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坏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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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星级酒店订了大厅,今天我的网红经纪公司,又签下几员大将。
我很欣赏她们,她们都是有野心的女孩子,从她们看我开跑车的眼神中,可以看得出来,她们迟早会赚的比我多。
今天是我的好日子,瑶瑶姐特地来贺我,她环顾一周后问我:「林鹤怎么没来?」
我淡淡的说了一句:「分手了。」
「别逗我,前几天你们不是还一起拍了视频,喂粉丝吃狗粮吗?怎么说分就分了。」瑶瑶姐不信,认为我拿她寻开心,我曾和她提过,想和林鹤结婚。
「他跟我要钱,一张口就要一百万,钱是我的命,他可不是。」我拿出粉饼补妆,一会儿,我还有个演讲,我看着补妆镜里的自己,精致的像个假人。
不,我就是个假人。
肋骨鼻综合,欧式大双眼皮,脂肪填充太阳穴和额头,又隆了下巴,整张脸上唯一还真的就是我的两颗眼珠子了。
我的助理说有人要见我。
我问她是谁要见我,助理说,「他说是你弟弟,叫陈华。」
我愣了愣,犹豫着要不要见他。
瑶瑶姐劝我:「见见吧,都几年没见了。」
我让助理把他带到小包间里等我,然后不紧不慢的从包里掏出一支「吃小孩色」的口红,给自己涂了个「生人勿近」。
我在小包间里见到陈华,仔细算算,从他大二起,我就没见再见过他,他也没刻意来找过我。
我环抱手臂,冷眼看着他:「找我有什么事?说吧,我很忙。」
看的出来他有些局促,几年不见,他还是老样子,戴着黑框眼镜,穿着雪白干净的体恤,给人一种文弱书生的感觉。
「姐,我来找你是因为爸爸… 爸他生病了,想你回去看看他。」陈华不安的搓着手。
从前他和我说话时,从不这般低声下气。
「哦?我没时间。」我果断的回绝,没有一丝犹豫。
我见他咬着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问他:「得的什么病?快死了没?」
陈华这才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我:「姐,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那是咱爸啊!」
我冷哼一声:「你别搞错,那是你爸,我和他,早就断绝父女关系了。我没空回家陪他演苦情戏,要钱是吧?我给!以后别来找我。」
我从包里翻出一张银行卡,丢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卡里有一百万,拿去,看什么病都该够了,记住以后别来找我,他的事,与我无关,你的事,也一样。」
「姐,你真这么绝情吗?你……」不等他说完,我就大步离开了包间,和我说教,他还不配。
2
我是今晚的焦点,许多千万粉丝的大网红都来贺我,我开了直播,这样捞钱的机会我可不能错过。
我让我旗下所有的主播们,都在粉丝面前露了个脸。
我喜欢给她们机会,她们能红,我才有钱赚。
大屏幕里播放着我的简介和事迹,陈妍,星艺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总经理,某某平台的直播一姐,疫情期间捐赠了价值两百万的物资给红十字会,网红界的拼命三娘……
我看着台上的司仪和女主播们的互动。
不知怎的,我突然想到刚才陈华说的话,还有那张我不愿意回忆起的脸。
我心里莫名的烦躁,他快病死了,我应该高兴的。对,我应该高兴的。
不知不觉中,我将杯子里的红酒,一饮而尽。
今晚本来应该是美好的,我没想到的是,林鹤跑来拆我的台,我没给他邀请函,不知道他怎么进的会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上的台。
大家不知道我已经和他分手了,以为他是来暖场的。
所以当他很突兀的走上舞台的时候,没有人阻止他。
「各位,今天,我是来爆料的,大家都知道,陈妍她以前是做吃播的,也是靠做吃播积攒的人气,可是各位大概不知道吧,陈妍一直都是假吃。还有,你们别看她经常去山区探望那些老人,其实,现实中她是个对自己的父亲都不闻不问的人。陈妍彻头彻尾的就是一个坏女人。」
林鹤的话像一颗原子弹,瞬间引爆了全场。
主播们都把手机对准我,想要捕捉我的表情。
我坐在台下看他卖力表演,他的话让我对他最后一点的不舍都覆灭了。
果然,我不该奢望爱情,还是钱好。
至少钱不会跳出来抹黑我。
助理用手肘捅捅我,示意我我的平台账号正在快速掉粉,直播间里乱成一锅粥。
一大堆吃瓜群众开始在我直播间里带节奏,说要封杀我。
瑶瑶姐大概是看不下去了,叫了两个保安把林鹤架了下去,我空腹喝酒,酒量也不太好,几杯红酒下肚,竟然有些上头。
踉跄着走上台,助理递给我演讲稿,我摆了摆手,拿着麦克风发了会呆。
台上鸦雀无声,台下也鸦雀无声。
大家大概是在等着看我和林鹤互相撕逼,毕竟那样才符合网红炒作的逻辑。
我却话锋一转,想要给他们讲讲故事。
3
2017 年 7 月的最后一天,我出了事。
一个中年女人骑着电动车逆行,路太窄,她车速太快,我避之不及。
我连人带货摔飞出去,外卖盒子里的汤汁撒了一地。
那是下午两点刚过,毒辣的太阳把水泥地烤得滚烫。
中年女人看见躺在地上呻吟的我,几乎是想也没想,扶起电动车,逃之夭夭。
我不知道自己伤到哪儿了,我只知道自己浑身都疼。
有好心的路人打电话替我报警,又要打电话叫 120。
我一听她们要叫救护车,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强忍着剧痛翻身爬起来。
「阿姨,别叫救护车,我… 我没事。」我靠着倒在地上的电动车慢慢坐起来。
我哪里会没事?我浑身是伤,只不过我不敢叫救护车,救护车一出车就是两百块,我心想着,一会交警肯定得来,坐交警的车去医院,能省这两百块。
我顾不上检查自己的伤势,先去检查电动车,电动车是站里的,要是摔坏了,我得赔偿。
电动车外壳有些裂了,我心里一紧,盘算着维修大概要花多少钱。
交警来的很快,一老一少,年轻的交警看见我,皱了皱眉头,语气里带着不悦:「又是你们这些送外卖的,骑车不能慢点吗?一天好几起事故,都是你们送外卖的。」
我心里一阵酸楚,还来不及开口,就被年长些的交警抢了话:「少说两句吧,小姑娘你没事吧?能站起来吗?」
我用手支撑着想要爬起来,脚踝处袭来的剧烈的疼痛感,却让我疼得龇牙咧嘴。
「不行,我的脚… 我的脚受伤了。」我有些害怕,以前我也摔过,但从没像这样,摔得站不起来。
交警叔叔搀扶着我,他的力气很大,一只手拽着我的胳膊,一只手像拎小鸡一样的把我拎起来。
「我先送你去医院吧,拍个片看看伤着哪了。」交警叔叔把我往他的车里塞。
我转过头:「我的电动车。」
交警叔叔笑笑:「没事,我让人给你拉交警队去,一会做完检查,咱们再去交警队做个笔录。」
我点点头,跟着交警上了车。
4
医生看了我的片子,说:「右脚脚掌骨头裂了,要打石膏,三个月不能下地,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脚,得养。」
我听了医生的话,一下子就哭出了声。
医生和交警都被我吓了一跳。
「哭什么,小问题,不会瘸的。是太疼了吗?」医生看我哭的伤心,以为我是担心自己的伤势。
可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我走不了路了,我赚不了钱了,我该怎么办?
拍片,打石膏,配药,一共花了 1082.6 毛。我没有医保,全部都要自费。
看着我站在缴费窗口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交警叔叔问我:「怎么了?没有钱吗?要不要打个电话给家人?」
我摇了摇头,掏出手机,支付了医药费。
我一只脚打着石膏,只能用另外一只脚蹦哒,护士建议我买副拐杖。
我打听了一下价格,一副拐杖要一百六,我立刻摇着头说不要了。
我跟交警叔叔回交警队做笔供,交警队的人告诉我,那个中年妇女骑的是无牌照的电动车。
小地方,无牌电动车屡禁不止,谁碰上谁倒霉。
「你放心,我们会尽力帮你找到这个逆行的电动车主的。你先回去好好养伤。」交警叔叔安慰我。
我哭丧着脸骑着破损的电动车回到站里,站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有点胖。大家都叫他徐胖子。
徐胖子很好色,我是站里为数不多的女骑手之一,平时他就没少调戏我。
见我挂了彩,徐胖子开始对我大献殷勤:「小妍,你怎么受伤了?哎呀,腿还打石膏了。」徐胖子瞥了一眼电动车。
「站长,我这也算工伤吧?站里有没有什么补助啊?」我最关心的就是我的医药费能不能报销。
徐胖子面带为难的看着我:「这个,当时说的很清楚,咱们站里没有工伤赔偿的,不过,你也算老员工了,我可以破例给你补贴三百块钱。」
三百块?三百块也是钱,三百块我得跑差不多一百单才能赚到。
「这电动车被你给摔坏了,按理说是要赔偿的,我看这样吧。就从补贴给你的三百块里扣好了。」
徐胖子总归是精明的,不过,不用赔电动车的钱,对我来说也是个安慰。
我跟徐胖子道了谢。
徐胖子惋惜的看着我说:「你这腿,一时半会好不了吧?你这跑不了外卖,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你怎么生活?」
徐胖子的问题,也是我最头疼的事。
徐胖子的咸猪手捏了一下我的屁股:「要不然,你跟我吧,我养活你。」
我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站长,你别动手动脚的。」
徐胖子嘿嘿地笑着。
我不想和他扯皮,自己扶着墙,叫了辆人力车回出租房。
我在一处老旧的居民楼租了间一房一厅,有独立卫生间,没厨房,月租六百。
住我隔壁的是个女主播,白天睡觉晚上活动,有时我送外卖送到半夜,会和出来倒垃圾的她打个照面。
这个女主播,每天都有大量吃剩的食物要丢弃。
我觉得奇怪,看起来这么瘦的一个姑娘,怎么这么能吃。
回到出租屋,我脱下衣服,对着镜子查看自己身上的擦伤,手肘处擦伤破了皮,左下腰,青了一大片。
电话响了,是爸爸。我知道,昨天刚发了工资,我还没有转给他。
「喂,爸。我今天送餐的时候,摔倒了…」我对电话那头的爸爸说。
「严重吗?」爸爸问我。
「腿受伤了,骨裂,医生说得躺三个月。」我的语气里透露着想要被关心的渴望。
爸爸只是淡淡回了个「哦」字,紧接着问我:「工资发了吧?转给我。月底了,该还钱了,不能让人家看不起我们。」
去年,爸爸在我的极力反对之下,跟家里亲戚借钱,把家里的平房加盖了一层。
爸爸非要盖房不可的理由是,华华大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带女朋友回来了,不能让他被人看不起。
华华是我弟弟,还在读大学,我爸已经未雨绸缪了。
5
为了赶上早饭送餐高峰期,我每天早上 7 点出门。
送到 9 点,回家躺两个小时,再出来赶午饭高峰期,下午我会找个阴凉的地方边看书边等单,或者回出租房小憩一会。然后出来赶晚饭高峰期。
单子最多的是晚高峰,还有宵夜单子。通常许多骑手送到 11 点就下班了,11 点后的单子,每单我能多赚 5 毛钱,所以我愿意晚上送,我一般送到深夜两点。
我一天最多的时候,送过 120 单,不是一单一单的接,而是同时接好几单顺路的单子,挨个派送。
我送外卖赚的钱,每个月在 4000-7000,最近骑手多了,我的单子就少了。
我每个月留下 1500 的生活费,其他的都给家里寄回去。
我爸爸之前给人搭棚架,摔伤了之后大不如前,只能做些轻松的零工。
我弟弟要念书,家里要还债,所有的重担都落在了当时只有 21 岁的我的头上。
4000 多的工资,除去医药费,只剩下三千多了,我对爸爸说:「爸,我房租还没交呢,我可不可以留点钱。」
「先转给我,过几天等我发了工资你要用的我再给你。我先拿去还别人钱。」我知道我爸爸不愿意欠亲戚钱,说好每个月月底还的,他从来不会拖到月初。
我挂断电话,转了 3000 给我爸。
钱刚转过去,我爸立刻又打电话过来了,询问我怎么只有 3000,我解释道:「因为今天被人撞了,人跑了,自己出了医药费。」
我爸在电话那头咆哮:「你是猪吗?你被人撞了,你还要自己掏钱?你就跟医院说没钱不行吗?医院能把你怎么样吗?」
我听着我爸在电话里头咆哮,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他不愿意欠人钱,难道我愿意吗?
挂断电话,我躺在地上,磁砖很凉,这样可以不开空调。
我的生活好像只有两件事,赚钱和省钱。
接下来的几天,我只能等,等我爸发工资,然后给我我必要的生活开支。
房东太太打了电话给我,我知道我该交房租了,我本来不想接,但转念一想,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等房东太太赶过来敲门,到时我更难堪。
我在电话里唯唯诺诺的跟房东太太道歉,并且骗她说公司财务请假了,工资要延迟几天发。
介于我之前从未拖欠过房租,房东太太说可以宽限我几天,我感激涕零,连着说了好多声谢谢。
我意识到我面临窘境,已经是我受伤后的第十天,我用完了身上最后十块钱。
我打电话给我爸,他没接,下午三点,他通常还在做事。
过了一会,我爸爸在微信上问我什么事。
我回他:「爸,可以给我转点钱吗?房租没有交,身上也没有钱吃饭了。」
微信上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我的心就凉了半截。
因为,如果我爸想给我转钱,不过是简单的一个「好」字,我爸和我说话,向来言简意赅,
果然,我爸给我回复了一段话「我没有钱,我让你出去打工,给你弟弟赚学费,你倒好,还要跟我要钱,你弟弟马上要开学了,钱要留着给他交学费,你自己想办法吧。」
我像个被抽光了血的干尸,拿着手机,呆呆的站着,我爸的话,像锋利的绞肉机,把我的心绞的粉碎。
我弟弟是他的儿子,难道我不是他的亲闺女吗?难道我是捡来的吗?
「那你可以给我转点路费吗?我现在腿不方便,我回家养伤。」没办法,没有钱,我就无法在这座城市生活。
我爸不打字了,直接给我发来语音:「回来干什么?我让你跟你二姑去电子厂打工,你不去,非要去送外卖,现在被人撞伤了,你要回家了,存心让我丢脸是吧?你每个月都留了一千多的生活费,你肯定有存到钱。别整天想着怎么到我这里来要钱。」
我哆嗦着放下手机,掩面哭泣,我知道我爸偏心,却从没想过他会不管不顾我的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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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旦走投无路,就会拼命找路走,哪怕是歪路、不归路。
那时的我,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就是我一定要熬过去。但是怎么熬呢?
我想到了我弟弟,他暑假没有回家,而是留在了念大学的城里做暑假工,卖奶茶,一个月也有近 3000 的工资。
我给弟弟打了电话,他直接告诉我没有钱,老板没有发他工资,他只有几百块的吃饭钱,他问我:「姐,我还是个学生,你怎么好意思跟我要钱?」
我像是做了错事被人发现一般,讪讪地挂了电话,对啊,他还是个学生。
我翻着 QQ 通讯录,想着可以跟谁开口借钱,却看到我弟弟的手机设备,从 oppo 变成了,iphone8。
就算他 3000 的兼职工资,也不够买 iphone8 手机,不用说我也知道是爸爸给他补贴了一部分。
我突然回忆起了往事,我不是一个爱翻旧帐的人,但有些事情,我真的忘不掉,只是深深埋在心底。
我小时候,常读冰心散文,幻想着有一天,能够成为像冰心那样优秀的作家,我有一本笔记本,里面写满了我自己的文章,小小的笔记本承载着我大大的梦想,却被我弟弟撕着折了纸飞机。
我追着弟弟满院子跑,被刚下了工回来的爸爸,一巴掌打的直发懵。
「你撵你弟干嘛?摔坏了怎么搞?做姐姐的没个做姐姐的样。」我爸把我弟护在身后,我弟躲在我爸身后朝我吐舌头。
我爸的解放鞋踩在笔记本的残页上,就像踩在我的心上一样。
我从小就知道,我爸爸更爱我弟弟。或者说,我爸爸只爱我弟弟。
我爸年轻时脾气极差,又爱喝酒,和我妈时不时拌几句嘴,后来又从拌嘴变成争吵,从争吵变成动手。
我妈最后还是忍不了,跟我爸离了婚,离婚的时候,按照程序,一儿一女,可以由两人各自扶养一个。
我爸对我妈说:「华华是我儿子,是我陈家唯一的男丁,你要带,就把妍妍带走。」
我妈拎着皮箱看了我一眼,我姥姥劝她:「你还年轻,还能嫁个好男人,你要带上这个拖油瓶,就两样了。」
我妈最终还是没有带我走,把我留在了我爸爸身边。我恨我妈超过我爸。
我爸待我更不如以前,我妈的离开让我爸认定了,女人,是靠不住的。
2014 年我考上了大学,我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高兴坏了。
我跑回家的时候,我爸和我弟正坐在堂屋里吃饭。
「爸,我考上了,我考上了,是所师范大学。」我拿着录取通知书,向我爸报喜。
我看不出我爸脸上有什么喜悦,他抬了抬眼皮,对我说道:「别去读了,省点钱,明年你弟该上大学了。」
我的心一下凉了半截:「可是爸,我考上了啊,师范大学学费不贵的。你不是一直希望家里出个老师吗?」
「考上了也可以不去读,家里就这么点钱,供的起你,就供不起你弟弟,你是个女孩子,将来找个好人家嫁了就好了,要是你弟弟没书读,将来怎么娶媳妇?」
我听了我爸的话,「噗通」一声就跪在了我爸面前,我从来没有给我爸跪下过,哪怕以前,他用皮带抽我,我都没跪下求过他。
我爸却依旧无动于衷,这时候我二姑来串门了。
看见我在地上跪着哭泣,我二姑来扶我:「妍妍,这是怎么了?起来起来。」
看见二姑,我想是看见救命稻草一样,把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给我二姑看:「姑,你帮我求求我爸,让我去念大学吧。我爸不让我念。」我哭的满脸鼻涕。
我二姑扶住我的手,松了松。
「妍妍,你要理解你爸爸,你爸给你们姐弟两拉扯的这么大不容易,你是女孩子,女孩子不用读那么多书的,依我看,你还是和我一起去浙江的工厂打工吧。」
我原以为我二姑会劝说我爸爸让我去念书,没想到我二姑在这件事上,却是和我爸一个鼻孔出气。
我没有和我二姑一起去工厂打工,说实话,我不是很想见到她。
我有一位高中同学,在市里送外卖,他说送外卖虽然辛苦,但是收入还不错,而且时间相对来说比较自由。他高考落了榜,准备自己复习重考。
2015 年春节过完,我就拎着简单的行李,到市里投奔了我同学,他帮我找了房子,带着我到外卖站点报了名。
我爸爸开始关心我,会对我嘘寒问暖,叮嘱我自己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我以为就像书里说的那样,父爱如山,总是深沉,我以为爸爸不是不爱我,只是对我的爱,难以言表。
我像一头勤恳的牛一样,努力工作,毫无怨言,每个月发工资,第一件事,就是把钱寄回家,给我爸,只为了听他一句夸赞和肯定。
7
受伤后的第十一天,房东太太来了,她看我脚上打着石膏,立刻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我以为她会赶我走,毕竟我欠着她房租。
可房东太太并没有,她询问了一下我的伤势之后,跟我说房租可以缓缓,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补上就行。
讲真的,房东太太是那种让人看到第一眼就会觉得尖酸刻薄的中年妇女,和电影里的包租婆造型如出一辙,留着大便头,擦着不符合自己肤色的粉底,涂着猩红的指甲油。眼里透着精明,而对于我,此刻她却显得有些慈悲,临走时,她对我说:「看你年纪,和我家幺女差不多大,一个人在外面,也挺不容易的,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房东太太走了之后,我躺在床上,我很饿,能吃的东西早就被我吃完了,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尝试过极度饥饿的滋味,不是肚子一直咕咕叫,你是已经饿到反酸,饿的胃一抽一抽的疼。
我做了一件,我从没想过的事,就是去捡隔壁女主播吃剩下的食物。
我知道这样很丢人,可是,活着比较重要。
「偷吃」进行的并不顺利,我刚拎起女主播堆在门口的垃圾袋,就被她开门的她发现了。
「你干嘛呢?」她一脸疑惑的看着我。
「我…. 我想顺手帮你倒个垃圾。」我撒了个小谎。
「这样?那谢谢了,对了你腿好点了吧?」女主播指指我受伤的腿,问道。
我刚想回答,眼前却一阵晕眩。
「唉唉唉,你怎么了?」女主播连忙扶住我。
「我….. 可能是太久没吃饭,有点低血糖了。」我支吾着说。
女主播把我扶进她的屋里,拿了块巧克力给我吃:「吃吧,以前我读书那会,就老低血糖,吃巧克力特别管用,对了,你干嘛不吃饭?看你的样子,也不用减肥啊。」
我把自己的遭遇,给她说了一遍,聊天中,我才知道她名叫瑶瑶。
「你爸和你弟真的是一言难尽,都是一家人,完全不顾你死活?两个吸血鬼,一直压榨你,现在你没有利用价值了,就把你丢弃了。」瑶瑶的情绪显得比我还要激动。
见我低着头不说话,瑶瑶指着桌上的食物对我说:「要不然你来替我工作吧,足不出户,在家就能赚钱,只要你能把这些东西全吃了。」
我诧异的看着她:「还有这种事?吃饭就能赚钱吗?」
「当然有,我是做吃播的,现在很多网友就喜欢看人吃东西,这样吧,以后你来吃,直播的收益,我们四六分,你四我六,我给你提供食物,你看怎么样?」
我想也没想的答应了,有东西吃,还有钱拿,完美的解决了我的窘境。
「我现在能吃吗?」我看着桌上的食物,咽了口口水问道。
「等下,我先给你简单化个妆,然后你在我直播间吃。」瑶瑶拿来化妆品,在我脸上涂抹。
以前我没有接触过直播行业,瑶瑶简单给我画了妆之后,让我坐在一个夹着手机的圆形补光灯前,然后打开手机,登录自己的直播账号,不一会,直播间就陆陆续续的有观众来了。
我看着手机里的自己,皮肤白,大眼睛,看着挺漂亮,和真实的我完全不一样。
现实中我每天送外卖,晒得有些黑,可是在美颜滤镜的镜头下,我的那些小缺点都被遮掩了。
「各位进入直播间的铁子们,大家晚上好,我是瑶瑶,这位是我的妹妹,妍妍,今天瑶瑶点了超级变态辣鸡翅,等会我妹妹要是把这些鸡翅吃完,铁子们记得要打赏哦。」瑶瑶捏着嗓子,嘟着嘴,用撒娇的语气对直播间里的网友说。
瑶瑶一共点了四十串鸡翅,我实在是饿极了,我本身就很能吃辣,瑶瑶轻声对我说:「吃的香一些,这样打赏才会多。」
我对着镜头,吃光了四十串变态辣鸡翅,变态辣真不是吹的,我吃的鼻涕眼泪直流,形象全无,妆都画了,嘴唇都辣肿了,辣的烧心,直播间的网友却开始刷礼物,还有人刷跑车、穿云箭,瑶瑶笑的花枝招展,连连道谢:「老板大气,老板发财。」
我笨拙的学者瑶瑶的样子,给打赏的老板们道谢。
下播后,瑶瑶滑动着手机问我:「你猜咱们今晚赚了多少钱?」
「多少?」我对直播完全没有概念。
「刚有人刷了跑车,和穿云箭,那两个最值钱,再加上一些小礼物,差不多有一万块呢!」
一万块?我瞠目结舌的看着瑶瑶,我只不过坐在手机前,吃了四十串鸡翅,就赚了一万块?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瑶瑶加了我的微信,转了我四千块钱:「说好四六分,你的钱,我给你了,你以后就跟着我做,你的工资日结。只要你不怕胖,不嫌恶心,能吃。赚钱,还不是很轻松的事吗?」
我一开始没明白什么叫不嫌恶心,直到第二天,瑶瑶准备了两只活的八爪鱼让我吃。
我是一点腥都碰不得的人,所以我从来不吃海鲜,连河鱼都很少吃。
可瑶瑶却说:「现在的人就喜欢看这个,越恶心越好,越能博眼球,一会我用盐把八爪鱼体表的黏液搓一搓,就没那么腥了,你吃的时候再沾点辣根,今晚能不能赚钱,就全看你了。」
活吃八爪鱼的噱头果然很多人看,瑶瑶叮嘱我,不露出恶心的样子,就当做是表演,一定要面带微笑的吃。
我用刀切下八爪鱼的一根脚,脚还在蠕动,屏幕上已经有人开始刷礼物,让我快点吃了,我忍住呕吐的冲动,微笑着倒了点醋还有芥末,用手直接拿起那根还在扭动的八爪鱼脚,沾了点调料就往嘴里塞,我卷着舌头,让舌头尽量能避开这恶心的东西,胡乱的咀嚼着,然后一股脑的全吞了。
我安慰自己,就像猪八戒吃人参果那样,胡吞下去就好了。
我一根一根的吃,突然有个人留言说:「你要是能把这八爪鱼的头给爆了,我就给你刷两辆跑车。」
瑶瑶用胳膊捅了捅我:「吃啊,好多钱呢,脚都吃了,还怕头?」
为了钱,我豁出去了,两眼一闭,就把八爪鱼的脑袋往嘴里塞,一口咬下去,嘴里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又臭又腥又咸,我一个没忍住,差点吐出来。
一场直播下来,我分了八千多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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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地我开始明白了,瑶瑶为什么要让我吃,然后她跟我分钱,因为网友喜欢看的是吃一些刺激性大,又奇怪的食物,什么爆辣金针菇,吃小米椒,魔鬼椒,活的八爪鱼、或者是生吃扇贝。
总之,当你不知道吃什么的时候,吃辣的,生的,总归是有人看的。又或者是大量进食,比如一次性吃 50 个卤蛋,或者一次吃 10 碗面,做个大胃王。
瑶瑶的胃早就不行了,每次下播,她都要跑到厕所里昏天暗地的吐上一吐。她怕自己有命赚没命花。所以才让我接了班。
真的是流水的美食铁打的胃,我在给瑶瑶做了几个月的吃播之后,胃疼进了医院。
医生说我暴饮暴食,给肠胃造成了极大地负担。
我终于意识到,做吃播不会长久,我是在利用自己的身体赚钱。
但是几个月,我却是享受到了赚钱带给我的快乐,有时一天的收益就比我以前一个月转的都还多。
我思量了一下,我感谢瑶瑶在我最难的时候,帮了我,但是我想自己注册一个直播账号,算是自立门户了脱离她了,瑶瑶没有生气,她告诉我她准备转行了,她做吃播赚了不少钱,准备走颜值主播路线,带货做微商卖化妆品。
在她的帮助下和引流之下,我新注册的直播账号,可以说,我能有今天,瑶瑶是我的贵人。
我很卖力,每天都吃各种各样的东西来取悦粉丝,甚至吃过大肠刺身,只是为了吸引眼球。
我每次吃完之后,都会到厕所里去催吐,久而久之就练就了想吐就能吐出来的「绝活」。
我早就把我爸和我弟弟拉黑了,我爸爸不知道从哪里得知,我做主播赚了钱,用我二姑的电话给我打电话,在电话里骂我没良心,在外面赚了钱就不管家里了。
那时候我刚下播,正抱着马桶吐得昏天暗地,我告诉他:「我的钱,是我辛辛苦苦赚来的,就算我欠你养育之恩,也早就还够了,从今天起,我要和你断绝父女关系,你以后不要给我打电话,我们就做陌路人。」
我爸在电话那头,把所有难听的、不堪入耳的话,都骂了一次,我挂断电话,把我二姑的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我做直播一年,攒了一笔钱,是我以前从来不敢想的数字。
我买了车买了房,实现了财务自由,有许多厂家联系我,直播给他们带货,或是借着我的直播平台,给他们打广告,我算是吃播行业,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但是我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我和瑶瑶一直都保持着联系,她做微商已经做得很成功了。她长得漂亮,又有气质,相比之下我就逊色很多,遗传自父母的平庸基因,我的五官,平平无奇。
瑶瑶说,现在的女人,只要有颜值,就有饭吃,她改行做了美妆博主,借着之前的人气,实现了跨越性的发展,她现在合作者好几家大品牌的化妆品网络销售,接下来她准备成立自己的彩妆品牌。
我听着瑶瑶跟我讲解未来的网红行业发展趋势,还有微商的的赚钱之道,她鼓励我:「现在你已经积累了那么多粉丝了,你应该把你的资源动用起来,不是等着他们来给你刷礼物,而是把他们变成你的下线,你的助手,让你的人脉资源,替你赚钱。」
我知道我的胃已经撑不了多久了,转型是一条不错的出路,以前我没有考虑的太多,我想过大不了以后不做主播了,自己用积蓄开个小店,也能度日,但是如果你经历过月入几十万,你还会愿意回到当初月入几千的生活当中去吗?
我的颜值不达标,在瑶瑶的介绍下,我找了整形医院,做了眼综合还有鼻综合。五官一下子就精致了很多,当然有眼尖的粉丝看出来,我变脸了,我当然不会说自己整容了,我会说自己是用了某某面雕产品,完全是外用的,可以微雕五官,让五官变得立体。
我从吃播,转型成为颜值主播,其实不太坎坷,这要谢谢瑶瑶,帮我牵线搭桥,期间我有学会了许多网红炒作的技巧,比如说和其他男网红曝光恋情,还有拍摄各种炫富视频,心灵鸡汤。
我和瑶瑶一起投资开了一家彩妆公司,通过自己的网络影响力,招了上万名的代理。
到现在,我年收入过两千万,旗下主播有二十多名,有自己的化妆品牌,时装品牌,有自己的网点,微店铺,同时我还有病,我只要一有饱腹感,就忍不住要吐。
长期的工作压力,和不规律生活,让我脱发,我才 24 岁,我就已经开始植发了。
很多网红喜欢拿自己的身世来做文章,至少我从来没有用自己的身世来博去过大家的同情,我和我爸爸还有弟弟的关系不好,是基于以上我说的这些原因,如果你们觉得,一个曾经被家庭抛弃过的人,在通过自己的双手取得成就之后,必须毫无保留的去回馈家庭的话,那我无话可说,我不是圣人,我也做不到,我可以给我爸和我弟钱,但是我没法再把他们当做亲人一样,也没法把自己当做一只牛,只是低着头工作不求回报。
我的遭遇,林鹤都知道,我为什么和他分手呢?因为他是继我爸和我弟之后,另一个把我当做牛的人。
前几天林鹤跟我要钱,说想和朋友合开酒吧,一张口就要一百万,一百万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大钱,但是我没答应,我为什么不答应呢?这就要问问圆七七小姐了。
众人哗然,圆七七是最近比较火的女主播,和林鹤是一个公司的,直播的时候总是一口一个林鹤哥哥的叫,我的话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茶艺女主做第三者」估计会变成一个新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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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自己在说完这个故事之后,已经声泪俱下,瑶瑶姐站在台下,意味深长地对我竖起大拇指。
我走下台,助理给我递了纸巾,并且兴奋的告诉我:「妍姐,好多人给你刷礼物,粉丝还涨了几百万。」
回去的路上,小助理一直问我:「妍姐,今晚的这一出是你和林先生事先彩排好的吗?」
在小助理看来,我是个会用话题炒作自己的网红,我转过头对她说:「你觉得我的前男友上台抹黑我,我会给自己安排这种炒作吗?」
小助理摇摇头:「妍妍姐,你真是太厉害了,化险为夷,林先生偷鸡不成蚀把米,真是太高明了。」
我没有回答她,而是把头转向车窗外,我突然想去医院看看我爸,但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我心里始终无法原谅他。
我托人又拿了一笔钱回家,我想,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小助理化了妆,问我:「妍姐,你看我还有机会吗?」
我摇摇头:「你过得太幸福了,有爸爸妈妈疼,有男朋友宠着,工作对于你来说,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并不是生活的全部,没有走到过绝境的人,不会有那种拼了命也要豁出去赚钱的心。」
小助理有些失望的说:「难怪你每次签新人,都要问人家的家庭情况,又或者要签那种走投无路的人。」
我的原生家庭曾经差点把我拖垮,可是无形之中又成就了今天的我。人生的精彩之处就在于此,生活就像一颗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块会是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