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催生记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董刚的身体从后面贴了过来。我瞬间惊醒,使劲推开了他。他还想贴过来,我拍开了他的手,清晰地说:「不要。」
也许是听出了我话里的坚决,他停了下来。
接下来是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开始穿衣服。
我看了一眼放在床边的手机,还有十分钟闹铃就该响了,索性起床。董刚见我起来,嘟囔道:「我这过的什么生活。」
「你想过什么生活?」 我扣内衣的手,停了下来。
董刚沉默片刻,甩出一句话:「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要孩子?」
声音不大,火药味却不小。
来了,又是这个问题。
我与董刚,结婚三年多。一说到「生」的问题,我也很有压力。
去年过年,我们回老家,免不了见亲戚朋友。当年跟我们同时结婚的两对夫妻,都是老公怀里抱着一个、老婆肚里怀着一个的状况。
都问我们什么时候计划要孩子。
我说:「还年轻,不着急要。」
这些人仿佛跟约好了似的,女的都说:「不年轻了,该要了。」男的则都带着一点奚落:「兄弟得加把劲啊。」
董刚一句话没说。
我知道,他也觉得,我们该要孩子了。可是,他就没有考虑过,我俩的情况,跟这两对夫妇不一样——人家都在老家事业单位工作,双方父母健康,退休帮忙带娃,至于房和车,婚前就搞定了。
简而言之一句话,人家有生二胎的资本。
而我和董刚,前段时间才搬离合租房出来单住。
我们还在朝着最基本的生存而奋斗。
想到这,我也没好气:「要孩子、要孩子,我们有要孩子的条件么!」
估计是「条件」两个字把董刚给点炸了,他说:「以前跟别人一起合租,你说你不可能挺着大肚子了还跟人合租。行,那我们就搬出来住。好,搬到这里,电梯房,高层,一室一厅,独立的卫生间和厨房。然后你还是告诉我,条件不合适,你不可能租房生孩子。可是我在想,是不是我买了房,你还得晾三年,怕对胎儿不好,还是条件不合适。」
董刚的嘴不停:「我们结婚的时候就开放了二胎,一晃这几年,三胎都开放了。你再不生,人家三胎都出来了。」他忽然使劲地把衣架往地上一砸,「我就想知道,你他妈的到底什么时候条件才合适?!」
我承认,在要孩子这个问题上,我的确有点挑剔。
但是,我有错吗?
我又不是不生,我只是想略晚几年,等两人房子买了,事业都稳定了,能给孩子提供良好的物质条件的时候再生,不行么?
我也没有多老。今年二十八,离高龄产妇的警戒线三十五岁还有整整七年,着什么急?
再说了,我们现在租的这套房子是新房,装修完没多久。本来是房东留给他儿子结婚用的,但他儿子婚没结成,卖掉又舍不得,就留下来了。搬进来的那天,我和董刚一起买了一株发财树,除了内心对发财的美好期许,还有就是,我也指望着发财树顺便吸点甲醛。董刚对我的抱怨,有一点确实没错:就算这房子是我们自己买的,我也得放个两三年再怀孕。
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这一磨蹭,又耽误了五分钟。
深圳速度让我丧失了与董刚争嘴的欲望。
在某个时间段的深圳,地铁不是那么挤。我一般都会趁此时间段出门,提早到公司,顺便在公司食堂吃一顿营养丰盛的早餐。
我喜欢把工作时间安排得充裕一点。
摇摇晃晃的地铁上,我禁不住回忆起来,到底是怎么嫁给董刚的。
毕竟,我们这一段感情,除了我自己,我所有的朋友及家人,都不看好。
我跟董刚是我大四上学期备战考研时认识的。
当时,我天天去图书馆上自习。我特别喜欢图书馆西面教室的一个靠窗位置,经常天还没亮就去图书馆占位置。
有一天,我感冒了,起床晚了,没有占位。抱着碰运气的想法,又去了一趟图书馆,发现位置果然被人占了。
是一个男生。
男生见是我,用手挠了挠脑袋,把座位旁边的书包挪开了说:「这个位置是你的吧?我见你天天坐这儿,就顺手帮你占了。」
这个男生就是董刚。
我现在都还能想起,他第一次开口跟我说话时不敢看我的躲闪的眼睛,以及因为害羞而红晕的脸颊。
当时,我的脸也很烫,顺势在他的旁边坐了下来。
感冒好了后,我每次占座顺手就帮他也占了——我自愿的。
我承认,我对董刚,的确是见色起意。
早在他搭讪我以前,我就注意到他了。他高大帅气,喜欢穿一件深灰色的卫衣,黑色的书包很大,就放在我座位的斜斜斜斜斜斜对面。
可以说,如果他再不跟我搭讪,过段时间,我自己都打算主动出击了。
我们俩都考起了我们学校的研。
发榜那天,董刚向我表白,我正式成为了他的女朋友。接下来的三年,是我们最幸福的三年。完成学业的同时,我们互相鼓励,互相打气,对未来充满了各种憧憬和希望。我们经常一起畅想,在大城市安家、婚后两个孩子加一条狗的美好生活。
我们的学校在北方,我毕业后想去南方体验不一样的生活。
董刚说,我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临毕业时,我意外怀孕过一次。那是在研三临毕业的那个冬天,我们都已经签了深圳企业的三方,毕业论文都才开题。
当时的我,特别纠结。
我不是完全不想要这个孩子,可算算日子,如果生下来,不能按时去公司报到,工作肯定黄了,毕业答辩也会成为问题;再进一步,孩子要么放在老家让父母养,成为留守儿童,要么我不工作,一个人在深圳带孩子。
一想到自己即将成为刚毕业就失业的全职妈妈,我实在不能接受这样的人生剧情。
董刚也觉得我们要孩子的条件不成熟。
我们背着家里人,偷偷打掉了孩子。
从医院回来的那天,我们在学校附近的出租屋里,抱头痛哭。
董刚说,虽然我们的孩子没有缘分来到这个世界,但是不能让我再这么不清不楚地跟着他了。
他还说,虽然他现在不能给我什么,但是将来,我们什么都会有的。
那天晚上,我的小腹前所未有地疼,被他拥在怀里,整个人却感觉暖暖的。
董刚家里是农村的,我生怕我妈不同意我结婚,我们赶在毕业前,拿着学校的集体户口,领了证。
直到现在,我还是能自豪地说,当年,我是嫁给爱情的。
我妈听说我领证的消息时,气得好几天不愿意跟我说话。
我悄悄地问姐姐老妈的态度。姐姐说:「老妈只念叨着,生米都煮成了熟饭,还能怎么办。」
「还有呢?」
姐姐叹了一口气:「你啊,完全不懂婚姻意味着什么,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嫁了。」
我不以为然,觉得老妈纯粹情绪作祟,而姐姐在倚老卖老。
对于我在外打拼这件事情,老妈从心里到行动,都不支持。从我读大学以来,她最大的希望是,我顺顺利利毕业,之后回老家找工作,考公务员或者事业单位,结婚生子,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辈子。
我自然是不愿意选择这样的生活。
我还记得老妈当时怎么说的:「如果你非要留在大城市工作,想站稳脚跟的话,最好找个本地人,日子会轻松一点。」
这话我听着十分功利。
后面得知我找了董刚,她非常不看好:「就他的家庭条件,你如果嫁给他,有苦头吃。」
我却坚信,爱情的力量很强大。只要两个人齐心协力,一定能渡过所有的难关。
我没有想到的是,结婚办酒席的前后,我们就差点散了。
最大的导火索是彩礼。
我在老妈面前好话说尽,没要董刚一分钱彩礼。
是的,当年的我,就是那么地傻。当我的闺蜜让男生分期付款也要给她买大钻戒的时候,为了不要彩礼,我跟生我养我二十多年的老妈吵得天翻地覆。
我说:「不要把我的感情庸俗化。」
老妈一听这话就很不高兴。她说:「婚礼本来就是一件挺庸俗的事情。他一分彩礼不出,只怕熟人问起来,他们家给了多少,我没法回答。」
我没好气:「熟人问你彩礼,你就用『我们家不兴这种封建社会的余毒』挡回去。」
老妈气结。
姐姐在旁打圆场:「我当年结婚,你姐夫家给了 8 万 8 的彩礼,老妈老爸回了 12 万 8,作为我们小家庭的启动资金。你这个傻丫头,老妈是在变着法儿地给你钱花,这个彩礼她绝对不是真心要。」
我真是有苦说不出。
我和董刚入职没多久,之前学生时代又没有积蓄,去哪儿找这 8 万 8?董刚家庭条件不好,问他要的每一分钱,都得他自己挣。我心疼他,不愿意他受这个委屈。
之后,跟自己亲姐,我说了老实话:「其实单从物质条件看,我和董刚根本不具备结婚的条件。」
姐姐大惊,瞅我肚子:「你是不是怀孕了,不得不结?」
我立马想起自己流产的事。怕姐姐担心,我否认了。我说,我跟董刚是灵魂伴侣,他简直是世界上男版的我,我们两人是想天长地久才结婚的。
这是我的真心话。
没想到姐姐竟然羡慕起我来,她说她对姐夫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情,她是图姐夫脾气好,对她好,家庭条件优越,才下决心结婚的。
姐姐二胎生完后,考上了我们当地高校的教师岗位。她认为这是一份既能照顾家庭,又有自我发展的工作,她觉得很幸运,「如果在大城市,我硕士毕业,顶多在高校做行政或者当辅导员——你俩确定在深圳工作了吗?」
我说是。
姐姐说:「你们真确定了就好,如果你还打算回老家工作,得早点回来占位置。过了 35 岁,你想考任何单位都超龄了。我也怕你在公司,说不要你就不要你,如果到时候你四十多岁忽然失业了,可怎么办?妈一向不支持你在大城市生活,是怕你受苦。董刚他家,不拖你们后腿就不错了,你可真要想好。对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姐姐的絮絮叨叨,让人心里无端烦闷起来。
我没好气:「现在哪有条件?」
姐姐说:「别的事情都可缓一缓,要孩子可得抓紧。妈虽然说不帮你带孩子,你真生了,她肯定不会不管你……」
我叹了一口气,姐姐怎么听上去,跟董刚熟人的老婆一个口吻?小城市的女人,难道都越活越狭隘?
没错,老家的生活安稳归安稳,可是永远一成不变。我害怕早早踏入这种一眼望到头的生活。
也许是未来巨大的不确定性和随之而来的挑战,让人焦虑吧。
回到彩礼的事,本来就这么过去了。
我随口告诉了董刚。他竟然说,本来就不该要彩礼,他那个熟人的老婆,嫁妆有什么什么,一副很羡慕的样子。
我特别无语,我为他考虑彩礼,他觉得理直气壮不说,他竟然还认为,我家对我们俩进行补贴,天经地义。
之前,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流露过这样的态度。
我第一次觉得,有点不认识他。
我有点火大:「我妈对我在深圳什么态度,你又不是不知道?!」
董刚冷笑:「你妈对你那么不支持,你就不应该在深圳这种地方混。」
明显地煽风点火。
我想起姐姐对我说的话:「一个为你花钱的男人不一定爱你,而一个不为你花钱的男人一定不爱你。」
我气急了,跟他提分手。
董刚说,分就分。
我转身就走。走出小区大门,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荡。已经入秋的深圳,空气中仍然涌动着一汩汩的燥热。城市之大,我走,能走到哪儿去?证已经领了,如果决计分手,那就是离婚了。难道我就这么,离婚了么?
未免太把婚姻当儿戏了。
我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回了我们住的出租屋。
拧开门把手,董刚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看到是我,他一把把我拥在怀里:「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鼻子一酸,也紧紧抱住了他。
这件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我们没分成。
我本身不讲究什么仪式感,原本我们的婚礼计划,是旅行结婚。
这个计划跟董刚也有点关系。
他特别不喜欢玩。
在学校时,我们只去过几次公园,还是我拖着他才去的。来深圳也有几个月了,我们居然没有一起去过一次海边。
我唯一去海边的一次,还是部门团建。
最后,我们的蜜月哪里都没有去,只各在老家办了一场结婚典礼,交差给众人。
不过,这也不重要。在我看来,夫妻不是玩伴,在不在一起玩不重要,相互扶持才是重点。
我的思绪还沉浸在过去的林林总总,手机响了。
董刚发来微信:「今天我如果不加班,我来做饭吧。」
他又道歉了。
我叹了一口气,很多共同漂泊在大城市的情侣或夫妻不分手,是不是很大程度上,也有搭伙过日子的刚需?
毕竟,一个人漂泊在大城市,太难了。
两个人一起漂泊,多少有一点慰藉。
我们现在租的房子,离我上班的地方比较近。
董刚说,这是他力所能及地以他的方式在照顾我。其实——我懒得拆穿他,我们俩之间,是他吃不了与人合租的苦。
以前合租时,房间很小很挤,转个身,抽屉都打不开。
董刚老爱抱怨,觉得自己吃不好睡不好住不好,晚上网速还慢。后面我们找房子的时候,无意中还找到了我现任领导吴总所在的小区。深圳关内,地铁沿线,绿化非常棒,有中英双语幼儿园,附近有高端超市,还有游泳馆和健身房。
给人的感觉是,能住在这里的人既有钱,又健康。
那个小区,简直就是我梦想中的小区。
董刚比我头脑更发昏,在中介的三寸不烂之舌的劝说下,他当场就想交出定金。
我制止了。
他特别不解。
动心归动心,我心里清楚,目前的我们,没条件在那个小区整租一套,哪怕小小的公寓。而与人合租,搬家的意义就不大了。
不过,我没有用他最恨的「没条件」三个字来劝他。我只说:「打工人住太好的房子,会失去斗志。」
后面,我们看了很多小区的房子,终于定下了现在这个虽然在关外,但是阳光充足、地铁沿线的小公寓。
不过,哪怕住着现在这套小房子,我还是感觉到了,董刚丧失了部分斗志。
或许,他丧失斗志,与房子本无关。
记得才来深圳的时候,晚上他还会背背英语单词,在网上学学网课。不知从哪天起,下了班回家,他不做饭,不做家务,抱着手机就在刷视频,打游戏,玩手机可以玩到深夜。
他的理由是:「上班太累,下了班只想放松一下。」
今天董刚特意告诉我他来做饭,明显是为早上的一番争执做让步。
我心里一暖,马上原谅了他。
虽然当天,我还是没能吃成他做的晚饭——快下班时领导临时找他有事,来不及买菜做饭。
我们一起吃了肯德基的全家桶,还挺好吃的。
晚上,我们用上了小雨衣,为爱鼓掌。
非常和谐。
只是没想到,结束后不久,当我还在他怀里时,他说:「下个礼拜,我姐带俩娃来玩,可以吗?」
我马上放松的身体开始紧绷起来。
本来,我不想答应的。
但是,他流露出的脆弱眼神,有商有量的语气,散发出的疲惫能量,以及他跟我说过很多遍的,他姐那么多年为他做的牺牲,让我没法拒绝。
董刚和他姐姐是双胞胎。
当年,他们家太穷了,只能供得起一个孩子继续读高中。他姐成绩没有他好,主动提出放弃。之后,去广东打工了。
从高中起,董刚的学费、生活费,他姐都有出力。
他告诉我的时候,我特别心疼他,觉得他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了,走到今天,非常不容易。
董刚对他姐一直有愧疚。他说过很多次,没有他姐的牺牲和成全,就没有他的今天。他要一辈子对姐好。
我理解,如果我的姐姐也为我放弃了学业,那我拼了命,也要对她好。
所以,虽然并不喜欢他姐带娃来玩,但我还是同意了。
他们到达的那一天,董刚临时被通知加班,他把接待的事情全权委托给了我。下午,我跟领导沟通,提前走了一会儿,去高铁站接了母子三人,又带着她们去商场吃饭。因为有孩子,定在了一家披萨店。
董刚他姐嘴里念叨着:「平时你们都在外面吃啊?这多费钱,关键是这大饼子,有什么好吃的,小刚怎么吃得惯。」
我瞥一眼两个小孩,吃得很开心,一手披萨,一手冰淇淋,吃得满脸花猫状。
我只当她本人吃不惯,不予理睬。
到了住处,我安排她们睡我和董刚的大床。我早把我们的被子搬到客厅的沙发处,这几天,计划我睡沙发,董刚打地铺,凑合过去。
董刚十点终于到家了。
当他姐知道了我的计划,不得了了:「小刚要上班,睡这地板不凉吗?不行不行。」
他姐非要自己睡地板,让董刚跟两个小侄儿睡大床。
董刚朝我扮了个鬼脸,好说歹说,告诉她深圳晚上热得慌,地上铺上垫子挺舒服,她姐才同意。
我们俩都上着班,第二天白天没法陪她们母子三人玩。我提前准备好了三张欢乐谷的门票,交代给了他姐后,一句话都不想再说了。累了一天,我只想赶快在沙发上刨个坑躺下去,一觉睡到明天闹铃响。顺利的话,按照这种疲倦程度,我应该不出五分钟就能睡着。
他姐精神头倒是好,一边在屋里转悠,一边对着董刚念叨:「就这么个鸽子笼,离城里还那么远,一个月租金竟然那么多,你们俩还真不会持家。辛苦的人是我弟,小刚你就不知道,也早点下班?」
一个「不会持家」,一个「我弟」,再加一个「也」,我听出来他姐不高兴了,而且这份不高兴是冲着我来的。
董刚宽慰他姐:「租金不多,我出得起。」
租金我们 AA,平日里的生活开支,谁碰上了谁付。若要仔细计算,我付得还多些。可董刚一句话没替我说,只向他姐解释道:「我赚钱好歹比你容易,别担心。」
我本想为自己辩驳两句,后来又觉得没必要,翻一个身,装出自己熟睡的样子,免得尴尬。
董刚说完又开始夸口,让他姐放心:「你弟挣得多,这次来,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只管提。我全包。」
我心里盘算一下,这个月,别想着存钱了。
他姐忽然压低了声音:「你们结婚也快三年了,她还没动静?」
说到怀孕这个敏感的话题,我一激灵,耳朵竖了起来。
董刚叹气:「她总觉得我们条件不够,不能生孩子。」
他姐不忿:「这么好的房子住着,她还觉得条件不够?」我顿觉无语,刚才是谁说我们住的乡下鸽子笼来着?
他姐继续道:「你们在一起那么久了,都没听说她有过,不会是她有什么问题吧?」
董刚说:「别瞎说。」
过一会儿,他姐又试探着说:「我这次来,带了妈的话。妈说,趁年轻,有病快治,别拖着拖着,误了人生大事——」
后面应该是董刚制止了他姐,她没再说下去。
我恨得牙痒痒,特别想一个鲤鱼打挺起身,跟这姐弟俩吵一架。
只是第二天要上班的社畜,不配在深夜浪费时间吵架。
我蒙上头,睡了。
第二天,我的闹铃还没响,就被洗手间里哗啦啦的洗澡水声给弄醒了。
听水声,不知道她还要洗多久,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在沙发上辗转一晚,皱巴巴的。深圳天热,再透气的内衣也不能连着穿两天。我叹一口气,抓起出差用的随身包,直接去离家最近的地铁站刷牙洗脸化妆换衣服。
还不到七点,地铁站已经有人了。
我蓬头垢面地站在地铁站洗手池的最左边镜子前刷牙,中间一个流浪汉状的大叔也在刷牙,右边一个妆容精致的短发女孩儿对着镜子整理妆发,鄙夷地看了我和大叔好几眼。
我低头看看自己,确实有种邋遢的落魄感。
我苦笑,吐掉嘴里的泡沫。
地铁站里只有凉水,扑在我每天化妆的脸上微微刺痛。
以前跟人合租时,因为有两个卫生间,虽然五个人同住,但很少出现抢厕所的情况。
我心里暗想,怪不得有人说,判断住的房子是否够大,要看家里有几个厕所。我暗下决心,以后有钱了,一定要买家里有两个卫生间的房子。
地铁上,顺手搜一下租房信息。不看则已,看了后瞬间收心,现在我和董刚能出来单住,应该感到知足,不该奢求两个卫生间的豪宅。
我摇头,就这种经济条件,婆婆还催生。
我姐两个孩子,公婆没退休,现在全靠我爸妈帮忙带娃。
我妈早就说过:「现在管着你姐的俩孩子,你再把孩子送回来我可带不动。我这个乡下人,可住不惯你们大城市,到时候生了娃,让你婆婆帮忙带。」
我现在生了会怎样?婆婆来带娃,再带上从不做家务的公公,就那么点地方,多出来俩老人,和随时会哭的婴儿,我一定会产后抑郁吧。
理智地打算,只能等过两年条件好了再计划要孩子。
手机振动,董刚发来微信:「老婆,我姐来,太委屈你了。他们待一个星期就回去,这几天我俩住宾馆吧,我都订好了,趁机浪漫一下。」
我莞尔一笑,董刚就这点好,嘴甜,且识时务。
下了班,回到出租屋。
厨房里传来有人做饭的声音。我一推门,董刚系着围裙,忙得不亦乐乎。我要帮忙,他倒也没推辞,指挥着我给他打下手。
一个钟头之后,六菜一汤全部出锅。
我暗笑,不是他姐来,我都忘了董刚是做饭小能手了。
我端着菜盘去客厅,打算摆盘,结果脚上差点被绊倒。早上叠好的被子摊在了地上,两个小娃把沙发当蹦床,正在欢快地跳上跳下。沙发中间的一块,已经明显地塌陷下去。董刚他姐坐在沙发边的一角嗑着瓜子看电视,对一切熟视无睹。
我说:「小朋友们,别跳了好吗?」
娃们停下来看我,又看了看他们的妈妈。
董刚他姐停止了嗑瓜子,看了看我,表情不悦:「小孩子活泼一点没关系吧。」
我心里一梗,快步走向卧室。
眼前的景象,差点没让我晕过去。
整个卧室像被洗劫了一番,连抽屉里的卫生巾,都被扯到了地上。包装袋撕开了,能清楚地看到,新鲜的两个黑鞋印。
我压抑住怒气,去厨房把董刚叫了过来。
董刚见状,喝住蹦跳的小朋友,让他们别跳了。
所幸董刚姐听他的,马上调转风向,这才消停下来。
席间,董刚姐一个劲地心疼董刚,说他下了班还做饭,太辛苦,这些本就是女人该做的事情,男人最好别干,干多了都没时间干事业了,云云。话里话外,都在指责我不贤惠,没有好好地照顾董刚。
董刚还是没说话,我没忍住,呛了一句:「姐,平时我做饭更多。」
他姐不说话了。
晚上,我们住宾馆。从价位上判断,算是在深圳能找到的最便宜的那种小宾馆了。我心里松了一口气,好歹明天不用去地铁口洗漱了。
也许宾馆带来的特有的暧昧气息吧,那晚我们的亲密接触,特别激烈,小雨衣都破了。
他姐在的这几天,要么董刚做饭,要么董刚在外面请客。是的,应小朋友要求,我们又去吃了两次「大饼子」。
我心情有点复杂,因为我从来都不知道,董刚可以那么勤快,同时那么大方。
就在董刚他姐从我们这儿离开没几天,我在小区附近的超市,偶遇了高中同学乔玲。
乔玲是我们那一届的大美女,颜值是校花级别。而我顶多算做题家,我们在校时并无过多交集。
她见到我却很欣喜的样子,问我是不是在小区买房子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说房子是租的。
她非要加我的微信,说我们高中同一级在深圳的同学也没几个,同学之间要多走动。她特别热情,一定要约我一起吃饭。
我去了。
我们吃的西餐。说起来很讽刺,这家西餐厅,就在我们小区对面的商场里,我路过无数次,从来没有想进去过。
侍应生认识乔玲,对她毕恭毕敬。
如凡尔赛宫的大吊灯下,我没法不注意到,侍应生手上的名表有点刺眼。
头盘、汤、副菜、主菜、甜品,全部上齐。
我没经验,前面的菜吃得太多,主菜牛排上来时,我感觉自己吃不完了。
但,想到刚才看到的菜单,我肉疼,想着大不了明天一天什么也不吃了,也得把牛排吃下去。
通过这顿饭,我知道乔玲也结婚了,嫁了一个深二代,之前她在我们小区买的房子,打算租出去。
她没说这套房子是不是她自己买的。
我也就没具体问。
她只告诉我,她和她老公在福田区新买了一套。
大平层,180 多平,两个卫生间。
乔玲在我面前倒是没有遮遮掩掩:「费了不少工夫,才让房本上加了我的名字。」
我表示对乔玲的另一半很好奇,想看看他们的婚纱照。
绝对没有夸张,看了照片,我真的懂了,什么叫作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更让我吃惊的是,乔玲告诉我,她开始备孕了。
「你现在就准备当妈妈了?」
乔玲对我的吃惊表示很吃惊:「你不打算吗?年龄到了呀!」
我吓了一跳。
家里人问我什么时候要孩子,亲戚问我什么时候要孩子,朋友熟人问我什么时候要孩子,就连公司同事听说我结婚后,都问了我什么时候要孩子。
难道,不备孕的已婚育龄妇女,天理难容?
我有点发窘,用工作太忙搪塞过去了。
这次谈话让我惊觉,什么时候要孩子,对于已婚女性来说,是一个特别日常化的问题。不结婚时别人不会问你什么时候要孩子,一旦结婚了,就是一个特别自然的问题,仿佛不考虑这个问题才不正常。
莫非,婚姻最大的意义,真的是繁殖?
天地良心,我跟董刚结婚时,心里想的是,终于可以跟他,长长久久合法地在一起了。
所以,没有房子不是问题。只要有爱,婚姻永远不是两个人感情的坟墓。
乔玲问了问董刚的情况,先说了三个字,「挺好的」,然后说起了她的表姐,不经意的口吻:「我表姐也嫁了一个农村出身的男人,也是她大学同学,也是纯纯的校园恋情。到今年,她来深圳整整十年了,终于买起了房子,在龙岗。」
我点评道:「十年买起房子也不算太差。」
乔玲嘴角露出一个不易觉察的微笑:「她过得特别省,老得特别快。」
「特别」两个字一句话里出现了两次,她咬得特别重,说得特别慢。
灯光下,她才做好的手指甲莫名晃得人刺眼。
我知道,她说的话不全是夸张。
就说我们公司,业内有名的高薪。我才去公司的时候,部门里面,好几个女同事,我以为四十多岁了,一问起来,也才三十多岁。这几年,生了孩子的女同事,白头发都冒了不少,其中一个跟我甚至是同龄人。
公司主管,女的,基本未婚或离婚。男的,老婆大多没工作,全职妈妈,家里两娃是标配。
我现在的女领导吴总倒是显年轻,四十出头,看上去倒跟我差不多大。
吴总有两辆车,一辆奔驰,一辆宝马。
我永远也忘不了第一天去公司报到时看到吴总的情形——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是我的直接领导。那天清晨,我步行经过停车场,一辆大红色宝马停到了我的对面。一个穿着白色旗袍的女人,从车里出来。她黑色长发,头上挽着一个优雅的发髻,戴一对白色珍珠耳环,高跟鞋款款走向办公大楼。
那天下午部门开大会,吴总跟一个领导意见不合,一言不合开始 PK。
说得激动的时候,拍了桌子。
那时候我不懂公司业务,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我真是欣赏她,真性情的女人。
后来,知道了她的名言:「一个开宝马的女人,只能找开奔驰的男人。我奔驰宝马都有了,所以——」
是的,吴总一直没有结婚。当她给我批婚假的时候,眼神复杂地问我:「你都想好了?」
我竟然傻乎乎地说自己想好了。现在想来,我根本就没想。我完全不懂婚姻的现实性和残酷性。
这餐饭吃得我如鲠在喉。
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婚,结得太仓促了。因为爱情而踏入婚姻,却发现婚姻里面,完全可以没有爱情。
婚姻更重要的是,各取所需,势均力敌,以及,不能没钱。
我瞬间理解了,为什么乔玲嫁的老公又丑又肥,看上去还特别蠢,但是她义无反顾地嫁了。因为,很多事情,她完全不用发愁了。
董刚姐姐走了不到一个月,我姐也来深圳了。
她本是来广东买家具,顺便看看我。到了我这儿,她前前后后在屋里转了一圈,半晌才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心下忐忑不安起来,问她是什么。
我姐问:「你真的很喜欢深圳?」
我说是。
姐姐叹了一口气,说我喜欢就好,「我可能在小城市待久了,完全跟不上这里的节奏。我发现,深圳人走路都要比我们老家的人快不少。」
说到这里,我们都笑了。
我怕我姐住不惯,说陪她去外面的宾馆住。她死活不让:「我来这,就是陪你两三天,给你做做饭,打扫打扫卫生,去宾馆住,就失去意义了。」
只好作罢。
在我的强烈要求下,我们在外面吃了一餐。
但是我姐死都不肯吃那家西餐,她说没吃头。后来说急了,她说除非她请。我怎么可能让她请?
只好又作罢。
最后,在我姐的强烈要求下,我们吃了公司附近的一家港式茶餐厅,物美价廉的那种。
而平日下了班回家打游戏刷短视频的董刚,从头到尾,面都没有露。
他居然可以做到,每天早出晚归,睡沙发。
据说他临时接了一个项目,一连加了三天的班——至少,他是这么告诉我的。
家里来人,总算告一段落。
姐姐走后,我在算账。「这个月的开销有点大」,我跟董刚随口提了一嘴。
他不耐烦地说:「你也太不会持家了。花那么多,你到底请你姐吃什么了?」
我一口气闷在胸口。我姐前后待了三天就走了。她心疼我,不让我多花钱,大老远来深圳,我只请了她一顿茶餐厅,心里别提多内疚了。反观他姐,带着两个娃来,住了一周多,仅是披萨,都吃了三顿。他竟然还有脸指责我。
果然贫贱夫妻百事哀。
我无语到爆炸:「你的家人是家人,我的家人就不是家人?」
此时此刻,我真的很后悔,自己义无反顾地嫁给他是为了什么。贫穷不可怕,贫穷到每分每厘都算计,就很可怕了。
所幸工作很忙,根本没有时间考虑情情爱爱。
吴总派我去外地出差。
我犹豫了几秒钟。因为最近几天,小腹一阵阵隐隐地抽痛。以前读书时也出现过这种情况,傻了吧唧地去看医生,各种检查做下来,什么事都没有。当时医生得出的结论是,属于排卵期排卵疼痛。
我也就以为自己这次是排卵疼痛。
想到我们公司,出差还有出差补助。
于是,我屁颠颠地出发了。出差那几天,工作高强度,成日里穿着高跟鞋跑来跑去,倒也忘记了疼痛。等回到了深圳,小腹还在隐隐作痛,到了晚上,去看了医生。
一通检查下来,血 HCG 的数值,确认我怀孕了。
按日子,B 超应该可以看到孕囊,我的却看不到。医生怀疑宫外孕,马上要求我坐轮椅,即刻住院观察。
事发突然,所有工作暂停。
我回忆起来,应该就是董刚他姐来深圳时我们去宾馆时怀上的。
我抱着做手术的心情等待。没想到在医院躺了几天,血 HCG 的数值自己降下去了。后来医生分析,高度怀疑我太累,胚胎自己掉下来了。
简直是奇迹。
这次我怀孕,董刚请了一个多礼拜的假,我也见证了他一个多礼拜的情绪起伏。
从一开始的欣喜若狂,到后来听说宫外孕后死活不肯相信,从疯子一样成日百度,再之后到得知胚胎掉下来后……我嗅到了他深深的失望。
他成日里阴沉着脸,什么安慰的话都没说。
前后躺了快十天,我整个人快发霉了,什么都不想,只想上班。正好吴总给我打电话,问我恢复得怎么样了,我立马表示,明天就可以上班。
想到上班,挣钱的动力来了,阴霾一扫而空,我高高兴兴起床准备干活儿。
董刚见我开始忙活工作,脸更沉了。
屋里的低气压,我预感他即将开始责难。
果然,他的开场白是:「我真的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哪种?」
「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只顾自己的职业发展。」
「我没有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恢复得怎么样,心里有数。」
他冷笑:「你真的有数?这次你宫外孕,我问了我姐,她说你这是典型的工作太累了,所以没怀好。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请长假,好好坐满一个月的月子,不然影响下一次怀孕。」
请长假?公司我家开的?请了长假我还能回去上班?
搞笑,这次怀孕还没完,又开始提下一次怀孕。他的语气,就是埋怨我出差,我忙工作,我累,这次宫外孕纯粹由我的错误而造成。所以,我还没追究起他的责任,他倒说起我的不是来了?
我真的很想质问他,难道怀孕是我自体怀孕么?难道你是上帝,让我做个梦,我就怀孕了?最完美的避孕方式,难道不是没有性生活?
我可以跟他狠狠撕,用力撕,但是看着工作邮箱里,几百封的未读邮件。
我丧失了撕的欲望。
我们的生活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化。
我们的生活似乎一切都变了。
仍然是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周末看一两场电影。我以为,这件事情,只要我不计较,就过去了。
可我忘了,夫妻之间,千避万避,都避不开一个问题——孩子的问题。
距我宫外孕不到两个月,董刚打算跟我亲密接触,零距离的那种。
我彻底火了:「你不把我的身体当数,但我还把我的身体当数呢,又怀孕了怎么办?」
「生下来!」
「拿什么生?」
「那你觉得怎么样才有生娃的条件?」
「稳定的住房,稳定的收入,双方父母至少有一方父母可以帮忙。」
沉默半晌,董刚居然说:「我爸妈可以过来帮忙。」
我也沉默了。想到董刚他姐过来住的那一周,简直鸡飞狗跳。董刚的父母真过来,只会越帮越忙,更加鸡飞狗跳。
这次我下定决心,要把这个问题谈透,不能再继续不明不白地拖着。
我明确表示自己目前做不到:「又不是不生,晚一点生又怎么样?」
董刚说,感觉我对建立家庭的要求,无论他怎么努力,在深圳都没法满足我。如果我们还想在一起,只有一个解决方案——回老家。
他的语气特别绝望:「我们才来深圳的时候,经常在灯牌上看到一句话,『来了就是深圳人』。来了就真的是深圳人吗?那都是哄鬼的话。你有钱,来了就是深圳人。像我们这样的穷人,也许并不配在这样的城市工作和生活。」
「其实,我们根本就没住在深圳。深圳的关外,根本不是深圳,而是伪深圳。」
我不理解:「你这都哪里来的偏见?好不容易都出来了,绝对不要回去。」
「不回去又怎么样,一辈子就挣个房子车子么?!」董刚大吼一声,我吓了一跳。再一看,他眼角挂着泪。
不知怎么,我起了恻隐之心。认识他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哭。
还没等我劝慰他,他开始列数我的桩桩罪过。他指责我虚荣、不能吃苦、好高骛远,最后盖棺定论的一句话是:「你知道么,最近我经常怀疑,你是不是我可以共度一生的女人。」
说了一大通话,他慷慨激昂,脸红得像发了烧。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让我把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我本想说,我根本就不虚荣。到深圳工作了三年,一个名牌包都没有买,也从来不想买。我对包的要求,从来只有两条,一是结实,二是够大,能装电脑。平日生活里,也没有觉得一定要吃进口水果,向往什么车厘子自由。对于我,有普通水果可以吃就满足了。平日里,我上班敬业认真,下班做饭打扫卫生,从来没有动过靠男人养自己躺平的念头。家里家外,该承担的责任,我一样不差地承担了——就因为这两年我不想生孩子,就被指责虚荣。
我本想说,等个几年,只要一起努力,我们会有房子,会有车,会有孩子,也许还能再养一条狗,过上我们当年在校园里梦想过的生活。
我本想说,我们两个人,如果一定要挑出一个虚荣、怕吃苦、不愿意奉献的人,应该是你。是你,受不了合租房的狭窄逼仄,要搬家;是你,下了班从来不知道提升自我,只知道打游戏刷视频;是你,自己姐姐来了忙前忙后,我姐姐来了溜之大吉;是你,根本没有做好当父亲的准备,只是看到老家的同龄人晋升为父母了,就觉得自己也应该迈入人生的新阶段……
是的,我要跟董刚提出离婚。虽然我们的感情生活,并无大事发生。虽然他没出轨,没家暴,性格没有大的缺陷,但是他目光短浅,得过且过,导致我们日常生活中各种细碎小事的各种不满意消耗掉了我们的感情。最重要的,直到今天我才发现,虽然我跟他走过了恋爱,经过了婚姻,但是我们俩的婚姻观、生育观、价值观,都有着巨大的差异。
无论我怎样努力,无论我将来生不生孩子,只要跟他在一起,我都不可能过上自己想过的生活,所以我要离婚。
我终于懂了之前看到的一句话,真正要离婚的夫妻,架是吵不起来的。
5.
我们的婚,离得非常容易。
两个穷光蛋,家具电器都是房东的。唯一的共同财产,就是那株发财树。
因为缺乏照料,枯了。
在我得知自己升职加薪的那天,董刚收拾好了他的所有行李。告别时,我们最后拥抱了一下。没有爱,也没有恨,没有对,也没有错,只是我们对生活的不同追求,注定了我们,分道扬镳的人生道路。
他一走,我就把这套房子转租了出去,继续回到了合租生活。
我新租的房子,就在吴总所在的小区。
又一次回到了合租生活,这次还是单身,却很奇怪的,居然莫名地有了一种家的感觉。
也可以说,是一种「我的小窝」的感觉。
吴总非常照拂下属,我经常蹭她的车上下班。她主动提出的,用她的话说:「就顺路带你一把,路上我们还能继续聊聊工作。」
我跟她开玩笑说,没想到我不用跟臭男人谈恋爱,也坐上了奔驰宝马。
吴总大笑,鼓励我道,假以时日,我也能坐上自己买的奔驰宝马。
搬到新居之后,我给老妈打了电话。老妈问我,听说今年深圳疫情严重,我是不是不回家过年了。我说是,之后,顺便轻描淡写地提了自己离婚的事情。
老妈只是叹气。
我让姐姐接电话:「老妈就要麻烦老姐照顾了。」
姐姐说:「你放心在外面飞,家里有我呢。」
离婚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我,听到姐姐这话,忍不住哭了。
只有家人,才是离家在外的游子,永远坚实的后盾。
离完婚以后,再见到校花乔玲,那种奇怪的自卑感消失了。她又约我吃了一顿饭,这一次,我发现我跟她还是有共鸣的。
说起来,我们都很羡慕,读书工作都一直在老家的同学。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是怎么样的,心也就没有什么不甘。
人一旦见识过外面精彩的世界,就很难适应老家平淡的生活了。
回不去的是故乡。
乔玲想帮我介绍男朋友,离了两次婚的老男人,巨有钱。
她说:「他已经有一儿一女了,你真不想生孩子,应该可以商量的。」
我拒绝了她的好意。
她觉得很纳闷。可能在她的心里,我这个大龄失婚妇女,处在择偶生物链的最底端,还不愿意生孩子,竟然还有资格挑挑拣拣?
其实我并不是嫌弃男人离了两次,也不是嫌弃男人又老又丑,只是觉得现在的我,并不适合走进一段亲密关系。将来,也许会遇到一个不介意我婚史的人,也许永远都遇不到,但是都不重要了。
关键是,一个人要遵从自己的内心而活。
比如,我的领导吴总。
公司传说,她有多个小男朋友,所以每天都光鲜亮丽的样子。
我从来不敢向她求证,只是觉得,这样的生活仅听上去,就非常美好。
到了今天,我已经不太敢期待事业家庭双丰收了,那需要极高的能力,极大的运气,还有命运,对于人的成全。
不过也并非全然的失望。
我仍然期待爱情,期待幸福,最主要的是,期待变成富婆。
我曾经看到过一幅广东省各地美食地图。各地都有各地的特色美食,到了深圳,美食只有两个,肯德基和麦当劳。吴总看到地图哑然失笑。她对我说,深圳好吃的地方特别多,才不是地图那样。
我打算,每个月去吃一次广式早茶,每两周去海边跑跑步,再培养一两个业余爱好,努力工作的同时,好好享受深圳这座大城市的魅力。
照现在我的成长速度,只要不懈努力,再过十年,我应该能在这座超级卷都,这座空调里都没有设置暖风的「冷酷」城市,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如果还有两个以上的厕所,就更好了。
我相信,我应该不会过得特别省,也不会老得特别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