此之前,我不断去镇上购置东西,有时觉得够了,但很快又觉得差点,日子迫近,有点焦躁。那天她想起还差一个暖水壶,大红皮包的暖水壶,但我厂里有点事,就让她一个人去了。
下午的时候我回来发现家里没人,等了一会儿,去烧饭。饭做好了,天色擦黑,又等了一会儿,我听见外边有人敲门,从炕上翻下去,结果撞到了头。于是我捂着头去院子里开门。
「回来了?」我打开门,看到三个人,其中有我的女人。
「你好,」扶着我女人的男人说,「我们发现她倒在雪地里……她醒来后告诉我们来这里。」
男人是个好人,长得也好。男人说她是低血糖,让我烧了一碗姜汤,放了大把红糖,然后看她喝下去,才走。
送人的时候,我说:「有空的话,月中来参加我的婚礼。」
月中的婚礼上,来了不少人,其中有那个男人。她说那是救命恩人,拉着我和男人喝了几杯酒,又邀请他拍了一张合照,三个人,她在中间,穿着红色的婚服,很美。后来男人对我说,这么美的女人给你,可惜了。
她俩是从我们结婚第一年后开始偷情。一开始我假装不知道,后来她告诉我了,在吃午饭的时候。
她说:「和你在一起挺没意思的,你是个焊工,不懂浪漫。」
我说:「是,我有点木讷,也没多大本事,委屈你了。」
她说:「没事,你以后别管我和他的事就行了,不同意就离婚。」
「不离,」我说,「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她当时已经怀孕。
「这孩子是我的吧?」我问。
「放心,是你的。」
「好。」
「嗯,」她指着我的碗说,「你还添点饭吗?」
「添点。」
孩子出生后,他们收敛了一点。她总待在家里带孩子,没再提离婚的事。孩子一岁的时候,她生了一场病,医生说是癌,晚期,能活三个月。我在医院天天守在她病床前,可她想见的人不是我。断气前一天,她说想抱一抱儿子,想吃鱼,于是我把儿子放在她枕边,回家去做鱼,但是回来的时候,发现孩子不见了,她睡着了。第二天我没在医院里,我去找孩子,她在下午两点断气,打了封闭,没觉到痛。
医院里的护士说孩子被一个高个子男人抱走了,听了描述,我确定是她的情人,那个救命恩人。我去找那个男人,他的同事说,男人辞职了,离开东北了。她的葬礼在十五号,看着她的遗照,我没哭,别人说我心肠硬。我把那人打了一顿。
第二天我收拾了行李,就去找人了。找到第二年的时候,积蓄用光了,开始干零活,挣快钱,什么都干,淘粪工也干过,有时觉得累,但不敢停下,一停下就胡思乱想,想自杀。我不能死,我儿子还没找到。这一找就是十六年。
……
王建国说完,我们都默不作声,以至于忘了让他起身。我拍拍他肩膀,拿出烟,递过去一根,碰了碰手,那手,像抹布一样,糙得刺人。
「谢谢,」他说,「我到点了,我就在前边的工地上抬水泥,一直抬到打听出点消息再走。」
「好,」我说,「你说的那个男人叫什么,大概什么模样,我帮你问问。」
他点点头,然后掏出钱包,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三个人,他指着最左边的那个对我说:「是他。」
照片有点泛黄,我仔细看了一会儿,猛地推开了。
「咋了?」他问。
「啊,没什么……」我赶紧掩饰自己的震惊。
我也许认识照片里的男人。
但我不确定,因为我听到的却是另一个故事版本,一个更加浪漫的爱情故事。
三
我住在一条老巷子,巷子很短,只有七八户人家,名叫青云里。
传说古代的一个秀才曾住在这里,写了一首诗,诗名青云里。后来,诗的内容没有传下,只被人记住青云里三个字,久而久之,这条巷子就成了青云里巷。
告诉我这些的人是住在巷尾的白耳。
白耳在中学任职语文老师,比我们其他居民都要有学识,所以他说出青云里巷的由来时,我们深信不疑。我刚搬来的时候,白耳就带着白栎来拜访,白栎是他的儿子,当时十二岁,和三十五岁的白耳,并没有父子容貌上的相通,反而南辕北辙,白耳是方脸,细眼,戴着眼镜,表情很少;白栎是圆脸,豆眼,不戴眼镜,爱笑。
两人一静一动,好似阴阳两极,倒也和谐。
白耳和我说白栎比较像母亲,白栎的母亲早逝,他从不提及过多。白耳搬来的时候,独自带着一岁大的白栎,挺不容易,虽然看起来孤僻,但其实不过是温文尔雅,沉默寡言,此后五年,我深切体会到一点。他的家中常年燃着一支檀香,摆放许多书,让人进入都不自觉轻手轻脚,生怕惊扰到什么似的。
我听他说过许多道理,却从不强求别人。倒是对待邻里有求必应,哪怕自己吃亏,久而久之,大家对白耳都有了一个君子印象,打心底里佩服。白耳家要是有什么事,一定是众人齐心协力帮忙,比如有一年白栎半夜高烧,但白耳不在家,邻居发现后,一家家都开了灯,有人叫救护车,有人给白栎凉敷降温,还有人跑去学校通知白耳。
白耳对白栎的教育,淡得像一杯温水。这是一种高明的教育,比起争强好胜,要活得轻松许多。但并不代表,白耳对白栎的爱也清淡。
2002 年,白栎才十七岁,站在我面前高出半个头。脸上长满青春痘。背上也有。医生说是血热。白耳慌张跑来问我血热是什么病,他鞋子都没有穿好,好似一个被血热惊醒的人,脸颊潮红,双目茫然。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老了,那年我三十岁,白耳四十岁,两鬓斑白。
我安慰他这是青春期的正常现象。但他依旧低沉,手足无措,他说他和白栎之间爆发了无数争吵,白栎不再像以前那样听话,而是处处抵抗他,哪怕一点点小事都能吵起来,最后两父子总以刻薄尖酸的争吵结尾。
「那些话太伤人了,」他说,「我觉得他会离开我,我是个失败的父亲。」
「你只是太敏感了,他已经长大,你不该束缚他,而应引导他。」我说。
「是吗……」他突然哭起来,没有声音,只有一滴滴眼泪滚下来。他的表情也不悲伤,更像一种放空。
「你可以和我说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他点点头,在那个下午,告诉了我一个故事――
有一年我因工去了东北,而且是冬天。火车抵达的时候,下着雪,我感觉自己到达了一个被遗忘的世界。雪原无边无际。接待我的人领我穿过一片林子。
我们在林中发现了一串爪印,领路的人说那是狐狸踩出来的,东北人觉得狐狸是仙,狐狸踩过的地方人不能走,于是我俩绕路,结果在一棵枯树后,迎面撞见了一只狐狸。
一只红色的狐狸。
我从没见过皮毛那么纯正的狐狸,红得像一团火焰,没有半丝杂色。很不真实。
它昂着头,站在雪堆上俯视我们。我觉得它至少有三条尾巴,像仙子下凡扬在身后的披风。
领路人急忙双手作揖,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随后那只狐狸凌空一跃,如一团火焰燃过雪地,消失在远处。
我们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赶路。如果没有领路人,我十有八九会死在雪原上。
气温越来越低,呼出的气在眉睫上结冰,我们便只能低头前行。
大概前行了两三里,领路人告诉我翻过前面的雪丘就到了村子。我朝雪丘看去,尽管视觉距离不远,却令钝重的双腿畏缩。我弯腰敲击我的腿,企图让血管内壁震荡,让里面被冻凝的血液重新流动。
可等我抬头的时候,我看到雪丘上站了一只火红的狐狸。正是我们先前遇到的那只,此刻它又出现在前方的雪丘上,俯视着我们,那些尾巴缓缓摇动,如同烈日初升。
「走!」我身边的领路人低声说,像下达了一个不可置疑的命令。
我继续朝雪丘进发,朝那只狐狸走去。
可等我们走到,狐狸再次消失了。但是雪丘上,躺着一个抱着红色暖水瓶的女人。女人似乎在熟睡,安静又美好,那一刻,我觉得周围的雪都在融化,地上开了一簇簇的花,春天悄然而至,我不自觉地,缓缓抱起了她。
……
故事戛然而止,因为白耳已经沉沉睡去。「对不起……」这个鳏夫在梦里不知对谁说。
我看着他熟睡的样子,一时心中发酸,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故事是如此荒诞,却给我一种莫大的真实感,有时人在为自己构建的虚幻世界中,往往都在不断放置着现实中最难以接近之物。
这里有多美,那里就有多残酷。
四
我再三辨认照片上的人,加上之前他讲的雪地里抱着暖水瓶的女人,觉得十有八九是他。
但我没有说。
我看着这个焦急的人,笃信这种担忧的神情是无法伪装的,我的心慢慢软下去,受着煎熬。「你在哪个工地,」我最后说,「我有消息了就去告诉你。」
我想再等一等,我想去再确认点东西。
晚上回到巷子里,我去了白耳家,他做了晚饭,邀请我一起吃。我有心事,闪烁其词。吃饭的时候三人都很安静,白耳的厨艺很好,我却吃不出味道来。
「叔有事?」白栎问我。「有事。」我说。可看了看他父子二人,又把话咽了回去。「没事。」我说。
白栎笑了笑,放下碗筷回房去了。白耳说,剩饭这毛病,他从小就有。是,我说。白耳叹了一口气,把白栎碗里的剩饭拨到了自己碗里。
那一晚我没有睡,睡不着。我在心里鄙视自己,不是亲生的,怎么会那么亲,别人不知道老白,你还不知道吗?
可我还是怕。
第二天清早,我直接去了常建国的工地。我决定让两人当面说,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当时他正在搬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递过来一根烟。我没有接。因为我分不清此人是敌是友。我告诉他照片那个人找到了,要带他过去。他不信,我说了三遍。
而后他匆忙换了身衣服,虽然很破,但是洗干净了。他的表情不自然,紧张,问我真的是照片上那个龟孙?
半个小时后,我们站在白家门前,谁都没有敲门。
「你敲吧,我说,这是你的事。」
「好,」他点点头,敲了三下,说,「当年他把我女人送来,也是敲了三下。」
过了会儿,听见里边有动静,门开了,是白栎。「叔,这么早有事吗?」白栎说。
常建国一步上前,看着白栎愣住了,过了半晌问我:「这是?」
「这是?」白栎也问。
「是找你爸的,你叫他一声。」我说。
白栎朝里喊了一句爸,常建国肩膀耸动了一下。
白耳闻声走出来,看到我,又看到常建国,定住了。
我们站在青云里巷的清晨中,朝晖平铺而来,如同死寂。
白栎意识到有些不对劲,问白耳:「怎么了爸,他是谁?」
「好久不见啊。」常建国咬牙说。
白耳忽然想把门关死,常建国直接用肩膀往前一撞,哐当一声,白耳倒地,门大开。
「你认错人了。」白耳说。
「认错?」常建国把照片掏出来,甩在白耳脸上,「我还没说找谁呢,而且,你化成灰我都能认出来!」然后出拳想打,却被白栎一把抱住。
「你他妈是谁啊!不要打我爸!」白栎大喊。
常建国吃力转身,抓住白栎的肩膀,声音像野兽嘶吼一般:「小山,是我,是我啊!」
我见状不对,立刻去拉常建国,但不知他这瘦弱身板哪来的力气,我用尽全力才拉开一点,「冷静,」我说,「先都冷静,有话好好说,有可能是误会……」
废了好大劲,才让几人在门前平复下来。「家丑不可外扬,」我说,「先去屋里,捋一捋,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进了屋,白耳沏了一壶茶,各人倒了一杯,但是谁都没有动。常建国一直恶狠狠地盯着白耳,挑衅说:「你他妈还有心情喝茶?」
「你不要骂人,信不信我报警。」白栎说。
常建国把话憋了回去,转头看白栎,眼神突然温柔下来,可白栎噌地站起来,情绪激动。但又被白耳摁下。白耳说:「你走吧,白栎是不可能跟你走的,因为你不配。」常建国也站起来,额筋暴突,想打人。
「够了,」我沉脸说,「你拿出来照片,认认。」
常建国看看我又看看白耳,点点头,拿出那张三人照片,指着白耳说:「这上面是你吧。」
「是。」白耳说。
白栎把照片抢过去,常建国说:「看吧,中间是你妈,右边是我,左边是这个人贩子。」
「你放屁,我妈早没了。」白栎说。两人吵起来。
我对沉默的白耳说:「他告诉了我一个故事,你不介意的话就让孩子听听,身正不怕影子斜。」
「好。」白耳抓住白栎的衣袖,白栎立刻不说话了。
常建国也坐下,喝了一口茶,然后深吸几口气,又把那个故事说了一遍。
……
说完,常建国把袖子撸起来,一臂触目惊心的疤痕,皆歪歪扭扭地组成了常小山三个字。常建国说:「孩子,我找了你十六年,每一年都要在手臂上写一遍你的名字,用刀割,只有疼痛才能让我不忘记你,太难了,太难了……」常建国声音发抖,眼泪涌出来,「你知道我这十六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我一路要饭一路找你,从没放弃,因为睡不着觉,我拼命地喝酒,灌醉自己,才能好受一点,我的身体也因此越来越差,今年我有预感,要是还找不到你,我也许就会倒下,我们父子只能阴间相见了,但是老头有眼,老天有眼啊……」
常建国颓然坐在椅子上,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肆意流出来。
屋内一片沉默。许久,直到香烧完。
「爸,他说的是真的吗?」白栎茫然地问。
「不信我们去做亲子鉴定,你看看,你和他,哪有一点父子相?」常建国抓住了白栎的手。
但是白栎仍盯着白耳,他在等他的答案,像一个落水的人在挣扎着找救命稻草。半分钟后,白耳点了点头。
「你……」白栎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出,眼里的光渐渐灭了下去。
「但是,」白耳忽然端起凉掉的茶,一饮而尽,面无表情地说,「他只说对了一半。」
五
我叫白耳。那年冬天我去了东北,在雪地中救了一个昏倒的女人。女人去镇上买水瓶,因为她要嫁给一个混蛋了。那混蛋给了两百块钱彩礼就把她买去了。
女人在路上说,那混蛋每天除了喝酒赌博就是喝酒赌博,本来双方父母把婚期定在了春天,但是一整个春天他都在喝酒,于是推迟到夏天,但是夏天他摔伤了腿,打麻将时被人从三楼推了下去。那人赔了一些钱,后来他又把那些钱和大部分彩礼都输掉了,所以到了冬天,结婚前,只给了她父亲二百块钱彩礼和一条烟,她父亲收下就把她赶出了家门,说早进门晚进门都一样,早去省心,免得跟家里的哥哥弟弟争粮食。
听到这儿,我已经把女人送到了家门前。
「进去吧。」我说。女人露出期待的模样,她想从我这里得到点什么,我知道那是什么,但我不能说,因为她要结婚了,不管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敲了三下门,从里面走出一个醉汉,捂着头,他说:「你妈的敲什么敲,吓老子一跳。」
我扶着女人说:「这是你家里人吗?」
他看了一会儿说:「是,这娘们怎么才回来,」他又对我说,「我的女人漂亮吗?」
我厌恶不已,可这表情却令他兴奋,他大笑着,一手捂着头,一手拽着她的头发向屋里去。他大声说:「你要是喜欢这女人,就到月中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哈哈哈。」
月中的婚礼我去了,是女人央求我去的,她怕混球婚礼上喝醉了打人。但是混球没有打人,而是拉着我和她一起拍了张照片,然后在我耳边说,漂亮的女人就是狐狸精,不收拾不听话。
于是结婚后,她每天都忍受毒打和侮辱。我想把她拉出这个旋涡。
有一次约会时我问她:「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能去哪里?」她说。
「我并不喜欢你,可他在伤害你。」我说。
「你也在伤害我。」她说。
「我怎么会伤害你?」
「你会,因为你在给我希望。」
「希望不好吗?」我说。
「不好,因为我已经怀孕了。」她躺在床上,屋子里一股发霉味,「我一动也不想动。」
孩子出生的时候,那个混蛋在外边赌博,她爬进我的门槛,求我去找接生婆。最后孩子有惊无险地降生,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新的生命,躺在我怀中熟睡,没有丝毫防备。
「如果是你,你会给他起什么名字?」她问我。
我想了想说:「栎。」
「好啊,栎好啊。」她开心地说,「可是那个混蛋想叫他常小山。」
「也好,」我说,「只要他对你好。」
那时我已经离开东北,但会时不时回去看她。儿子出生后,她对我说,这次她自己给了自己希望。那个混蛋确实变好了一些,但仅仅是一段时间,之后又是无穷无尽的打骂。
她的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差,到最后已经不能下床。
我再见到她时,那个混蛋把她扔在一间堆满柴火的屋子里不管不顾,他抱着一岁的常小山,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把她抱出来。
「你为什么不带她去医院?」我问他。
「没钱,」他说,「给她治病就养不了我儿子。」
「滚吧。」我说。我抱着她出门,村子的街上,一些人从门里探出头看我,都是和他一般表情。
「你要带她去医院吗?」他问。
「滚吧。」
「你要救她吗?」他语气天真地说,「你要是可以救她,就带她走吧,帮帮我。」
「帮你?她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那个混蛋看着怀里的孩子,没有抬头。
我把她送到医院,但已经太迟了,肿瘤长满了她的胸腔,看上去像一个黑色的菠萝。
「我要死了吗?」她问我。她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清醒时就不断问我这个问题。
「是,你要死了,」我说,「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她便不再开口,过一会儿,又问我:「我要死了吗?」
直到一天,暮色四合,她从昏迷中醒来,「这里是地狱吗?」她说。
我愣了愣说:「不是,这里是医院。」
她看着我,流出泪来。
「你还喜欢我吗?」她问。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看着她,只觉得可怜。「我很后悔没有喜欢你,没有和你离开,」她说,「但我要死了,你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我说。
「那你能帮我一次吗?」
「我一直都在帮你,这是我在这里的意义。」
「带他走吧。」
「谁?」
「栎,带他走吧,这是你给他起的名字,给他希望,求你。」
第二天中午,我把饭打回来,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缓缓停止了呼吸。我回到村子,回到她的家,衣服里藏了一根铁棒,那个混球正在给栎冲奶粉,我从后面给了他一下,奶粉瓶子掉落在地。我抱起栎,看到地上一溜鲜血,我从那些血上踩了过去,在路上留下几个红色的脚印。
我不确定那个混球死了没有,我抱着栎直接去了火车站,离开东北,一路南下。
直到如今。
六
听完,房间内再次陷入死寂。太阳已经升到中天,光刺进来。
「编得不错,」常建国站起说,环绕屋内,「这些年你就带着我儿子一直躲在这儿?」
「我没有躲,」白耳说,「你不配有孩子,你只会伤害他。」
常建国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笑到岔气。「好嘛,你个人贩子,说我伤害他。」
他又转身,对白栎说:「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生的,流着我的血,这否认不了,我找了你十六年,你知道十六年有多长吗,我们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我们本不该坐在这像两个陌生人……」
他脸憋得通红,动作夸张,拉起白栎,「走,我们走。」
白栎像个木偶,被他牵着。
「放开!」白耳站起来,浑身颤抖,完全没了以前的端庄,而是用尽全力大吼,「放开我儿子!」
但常建国直接一巴掌打过去,把白耳的眼镜打落在地。
「住手!」我说。可没人理我,两人很快扭打到一起。你一拳,我一拳,两人好像突然有了默契,形成一种规则,不再对骂,而是如笼中斗士,双目如刀,紧闭嘴唇,只是不断地出拳,来捍卫自己的真相,两人都不格挡,而是硬生生接下对方的拳头,沉默着,拳拳到肉,阵阵闷声,似打雷。
而白栎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眼中呆滞。
我上前拉架,很快挨了几拳,不得不退到一边。两人在疯狂地互殴,脸上都在流血,两个自称父亲的人,以拳为武器,以血肉之躯为盾,搏斗着,谁先倒下,谁就是骗子。
不知打了多久,两人的头最后紧紧抵在一起,像两头角羊在对顶。
「十六年,十六年,」常建国哑声说,「你浪费了我十六年的人生……」
「因为是你害死了她,」白耳大喘粗气,声音发闷,「你不配拥有她的孩子,你不敢承认真相……」
我看两人终于没了力气,便上前把人各拽到一边,即刻瘫倒。屋内凌乱不堪,桌椅倒了一地。「白栎,快去打 120!」我有气无力说。
白栎抬起头,看了看,却哇的一声哭出来。仿佛一个婴儿刚刚降生,还不明白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觉得一切都会伤害到自己。
白栎的哭声越来越大,两人渐渐结束对峙的眼神,愣愣看过去。
「怎么了,栎?」白耳想站起,却是爬向白栎,想要去抱住他。
「真相?」而常建国扶着膝盖站起来,哈哈大笑说,「什么是真相?是你一张嘴,还是我和我儿身体里流的血?」
我看到,白耳爬向白栎,脸上露出微笑,而常建国拿起手边滑落的钢笔,「不要!」我大声说,但已经来不及。
「你又想抱走他吗?可惜这次我是直面你的。」他说着,走上前,刺了下去。我冲过去想拉住他,但他突然把沾着血的笔尖对向我,「你来吗,」他说,「来吗,大不了一块死。」
我僵在原地。他趁此又快速刺去两下,我不顾地前扑,死死压住他,钳住他手脚。他绝望地吼叫着,泪流满面。
「白栎,」我喊,「救人!」
但白栎仍呆立在原地,眼里空荡荡的,似乎只剩下一副躯壳。
而白耳依旧在往前爬行,一点一点,像在跋涉一段遥遥无期的征途,最后,他的手指触碰到了白栎的衣角。
他露出一个安心的微笑。
七
后来,青云里巷有了一位年轻的厨师,他住在巷尾,我住在巷头。有时两人皆有闲空,就在一起喝酒聊天。每次他都喝得大醉。
但是后来我发现了规律,他来找我喝酒的前一天,一定去一个地方,一个叫监狱的地方。但他从不提起,我也不主动问。
那天后,白耳被常建国刺成重伤,昏迷了一个月,醒来后,因拐卖儿童,被判刑十年。而常建国因重伤他人,情节严重,获刑七年。
至于引起这件争端的主角,有一天,又提着酒来,喝到一半,他说:「叔,今天是我妈的祭日。」
我点点头,不知该说什么,只端起杯子,看他一饮而尽,他想醉。酒喝光,他开始吐,吐出眼泪来。
他说:「叔,我难受。」
「我知道。」我说。
他说:「那你说,他们两个,谁说的是真的?」
「我不知道。」我说。
「哈,你又不知道了,」他笑着说,「因为事情没发生在你身上,你体会不到,所以你闭嘴吧。」
「好,我闭嘴。」
他看我闭嘴,不笑了,看了一会儿,说:「叔,我困了,我睡会儿。」
说完,倒在了桌上。
我叹了一口气,去扶他,架起胳膊来,想把他架到床上,结果身子一起来,从他上衣兜里掉出一张照片和两张信纸。照片上有三个人,中间是个女人,两边是个男人。信纸两张,一张字迹缭乱,一张字迹工整,但是开头都是写的一样的话:
孩子,无论如何,你要相信,我是爱你的,也爱你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