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咒
三心不二意:甜又虐的奇妙爽文(混沌合集)
1
周家称得上是本地豪门里数一数二的,自然也有诸多讲究。
譬如不得赖床这一点。
即便已经嫁给周家的掌权人周茂森有一年之久了,但郁妆还是必须严谨早起,陪周茂森用早餐、为他挑选搭配衣服。
据说在她之前的上一任「周夫人」也是如此。
但今天不太一样,今天要起得更早一些。
因为周茂森最疼爱的小儿子要从国外回来了,最近因为郁妆的表现,周茂森很是看中她这个「新夫人」,便也想让小儿子也认可他这个年轻的「新」后妈。
郁妆答应下来,早早起来开始收拾。还换上了一件沉稳隆重的暗绿色的旗袍。
昨晚她被折腾到很晚,周茂森虽然都五十多岁了,但因为锻炼保养得当,体力一向不错。
郁妆不得不在熬出来的黑眼圈上多上了一层遮瑕。
镜子里的人明明正值青春,但却透着一股暮气。皮囊是足以让人惊艳的,尤其那双漂亮的狐狸眼,但气质像一潭死水。
郁妆拿起旁边的口红又涂了一层,让整个人显得有了些气色,这才又伸手点了点镜子里的人,然后轻轻笑开。
像朵撕裂的黑玫瑰。
梳妆台上的手机振动起来,被郁妆眼睛都不眨地轻轻滑动挂掉,顺便关机。
手里刚刚涂抹的那支口红,也被她随手丢进了垃圾桶。
用人过来敲门。
郁妆适时出去。
下楼。
周茂森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到她下楼的声音便转过头来。
平时家里不许穿高跟鞋,周茂森会觉得吵。今天不一样,他的小儿子回来,他允许郁妆暂时换上高跟鞋。
细高的跟「嗒嗒」踩在木梯面上,动作间旗袍的开衩处一晃一晃,露出郁妆那双又细又匀称几乎看不出过分突兀的肌肉线条的小腿。
白到晃眼,也好看到晃眼。
周茂森喜欢女人黑发,故而郁妆的头发也没有任何染色的痕迹,只不过发尾略略卷了一个弯儿披在肩后。
周茂森看着她的一身打扮,赞许似的点了点头。
他今天也打扮得没有过去随意,但也不至于过分高调。
郁妆淡淡一笑,朝他走过来,坐在他侧方的沙发上。
周茂森放下报纸,一只手覆在她的手上安慰她,「南元那孩子性格是有些叛逆,但总还是在乎这个家的,不然也不会回来。你不要太过担忧。」
郁妆朝他点点头。
周南元看不顺眼她也无所谓,她不在乎这些。
周茂森又多跟她说了几句话,最后捏捏她的手问她:「还累吗?」
昨晚郁妆被他弄到很晚才睡,整个人累到虚脱,今天又要她早起。
郁妆其实是有些累的,但她还是摇了摇头,「没事。」
周茂森跟她保证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郁妆附和着点头。
整个周家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唯恐那坏脾气的小少爷回来以后发脾气。
正在大家都在屏息等待时,周南元回来了。
他是被朋友送回来的,骚红色的跑车发出的引擎声,隔着老远都能听到。
用人给他开门让他进来,他一眼都没有看沙发上的两个人,径直就要上楼。
周茂森等了他一大早上,结果人回来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他当即炸了,茶几被他拍得震天响,「周南元!」
周南元没理他。
他继续冲他的背影发火,「你是眼瞎了吗?看不到我跟你妈在等你吗?怎么一点家教都没有!」
周南元这次停了下来,转过身,目光放肆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沙发上安静坐着的郁妆。
「哟,」他痞笑了一下,「换口味了?」
周茂森过去喜欢脸圆润些的,这还是第一个脸这么瘦的。
「你给我滚下来!」周茂森气得脸都红了。
郁妆拽了拽他的手,他才稍稍放松了些,扭头拍了拍她的手。
又继续转过脸来看楼梯上的周南元。
这一切均被周南元收在眼底。
又笑了一下,他这次说话更狂了,「下去干什么?您说她是我妈,她配吗?」
「至于有没有家教,」他眉头往下压了压,但唇角还是带着笑,「您不比我更清楚?」
说完便扬长而去。
周茂森气得站不稳,郁妆扶了把他。
他抓着她的手坐下,嘴里愤愤道:「这小子这是翅膀硬了!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当初我就不该让他妈生下他!」
这都是一时的气话,郁妆装模作样地安慰了他几句。
周茂森怒饮了几口茶,才逐渐平复了情绪。
「小妆啊,」他感慨,「辛苦你了。」
郁妆一顿,缓缓抬眼望着他,回答他:「不会。」
她的声音很轻,像雾似的。
抓不住,又挠人心。
2
晚上吃饭的时候,周家的大儿子周明理也回来了。
周明理跟周南元同父异母,据说当年周南元的母亲怀孕的时候,周明理的母亲带着周明理上门逼宫,活生生气得周南元的母亲早产大出血身亡。
所以这两兄弟之间也极其不对付。
周茂森早上也就没把周明理留下来,触周南元的霉头。
但周南元并不领这个情,他早上那么怼周茂森,周茂森自然也再没顾及他,晚上直接叫了周明理回家吃饭。
周明理比周南元大五岁,今年二十五。
周身气质成熟,看着就比周南元沉稳。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时,周南元慢吞吞从楼上下来。
木质的楼梯被他踩得「咚咚」响。
瞥了眼餐桌那端的「其乐融融」,他满不在乎地别开眼径自出门。
周茂森「啪」地将筷子往桌子上一撂,「去哪儿!」
周南元偏过身子看他,他脸上笑着,「去玩。」
「全家人都在这儿吃饭,你出去玩,这算什么?」周茂森没有理会郁妆的安抚。
气氛剑拔弩张。
周明理恰时「打圆场」,「爸,南元向来在家憋不住,玩够了他自然会回来,您也别太动气。」
周茂森听他给自己顺气,怒意还真下去不少。
周南元看了眼他们的「父子情深」,门一摔走了。
郁妆再没出声,就默默数着自己碗中的饭粒,一口一口吃着。
这周家人的爱恨情仇,她没什么兴趣参与。
吃得差不多,她便放下了筷子。
周茂森注意到她今天的饭量较少,体贴地问了句要不要给她请医生。
郁妆摇了摇头。
一直等到周茂森吃完这顿饭,所有人才离席。
晚饭过后,是例行的散步时间。
郁妆挽着周茂森的胳膊,绕着花园转了几圈。
大概是周南元的回来,让周茂森有了跟人倾诉的欲望。
他跟郁妆谈起自己的小儿子。
周南元小时候还是很可爱的,会把自己的玩具分享给哥哥玩。
直到某一天,周明理的妈妈再一次找上门来。
本来她上次间接导致周南元的母亲死亡,周茂森就只答应让周明理进周家,没有让她也进来,还给了她一笔钱将人给打发了。
谁知她竟然又一次找上来。
还对着本来年幼的周南元「疯言疯语」。
周南元就这样知道了自己母亲死亡的真相。
一时无法接受真相的周南元就这样跑了出去,周家发动警力找了一下午。到了晚上他才一个人弄得脏兮兮地回来了。
周茂森气得叫人把周明理的母亲送进了精神病院。
受她牵连,周茂森也不怎么喜欢自己这个大儿子。
但从那之后,周南元就不怎么爱说话了,也不再跟周明理亲近,甚至还经常用那种看「杀人犯」的眼神看周茂森。
周茂森一半心虚一半恼怒,没等他成年,就把人送出了国。
在周南元的衬托下,脾气温顺、事事认真的周明理慢慢得到了他的青睐。
本来就脾气不好的少年被送出国后,就像是不受束缚了一般,成了现在这副「刺儿头」的模样。
周茂森讲着讲着,叹了口气,「人年纪大了,反倒对以前的很多事情都想通了。」
「当年是我不对,」他停下步子,转向郁妆,「其实你跟梦画很像。」
梦画,就是周南元的亲生母亲。
郁妆无意间见过她的照片,在管家某次要扔掉一个日记本,却从里头掉落出一张相片时。
但她跟梦画的长相并不像。梦画的脸比较圆润,她的脸型偏窄偏瘦。她爸当年还骂她「一脸给人当小老婆的贱样儿」,虽然最后她爸将她送给周茂森时,脸上的开心比中了彩票还要真。
「当然,」周茂森补充,「我不是说你们长得像。」
「你跟梦画的气质很像,梦画以前没认识我之前,也像你现在一样,清清冷冷,不怎么喜欢说话。当年我们整个大院追她的公子哥海了去,但只有我把她追到手了。」
谈起这段往事,周茂森的眼睛都亮起来,好像又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时,「所有人都以为梦画是朵高岭之花,不好接近,但只有我知道,她其实每周都会去一个盲人老太太家里照顾她。我瞅准时机每次都在附近喂猫。一来二去,也就跟梦画说上话了。」
「她看那个老太太的时候,眼神软得像温水一样。」
「那天我看见你在医院推着你母亲的轮椅,你的眼神就像当年的她。」
……
晚上公司临时有事,周茂森被迫跟周明理一起去了公司。
偌大的周家就剩了郁妆一个。
手机关机太久,郁妆再次开机时,手机足足震了五分钟左右才停下。
屏幕上无一例外,是她父亲母亲的电话和信息。
上面说郁妆的父亲住院了,需要好大一笔钱,希望郁妆能帮衬帮衬家里。
郁妆没有理,那边不停歇地发消息过来,最后甚至开始辱骂她,说她不孝,骂她是个嫁了人就忘了家里人的赔钱货。
郁妆眉眼不动地清除掉所有的动态,顺便将他们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她不是圣母,不会去关心一个从小到大只会家暴她的男人。
每每郁达喝醉,都会回到家里暴打她和母亲。后来长大一些,郁妆劝说母亲跟父亲离婚,结果母亲死活都不肯离婚。
被家暴时,郁妆也报过警,可无一例外地以家庭纠纷为由草草了事。
最严重的一次,郁妆的母亲被打到住院,胯骨都裂了。
郁妆也是那个时候遇见周茂森的。
周茂森说要娶她,被她父亲一口答应下来。
郁妆盯着郁达看了很久,最后惨然一笑。
她不是不敢反抗,她也不怕被郁达打死。她只是累了,觉得嫁给一个老男人也没什么不好。
左右都是静静糜烂,那就这样吧。
「嘭嘭。」
有人敲门,「夫人,老爷说您晚上没怎么吃饭,让我们给您煲了汤。」
3
下楼时,恰好碰到了才从外面回来的周南元。
他刚从门关进来,领口大敞着,露出凸出的锁骨。注意到二楼楼梯口的人影,他掀起眼皮看过来,眼神透着一股难掩的野性。
仿佛燎人的野火。
郁妆早就换下了那套墨绿色的旗袍。
她现在就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居装扮,那股清冷疏离的气质也跟着淡了许多。
但还是有些微的距离感。
两个人隔着楼梯对视一眼。
却谁都没有说话。
还是从厨房端煲好的汤出来的王妈,看到周南元回来后热情招呼:「小少爷回来啦?正好老爷让我煲了汤――」
听到有人叫自己,周南元才别开视线对着王妈,「不用了王妈。」
「周茂森特意让你煲给别人的汤,我可不敢喝。」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
郁妆几不可察地颦了颦眉,淡淡看了他一眼之后,没有再理会他,直接下了楼。
对方没有发作脾气,这倒是让周南元小小诧异了一下。他本来以为她的性情都是装出来的,这些年来周茂森身边都是些什么样的女人,他就算是没有亲眼见,也能听到不少风声。
于是自然而然地,他觉得郁妆也是那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拜金女。
不过诧异归诧异,这么一点小事,也不至于让他觉得她一定就不是那种人。
青春正好的时候,却愿意嫁给周茂森这样的老男人。
嗤。
直到郁妆坐在餐桌前,缓缓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递进嘴里,周南元才不屑地看了她一眼上楼。
郁妆喝汤有些慢,所以喝到最后汤都快凉了。
王妈没有继续在旁边等着,而是被她打发回了住处。
整个一楼空荡荡的,只亮着一盏灯。
郁妆坐在那盏灯下,捧着空碗发了会儿呆,然后才将碗送回厨房。
等她从厨房出来时,正对上客厅沙发上坐着的周南元。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的楼,郁妆竟然对此毫无所觉。他整个人隐在一片昏暗里,懒懒地倚着沙发靠背。
黑亮的眼睛跟郁妆的目光相对。
本来周南元已经上了楼,对于这类削尖了脑袋都想进周家的人,他提不起丝毫兴趣。白天没觉得,但晚上回到房间以后,他却觉得刚刚郁妆看他的那个眼神,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便又重新下了楼。
「大晚上喝汤,周茂森没要求你保持身材吗?」周南元的目光毫不避讳地上下扫视了眼郁妆,说出的话颇有些挖苦讽刺的意味。
郁妆不咸不淡应了句「嗯」,「你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上楼了。」
说完就要走。
「喂,」她听见他莫名笑了一声,「这么忍气吞声,周茂森每个月给你多少钱啊?」
这话说说得露骨又刻薄。
但郁妆还是没有半分被激怒的意思,她依旧木着脸,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周南元见状愈发被引起了兴致,下一句他便语出惊人,「多少钱啊,我给你?」
话里的调笑意味明显极了,简直完全不把伦理放在眼里。
郁妆依然没有任何反应,转身就要上楼。
周南元本来还想说点儿什么,客厅里的电话响起来。
丁零零响个没完。
周南元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没有要接的意思。
郁妆只好折回身去接电话。
路过周南元时,她再次感受到了他那道不容忽视的目光。
4
电话是周明理的助理打过来的。
周茂森和周明理一起出了车祸,有人蓄意开车撞上来,车速太快,周家的司机当场死亡,周茂森有周明理护着,伤势不太重。
周明理现在在抢救室里,周茂森只是暂时昏了过去,在普通病房。
挂掉电话,郁妆犹豫了一瞬,还是出声问了周南元一句:「你爸和你哥他们出车祸了,你要不要去一趟医院?」
出乎意料,周南元答应了,但嘴上却不饶人,「哟,出车祸了?那是得去看一眼。」
幸灾乐祸似的。
郁妆转身上楼,迅速换了件略得体的衣服下来。
她回房时还顺便给管家打了电话,让管家刘叔开车送一下他们。
但下楼时哪里有管家的影子,只有周南元一个人。
他还在沙发上坐着,见郁妆下来才起身,「走吧。」
「刘叔呢?」郁妆微微后退了半步。
她的紧张被他尽收眼底,明明忌惮他,却又装出一副无感的样子。
周南元眸光微闪,最后吸了口气笑笑,「刘叔忙着配合周明理的助理调查车祸,不方便过来。」
「可我刚才――」
「我叫我朋友开车过来了,」顿了顿,他催她,「走不走?」
人可还都在医院里躺着。
抿了抿唇,郁妆答应下来,跟着他出门。
两辆颜色亮眼的越野恰好开过来停下。
两个人同时打开车门下来。
一个像睡不醒似的,另一个则明显过于亢奋。
见到周南元身侧的郁妆,明显亢奋的那个转向他,八卦地问道:「这就是小妈?」
周南元一个眼风扫过去,对方立马嬉皮笑脸岔开话题,「周哥太欺负人了,大晚上还不放过我们!」
一下车就像睡不醒似的那个则跟周南元对视一眼,「你悠着点儿,别玩儿太过。」
说完便招呼咋咋呼呼的那个离开了。
周南元没说话,等他们上了车,也扭头叫郁妆:「走了。」
车内的气氛有些压抑,周南元好几次转头过来看郁妆,郁妆都神色淡淡地盯着前方。
最后快到医院时,周南元终于忍不住出声,「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郁妆这才看了他一眼,「我们早上刚见过。」
……
周南元失笑。
他知道她知道他不是说这个。
没等他再问,郁妆出声提醒他,「到了。」
「哦。」周南元悻悻闭嘴。
周茂森和周明理都在这家私人医院。
周南元和郁妆赶到时,周明理的助理正忙着处理车祸和司机的事情。
看到两人结伴而来,那个助理的表情明显十分意外,但还是很快掩饰了过去。
「小少爷,夫人,」他掐断正在打的电话走过来,「大少爷还在里面,老爷在那边的病房。」
「医生说老爷暂时没什么大碍,过一会儿醒过来就好了。」
郁妆点点头,「辛苦你了。」
然后转身朝助理说的病房走过去。
没走两步,周南元也追了上来。
他大步流星走着,竟然比郁妆走得还要快。
郁妆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眼,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
进病房时,周南元开门的动作很是野蛮,也亏得周茂森昏迷,不然这动静早把人吵醒了。
郁妆又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的行为幼稚得像小学生。
本来应该在协助助理调查车祸的管家刘叔,正在里面照看周茂森,郁妆的视线轻飘飘滑过周南元,被周南元毫不心虚地看回来。
刘叔被开门的动静吓了一跳,随后才反应过来来人是谁。
「小少爷,夫人,」他起身,「你们来了。」
周茂森闭着眼躺在床上,旁边的心电监护仪上,线条不断起起伏伏。
郁妆走近了才注意到,他的手里似乎还攥着一块老旧的怀表,怀表的链子颜色早就不亮了。
周南元在跟刘叔说话。
就在这个空当,周茂森像是做了什么噩梦一样,身子一个打战,手心蓦地松开。
怀表「当啷」一声落地,盖子自动弹开,露出里面的两张照片,一张旧一张新。旧的是梦画,新的则是一个小男孩。
他这会儿还会开朗地笑――是周南元小时候。
郁妆盯着那张照片晃了晃神儿:她确实见过他。
「梦画!」周茂森促声喊了一句,惊醒了过来。
郁妆也立马将怀表重新阖上起身,将怀表递过去,「东西掉了。」
周茂森接过怀表攥紧,又顺带抓紧郁妆的手,「你来了。」
回过神儿来,他才注意到病房内还有两个人,「你怎么来了?」
这话是冲周南元说的。
周南元盯着他握着郁妆的手看了一瞬,便又挪开视线,说话荤素不忌,「来看看你和周明理出事儿没。」
这话一出,气得周茂森咳嗽起来。
他不得不松开了抓着郁妆的手,抚了抚自己胸前。
「小少爷……」刘叔不忍道,却又在看清周南元那双明显带有讽意的眼神时噤了声。
都是债啊。
刘叔叹了口气,不再言语,转而出去找医生。
病房内是有呼叫铃,但眼下的情况,他也不太适合继续待着。
刘叔走后,周南元也在对面沙发上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坐下。
郁妆在给周茂森拍背顺气,他故意叫她:「我渴了。」
……
5
周明理那边做完手术被推出来,去了同一层最边上的那个病房。
周茂森打发了郁妆过去替他看看。
于是病房内便只剩了他和周南元两个。
周南元捧着刚刚郁妆给他倒的那杯水喝了一口。
沉默半晌,周茂森突然出声,「这次回来还走吗?」
周南元说话刺他,「怎么?有遗产要我继承?」
周茂森被气得半天没说话,最后憋着气说:「人死不能复生,你母亲已经去世那么多年了,你的气也该散了!」
「哦,」周南元抬眼看他,「那等您死了,我的气也就散了。」
「周南元!」周茂森气得直拍床,「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你既然是我周茂森的儿子,那就不能不管周家!这周去公司,我让小杜给你安排个职位!」
「整天游手好闲的,像什么样子!」
周南元将杯子往茶几上一放,哂笑似的,「我再不像样子,也没跟您一样。」
周茂森正想继续发作,房门被敲响。
郁妆跟在医生和刘叔的身后进来。
周茂森只得瞪着眼暂时作罢。
医生给他做了一个系统全面的检查,得出结论:周茂森年纪上来了,身体的各项机能都有所下降,最好还是在医院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郁妆神色木木地站在旁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南元也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后夜也深了,郁妆和周南元便被打发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还是周南元开的车。
最后下车时,周南元还有心情跟她开玩笑,「感动哭了没,周家的小少爷亲自给你当了两趟司机。」
本来以为按照郁妆的性格,不会理会他。
但这次郁妆却突然转了性子,跟他道了一句谢。
虽然说完以后就毫不留恋地下了车,将周南元远远甩在身后。
周南元坐在车上,盯着郁妆潇洒的背影看了许久,最后轻轻「啧」了一声。
周茂森一连好几天没有回家,郁妆每天都会去医院刷刷存在感。回家以后又只能跟「游手好闲」的周南元「两看生厌」。
周明理看着伤势唬人,实则第二天便醒了过来,躺在病房里远程办公。
车祸的幕后黑手已经报警去查了,暂时还没有消息。听说对面开车撞上来的人也当场死了,死无对证。
终于,在第四天的早上,周茂森从医院回来。
郁妆亲手学着给他煲了补身体的汤。
周南元这几天安分地没有出去,但在周茂森回来的当天中午,他便又故技重施跑了出去,像是不气死周茂森不罢休似的,还给自己提了辆跑车。
到了晚上,周茂森也出去了,只留了话让郁妆别等自己。
难得又空了下来,郁妆也没什么事情可做。这几天她父母那边又换了好多次号码打过来。
刚才还是郁妆的母亲打过来的,说话比较委婉,好声好气跟郁妆说:「毕竟是血浓于水的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后来语气也强硬了些,「他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
郁妆捏着手机没说话,等到她母亲实在没话说话了,开始反复强调「他是她的亲生父亲」时,她才讽刺一笑,「他用啤酒瓶砸我的时候,想过自己是我的亲生父亲吗?」
那年郁达赌博输了,有人来家里要债。看见郁妆长得漂亮,便动了别的心思。郁达本来想拿她抵债,但郁妆是个硬骨头,扑上去就要打人家。郁达见状直接拿起一个啤酒瓶砸过去。
郁妆当即蜷缩着身子动弹不了。
就连那帮要债的都说郁达是个狠人。
现在郁妆的后背上还有一条消不下去的疤。
「妈,他从来不把我们当人看,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离开他?我有钱,我能养你,我们不用再像从前那样了!」
这是极少数郁妆情绪激烈的时刻。
然而郁母却在电话的另一端嗫嚅着唇,半天才说:「那不一样的……」
郁妆静默下来,掐断了电话。
后面大概是郁达不满意妻子的成果,所以自己又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郁妆一个都没接。她想也知道,现在电话那头他肯定气得将手边的东西砸了一地,而郁母则神色戚戚躲在角落里。
天色逐渐沉了下来,室内一片漆黑。
郁妆坐在靠近阳台的蒲团上,有些说不出的绝望。
好像很多东西,都让她无力改变。
她像站在一片深沼里,无人救援,自行下陷。
郁母给她讲过,当初是因为怀孕了,有了郁妆,所以才不得不嫁给了郁达这个地痞。
或许她的存在本来就是错误的。
郁妆垂下头将脸埋进双膝之间。
「嘭。」
阳台上突然传来一道重响。
郁妆迟钝地抬起头来。
光线太暗,依稀能看得出阳台多了一个人影。
「啪。」
那人四处摸索,打开了阳台的灯。
隔着一层玻璃,郁妆看清那人的长相。
他眉眼间还是带着些微的张扬与不羁,跟郁妆沉静得过分的眼神对上,他抬手指了指阳台门。
「开门。」
他做着口型。
6
周南元?
他怎么――
郁妆迟缓地眨了眨眼睛:他怎么在她房间的阳台上?
见她一瞬不瞬地仰头看自己,周南元又叩了几下玻璃门。
他的眼睛含着笑,虽然那笑里有恶劣的意味。
但丝毫不影响郁妆此刻被从低迷的情绪中拉出来。
「喂,」他叫她,「开下门。」
他微微弯下腰,对着郁妆面前的位置敲了敲。
他大概是刚从不知道哪里浪回来,衣领大敞,露出里面精致的锁骨。
在他耐心告罄之前,郁妆纠结了一瞬,起来给他打开了门,顺便一并打开了房间内的灯。
「你哭了?」周南元进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郁妆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他又追问了一句,「周茂森欺负你了?」
这也不能全怪周南元。
毕竟他刚刚爬上来的时候,一句话都没听着,就看到郁妆坐在蒲团上将自己抱成一团,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他不了解她,自然只能从最近跟她接触的人里面猜。
郁妆脸上其实并没有哭过的痕迹,所以听他这么问愣了一下,直到他伸手指了指她的唇。
她探手去摸,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嘴唇被她自己咬破了。
他似乎也没打算听她回答,兀自痞痞一笑,「现在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了吧?」
语气笃定得郁妆差点以为自己真的被周茂森给欺负了一样。
不过要让周南元失望了,郁妆摇了摇头,「跟他无关。」
「你怎么从那儿上来?」她目光狐疑而警备。
叫周南元觉得自己刚才看到她满身的孤寂与窒息都是假象。
周南元在内心冷嗤,自己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本来周茂森给家里的用人下了令,不许放他回家。要不是他偶然看到她房间关着灯,又有人影走过来走过去,他才懒得费劲爬墙上来。
好在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依稀传来王妈的声音。
她来给郁妆送热牛奶。
郁妆顾及着周南元在,并没有敢让王妈进来,而是在房门口接过牛奶。
借着这个空当,周南元百无聊赖地四处扫视了几眼,坐到了平时郁妆化妆的梳妆台前。
门口传来王妈的惊呼:「夫人!您的嘴!」
周南元戳了戳她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听她在门口扯谎说自己不小心撞到门给磕破了,不由心上燥了一瞬:他待会儿出去万一撞到王妈,会不会让王妈以为他兽性大发把人给强吻了?
那边王妈已经被她打发走了。
「哐当。」
其中一个小瓶子不慎被他戳倒,滚落到了地毯上。
周南元回过神来,心虚地把东西捡起来放好。
他刚把东西摆回位置,就听到郁妆下逐客令,「周少爷,你可以出去了。」
7
周南元走后,郁妆的视线停驻在他刚才不小心碰落又捡起来的那支口红上。她走过去,拿起那支口红就要往旁边的垃圾桶里扔,却又在即将松手的前一秒,收紧了力道没有扔。
梳妆台上本来堆了好几套口红,但现在连带郁妆手里的,只剩了三支。
她恍然想起来,他刚刚在走之前,突然凑她很近,垂下眼看着她的唇,用一种近乎调情的语气跟她说话:「也不嫌嘴疼。」
直到第二天,周茂森才回来。
他甫一回来,并未注意到郁妆的唇上的异样,还是因为郁妆喝汤时动作明显小心了很多才注意到。
他狐疑地看着,问她:「怎么回事?」
郁妆不好说自己是因为哭得太压抑,所以自己把自己的唇给咬破了,只能像昨晚告诉王妈的那样,撒谎说自己不小心撞门上把嘴磕破了。
周茂森仔细打量了半天,倒也没有再纠结真假,搭着郁妆的手,嘱咐了句以后小心些,便径直上楼休息了。
将人送回房间,郁妆便再次下了楼,期间碰到刚好要上二楼收拾房间的王妈,郁妆对她清清淡淡笑了一下,对方却像有什么事情瞒着她一样,神色躲闪。
没有再疑心别的,郁妆去了花房摆弄花草。
她的生活单调且乏味,除了按部就班还是按部就班,比死水更像死水。
她没有任何朋友,自从嫁给周茂森之后,她就断了所有的社交。
周茂森无须她为他进行「太太社交」,郁妆也乐得清闲。
不过这种清闲,在晚饭时被打破得彻彻底底。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周茂森突然提起,要郁妆有时间请宋家的小女儿过来做客,还叫周南元跟人家好好接触。
郁妆不好推脱。
但好在周南元是个暴脾气的主儿,他不愿意的事情,哪怕是周茂森拿枪抵着他,他恐怕也不会答应。
眼看着父子俩又要吵起来,周茂森却突然话锋一转,说周南元如果不肯去跟宋家的小女儿接触,那就去公司学习。
这是周茂森在医院那次之后,第二次开口要周南元去自家公司。
正当饭桌上的气氛剑拔弩张的时候,医院那边突然打来了电话,说周明理突然发起了高烧,有可能是伤口感染了。
电话挂断,周茂森若有深意地看向一脸看戏似的周南元,似乎在等待他做出选择。
8
第二天早上,郁妆照例起得很早。
但等她起来才发现,周茂森和周南元都不见了。问过王妈才知道,原来是都去了公司。
昨天饭桌上的不对劲,郁妆不是没有发现。
以往周南元不在,周茂森对周明理的态度,郁妆并不会太过于注意。毕竟在她的认知里,父母从来都不是必须疼爱自己孩子的。
但周南元一回来,郁妆也才发现,原来周茂森也不是对自己的所有孩子都这样。
昨天那通电话,以及电话挂掉后,周茂森和周南元二人之间的暗流汹涌,都让郁妆有种摸不透的怪异感。
但这些事都不是郁妆能管得着的。
周南元选择了去公司,跟宋家那小女儿的事情自然也就告吹。
就在郁妆以为自己能安生一段日子时,却又在某次回房时,恰好撞上同样从二楼书房出来的周南元。
二楼书房是周茂森处理公事的地方,郁妆嫁过来的第一天,周茂森就已经嘱咐过她不能进去。
郁妆本来也就对他商业上的事不感兴趣,自然也就一次都没有进去过。
正当郁妆别过眼进去要关上房门的时候,周南元却突然抵住她的房门,没头没脑来了一句:「别太相信周茂森。」
要不是他的眼中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她会以为他是在故意拿话挑衅挤对她。
毕竟怎么看,他都不像是个会给人善意提醒的人。
那话实在没什么头绪,周南元说完那句话就走了,郁妆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放弃了再去琢磨他话里的意思。
房门半天都没关上。
周茂森从书房出来,便看到郁妆站在房间内的门边。
他抬手探了探郁妆的额头,「怎么了?」
郁妆还没开口,他又了然似的,「你父母又找你了?」
事实上,距离郁达他们找她,已经过去了快十天。
但对上周茂森的目光,郁妆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周茂森一直都知道她家里的状况。
果然,周茂森安慰她,「别担心,我已经拿钱给他们了,他们短时间内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郁妆没想到自上次自己拒绝拿钱给郁达后,郁达竟然又找上了周茂森。而且周茂森又一次拿钱摆平了这件事。
一种莫名的悲凉感升起,被郁妆熟练地压了下去。
「谢谢您。」她轻声跟他道谢。
周南元那句「别太相信周茂森」又回荡在郁妆耳边。
她盯着周茂森和善的神情,迟缓地眨了眨眼。
9
周明理突然的伤口感染并不致命,在医院休养了近半个月左右,他便出院了。
在知道周南元被安排进公司后,他并未露出任何不满的情绪,反而像个知心大哥,还在饭桌上让周南元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自己。
周茂森对此乐见其成。
周南元也罕见地没有开口刺他,只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周家在隔了将近十年后,首次看似其乐融融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周南元那天跟她说的那句没头没脑的话,周家近来发生的变化总让郁妆觉得有些不安。
很快,到了周茂森的生日。
周氏恰巧要在今年拓展公司业务,便乘机邀请了许多商业上的合作伙伴。
虽说是周茂森的生日,但他本人似乎并不有多在意。他的大儿子周明理看起来要更上心得多,生日开始半个月前便为他忙前跑后。
反观周南元,则一如既往不怎么上心。哪怕他已经答应了进周氏,也偶尔会跟周茂森一起谈论公司的事情。
周茂森生日,郁妆没什么能送给他的,只能在管家的建议下亲手画了幅肖像画送给他――据说,当年梦画还未去世时,每年都会为周茂森画一幅肖像画。
不过郁妆的绘画水平显然比不上从书香门第出来的梦画,但总归也算是份心意。
晚上的寿宴开始前,郁妆把画拿给周茂森看,周茂森只目光多停留了几秒,便又移开目光夸了郁妆几句。
算不上走心,也算不上不走心。
自结婚以来,周茂森看似疼宠郁妆,但实际上,也只是拿她当个聊以慰藉的宠物而已。更多时候,他在透过郁妆看另一个人。
周茂森夸郁妆的时候,周南元刚巧进来,寿宴要开始了,主人公可不能缺席。
周明理忙着应付,不怎么乐意干正事的周南元自然也懒得待在前面,干脆过来叫周茂森出去。
父子二人说话时,郁妆就安静坐在旁边垂眸听着,两边活像被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割裂开的两个世界。
哪怕是最后周茂森离开,郁妆也只是惜字如金似的回应着周茂森要她先在这儿待一会儿的话,「嗯」了一声。
周茂森离开后,郁妆又得跟周南元单独相处。
她的眼神刚错开,就听到周南元用指节敲了敲那幅画,刚才周茂森走得急,画还没来得及重新包好。
「真用心。」
周南元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语气带着点儿别扭的不爽。
郁妆木着脸回忆了好几遍,随后才琢磨出他不爽的点可能在哪里。
大概是那次他从书房出来,他明明已经提醒过她「别太相信周茂森」了,可她今天居然还专门为他画了幅肖像画。
她对此也实在无话可说,只能点点头「嗯」。
周南元笑了,调侃似的,「你是不是只会『嗯』?别人问你什么你都『嗯』?」
郁妆觑了他一眼,「你要是实在没事干,不如出去找你爸他们。」
碰了颗钉子,周南元也没生气,他伸手摸了摸画上干掉的油彩,「去找他们还不如跟你待着,你比他们安静多了。」
……
又过了一会儿,有服务人员来叫郁妆和周南元过去。
过去时,周茂森正跟人说着话,他旁边是一脸温和谦逊的周明理,旁边还有一个衣着精致的女孩,她正满脸羞涩问着周明理一些什么,周明理一一为她作答。
见郁妆和周南元到场,周茂森顿时停下交谈,招呼他们俩过来。
郁妆还没看明白这是要做什么,就听周茂森给人介绍:「嘉意啊,这就是我常跟你说的,我的儿子,南元。」
「我的儿子」。
他对周南元的偏爱,可见一斑。
周明理原本正跟宋嘉意聊得兴起,周南元一来,周茂森转头便为宋嘉意介绍起周南元。
他脸上无懈可击的笑意,极为短暂地一滞。
周茂森介绍完周南元后,转向了郁妆,「郁妆,我太太。」
宋嘉意对周南元显见地不是特别感兴趣,反而对郁妆起了兴致。
她刚要口无遮拦说出「周伯伯的太太看着真年轻」。
便被自己的父亲叫住,「嘉意!」
宋嘉意闭上嘴,眼神却还在打量郁妆。
当然,那眼神不算友善。
跟刚开始的周南元一样,他们的眼神里满是对郁妆这种「靠身体上位」的人的不屑与嘲讽。
郁妆没打算理会,这种眼神她实在见太多。
周南元看了眼郁妆,随后冲人笑笑,「宋伯父,这位――」
「这是宋鲤姐吧?好长时间没见了,没想到宋鲤姐也回国了?」
宋家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宋鲤跟小女儿宋嘉意相差将近 16 岁。周南元出国时,宋鲤交了个骗婚男友、一气之下也出了国。
一听周南元故意膈应自己,宋嘉意气得脸都要绿了。
周茂森瞪了周南元一眼,又替宋嘉意斥责了他几句,这才让气氛回温。
气氛正好,有人过来敬酒。
不知有意无意,在场似乎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任何异常。
直到后半夜,周茂森突发心梗。
是因为酒里被下了药。
人连医院都没来得及送,就咽气了。
10
周茂森死得太突然,他甚至没有留下任何遗嘱。
这必不可免地影响到了周家上下,甚至周氏集团。
首先是周家,因为周茂森的死,各种平日里伏低做小的牛鬼蛇神都冒出了头,站队的站队,拉拢人心的拉拢人心。
郁妆本以为,按照周南元的性子,他一定会对周茂森充满恨意,乘机做点什么。
但出乎意料地,率先不安分的是周明理。
周茂森死的当天,周明理一直寸步不离尸体,一路跟着送去了医院,直到死亡通知书下来,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终于松了口气似的瘫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
余光瞥见周南元和郁妆,他这才慢慢抬起眼来。
医院方面给出的结果,是周茂森死于心梗,但实际如何,并不能十分确定。
周明理的一双眼睛看起来通红,有眼泪聚在里面,但很快又没了。
他的双手交握着,骨节捏得「咔咔」响。
郁妆作为周茂森新婚的未亡人,自然免不了也落了几滴泪。
周茂森真不真心对自己好不论,但他帮过她是真的。她因为他获得过一些安生日子。
周南元默不作声站在郁妆身侧,替她挡住一些来自周明理的目光。
医院这一层的走廊里,静谧到只能听到周明理捏拳的声音。
当晚几乎所有人都没有好好休息。
周氏集团那么大的家业,掌权人一死,公司内部人心惶惶。
当然,他们不是在害怕集团会一蹶不振,而是在忧虑他们有没有站到正确的一边。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厮杀。
输的人将被踢出局,甚至,被斩草除根。
就连表面看起来与此无关的郁妆都狠狠捏了把汗,她有些担心周南元。
不过周家的「变天」并不会来得太快,周茂森掌握了周氏那么些年,总还有几个心腹。
按照周茂森一贯对周南元的偏爱,那些人一定会支持周南元。
所以究竟鹿死谁手,还不好说。
次日一大早,郁妆顶着微微有些发肿的眼睛回家。
她一夜没睡,毕竟是周茂森的妻子,她得守他一晚才像话。
不过可能是周茂森的尸体后面还要被进行二次检查,所以整晚郁妆都是隔着病房,在外面守着的。
周南元本来还想劝她,到最后也只能随她去了。只是又特意叮嘱了几句,要人多关注着些她,实在不行就把人送回周家。
即便如此,郁妆也好像被吹得有些着凉,进家门时忍不住轻咳了几声。
恰好撞见坐在沙发上的周南元。
他大概也是一夜未睡,身上的衣服还是昨晚那件。
他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杯牛奶,明显是刚热好的,还散着热气。
郁妆跟他点点头示意,随后便要转身上楼。但最后想了想还是退了回来,「你父亲的死……我谁都没有料到,但你还是要先照顾好自己,才有精力处理接下来的事情。」
非常官方正常的一句安慰的话。
周南元却像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一样,但他总算也没有笑得太过分。
他好奇似的问她:「你难过吗?」
郁妆愣了一瞬,随后回答:「你父亲其实对我还行,他是个好人――」
话还没说完,周南元要被她笑死了,「所以你其实不难过?」
郁妆的脸扭曲了一瞬,这还是周南元第一次看她这种表情,「我难过的。」
她的声音很轻,「他不该死的,起码,死的人不该是他。」
周南元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
周茂森不该死,那谁该死?
11
大概是在第二天的下午,尸检报告还没出来,周茂森的尸体就被人偷偷带走了。
等到周南元和郁妆知道,他已经被火化了。
是周明理带人做的。
说他不是做贼心虚,没人会相信。
郁妆仍然正常出席了葬礼,周南元则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
这也给了外界媒体猜测的依据。
有人说周氏兄弟俩不合,周茂森死后矛盾爆发,也有的说周茂森的死跟这俩兄弟脱不开关系。
众说纷纭。
但无论如何,表面上的仪式算是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的才算是重头戏。
周氏集团的权力如何重新分配,这成了这段时间内部和外界均在关注的一个重点。
郁妆倒是没受什么影响,毕竟这俩兄弟谁也不至于针对她。
周茂森死了,但她还算是名义上周家的女主人。一时有许多夫人太太想从她这里打探消息,均被郁妆告病拒绝。
除了跟周明理有些关系的宋家。
周茂森原本是打算,将宋家作为助力拉拢给周南元的。但可惜,当晚就被周南元自己给断了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故意怼人家年龄大,这搁谁谁能忍。
于是在周茂森去世后,宋家来吊唁了。
用人受电话另一端周明理的吩咐,上来跟郁妆说一声,正巧碰上郁妆坐在床头,她手里来回转着一只口红,但始终没有涂在唇上。
听完用人的话,她起身,解脱似的将那支口红顺手抛进了垃圾桶里,随后整理好表情下楼。
宋家来的是宋嘉意和她的母亲,她们来商量两家结姻的事情。
之前宋家还有些顾忌周茂森的意见,现在周明理先对他们抛出了橄榄枝,宋家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所以这婚事,其实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宋嘉意和她母亲来,也只是走个过场。
不过,宋嘉意还另外存了点小心思,前几天她在郁妆面前失了面子,这次她特地过来找回场子,来看看郁妆这个失去靠山的女人如今有多可怜。
但教她们失望了,郁妆虽着一身黑裙,但该有的礼节并未少,只是还像之前一样,不怎么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最后送她们离开时,宋嘉意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宋母拦下。
周南元刚巧回来,又不痛不痒怼了宋嘉意一句。
宋家母女面色难看地离开。
她们离开后,周南元抵在门上说她:「怼我的时候你可没现在这么收敛。」
语气说不出的亲昵又暧昧。
郁妆隐隐察觉出周南元如今的处境不算好,周家最近如此多变故,周南元理应多出力,但他回家的次数反而比之前更多了些。
这种隐隐的错觉,在几天后得到证实。
在最新的董事会上,周明理被宣布成为周氏集团的新任董事长。
而周南元,这个要被踢出局的人,还在等待被清算。
12
被清算的第一步,是架空他在公司的所有权力。
周南元就这么「被迫」闲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周南元起来后打算下楼。
刚打开房间门,就听到楼下的异响。
吵吵嚷嚷地,像闹事一样。
拧了拧眉,周南元还是停住动作,走到了楼梯口。
楼下有对夫妻在跟王妈争吵着些什么,刘叔带人冲了进来。那对夫妻中的男人指着二楼骂:「那个贱人是这家的女主人,我们是她的爹妈,你们凭什么这么对我们?」
「郁妆!贱东西!你给老子滚下来!」那男人叫嚣着,那女人发现周南元的身影,满脸窘迫,正不遗余力地拉扯他的胳膊制止他。
可惜毫无成效。
虽然房间隔音不错,但也仅限于隔绝一些正常音量的声音。像这样的大喊大叫,郁妆不可能听不到。
所以周南元听到的,郁妆差不多都听到了。
她没有像她的母亲一样感觉到羞窘,而是仿佛早就料想到有这一日一样,她坐在床边木木听着,任那些声音穿透门墙传来。
直到那声音低了下来。
那男人跟无赖似的,周南元压下眉眼讥诮地看了眼他,闲庭信步地走下楼。
那男人注意到他一言不发地下来,忌惮似的放低了声音,但态度还是很蛮不讲理,「你是谁?郁妆那个小――」
「您是她父亲?」周南元出声打断他即将宣之于口的脏话。
郁达话说一半消了音,听他问起才继续道:「是又怎么样?你该不会是她偷偷摸摸养起来的小白脸吧?真是个贱――」
「哦,」周南元玩笑似的,「我还以为您是她仇人呢。」
说完,他给刘叔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们不必再拦着他。随后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不过我不是她养的什么小白脸,我姓周。」
姓周,又住在这里。
他是什么身份,不言而明。
郁达顿时脸色难看起来,但还是硬撑着犟嘴道:「郁妆呢?我跟她妈有事儿找她!她这个不孝女电话不接,现在还敢连我们都不见了吗?」
周南元点头,「原来是这样。」
「吸血鬼父母上门讨债来了啊。」他沉吟道。
被郁达狠狠回怼,「你他妈再说一遍!」
郁妆的母亲拦他又拦不住,只能软着脾气跟周南元说话:「小妆他父亲得了病,急需一笔钱等着做手术,您看――」
「他看起来可一点儿不像得了病,」周南元凉凉笑了笑,「周茂森之前应该给过你们钱了吧?而且数量不少吧,怎么还来要钱?」
郁达张狂道:「那点儿钱怎么够?你们周家那么有钱,老子的女儿今年才二十多岁,就嫁过来伺候你们周家的那个老头子,现在还成了寡妇,不管怎么说,都不能只给那么点吧?」
周南元这回彻底被气笑了。
「你们要多少钱?」他明明笑着,眼底却泛着无边冷意。
不过就是个毛头小子。
郁达自我安慰,连周家那个死了的老头子都对他和和气气,他不信这小的还能真把他怎么样。
于是他梗着脖子要价,「一百万,一分不能少!」
周南元冷嗤一声,「可以啊。」
「不过,」他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郁达,「钱不能就这么给出去,您这是打算拿您身上的哪个零件来换这一百万?」
13
周南元虽然相比郁达年轻得多,但身上的野劲儿比他放肆得多。两道剑眉下的黑沉星眸,半是认真半是觉得稀松平常似的盯着他的双腿看,好像卸个人体零件没什么大不了一样。
郁达本来就是个恃强凌弱的,自然也不敢再像刚才那样态度蛮横。
到最后他也只敢吊着嗓子要求见郁妆一面。
郁妆他们自然是见不到的,早在这二人还在胡搅蛮缠时,周南元便给用人使了个眼色,让人上去给郁妆说一声,别让她下来。
于是闹到最后,以郁达被胁迫着写下一份愿意断绝关系的保证书结束。
周南元答应给钱,但给了之后,郁达以后便不能再用家人亲情来「绑架」郁妆。
郁达拿着钱离开时,还不死心地又往楼上看了一眼。
这一眼竟然真的让他看到了久久没有出现的女儿郁妆。
这是周茂森死后,郁妆第一次抹口红,面对的是自己的父母。
郁达一见郁妆出现,眼睛瞬间激动地亮了,但到底顾及旁边的周南元,他只敢咽下那句「小贱人」,别扭地喊她:「小妆!」
郁母在旁边怔怔了许久。
自从一年前听郁达的话,将郁妆不由分明嫁给周茂森后,郁妆便再没有露过面。
现在又一次见到自己的女儿,她顿时泣不成声。
上次她被郁达要挟着打电话给郁妆,郁妆在电话另一头嘶声问她「他用啤酒瓶砸我的时候想过自己是我的亲生父亲吗」。
她还记忆犹新。
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郁妆了。
郁妆没有想太多,她真的早已习惯一切。
习惯于母亲每每事后哭诉似的跟她说:「妈没办法,妈真的没办法,妈对不起你啊小妆……」
所以哪怕目睹郁达跟自己的母亲上门「勒索」,她也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愤懑。
周茂森的去世,仿佛也让郁妆想清楚了很多东西。
「我这儿还有一百万。」郁妆的话令在场所有人都侧目。
对上周南元不赞同似的目光,她轻轻开口道:「用这笔钱吧。」
那钱是周茂森每月给她的零花钱,她都攒着没花。
别人不懂郁妆的意思,郁母却在她话说出口的当下便懂了:郁妆的意思,是要真的彻底跟他们断绝关系了。
这不是周家的意思,而是郁妆本人的决定。
不过,郁母还没哭出声来,便跟骂骂咧咧的郁达一起,被周宅的安保人员带走。
自始至终,郁妆都维持着一种似云似雾的表情,说不出的怪异。
经过这一插曲,周南元没再多说什么,而是在用过早饭后,带她去了周宅顶楼一直被锁起来的一间画室。
门一打开,里面的灰尘便迎面扑了过来。
郁妆被呛得咳了好几声。
等到灰尘散去些,透过阳光下的细微浮尘,郁妆看清里面的陈设。
里面满是各式各样风格迥异的画,几面墙一半是给周茂森画的肖像画,一半是其他。
但落款均以一种融入画中的方式,嵌入了一个名字――「梦画」。
14
一直到再次回到自己的房间,郁妆还有些思绪混乱。
刚才在那间画室,周南元一幅一幅跟她介绍了梦画创作这些画的时间。
郁妆诡异地发现,梦画即将去世的前段时间,是梦画本人的创作高峰期,几乎像是不眠不休似的,她一直在画画。
画的内容很抽象,用了各种颜色冲突又和谐的油彩,内容像某种扭曲的机器,又像是某种激烈的撕扯对抗。
透过这些画,郁妆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抑气息。
周茂森一直留着这些画,若不是事发太突然,没来得及处理,这些画应该等不到让周南元带郁妆来看。
离开画室前,周南元又问了郁妆一句:「你真的觉得周茂森对你好吗?」
「他本来有能力像我今天这样,替你一次性解决完你父母的事情,可他没有。」
「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郁妆,」他似乎在劝她,「周家没你以为的那么简单。」
「周茂森也没有你以为的那样好。」
周南元的话像某种魔咒,迫使郁妆一遍遍回想周茂森的不对劲之处。
譬如他那次回想起梦画时的表情,譬如在医院时他从睡梦中惊醒,呼喊「梦画」的名字,譬如安保措施应该很强的周家,为何那时会让周明理的母亲突然冲进来,害得梦画早产大出血死亡,譬如他对周南元的微妙态度与过分偏爱,更譬如上次他与周南元谈起让周南元进公司时、那个医院打来的说周明理突然伤口恶化发起高烧的电话。
一切的一切,都在预示着周家的不简单。
大概是心态的原因,郁妆明明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已经觉得自己垂垂老矣,如同一架老旧的机器。最近几天更是常常想起过去的事情。
也是因为这个,周六上午,也就是周南元带郁妆参观画室的第二天上午,许久没有出门的她出门了。
说不清自己究竟想去哪里,郁妆让司机载着,几乎转遍了整个市区,最后,来到了南边的郊区。
郁家其实就在这个方向,不过郁妆没有回家,她去了流经这里的某条江的支流边上。
那次郁达用啤酒瓶砸她的背,事后郁达更是一路追着郁妆到江边,一副不把郁妆打死誓不罢休的模样。
郁母本来也追过来想拦着,中途被甩下了。
于是很诡异地,江边出现了一个男人咬牙切齿拿着酒瓶追着一个不满十六岁的女孩子跑的场景。
当时周围的人稀稀散散,见状也都不敢贸然上前。
郁妆的后背还在渗血,这简直称得上凶杀案未遂现场。
这一幕被周南元撞见,他比郁妆还要小两岁,但面对凶神恶煞追着郁妆跑的男人,他却并没有选择袖手旁观。
趁着男人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了,周南元捞起手边的一捧沙子,就冲男人的眼睛撒过去。
郁达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搞鬼,眼睛就被沙子迷得睁不开了。
周南元也因此有机会救下郁妆。
两个小孩手拉手跑得飞快,中间还不小心摔了跤,衣服弄得脏兮兮的。
直到跑到了郁达暂时追不上来的地方。
「那人是谁啊?需不需要帮你报警?」
小时候的周南元很热心,正义又疾恶如仇。
郁妆抿了抿唇没说话。
周南元也没有强迫她回答,转而去问她背上的伤。
郁妆依旧沉默摇头。
周南元也没辙了,干脆边带着郁妆往诊所的方向走,边跟她闲聊起来。
或许是某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占了上风,周南元竟然絮絮叨叨,开始结合自己的经历跟郁妆搭起话来。
一路上都是周南元在说,郁妆在听。
最后到了诊所,郁妆这才发觉,这个救自己的小男孩居然一直没忘记自己背上的伤。
诊所的医生用碘附给郁妆狰狞流血的后背清理时,周南元还在旁边,小声用自己从周明理的高中政治课本上看来的话安慰她,「你别怕啊,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江边的风今天有些大,郁妆下车后,差点儿也被风沙迷了眼。
「周哥?」趴在车窗边吹风的许泽,一眼看到江边上那个眼熟的身影,「那是『小妈』吧?她怎么会在这里啊?」
原本跷起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翻看着手机中电子资料的周南元,闻言倏地抬眼,「谁?」
15
郁妆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碰上周南元。
不过在那辆低调到她甚至没认出来型号的车子,降下车窗露出周南元的脸时,郁妆还是尽量稳住了自己惊诧的表情。
周南元也没问她为什么出现在这儿,只开口邀请她,「上车一起?」
「周哥!」几乎是在周南元发出邀请的同时,许泽拔高声音叫他,似乎有什么为难之处。
他这一声引得郁妆不由朝他看过去。
郁妆上次见过许泽,那次周茂森和周明理出车祸,周南元刚回国不久,开的车还是他和另一个睡不醒似的慵懒男人一起送过来的。
「不用了,」郁妆摆手拒绝,「司机送我过来的。」
周南元却坚持,「上车吧,带你去个地方。」
或许是这段时间周南元对她若有似无的照顾,使得他说这句话时,郁妆竟出奇地没有提起防备心。
「跟上次的画室有关。」
这句话一出,郁妆犹豫了不到半分钟,便答应下来。
因为郁妆要上车,旁边的许泽被赶到了前面的副驾上。
郁妆有些不好意思,但很快,她的注意力被周南元吸引过去――
「你怎么在这儿?」
郁妆其实也答不上来,她就是想在做某件事之前,来这里再看看。
毕竟其实,周南元算得上是她年少时为数不多的温柔存在。
虽然他现在的脾气很坏,但他的确救下过郁妆,也是他的话,让她坚持了这么多年。
郁妆不回答,这在周南元的意料之中。
他看了眼外面,突然像想起什么一样,「你家在这边?」
他以为郁妆今天出来是想回家看看。
果然,他下一句话就是,「你爸妈没再为难你吧?」
说完又好像恨铁不成钢一样,「之前不是都说了断绝关系了吗?你这样会让他们心怀侥幸,继续纠缠你的。」
郁妆听着,忽然鼻头一酸。
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后退。
前座的许泽也忍不住开口,「就是啊小妈,你别太心软了……」
「谢谢……」郁妆笑,「不过我不是来找他们的。」
最后车子停到了一栋已经废弃许久的烂尾楼下。
看这情形,郁妆不由迟疑了一下。
也就是她迟疑的这一下,让周南元找到机会调侃她,「怎么?怕我把你卖了?」
郁妆被逗笑了。
她很少笑,偶尔一笑总是能让人生出些许惊艳感,周南元也一样。
他挑挑眉,忽地伸手过来,「来吧,这儿地不平,你穿着高跟鞋不方便,我扶着你。」
「小妈?」
最后这句「小妈」生生被他念出些许禁忌感。
郁妆窘得耳后粉红一片。
16
烂尾楼内部别有洞天。
从地下室往下,路过好几个信号屏蔽器后。
他们一行人来到了一个亮着灯的小房间。
推开门后,郁妆见到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让她有些意外。
「你怎么把她也带来了?」男人慵懒起身,却也没有动怒的意思,他正是上次让周南元悠着点儿的那位。
而在男人之后起身的,是一位看起来有些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
距郁妆上一次见他,已经过去了很久。
上一次郁双见他时,他还只是负责一些「普通的」邻里纠纷案,他负责来调查郁妆家的家暴问题。
因为这个,他还被郁达迁怒地拍了一板砖,受伤住院。
郁妆还偷偷去看过他,听那些医生说,他叫宋连桥,好像是之前犯了什么错误,被调到了小片区里。
毫无疑问,他是警察。
而且,是看起来跟周南元他们关系匪浅的警察。
几乎是见到郁妆的第一眼,宋连桥就认出了她,「小郁?」
当年这孩子穿着带血的衣服跌跌撞撞来报案,他去她家调查,被一身酒气的郁达拍了一板砖进了医院。
他对此还记忆犹新。
因为当时的郁妆实在太瘦太可怜,她的模样也惨得像经历了凶杀案一样。
「宋叔叔。」郁妆不自然地笑笑。
当时他还劝自己怎么样都别自我放弃,可现在……
「老宋,你们认识?」周南元也有些意外。
「是啊,」没等郁妆反应过来想阻止,宋连桥三言两句就讲清了事情,「小郁那父亲真不是个东西,大男人窝窝囊囊只会拿女人出气,那次都把小郁砸出血了,你都不知道,那血啊,流得整个后背都是,还好再来报案之前去诊所处理过了……」
周元南听着,突然想了起来。
郁妆眼神避躲,周南元却已然心下明白了几分。
最后还是许泽提醒大家有正事要忙,大家这才将注意力收了回来。
小房间内有两三块白板,都是用来梳理案件细节的。
上面贴了各种照片,还用笔写得密密麻麻。
郁妆注意到其中一块白班中间写了周茂森的名字,另有数个名字由他辐射开来。
其中有一个名字很熟悉――梦画。
一如周南元之前所说,周家的确不简单。
周茂森早年涉黑,闹出了不少人命,娶了梦画之后开始慢慢洗白,但背后涉及的人太多,一时很难尽快洗白。
被梦画察觉。
在感情和正义的双重矛盾下,她患上了轻微的抑郁症。
尤其是在怀孕之后,她更加无法忍受自己对自己的精神折磨。她深知周茂森不是善茬,哪怕他那时状似很爱她,所以她便将一些线索留在了自己的画中。
由于她的画实在太过隐晦抽象,周茂森也没有察觉出来。
直到某次梦画抑郁症爆发,边用刀指着自己,边要周茂森自首。
周茂森这才知道她知道了。
所以,后来才有了周明理的母亲找上门来那一幕。
周茂森要给梦画的死找个看起来合理的理由。
尽管他喜欢她。
郁妆听着,只觉得浑身的血似乎都冻住了一般。
周茂森早年的所作所为,几乎不能称得上是个人。
警方当年其实已经盯上了周茂森,但涉及范围太广,一时很难收网。
为此宋连桥内应的身份暴露,差点丢了性命。为了掩人耳目,这才暂时将他调去郁妆家的那个片区工作。
而周南元,则是在被送去国外后,开始托人调查其这件事来。
他的两个好兄弟也为他两肋插刀。
他们三人这才慢慢搭上宋连桥这条线。
正当郁妆思考起周南元带她来的用意时,他开口了。
「周茂森没有死。」
――?!
周茂森没有死?
郁妆惊诧,脸色甚至有些发白。
17
周茂森是假死的。
这些周南元都知道,并且,做局的,除了周茂森还有他。
为的就是引出周明理的后续那些行为。
今天的所有事情,实在太过出乎郁妆的意料。
所以直到回到周家,她还有些发蒙。
最后下车时,要不是周南元扶了一把,恐怕她真会不小心一崴脚摔倒。
扶完她之后,周南元的手却一直都没松开,他刻意压低声音,「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之前见过?」
否则之前见面时,他一定不会对她那么刻薄。
郁妆脸色一僵。
一天之内,她经历了两次这样的尴尬。
第一次是面对宋连桥,第二次就是现在。
两个曾劝她好好生活、不要自我放弃的人,都在同一天之内得知了她目前的不堪现状,目睹了她自甘堕落的如今。
周南元的手抓得有些紧,他的掌心很烫,贴的时间久了,有些微的薄汗。
郁妆对此无话可说。
恰逢周明理站在二楼阳台往下看。
他笑得恶意满满,「怎么?爸这刚死,你们就勾搭上了?」
哪里有平时温和的模样。
被他这么一说,郁妆的脸色愈发白了。
她冷着脸挣开他的桎梏,头也不回地离开。
却又在上楼时遇到站在房间门口的周明理,「小妈?这么忍受不住寂寞?」
他话音刚落,被快步跨上二楼的周南元一拳袭倒在地。
周南元的脸色难看极了。
次日便有警察找上门来。
周明理被带走。
当然,原因不是打架斗殴,而是谋害亲生父亲的性命――
不光是之前的下药,还有,周南元回来那次的诡异车祸。
周明理被带走的视频被各大网站传疯。
与此同时,周茂森重新出现。
他看起来神采奕奕,完全没有心梗发作过的迹象。
对上周南元,他古怪地一哂。
郁妆和周南元跟着他一起去警局见周明理时,周明理差点要冲上来杀了周茂森。
他目眦欲裂,连语气都带着彻骨的恨,「你怎么没死?你怎么不死!」
「你把我妈害成那样,你怎么不去死?!」
「周茂森,你根本不配当一个父亲――」
「不,你根本不配做人!」
「你害了那么多人――」
说完,他又转向周南元,「你知道吧?你知道周茂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他为了让你进公司,都不惜让在医院养伤的我发起高烧,你以为以后,他就不会这么对你吗?」
「你妈也是被他――」
「明理,」提及梦画,周茂森幽幽开口,「你是不是……」
「精神状态出了点儿问题?」
周明理的母亲直到现在还在精神病院,精神类疾病又容易遗传。
周茂森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了。
18
周家长子因遗传性精神疾病导致犯下罪行,锒铛入狱。
宋家小女儿为此憔悴不少。
这几天的新闻里一直都在说这个。
周茂森就当没看见似的,他甚至不为自己的儿子感到一丝悲伤。
郁妆坐在他身侧,有些吃不下饭。
周南元看在眼里,又借口自己贪嘴,让王妈加了道清淡些的菜。
新上的菜就摆在郁妆和周南元中间。
王妈放下盘子的时候,纠结了一下,才又叮嘱让郁妆也吃。
周茂森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微妙。
就在郁妆夹起菜的同时,他出声,「南元真是长大了。」
周南元吃饭的动作一滞,随即他抬头看向他,「是吗?」
笑容不大真心。
周茂森放下碗筷,「当然,能快刀斩乱麻替小妆处理她父母的事情,南元,你做得很不错。」
饭桌上的气氛凝滞下来。
周茂森这话里其实也有另一层意思。
这是在表明,哪怕他曾经短暂离开过周家,但周家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控下。
这也是提醒他们,注意分寸。
至于什么分寸?
郁妆灵光一现,瞥了眼旁边有些局促不安的王妈。
忽地想起来那次,周南元从她的阳台爬上来,从她的房间里出去。
而在此之前,王妈还亲眼看到了她的嘴唇被咬破了。
第二天周茂森回房休息,王妈上楼时的表情也很奇怪。
原来如此。
19
虽然上次周茂森没头没脑说了那么一句,但接下来,他也没有其他实质性的举动。
就在这个时候,郁母病倒了。
郁达他们上次为了要钱扯的谎,最后应在了郁母身上。
郁母是可怜之人必有其可恨之处,但她确实也一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养育郁妆。
郁妆牵扯其中,自然很难那么快就抽身。
于是,为了郁母,她还是去了一次医院。
郁母得的是乳腺癌,好在早中期还不致命。
只要割了乳腺,就还能多活很多年。
要命的是,郁母不愿意动手术。
就这么一直拖到郁妆来。
郁达才不会关郁母的死活,所以郁母的病床前,也只有自己的女儿郁妆陪伴。
这天又是周南元顺道送郁妆过来的。
今天一早,周茂森便又去了公司,周南元懒得早起,就没一起去。
来都来了,他便也顺路上来看了眼。
郁母还记得上次的尴尬场景,所以对待周南元时,态度明显有些拘谨。
但在他走之后,郁母终于放松了下来。
郁妆坐在床边,给她削周南元买的苹果,郁母则靠坐在床上,一声不吭地看她。
过了一会儿,郁妆抬头,没有错过郁母眼中的泪花。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郁母又主动出声,「要不然……你离婚吧?」
这还是郁母头一次这么明事理。
以往她自己寻死觅活也不肯离婚,如今反倒劝起郁妆来。
「我看,那周家也不是好相与的,」郁母嗫嚅了半天唇道,「你离婚吧,阿妆,趁现在还能脱身。」
郁妆把削好的苹果切了一小片给她递过去。
郁母怔了半天才吃下。
「为什么不愿意做手术?」郁妆垂眸问,并不理会先前的问题。
郁母沉默半晌,最后扯起一个笑,「我活够了。」
20
最后伺候郁母睡下,郁妆才从病房里重新走出来。
她莫名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于是去了安全通道,想换换心情。
但她刚站到安全通道的一个小窗户面前,便有人突然拍上她的肩。
她转过身,入目的是一个头发有些蓬乱、看得出来精神状态极差的一个女人。
她的身上还穿着精神病院的病号服。
「我是周明理的母亲。」她说。
周明理的母亲曾经也是个被岁月眷顾的美人,能看得出来,她当年的长相应该是很明艳的那种。
据她所说,她跟周茂森认识的时候,周茂森还是个地痞混子。
但周茂森这人会装。
表面上装得儒雅脾气好,背地则阴狠毒辣,他曾经做了个局,杀了当时某个黑帮的二把手。
若不是后来他被周家接了回去,他应该已经取代了那个二把手。
周明理的母亲跟周茂森的相遇,极其像言情小说里的情节。
有人深夜抢劫,周明理的母亲就是受害者,周茂森是救她的人。
美色撞上美色。
两个人互相一见钟情,甚至搞出了「人命」。
但偏偏也是这个时候,周茂森这个被本家抛弃在外很多年的私生子,被接了回去。
据说是原来的孩子一个个都扶不起,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周茂森的身上了。
她没想到周茂森真的有够绝情,竟然真的抛弃了她。
甚至后来还喜欢上了另一个女人――梦画。
她日日看他讨好另一个女人,甚至最后跟她结婚了。
一怒之下,她就找上了周茂森。
可周茂森非但不念旧情,还威胁她闭好嘴,不然弄死她。
她自然不甘心。
可在性命面前,尤其是她熟知周茂森的手段,所以她便也表面装作放弃了。
然而就在那之后的某一天,周茂森的人突然找上了她。
表面上是来劝她带着自己的孩子远走高飞的,但实则透露了周茂森下周将出差的消息。
周茂森不在家,刚好留给她下手的机会。
被疯狂的念头控制的她就那么踏进了圈套,冲到了周家,害死了梦画。
不,梦画不是她害死的。
更为惊人的是,她曾经在害梦画早产后,偷偷跟到过医院。
她亲耳听到,医生说孕妇没有生命危险。
只是不知道为何最后梦画还是死了。
郁妆听她颠三倒四地回忆过去,到最后,她偷偷摸摸将一张纸条塞给了郁妆。
「真是不好意思啊,还是拖你下水了。」
她说完这句话,郁妆便听到楼道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她将郁妆往另一道门后面的小箱子后推。
在那群人进来之前,她坐上了窗户前,伸开双臂想跳。
但医院的防范措施实在好,窗户封闭得很死。
最后她还是被那群人抓走了。
被抓走之前,她笑得疯疯癫癫的,完全像是疯了一样。
她还要周茂森把儿子还给她。
但很快被人捂住了嘴巴。
又过了几分钟,又有人进来了。
这次进来的是周南元。
他看到箱子后面的郁妆时,浑身一震。
因为此时的郁妆看起来有些恍惚。
见周南元来,她将手里的纸条递过去,脱力似的,她说:「她给我的。」
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刘叔。」
21
郁妆装作无事发生回家时,周茂森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看她回来,他状似不经意地问了句:「去哪儿了?」
郁妆如实回答:「去了医院。」
即便她不说实话,周茂森也能知道她去了哪儿。
好在周茂森似乎也只是那么问了一句,没有再深究的意思。
「你母亲……」周茂森偏过脸,似是礼貌性地问她,「她还好吧?」
郁妆总觉得他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最后也只是点点头应答。
纸条上的「刘叔」两个字,一直萦绕在郁妆脑海里。
第二天,趁着周茂森不在家之际,郁妆拿着周南元还回来的纸条找上了刘叔。
刘叔认得这字迹,所以对着那张纸条,他并未太过意外。
他是周家的老人,甚至以前还帮周茂森经手过不少事,就连当初替周茂森前去挑起周明理母亲对梦画的恨意,促使对方在周茂森「出差」后冲进周家的人也是他。
但至交好友的死亡,让他对周茂森产生了不可磨灭的恨意。
所以,这些年来,他虽然表面上对周茂森俯首帖耳,实际上却为扳倒他下了不少工夫。周茂森要他去处理周明理的母亲。
他如周茂森而言给她注射了精神类药物,但那药量其实并不大,不足要她的命。
临走前,他还意味深长地告诉她,以后需要帮助还可以找他。
那之后的某次,周明理的母亲冲进周家对着年幼的周南元「疯言疯语」,也有他的手笔在。
最后刘叔给了郁妆一个地址,南郊老城区某某路某某号。
郁妆顺着地址找了过去。
当然,在此之前,她事先联系了宋连桥他们。
周南元必须在周茂森身边稳住他,所以他不能赶来。
宋连桥乔装打扮后,跟郁妆一起来到了这个地址。
这户人家的儿子早年遇上了海难,就剩一个老太太还在。
听说郁妆他们是儿子的「朋友」,姓刘,老太太心领神会,带他们去了儿子生前的房间。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嘱托,这个房间的所有陈设还一如之前。
就是所有的东西都散发着些霉气。
老太太送他们进了房间便离开了。
郁妆跟宋连桥对视一眼,开始各自在房间里面搜索起来。
因为空气里的灰尘咳嗽了好几次,郁妆终于从一沓书里翻出了一张用红笔涂涂改改画着歪歪扭扭且看似没有逻辑的符号的蜡笔画。
宋连桥那边也刚好找到一个小暗格,里面是一个密码箱。
那些符号旋转拆分后反过来便是锁的密码。
顺利打开锁,里面放着数张老旧的照片,以及一张储存卡。
从老太太家出来,便又传来一个好消息,梦画的画有破译出来的线索了。
周南元那边得知二人均安全,也松了口气。
可他们刚从巷子口出来,便听说周明理的母亲那边出了状况。
她跳楼了。
跳楼时手里还攥着周茂森的照片。
这些很快被媒体披露出去。
与此同时,周茂森也借口谈合作从公司离开。
周南元追了上去。
周茂森的行为诡异,警方也立马派出了人。
最后在某栋楼顶,找到了正在对峙的周南元和周茂森。
两个人一起站在楼顶边缘,不同的是,周茂森的手里有枪。
见所有人都到了,周茂森笑得很放松,好像等了这天很久似的。
郁妆看他枪口对准周南元,心脏快要被吓得骤停。
但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在最后关头,他突然将枪口对向了郁妆。
周南元来不及反应,扑过去想将他制服。
但周茂森先一步纵身从顶楼边缘一跃而下,周南元差点被他带下去。
枪声四起。
他在跳下去的时候,抓住了来接他的直升机放下的软梯。
就这样,他逃之夭夭。
郁妆眼睁睁看着周茂森坠楼,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楼边缘的周南元看。
也是在同时,医院传来消息,郁母死了,自杀。
22
周茂森逃跑,偌大的周家就这么处于了风雨飘摇的状态中。
这些天,周南元蛰伏在周氏,除了监视周茂森外,其实也是在顺带摸清周氏的情况。
周氏内部亏空严重,钱几乎都被周茂森挪走了。
因为涉嫌洗钱,周氏被暂时停盘调查。
之前郁妆和宋连桥从那个老太太儿子的房间里找到的照片和储存卡,经过技术还原,也发现了不少东西。
周茂森早年所有的恶行,都是老太太的儿子处理的,为防万一,他留了罪证。
谁知最后他还是死在一场「海难」里。
至于梦画的画。
那些扭曲难懂的东西,除了有一部分反映出梦画自己的心态外,数张画里零碎的信息拼凑在一起,也能得出周茂森涉黑的真相,更可贵的是,数张画的相同元素,均表明了一个共同的线索。
顺着当年周茂森的活动范围搜查,以及梦画的画,最后警察将地理位置锁定在了一个靠近海港的隐秘废弃工厂的地下室。
这里曾经是毒品的加工厂。
被查封之后,老板跑路,剩下的人被抓的被抓,跑的跑。
但也是在这里被废弃之后,有人偷偷重新启用了地下室。
可以看出这里又被烧焦过的痕迹,许多手稿和带不走的众多仪器均被大火报废。
通过对现场的仔细勘探,又发现了不少用于配比的化学类药物痕迹,以及角落里的陈年血迹。
结合目前搜寻到的东西,一个令人瞠目的结果呼之欲出。
那就是,这里或许曾经做过某些残忍的实验。
周茂森并未乘坐直升机跑得太远。
最后被追上时,他的直升机坠落在了一片森林里。
他本人竟还命大得没死。
最后他被顺利抓捕归案。
与此同时,坐在房间内的梳妆台前的郁妆,呆愣愣地直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最后给自己厚厚抹上了一层口红。
顺带将剩余的两只口红一并扔进了垃圾桶里。
郁妆小时候也羡慕过那些活得肆意张扬的大姐姐,羡慕她们的烈焰红唇。
口红,对她来说,就像是一把新世界的钥匙,一张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船票。
天黑了吗?
郁妆将自己埋进了湿润的安全感中,任由呼吸被堵住。
23
周茂森被捕。
许多陈年旧事被重新翻了出来。
他做人体实验的事情也被开始调查。
于是不管是当年梦画还是如今跳楼自杀的周明理的母亲,甚至在医院自杀的郁母。
通通被连成了一条线。
周茂森这些年,其实一直都在研究某种精神类药物。
这种精神类药物,会放大人体感知痛苦的程度,从而导致人精神状态恍惚,最终自杀。
因为曾是私生子,周茂森也曾受到过自己母亲的折磨。
或许年少时的经历造就了他的心理变态,他开始把目光瞄上其他女人。
尤其是看起来较为敏感脆弱的个体。
「郁妆……」
案件梳理到一半,周南元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一般,拔腿跑了出去。
梦画、周明理的母亲,甚至郁母,都在周茂森的目标范围内。
更何况曾经与周茂森朝夕相处的郁妆?
周南元踹开郁妆卧室的门进去时,郁妆整个人已经在浴缸中沉底。
像具不能动弹的尸体。
24
郁妆没有死。
周南元察觉得及时,人被送到医院抢救了回来。
「喝点儿水吗?」
见郁妆终于颤巍巍睁眼,他轻声问了句。
郁妆看着他没说话,眼眶里却不由自主蓄起了热泪。
时至今日,郁妆其实也不太能明白她和周南元之间到底算什么。
她不说话,周南元干脆也自作主张,拿起棉签蘸了水,往她干裂的唇上涂。
因为大量服用安眠药,郁妆被迫洗胃,直到现在都不能直接饮水,喉咙里也干得反胃。
「郁妆,」周南元的动作顿了顿,他深深看着她,「你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的吧,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不管这个世界现在怎么样,不管你现在怎么样,坚持下去,一切都会好的,这是发展的规律。」
郁妆觉得他突然严肃起来的样子有些好笑,更觉得他一本正经地说教与平时大相径庭。
但她其实,相信他说的那些话的。
她相信世界会更好。
她只是不相信自己会更好。
「郁妆,」周南元又沾了些水,用棉签涂抹在她唇上,好似循循诱导似的,他说,「我带你去看心理医生好不好?」
郁妆目光一错不错地看他。
时间过去很久,她说「好」。
不知是在安抚她自己,还是在安抚他。
周南元找的心理医生很靠谱,没出几天,郁妆就又会开始重新笑了。
周氏摇摇欲倾,这些年周茂森凭借周氏运作自己那个实验室,甚至跟某些境外势力合作。
他一直想让自己的小儿子跟搭上线的宋家也牵扯其中。
调查愈来愈深,挖出了不少灰色性质的东西。
周南元这段时间本该忙得焦头烂额,但因为周氏大势已去,他又没有力挽狂澜的心思,所以倒是时常陪着郁妆。
郁母的葬礼举办得极为简单,到场的人也少。
本该作为丈夫出席的郁达甚至都没来。
郁妆看着自己母亲墓碑上的照片,双目有些失去焦距。
同天,郁妆跟周茂森的离婚案判决下来。准予双方离婚诉求。
郁妆对此并不太在意。
但在第二天,周南元又宣布要带她出去散散心。
因为周家的案子,周南元行动受限。
故而到最后两个人去了邻近深山里的一个村子。
收拾行李时,周南元才发现郁妆梳妆台上的口红全没了。
联想到救她那天,她唇上不合时宜的浓重口红,他没有再出声问她,而是又连夜下单了许多口红给她。
好像这样就能让她活更久一些似的。
周南元找的那个小山村是个生态村,环境很不错,村民也都十分热情。
还会调侃他们是不是过来度蜜月的。
郁妆慌里慌张摆手否认。
谁知就在晚上,周南元跟她求婚了。
很意外,也很突然。
25
郁妆自然没有答应。
第二天上午,周南元带她去了村子附近的一间寺庙。
寺庙内比较冷清,但檀香很浓。
郁妆跪在蒲团上朝佛像看的时候,内心恍然平静了下来。
在村子里待了几天后,警方打来了电话,要求周南元尽快回去参与调查。
对那个精神控制类药物的调查,取得了重大进展,某些流入市场的也被召回销毁。
回去的路上,周南元再次跟郁妆提出了求婚。
意料之外,郁妆答应了。
周南元怔愣了许久,这才想起将郁妆揽进自己的怀里。
郁妆被他抱着,垂下眸没有出声。
接下来的几天,周南元都一直在忙。
郁妆这边一直有心理医生,也让他暂时放心不少。
就在某天下午,周南元去买了郁妆很喜欢的一款甜点回家的路上,郁妆给他打来了电话。
「周南元,没有人能救我。」
「一个人存了死志,哪怕是西天神佛,都没有办法救他。」
「我曾经无数次诅咒自己,这些业平不了的。」
「我是该死了。」
郁妆的声音平静到根本不像一个要自杀的人。
周南元激动到几乎破音,他在怒吼:「郁妆――!」
郁妆伸手挂掉了电话。
手腕上的伤口处不断有血争先恐后涌出来。
安眠药的药效上来得很快,她已经开始犯困了。
她沉下身子,慢慢将头没了下去。
浴缸里的水溢了出来。
郁妆感受着那股窒息,意识逐渐发沉。
恍惚间,她似乎听到有人砸门冲了进来,那人猛地将她从水里拽出来,震怒又心疼地抱她。
有医生跟着冲了进来。
郁妆缩在周南元怀里,因为药效,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再说些什么:
「周南元……」
其实想想,如果她早一点碰到他就好了,那个时候,她还有救的。
番外・郁妆
不知是佛家还是道家。
有这样一个说法。
它说关于诅咒,其实有个理。
可以诅咒别人,因为别人也可能会诅咒你。这样就能达成一个因果平衡。
但人万万不可以诅咒自己。
因为诅咒自己,施咒者和受咒者是同一个人,这些因果就无法平衡。
最后自然也就无法消解业报。
不过如果要多给郁妆一点儿跟周南元说话的时间,她不会跟他说这些。
她要跟他说什么呢?
说遇到你很高兴?
其实也不是。
她要说。
周茂森的药物虽然能够放大人体感知痛苦的程度,诱导人自杀。
但真正能决定自己生死的,其实只有自己。
她只能自救,可也恰恰是她自己放弃了自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