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裁的愿望
城市怪奇物语:隐秘之恶在滋长
1.
我是一名总裁。
就像那些小说里写的一样,身价千亿的天之骄子,投资的项目从香水到香槟都有,出门洋洋洒洒跟着法拉利兰博基尼一条车队,左手江诗丹顿右手百达翡丽,出远门得用私人飞机。
跟小说里不一样的是,我修养很好,并不霸道。
……好吧,最近是有那么点儿。
这还要从我的新秘书容愿说起。自从三个月前,人事将她带到我的办公室,我就知道我的生活一定会变得天翻地覆。
当时容愿穿着不符合公司规定的白色短裙和细跟鞋,裙摆不到膝盖,仿佛一朵风中摇曳的美丽小白花,纯洁而无辜地看着我。
一瞬间,我完全忘了责问人事部怎么没通知她着装要求,好像她光芒四射地站在黑压压的人群里,是件理所应当的事。
我爱上了这个该死——对不起口癖了——我爱上了这个清纯的女人,决定追求她。
2.
容愿是个有点奇怪的人,这不是指她的性格古怪。相反,她跟公司上下都处得很好,仿佛有什么魔力似的,连风控部经常铁青着脸的 CRO 见了她都能笑出鱼尾纹。
但是,她身上有股说不出的违和感。
最怪异的一点,就是她的周围总会响起系统提示音。
有次我恰巧路过,听见她和同办公室的小张聊天。小张本是身经百战的铁血职场人了,那天却在向容愿哭诉:
「小愿,我该怎么办啊,这个方案完全搞砸了,我这回一定会被顾总骂得狗血淋头呜呜呜……」
我正在纳闷小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脆弱了,容愿就抚着小张的肩膀,用温柔鼓励的声线对她说:
「不要紧,是人都会犯错误,顾总那么开明,一定不会责罚你的。世上没有百分之百正确的解决方式,做事只要尽到全力,便问心无愧,不必太在意他人的眼光。」
有没有搞错?我暗自思考,虽然我确实情绪稳定,几乎不乱发脾气,但工作上的问题也不能靠一句「问心无愧」就糊弄过去。如果真有问题,可以去请教前辈,问容愿一个新人有什么用?
再说这鸡汤式的安慰,谁听了都得起一身鸡皮疙瘩。万万没想到,当事人小张听了,竟然掉了几滴感动的泪水。
「真的吗?我好怕顾总把我开了,你可不可以在他面前帮我说两句好话?」
「当然可以了,帮助好朋友是应该的。」容愿微笑,「来,不提这些烦心事了,我们一起看看夕阳吧!每当我难过的时候,就会望着夕阳从城市上方慢慢落下去,像是我的烦恼也一起落光了,不如来试试吧?」
「好。」小张含泪点头,「谢谢你,小愿,你是我见过最纯真善良的女孩子。以后谁要是娶了你,是一辈子的福气。」
我的第一反应是,尬在原地,用脚趾抠出了我的第三十五处房产。
可我立刻就听见一个诡异的系统提示音说道:「叮,恭喜玩家容愿完成任务『暗中聆听的温柔』,攻略对象顾予哲,好感度+10!同事张明明,好感度+50!」
顾予哲就是我。张明明则是小张。
与刚才质疑的情绪截然不同,我心里不受控制地涌起了暖流,温柔地望向落地窗前的容愿,夕阳在她头顶绘出好看的光圈,衬得她宛如天使,相比起来,她身边小张的面容就较为模糊了。
随即不知哪里响起了咔嚓一声,闪光灯亮起,把我吓了一跳。
系统:「剧情 CG 已收录!」
到底是谁在说话?剧情 CG?那又是什么东西?
我仓皇四顾。有古怪,绝对有古怪。
我们公司说不定是闹鬼了,改天得找风水先生来驱驱邪。否则每天撞到邪门的声音,哪个员工受得了啊。
3.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似乎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那个提示音,别的员工对此都无动于衷。我要找的大概不是风水先生,而是精神科医生。
大好的年纪,怎么就幻听了呢?
我迷茫地瘫在办公椅上,容愿敲了敲门,送文件进来,顺便给我带了一杯咖啡。我点点头,刚要示意她把咖啡放在桌角,系统提示音又响了:
「攻略对象顾予哲,好感度……」
「停!」眼看好感度又要莫名其妙地蹿升,我连忙出手制止,冷冷地说,「我今天不想喝美式。」
容愿抬头,用那双小鹿般的圆眼睛注视我,看得我心里咯噔一下,一阵电流穿过了心房。
系统洋洋得意地提醒:「攻略对象顾予哲,好感度+2!」
我:???我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你就这么薄弱吗?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给我换杯拿铁,」但是我怎能被一个天真的女人击败,立刻重振旗鼓打算反击,「要拉花的那种。」
容愿不明所以,却还是听话地将咖啡拿了回去。过了十分钟,她端上来一杯拿铁,上面的拉花是白色爱心,有支褐色的箭从中间穿过。
我假装不耐烦地皱眉,说出早已准备好的刻薄话,内心却被那支箭射穿了,涌出五颜六色的彩带和星星:「拉花太丑了,这种手艺也好意思当我顾予哲的秘书?」
系统:「攻略对象顾予哲,好感度+3!」
容愿清甜地笑了,一点没有被打击到的样子:「实在抱歉顾总,我再去给您做一杯,请您稍等。」
又过了十分钟,当第三杯咖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傻了眼。
我去过的国内外高档餐厅数不胜数,爱心形的咖啡拉花是常规,画天鹅和玫瑰的也见过,但——
谁能告诉我,在咖啡上面画出清明上河图是什么操作??
尽管只有一部分,可已经够让我服气了。容愿这个女人的确不一般,她完美得让我挑不出错来,就像一个……一个心想事成的玩家。
「攻略对象顾予哲,好感度+5!」
「叮,恭喜玩家容愿解锁所有隐藏选项,获得成就称号『拉花高手』,额外奖励顾予哲好感度+10,后续剧情开启!」
4.
我放弃了无谓的挣扎。
不得不承认,容愿长在了我的审美点上,当秘书也挺有一套。她的能力不是最出类拔萃的,却从来不会沮丧气馁,简直是从青春励志偶像剧里走出来的人物。
哦对,作为一个总裁,我偶尔也看剧,毕竟成天飞来飞去地开会太无聊了,手头没有文件的时候,我就会从头等舱的播放器里扒拉两集肥皂剧出来。
从中我学到了很多霸总语录,比如「三分钟,我要这女人的全部资料」,以及「拿着这三千万,给我滚」,一边笑一边看得津津有味。
还有一句,「该死的,我居然会对这个女人动心!」
我居然对容愿动心了,这种事要是放在以前,我肯定会为了防止下属议论,理智地打消办公室恋情的念头。然而现在,随着系统频繁提示好感度上升,我犹如着了魔一般,眼中只看得到那个清新脱俗的女人。
我可能被下蛊了,可我不在乎。
容愿在不知不觉中牵动着我的情绪,一个多星期前我还嫌弃她安慰小张的话像碗鸡汤,如今我只觉得她的声音动听悦耳,眼神也美丽得不似凡人。
我最喜欢看她穿着纯白的衣裙,怀抱资料经过走廊,朝遇见的每一个人友善问候。风撩动她的头发,散发出淡淡的香味。
她说话时会全神贯注地看人,经常把那些男同事的魂勾走,每当这时,我多希望她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其他人不得染指。
总裁看上的人,当然说要就要,我决定把她追到手。
但我也不是电视剧里的霸总,直接甩出一张空白支票,傲慢地发号施令「做我的女人」,我会按照正常程序追人,让她也爱上我。
首先要从朝夕相处开始。不管去各地参加什么会议,我都捎上容愿,看她茫然地睁着大眼睛穿梭在会场中,为我忙前忙后,有不明白的地方,我便稍作指点,接受她钦佩乃至崇拜的目光。
开完了会,我就借着犒劳她的名义订下空中餐厅的位置,装作挑剔她的衣着,派人送她去买成堆的衣服首饰,做个造型,再满意地欣赏她穿戴着华伦天奴的小礼服和卡地亚的钻石,款款地在烛光前落座,与落地窗外整个城市的夜景争辉。
请过几顿饭,约着泡了温泉滑了雪后,容愿在我面前便不再拘谨了,时常开我的玩笑,为我整理领带,还把随身小包里的护手霜分给我。
在她做这些的同时,那个嘈杂的系统提示音从未缺席,提醒着容愿新获得的好感度、解锁的支线和成就,我渐渐习惯了,不以为意。
粗略算来,我对容愿的好感度总共积累了五六百,根据系统划分,已经到了「心意相通」的等级。
我则难以估测容愿对我的感情,虽然跟我相处时她总显得很快乐,却从来没表示过更进一步的想法。
有许多时候,她会看着手机屏幕露出微笑,手指飞快跃动发送信息,让我怀疑她是不是早就和别人恋爱了。
这样下去可不行,我得赶紧做点什么,让容愿心甘情愿地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不,西服裤下。
5.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我发现容愿有个隐藏的喜好,她喜欢霸道的。
这一发现来源于某次偶然的机会,容愿抱着一大叠档案经过我办公室门口,那叠档案重得她手指都在颤抖,脸颊发红,仍然逞强地一步步往前挪着。
我见状立即放下了手中的事务,走出去向她伸手:「我来搬,你去旁边休息吧。」
「这点小事怎、怎么能麻烦顾总,」她连气都喘不匀了,「我、我可以的。」
「别废话,给我。」我看着她强撑的模样,不耐烦地直接从她手里夺过档案,迈开步朝前走去,「这种体力活以后交给你的男性同事干,我们公司还不至于沦落到要一个女人做苦力。」
我说完这番话,容愿的眼睛便亮了起来,和看到昂贵的礼物是一种亮法。
平日里她同我交谈,脸上是带着笑容的,眼睛里却极少有这样的光亮,如果此时此刻有系统提示音的话,容愿对我的好感一定上升了。
红晕从她的脸颊蔓延到耳根,她受宠若惊地偷偷瞟我一下,活脱脱一个娇羞少女。
我隐约听到她小声自语:「顾予哲果然是这样的人设,霸道总裁永远的神!完了完了,他和沈凌遇我该选哪个呢……」
其他几句我听得不是很清楚,因为我的心里只回荡着一句话:
霸道总裁,永远的神。
我自信地拉了拉领带。呵,女人,不就是喜欢霸总吗,可简单了。
钱我倒是有,我平时不霸道,只是因为我讲道理。
掌握了攻略容愿的方法,一切都变得异常简单。我仿佛看到了新世界的大门向我发出圣洁光辉,容愿害羞地披着纯白婚纱,手里捧着花球与我走向那道门。
在这一刻,我甚至想好了,要是容愿允许的话,我们以后可以生两个孩子。一个男孩叫顾风,一个女孩叫容雨好了。
风调雨顺,一听就是幸福美满的一家。
6.
在我展开霸总攻势后没多久,容愿对我的态度真的改善了许多。她频频找各种借口在我面前转悠,盯着手机看的时间也减少了。
我当然很受用,任由她陪在我身边,同时继续维持霸道总裁姿态。
她和同事小张抱怨房租太贵,我就把她叫到办公室,潇洒地把钥匙拍到桌上,说:「这是我在城东的别墅,能凑合着住下,佣人已经配好了,上班有司机接送。」
「你觉得通勤还是太慢啊,那这样,」我又狂拽酷炫地甩出第二把钥匙,「这套公寓,市中心的,限你今晚九点以前住进去,不许拒绝。」
容愿羞赧地说:「顾总,这怎么好意思……」
「女人,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我十指交叉,身体前倾,用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道,「照顾好自己,否则我只能强行『照顾』你了。」
容愿捂着心口,小脸通红地咬着嘴唇,一副疯狂心动的模样。
类似的攻略花样还有很多,安排老管家神神秘秘地对容愿说「少爷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开心地笑过了」,以及让她不经意间发现我悲惨孤寂的童年生活,这些都是常规手段,我甚至还想着串通几名下属作为群众演员,演一出恶毒女配的戏码。
这年头恶毒女配还是难找,我翻来覆去,把我司女下属的资料找了个遍,找不出一个有潜力的苗子。
一个个的,全都理智得不行,对我这个霸总毫无兴趣,除了想搞钱,就是想搞事业。
不过没关系,有钱能使鬼推磨,我物色了法务部门长得不错的小许,打算以涨奖金为交换条件,撺掇她陪我演一出戏。
没想到还未等我开口,小许抢先失了智。
那天上午我有事不在公司,傍晚才回来,一回来就看见容愿的办公室墙上贴满照片,一张张都是我送容愿回家、我和容愿对坐用餐,角度无一例外地暧昧,上面用红字标着「惊爆!总裁秘书靠潜规则上位」「总裁和他的小秘书不得不说的故事」。
容愿坐在工位上,浑身湿透,身边围着小许和她的姐妹。小许背对着门,没注意我进来,撩了撩头发,嚣张地说:
「怎么,这会儿不敢说话了?勾搭总裁的时候不还挺能耐的吗,被拆穿了就跟只鹌鹑似的,装可怜给谁看呢?」
「我没有,」容愿楚楚可怜地低着头,发梢还滴着小许泼过来的水,「我和顾总没有恋爱关系,招聘的时候我们根本不认识。」
「谁说她和我没有恋爱关系?」我推门而入,目光冷淡地扫视所有人。
小许蓦然回头,看到是我后吓得脸都青了:「顾总,我,那个、我不是……」
我气场强大,心里却在吐槽。小许啊,不是我说你,你远在法务部,来容愿的地盘撕这一回干什么?就算我恰好没回来,你们撕赢了,也无利可图啊。
原本挺聪明一姑娘,碰到容愿怎么就智商骤降了呢?
但送上门来的演员,我还是要极力配合。我大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把容愿揽进怀中,说:「她是我的人,我们在她入职后交往,有什么问题?公司有哪条明文规定不允许办公室恋爱?想动她,不如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容愿有一刹那的惊讶,随即那双眼睛里闪烁起感动的泪花,小心翼翼地伸手环抱住我,悄声说:「顾总,谢谢你。」
我脱下西服外套裹在容愿身上,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让人事把小许等人带去办离职手续。
小许如梦初醒,仿佛理智忽然回归了,颤声解释道:「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顾总,这些照片不是我拍的,它们无缘无故就出现在我的包里,我本来也没想贴的!」
人事部已经派人来了,我像古装宫斗剧里赏赐一丈红那样,冷冰冰地挥了挥手,示意她们离开。
系统提示音恰到好处地现身:「叮,恭喜玩家容愿完成任务『解围』,攻略对象顾予哲,好感度+50!此项任务为专属路线的前置任务,开启专属路线后,其他四名攻略对象的好感度将清零,且无法上升,请玩家慎重选择!」
7.
公开宣布了我和容愿的关系后,公司上下对待她的态度变得毕恭毕敬,俨然把她当作了未来的顾夫人。
众所周知,在遇到容愿前我是个工作狂单身汉,偶尔谈一次恋爱,连底下员工都知道我要认真了。
可现在的问题是,容愿不知道。她依旧笑语盈盈地来上班,正常地当我的秘书,从未明确回应我的感情。
或许是因为我在小许面前护着她的那些话,算不上真正的表白,她过于迟钝,没有接收到我的心意。
我决定正式告白一次,确定我们的关系。
正好容愿的生日快到了,我选购了价值百万美金的戒指,让管家把我好久不用的游艇开出船坞,又给烟火公司下了订单,精心筹划一场浪漫的示爱活动。
试问有哪个女孩可以同时拒绝钻石、海风和烟花呢?我喜滋滋地想着,重新翻开词典给我和容愿的孩子起名,上次的顾风和容雨太简单了,我得想两个意蕴深远的名字。
等到容愿答应了我,我们还可以一起商量着取。
然而天不遂人愿,我信心满满地邀请容愿约会,才刚说一半,就遭到了婉拒。容愿说,生日那天晚上她有约了。
「是异性朋友的邀约吗?」我非常警惕地问。
「不是,是几个老同学。」容愿眼神躲闪,「上学的时候关系很好,她们想给我庆生,我不能不去。对不起顾总,下次我请您吃饭。」
她说完便找了借口去接待客户,匆匆溜出办公室。留下我枕着双臂靠在办公椅上,若有所思。
尽管我是个老单身汉,但在生意场上混了多年的直觉告诉我,容愿有情况。
回想起这段时间来的异样,她经常在工作时间接到电话,捂着闪光的手机屏幕偷溜出办公室,在走廊上甜笑着跟那头对话。
我委托跟容愿同办公室的小张帮我留意来电者的姓名,那人叫沈凌遇。
沈凌遇,容愿好像提到过这个名字。这就是她不惜拒绝我,也要赴约的对象么?既然如此,又何必在生活中一点一滴地攻略我?
我隐隐有了被耍弄的预感。必须尽快把事情查清楚,假如容愿确实有问题,我也不至于到头来都蒙在鼓里。
机会很快就来了,我挑了个晚上将容愿留下来加班,装作忙得无暇旁顾,拣几堆废弃的合同稿把她支去档案室的碎纸机,随即走进了空荡荡的办公室。
容愿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袭击,况且手机有锁屏密码,所以她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把它搁在了桌面上。手机屏幕正好闪着光,来电显示是「沈凌遇」。
我俯身拿起那部手机,盯着来电界面看,一阵突如其来的妒火焚烧着我的肺腑,我握着手机,眼前浮现出容愿笑盈盈地和那个人约会的模样,干脆挂掉了电话。
来电界面消失,容愿的锁屏密码显现出来,那是个复杂的手势密码,然而与她相处了那么久,我又怎么可能记不住她的鬼画符。
我凭记忆划开了锁屏,调出聊天界面。不看倒还好,刚打开聊天框,众多的消息红点就让我惊呆了——
容愿似乎,在同时和多个暧昧对象聊天。
我的大脑霎时被敲了一闷棍,气血纷纷涌上来,眼前冒着金星。手指飞快地滑动屏幕,我快速浏览着那些对话记录,情感使我气得发炸,理智却将我从热锅上提溜起来,冷静地审视这一切。
镇定,我一定要镇定。在容愿回来之前,我得搞清楚一直以来她是怎样蒙骗着我,把我耍得团团转的同时,在心底暗自嘲笑我。
我要弄清楚,在那副清纯柔弱的外表下,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聊天记录可以归结到五个暧昧对象头上,其中一人自然是我,剩余四人形象气质各有不同,但都极为英俊。
既有频繁出现在各大时尚杂志封面的名模,也有全国最有名的心理科医生,甚至还有忧郁浪漫的诗人,至于给容愿打来电话的那个「沈凌遇」,是她的小奶狗学弟,目前在本市著名的研究所工作。
容愿在每天的同一时段都会给所有人群发早晚安,在问候之外,她与这些人聊天的话题多种多样,还经常在周末和他们约会。我仔细对比了一番容愿的约会时间段,发现她的日程表排得比我的还要紧凑。
在赶赴与我用餐的约会前,她还兴致勃勃地和沈凌遇在水族馆里遨游;我送她回到公寓以后,她还得匆忙换装和高大帅气的男模参加时装发布会。
……好一个时间管理大师啊。
说实话,我很下头。这份下头体现在好感度上,每人的聊天框前都标示着一颗粉色爱心,爱心中央的白色数字代表累积的好感。
于是我看到,我对容愿的好感度以一秒一百的好感度往下跳水,速度之快,堪比逃离洪水猛兽。
同时空气中回荡起了系统的警告:「故障发生!攻略对象顾予哲,好感度-100,-200,玩家容愿,你还有三秒时间抵达现场挽回好感度!」
只听见细跟鞋飞快敲击地面的声音,容愿一阵风似的闯入,在我的办公桌上扔下了……一堆破烂。
她说:「顾总,这些礼物都送给你。」
8.
我盯着容愿和她那堆破烂看了很久。
十支掉漆的蓝色钢笔,笔尖生锈,介绍是「顾予哲母亲留下的遗物,总裁的西装口袋里总是插着这样一支笔」,用途是「好感+30」。
道理我都懂,可为什么我妈的遗物里会有十支一模一样的笔?
啊不,好像说脏话了。
五十只手工拙劣的玩具小熊,介绍是「容愿亲手缝制的小玩具,似乎驱散了某位总裁的童年阴影」,用途是「好感+5」。
容愿你上班都在摸鱼吗?五十只你是怎么缝出来的?我们这是风投公司还是缝纫厂??
除此以外,还有「气味奇怪的香水」「蓝玻璃袖扣」「垃圾食品薯片」……我只能大受震撼,这些我平常看也不会看一眼的东西,居然能涨我的好感。
系统:「好感道具使用成功!顾予哲好感恢复,目前好感 1050,等级为『海誓山盟』!」
好吧,还真的可以。
我的心底被迫燃起了爱的火焰,尽管它无精打采,弱小得好像风一吹就能灭掉,但不管怎么说,我又爱起了容愿,比以前更爱。
像是没有自主权的牵线木偶,冥冥之中有股力量让我喜欢她,我便只能这样做。
容愿扶着桌角惊魂未定,一脸心痛的样子,喃喃骂道:「垃圾游戏,到底出了什么故障,我攒了这么久的好感礼物呜呜……」
「什么游戏?」我敏锐地问。
「没、没什么,」容愿急忙掩饰,「顾总我先下班了,明天见!」
她噔噔噔跑出门外,白裙子一掠而过。我望着飘荡的裙摆,内心深处并无平日里的暖流经过,而是感受到了彻骨的冷意。
我当然知道,「游戏」这个词的意思。
9.
翌日醒来,前一天和容愿的不快已经被冲得很淡,许多细节也想不起来了,我觉得我应该愤怒,但面对容愿那张美丽纯洁的脸,我就是生不起气,满心都是讨好她的念头。
目前看来,主要竞争对手是沈凌遇,他对容愿的好感度最高,有一千四百左右,毫无疑问是容愿悉心刷出来的,她一定对他最为上心。
如果我想要竞争到和容愿一起过生日的机会,除了在风头上压过其余三人之外,我必须搞定沈凌遇。
踢沈凌遇出局的方法也简单,他工作的研究所里有位老专家跟我们的子公司长期合作,我辗转要到了专家的号码,又托他把沈凌遇叫出来喝杯咖啡。
沈凌遇果然来了,青春俊朗,挺热情洋溢一大男孩,就是喷着女士香水,让我隐约觉得不对劲。
他见到我就叫「顾总」,我没多废话,指尖压着签了名的空白支票推过了桌面,说:
「自己写个数字吧。」
他疑惑地看了支票几眼:「……为什么?」
「你知道这座城市的房价吧?」我反问。
没等他回答,我接着说,「你算过以你现在的工资,在本市买套小房子要连续工作两百年吧?现在有个机会,能让你直接跳过两百年的努力。」
沈凌遇迟疑了一会儿,怯怯地问:「你想包养我?」
我差点把咖啡喷出来。一天天的,遇到的都是什么人啊??
「是容愿!」我狼狈地解释,霸道总裁的风范尽失,「我的意思是你离开容愿!」
沈凌遇听了还有点失望,我都不敢细想他在失望些什么。不过我好像明白了,他也承受着系统的控制和调遣,在内心深处,沈凌遇衍生出了自己的选择,并没有对容愿用情至深。
他考虑不到十分钟就在支票上签了数字,系统提示音如影随形:「攻略对象沈凌遇,与玩家容愿的好感联系断裂!好感度清零,且永不增加!」
我想容愿此刻定然是一脸见鬼的表情,诧异沈凌遇这条线为什么断了,或许还会心急火燎地给他发来质问的讯息。
而我只是撩起西装,戴上墨镜,微笑着转身离开,回想起蝙蝠侠那句名言:
——你的超能力是什么?
——我超有钱。
摆平了沈凌遇,后续的事项也简单了不少,还剩下三个攻略对象,名模、心理医生和诗人。他们各自筹划了不同的庆祝方式,准备在生日当天邀请容愿,我又岂能让他们得逞。
我先是买通了那位模特的经纪人,委托他把行程排满,尤其是容愿生日那天;面对医生也如法炮制,在他的上班时间以外,我花大价钱约了额外的心理咨询时间;诗人是最难搞定的,我派去的人无法说服他不在杂志上刊登送给容愿的情诗,那份杂志的编辑也难以收买。
但我还有替补方案,在印着情诗的杂志寄到容愿手上的那一刻,从公交车站的灯牌到大厦上的广告屏一致地变幻了内容。彼时容愿正在大街上行走,惊讶地抬起头来,见到全城街道的辉煌灯火为她亮起:
「容愿生日快乐!」
落款是顾予哲。
完成这一系列计划之后,系统无奈地提示,由于缺少触发条件,无法开启专属路线,其他四位攻略对象的好感联系都已断裂。容愿就这样成为了我的掌中之物,只好选择和我一起庆祝生日,进入我的专属路线。
万事俱备,我盛装赶赴与容愿的约会。
10.
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结果,可当这天如约来临时,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夜幕降临,我和容愿只是靠着游艇的栏杆饮酒,已经秋天了,海风很冷,连鬼鬼祟祟跳到甲板上偷东西的海鸥也没有几只,我俩孤零零地面对着黑色的海,相顾无言。
刻了容愿名字的戒指装在丝绒的小盒子里,放进了我的口袋,我却摸不准要不要向她告白。
我渐渐推测出事件的真相,也许大部分攻略对象根本不欣赏容愿的为人,只不过是身不由己。
就像沈凌遇那样,他对容愿没有几分真情,因此爽快地收下了支票;那两位模特和医生,恐怕眼巴巴地等着我去干涉他们与容愿的约会,所以我一出手,他们的行程立刻就排满了。
维持我们这些攻略对象和容愿之间关系的不过是好感度,一个虚无的数字。她可以尽情地在规则以内玩弄我,我却只能服从,向她莫名其妙的魅力屈膝。
我常说我爱她,可是一种只允许服从的爱,真能算得上爱么?
口袋中的盒子被摩挲了几遍,还是没有出手。有股神秘力量不断催促我掏出盒子、对容愿表白,我正在犹豫,眼前的女人却突然开口了:「顾予哲,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她没有再叫我「顾总」,语气里透着浓浓的倦怠意味,像一切都走到了终点。
我模糊间意识到了什么:「告别?」
容愿的表情严肃,脸上不似平时那样挂着千篇一律的笑容,但这样的她反而更正常了,宛如舞会散场,容愿揭下了面具,露出真正的样貌。
「我受够这个游戏了。」她深深地叹息,清纯的脸有点不耐烦,在我的瞠目结舌中随手从兜里掏出一包女士香烟,抽出一根,迎着海风点燃。淡青的烟雾弥散在黑夜里,「对了,我认为你有权利知道,这是一场虚拟游戏。」
我怔了良久,容愿的话语犹如一枚深水炸弹在我面前爆炸了,激起层层巨浪。
逻辑和思维混乱起来,我好不容易才理出一句话:「你的意思是……这个世界不是真实的?」
「我本来没想告诉你,不过这个游戏已经玩不下去了,你破坏了所有的好感线,我想攻略的人物都已经好感清零。」容愿苦笑了一下,「这是个乙女 VR 游戏,简单来说,就是外面的女孩和游戏里的攻略对象谈恋爱的游戏,你,这艘游艇,这片海,都是游戏的一部分。」
「你说我是游戏里的数据?」虽然早有预感,我却依旧震惊,「可我平时不觉得……」
「是数据,但也不全是。我一直观察着你,以及游戏中的其他人,你们都萌生出了自我意识,而你的意识最为特别。」容愿认真地打量我,「或许我应该把你拎出来单独研究。」
她看着我,像看着等待切片的三文鱼。我在寒风中打了个哆嗦,容愿便又笑了:
「别紧张,只是随便一说,你可以继续留在这个世界当总裁。我很快要离开游戏了,以后不会再有系统提示音打扰你,你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不知为何,听见容愿这么说,我发自内心地着急起来:「为什么要离开游戏?是因为我把你的好感线毁了吗?」
容愿摇头:「不能全怪你,我只是在好感线崩毁的那会儿,想清楚了一件事……你们给予的爱,不是我想要的爱。」
「当初下载游戏,是为了逃避现实,在恋爱中忘记工作上那点鸡毛蒜皮,可是我清楚,游戏剧本里的这个女人一点也不像我,你,还有沈凌遇他们,也并不喜欢她。既然如此,为何要强迫你们呢?让你们按照自己的意愿在游戏里探索,不是更好吗?
「顾予哲,我无意向你隐瞒残酷的真相,因为我了解你,你是那种不管在哪里都能活得很好的人,你精明又有手段,还不缺乏野心,即便知道这仅仅是个游戏,也会去征服游戏里的全世界吧。」
容愿俏皮地向我眨了眨眼,海风吹起她的头发,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在这一瞬间,我突然听见鼓膜在振动——不,是巨大的心跳声充塞了耳膜,我静静地望向她,与游戏温良清纯的剧本里完全不一样的她,眼里燃烧着暗火。
「你的戒指呢?应该放在左边口袋了吧。」容愿自顾自地翻找我的衣袋,拿出了那个小盒子,扬起手臂奋力往海里一扔,盒子在月下划过一道弧线,不远处溅起了水花。
她转过身看我,银色的月光镀上睫毛:「你自由了。」
系统的声音悠远地飘在海上:「攻略对象顾予哲,与玩家容愿的好感联系断裂!好感度清零,且永不增加!」
容愿不无释然地道:「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我着了魔般说:「我想要你留下。」
11.
那天容愿在海风中伫立了良久,最终点了点头,却没说别的话。
她的身影倏然从游艇上消散,容愿离开了游戏,没有约定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会不会回来。
我正在担忧永远都见不到她,第二天来到公司,桌上放了一杯热气袅袅的咖啡,没有画清明上河图,而是一个非常丑陋的「顾」字。
抬头望去,容愿倚着门框,狡黠地冲我挥手打招呼:「这回不是系统帮我画的拉花,是我亲手制作的,不喝完可不许出办公室。」
我大笑着点头,容愿便走进来,帮我收拾桌上的文件,不时请教我一些商业知识,目光里毫无矫揉造作的崇拜。
随后的几天,容愿都会准点出现在公司里,一切如往常那样运转。她愿意从繁重的现实工作中抽出余暇回到游戏,可能是因为,她看见了自己想要的那种爱的苗头。
我问她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约会,容愿说,她不想再陪我到处胡吃海喝了,她感兴趣的是极限运动,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尝试。
我们便加入了游戏中的高空跳伞俱乐部,在狂风中的直升机舱里相互咆哮着对话;考了潜水证,在幽黑的水底,容愿挽着我的手,用她的面罩碰碰我的面罩;也去攀岩和翼装飞行,飞鸟般一前一后,矫捷地掠过山川和草木。
反正我只是一堆数据,一点不用担心在无尽的探险中死去,容愿现实中的工作与生物和计算机相关,她笑着说要是哪天摔死了,就黑进游戏公司的服务器帮我回档。
我定制了第二枚戒指,还没来得及送出手,某天她又神神秘秘地问我:
「你愿不愿意去挑战一项更加刺激的任务?」
「我们现在的约会还不够刺激么?」我问。
「我想把你带到现实里去,」容愿沉吟着,又抬头注视我,「不过你也知道,现实不像游戏,没有办法回档。」
「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我不假思索地说,「我愿意。」
「但那样一来,你就不是那个众人尊敬的顾总了,你会变得一无所有,只能从头开始。」
「我愿意。」
「你只能跟我一起挤出租屋,上班下班,忙碌两百年都赚不到这座城市的一套房子——」
「你怎么婆婆妈妈的,」我不耐地打断她,最后一次扮演霸道总裁的角色,取出了盒子里装的戒指为她戴上,「说了愿意就是愿意!」
12.
之后我很长时间没有见到容愿。她从游戏里蒸发了,我的身边重新变得空空荡荡,就算极限运动仍然有趣,一个人去做好像也失去了意义。
我寂寞地继续过单身汉生活,然而突然有一天,我眼前一黑,仿佛坠入了无底的深洞,风声在耳边呼啸划过,感到自己正离这个世界越来越远。
我失去了意识,迷迷糊糊醒来时头顶灯光明亮,仪器滴滴的声音不绝于耳。
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我茫然四顾,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我的双手,它们灵巧强健、筋脉活络,握住拳头的时候却能听见机械轻微转动的声音。
然后我仰起了脸,望见了站在面前的短发女孩。她一身利落的白大褂,挂了胸牌,带着熟悉的、意气风发的笑容朝我伸出手来:
「予哲,欢迎来到现实世界。」
胸牌上写着「AI 虚拟男友实体化研发小组」,容愿。
(全文完)
□ 编剧塑成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