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二流爱情
1
他又失神了,在我们选结婚喜糖的时候。
「先生,您刚刚看了这么多款,不知道您觉得哪些比较合适呢?」
直到店员殷勤的笑容、热情的声音都隐隐散出怒气,秦立才醒过神来,手里捏着一颗圆球形糖果,怔怔地问:「你们这儿有酒心巧克力吗?」
他举着手里的糖果向店员比划:「品牌我不记得了,也是这种球形的,用彩色锡箔纸包着,咬开中间会有低度的甜酒。」
店员回忆了下,恍然大悟:「啊!我知道您说的那种巧克力,以前卖得很好,不过这几年吃得人少,已经没有厂家生产了。」
「这样啊,的确是很久没见到过了。」他声音里的遗憾根本藏不住。
「秦先生,我们店里还有很多其他款式的巧克力,其实现在的新款口感和花样都更丰富,有一款加果仁的就很受顾客喜欢,两位要不要试试看?」店员继续热情满分地推荐,试图证明现在的更好。
「不用了,我只想要那种,没有就算了,」秦立把手里的糖果放回展示架,转头对我说,「还是你来选吧,你喜欢什么糖?」
我还没来得及张口,一阵电话铃声突然响起,他看了一眼,挂断,又响起,再次挂断,很快又再次响起。
终于,在他脸上犹疑着要不要挂断的时候,我看了看一旁努力尬笑的店员,对他说:「可能对方有什么急事,你先接电话吧,我自己看看。」
他终于松了口气,转身走出店门,我隔着玻璃墙观察他的侧脸,他的嘴唇只是偶尔开合,看来主要是对方在说。
说什么呢?我实在好奇。
尽管秦立一直刻意将手机屏幕避着我,但我知道的,电话那头是程琪,秦立念念不忘的前女友。
我叹口气,出卖他的永远都是表现太过明显的自己。
而我掩耳盗铃。
店员很快又将热情的势头指向我,我赶紧开口道:「我不选了,定你刚刚推荐的那个套装就好。麻烦你直接帮我们配货吧。」
店员应好,让我到玻璃墙边的沙发稍作休息,急忙转身去准备货品,我抬起脚又忽然叫住她,补充说:「我不要巧克力,任何款式和品牌都不要。」
「您确定吗?我以为刚刚您先生找了那么久的酒心巧克力,是因为您喜欢呢。」店员疑惑地问。
「不,我讨厌巧克力,尤其是酒心的。」
我冷冷地说完,无视店员尴尬中带着探究的眼神,转身走向玻璃墙边的沙发。
秦立此刻就站在一墙之隔的玻璃外面,他背对着我,电话还没有挂断。
我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朋友圈,没滑两下,就翻到了程琪昨晚发的那条:「好久没有吃过了,不管是巧克力还是男人,都是以前的比较好。」
配图是一张酒心巧克力照片,正是秦立刚刚找了好久都没找到的那款。
大概是她以前拍的,那时秦立还在她身边。
图片中的巧克力是被咬开的,能清楚看见外层巧克力上湿润的齿痕和中间清澈的酒液。
隔着屏幕我都能感受到咬开那一瞬间,巧克力的浓郁和甜酒的微醺混合着爆开在唇齿间,仿佛年轻的恋人拥抱着湿吻。
我都忍不住心动。
再次抬头看墙外的秦立,虽然点赞列表里没有他,但我知道他看见了,因为自从程琪在朋友圈宣布离婚以后,在我们忙碌的备婚期,他过分地穿插进许多失神的间隙。
就如刚才那样。
只是不知他看到的那刻,心上是否也如蚂蚁缓慢爬过般心痒难耐。
我突然有种孩子般较劲的心理,给程琪点了个赞,顺带一条评论:
「真可惜,再甜的巧克力也会停产。」
2
秦立的这个电话打了很久,久到店员告知我已经配好货,又来问我是否还需要糖盒。
她积极地拿出手机向我展示了许多图片,系着丝带蝴蝶结的 ins 款、森系清新的木盒款、网红搞怪的创意款等等。
她手指滑动得飞快,舌头连珠炮式地翻飞不停,我根本没有拒绝的机会,打算随便选一个,好赶紧远离这唾沫横飞的折磨。
秦立终于挂断电话进来了。
他走向我,嘴角在笑,眼睛没有。
「选好了吗?」
他语气很温柔,我却情不自禁地审视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暗自揣测这温柔是不是他刚刚对另一个女人展现过后的残留。
「嗯,糖已经定好了,不过店员问我们要不要顺便选好糖盒。」
聪明的店员立马又转身把手机伸到他眼前,试图将刚刚的营销话语再重复一遍。
他看了几眼就拧眉,轻轻挥开对方的手,问:「有没有欧式童话风格的,更可爱浪漫一些的款式?」
他一直是个目标明确的人,要什么、喜欢什么,要求清晰,表达明确,不给人留分毫谈判的余地。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店的基础款没有您想要的风格。」
店员再次被他挫败,但丰富的销售经验让她很快又鼓起劲儿。
「不过我们可以为二位提供专属定制服务,只是需要另外支付设计费用,尤其是刚刚听您说二位婚期将近,时间上肯定需要加急,也需要额外加钱。您看?」
他很快答道:「加钱不是问题,就按照我的要求加急定制,你尽快做出样品来给我看。」
我拉他的胳膊,顶着店员的目光轻声劝:「要不还是随便选一个吧,这样太麻烦了,也不划算。」
他拍拍我的手背:「不能随便,我要给你一场最难忘的婚礼,当然样样都要尽善尽美。」
他实在是个合格的新郎。
对于我们即将到来的婚礼,他比我上心得多,我们俩似乎颠倒了性别,我像许多男人一样,没有那么多的憧憬,为婚礼麻烦的细节感到疲倦。
我不喜欢浪漫奢华的欧式童话,也不在意吃什么糖、给客人准备什么伴手礼。
如果可以,我更想要两个人简单朴素的婚礼,不需要任何人的围观。
只要我穿着我喜欢的款式简单的缎面婚纱,一步步走向我的新郎,我们眼里都只有对方,对彼此真心诚意地说一句「我愿意」,然后毫无顾忌自然而然地深情拥吻。
但他总说,要给我最好的。
我要怎么开口当个坏人,将他的好拒之门外。
只是看着即将到来的婚礼渐渐呈现出我从未想过的模样,我很难不怀疑,这种好真的是要给我的吗?
店员用羡慕的眼光望向我,仿佛我是她见过最幸福的准新娘,我笑了笑当默认,说:「那就定制吧。」
回去的路上,我自上车后就扭头看向车窗外,秦立似乎也无意交谈,气氛奇怪地沉默着,直到他妈妈打来电话,让我们今晚回家吃饭。
「青青,妈妈专门托人买了阳澄湖大闸蟹,已经蒸上锅,就等你们了。」
秦立握着方向盘,手机放在车载支架上,开了外放,他妈妈带着丝丝软糯笑意的地方腔调让原本寂静的车内一下活过来。
我心上暖了几分,赶忙应到:「好的,阿姨,我们在路上了,很快就到。」
他有一个令人艳羡的幸福家庭和包容的爸妈,不知他是怎样跟父母解释的,他们对我格外和善。
而我没有邀请任何亲戚和多余的外人来见证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因为,我甚至,连爸妈都没有。
3
吃过饭后,尽管秦爸秦妈再三挽留,秦立还是挡在我身前,固执地要回我们的家。
他知晓我不懂与长辈相处。
无论做朋友还是做恋人,他对我都算得上无可挑剔的。
心理咨询师是个危险的工作,刚开始工作那两年,我时常被那些绝望厌世的灵魂来回拉扯。我趴在深渊边缘想要拉绳救人,却好几次控制不住,连自己也坠落下去。
在天最暗的那些夜晚,我偷溜到无人的大街,嘶吼歌唱,几欲疯魔。
是秦立抱紧了我,拉住了我,他做我的树,让我这根绳得以稳稳扎根。
回到家后,开门第一眼就能看见我的婚纱,秦立为它专门腾出了客厅一角,顶上正好有一束洁白的射灯照着。
细密的碎钻和反光的亮片让它白得圣洁而耀眼。
可那冷光打下来,我有一刻忽然感到好冷,恍惚觉得自己像个久久困在大雪中的旅人,有种雪崩前闪花眼的心悸。
我不怕雪盲,只怕自己心盲。
婚纱是秦立早早拿着设计稿找人定做,我不认识设计师,也不喜欢这款式,但我沉醉于秦立见我穿上它时的痴迷眼神。
他眼里熠熠生光,叹道:「真美,我很喜欢。你觉得怎么样?」
我对他那样欣赏的眼神毫无底线,于是我说:「我也很喜欢。」
可婚纱并不是我的尺码,直到一周前它才被重新量身定做好,小心保护送到家里。
婚纱送到家那天晚上,我将已经与我贴合得严丝合缝的婚纱再次斗胆穿上,躺上了秦立的床。
过去这六年,我无数次试探他,靠近他,他却从未对我卸下心防。
他的房门是我的警戒线,我隔着一道门,才能以老友的名义留在他身边。
可这次我们要结婚了,不是吗?是时候了,我嗅着枕间他的气味,痴痴地想着。
浴室水声停了,不一会儿,他围着浴袍,擦着头发进来,看见我的瞬间,眼里全是惊慌失措。
瞬间打乱了我如鼓的心跳。
他别开眼,不知该如何面对我,或者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的过去和现在交杂在一个女人身上。
「你怎么在这儿?」他畏缩不前,坐到床沿背对着我。
「迟早要搬过来的,我们先习惯一下不好吗?」
这是六年来我第一次任性妄为。
从前我总怕我一放手他就会离开,他不会挽留的,就像他曾经那么爱程琪,也不肯低头说一句挽留的话。
他不敢走向我,我便靠近他,我手伸到后背,拉链被缓缓拉下的嘶磨声折磨着我们两个人。
我将他脸掰过,双手捧住,说:「秦立,看我,只看我一个。」
他闪躲,「这么仙气的婚纱,别弄脏了。」
我在心里自嘲,仙气这种词从不应用于我,我不肯放过他,固执地捧住他的脸,「我不要做仙女,我只要你全身每一寸皮肤都为我而战栗。」
我一手伸到他颈后,用手指去摩擦他仍在淌水的湿发。
从发丝到脖子,轻轻地,悄悄地,不动声色地攻城略地,拉开他腰间那松松系着的腰带。
就差那么一步,可我的吻到底没能吻到我爱的人。
他用曾经拯救我的手,亲手掐灭了我仅剩的期待。
他喜欢的是婚纱,不是我。
回房间前,我对他说:「秦立,答应我,不要变。」
我终身渴求,是专一不变。
我爱秦立,他只爱我一个自然最好,如果做不到,那不爱也是好的。
人就一颗心,切成两半,给谁都是血淋淋。
我不会像我的妈妈一样,和别的女人同时共用一个男人。我嫌脏的。
4
我似乎天生孤独,从小就没什么朋友,以至于好不容易碰上个秦立,便甘心同他以朋友之名暧昧了这些年。
时至今日,我甚至已经分不清,我对他是需要比较多,还是爱比较多。
小时候吃完晚饭那点余闲时光,大都陪妈妈看电视剧度过,幸福大结局的婚礼上,新娘总是满脸真挚的笑容,挽着父亲的手臂一步步走向新郎,这时无论多刚强的父亲都会一下子变得多愁善感。
几番交代下,才肯将女儿套着白色网纱手套的纤纤玉手交到等待已久的新郎手上,有些甚至会像交出家族几代流传下来的珍藏的珠宝般,不舍到涕泗横流。
「好假!」每每看到这种桥段,我都会嫌恶地吐槽。
一旁的妈妈更像个长不大的小女孩,常常哭得比剧里的人物还要真情实感,我认为她演技好得多,可惜长相差了一点,不然换她演大概会更感人。
「哪里假?没有父母是不爱自己女儿的。」
「是吗,那爸爸怎么不回家?」
我这话其实问得有些恶毒,我心知肚明,爸爸在外面还有一个家。
从我有记忆起,爸爸就很少回来,妈妈说他在外面做生意,要我理解他。
看在爸爸每回回家都会给我带各种新奇玩具的分上,我愿意听妈妈的话,勉强忍受他偶尔回来时,胡渣刺人的亲热。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正常的一家。
直到我渐渐长大,上学,活动版图打开,街坊邻里的声音不可避免地从各个方向,以各种方式传入我的耳朵。
真是荒谬,我竟然是从别人的嘴里弄清我家的真相。
「林家男人在外面包二奶,你们知道吧?」
「喂,听说你爸不要你了,我妈说他在外面又生了个儿子。」
……
第一次听这些话时,我哭着回家质问妈妈:「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你为什么要骗我?」
妈妈赶紧捂住我的嘴,恶狠狠地说:「别听他们瞎说,都是外面那些小妖精勾引的,你爸爸不可能不回来,我才不会离婚,成全他在外面逍遥快活。一日不离婚,我就是林太太。」
我被她眼里我从未见过的恨意吓到,没敢说话,后来听多了,我渐渐明白,那不是恨。
她爱爸爸,话说得越狠越爱。
她不仅不允许我否定她的爱,还要我也戴上虚假的面具,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依然爱爸爸。
我不如她会骗,我做不到。
「他在外面事业忙,你要理解他,他是爱你、爱我们这个家的,」她总是这样念着,不知是说给谁听,「他迟早是要回来的,等你长大结婚,也会挽着他的手臂嫁给你爱的人。」
我不可控制地也开始学说狠话:「我才不要他,我也不要结婚。」
妈妈总会推我一下,说:「小孩子说什么傻话。」
的确是傻话,从我见到秦立第一天,我就将自己幼稚的誓言全然抛之脑后。
我梦想着能嫁给他。
谁让他在我最惊惧的时刻从天而降,惊艳了我,将我心里的一潭死水搅起层层波澜。
他得对我负责。
到我上大学的年纪,爸爸终于回归家庭,不再到处跑,和妈妈一起在本地开了家小超市,过起了寻常的日子。
妈妈仿佛得胜的将军,隐忍多年终于挺直了腰杆,开始出门到处交际。
我不止一次听她跟人炫耀:「你看,谁才是最重要的,男人心里清楚得很,外面那些货色不过都是玩玩而已,该回家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
她笑得那样明媚,我不理解也跟着高兴。
可我早已不习惯有父亲的生活,更无法如孩提时代,无知地接受他故作殷勤的亲近,所以大学故意填了离家很远的学校,甚至连寒暑假都找借口不愿意回家。
大二那年暑假,妈妈终于爆发,她不能接受好不容易完整的一个家,又失去了一个成员。
还记得那天晚上,我坐在学校附近老公园的长椅上,听着电话那头妈妈带着哭腔大声问我:「你怎么这样不听话,你非要逼死妈妈吗?」
公园夜里蚊子多,我一手拍死小腿上正在饱餐我鲜血的一只蚊子,一手拿着电话,敷衍道:「我没有,我真的学校有事要忙,我跟你保证,下次,下次放假我一定回家。」
几轮纠缠后,我妈迫于距离,拿我没办法,让我再三保证后,终于挂断了电话。
挂断前随口抱怨说:「你真是你爸的亲女儿,就连敷衍我的话,都跟他年轻时一个样。」
我呆了一下,忽然觉得好笑,基因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我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5
我不知道原来我竟然忍不住笑出了声,而这声音差点将我置于死地。
「小美女,什么事儿这么好笑啊,跟叔叔聊聊?」
我忙于应付妈妈,竟然没察觉墨色的公园里,不知何时冒出个猥琐的老男人,他穿着洗到发白的老头衫,裤子松松垮垮的,浑身酒气地朝我靠近。
我下意识后退想要跑,反而激起了他的兴奋,他拖着锁链般的笑声,离我越来越近。
我绷紧全身每一寸皮肤,在公园小径上拼命向出口奔逃,却还是逃不过耳朵里越来越清晰的恐怖笑声。
「救命!」我大声呐喊。
没有人来,我只能一路狂奔,好不容易看见了出口,出去就是车水马龙的大道,我甚至看见了红绿灯,有灯就有人,有人就有救。
可我还是慢了。
在出口的花坛处,我被一只黝黑粗糙的小臂钳住了脖子,呼吸瞬间变得吃力,我绝望地听着身后人的笑声,挣扎着被拖向公园深处的树林方向。
「放开我,救命,救命!」我尽可能地声嘶力竭地嘶吼。
秦立就在此时从天而降。
我无法形容他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像什么,所有的修饰都太过浅薄,不够描摹我内心汹涌情感的万分之一。
那一刻我理解了所有狗血的偶像剧桥段,英雄救美并不烂俗,以身相许也不夸张。
英雄就是英雄,他从出现的那一刻,我就开始爱他。
他年轻有力的臂膀轻而易举让那个男人跪服,也让我的心不可抑制地沦陷。
但我们也因年轻而大意,在准备将那个男人扭送警局的路上,他被一柄随身携带的小刀刺伤手臂,片刻的松懈足以让坏人趁乱逃离。
秦立为此十分沮丧。
而我看着他汩汩冒血的伤口慌乱不已,忙拉他去医院,他明明痛得龇牙咧嘴,还笑着安抚我:「没事儿,我看了下,伤口不深,我自己回寝室找纱布处理一下就行。」
又补充道:「放心,我是A大临床医学研究生。看你的样子,也是学生吧?你好,我叫秦立,要不要交个朋友。」
我对他说不出拒绝的话:「好巧,学长好,我叫林青,跟你同校。」
更巧的是,我也算学医,不过我致力于探究人类的心理。
自然而然地,我们一同赶回学校。
一个红绿灯路口,我借光仰头看他的脸,下颌线棱角分明,五官板正,很硬朗的面容。
一副让人安心的模样。
对于未来伴侣,我自然有过想象。
我常常设定出一条条标准,然后又挑三拣四地划掉,总是没个定论,但他出现以后,我的所有要求和标准都委曲求全,将自己改得面目全非。
他是什么样子,我就喜欢什么样子。
大概是我的目光太过灼人,他嘴唇微抿,低头委婉地劝告我:「虽然不是你的错,但……女孩子一个人,晚上还是不要在偏僻的地方瞎晃悠,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不是每一个男人都能约束自己不成为危墙。」
「我没有在瞎晃悠,我是去散步,中间停下来接了个电话。」
「散步?」
「嗯,只要不下雨,我每天晚上都去那个公园散步。」我认真地回答。
满脸问号的表情让他看起来傻得可爱,惊魂未定的我竟然生出些乐不可支的情绪。
老公园就在学校附近,荒废已久,除了一汪浮满绿藻的小湖,没什么赏心悦目的景观,更别提杂草丛生的花坛。
平时少有人去,自从偶然路过之后,我喜欢上了这个无人问津的地方,刚开始偶尔去一次,扰人的电话多了,我去得也就多了。
「你喜欢散步的话,白天去或者找人陪你去不行吗?」他又问。
「不行,我有太多烦心事要散出去,夜里才能静心,有人太过聒噪。」
他顿了顿,问我:「散步就能把烦心事散掉吗?」
没等我回答,他主动提出:「介意以后叫上我吗?真巧,我也有许多烦心事想要散掉。」
「好。」我的脑子还没来得及思考,心就雀跃着答应。
尽管我几乎对他一无所知,但我的心脏为他疯狂跳动,没有什么能克制。
他是燎原的野火,在我的心上肆虐。
和喜欢的人一起,聒噪就不是聒噪,是你来我往地将两颗心交付。
可老天真是对我过分残忍。
我从爸爸的阴影里跑出来,又被妈妈的阴影困住。我同她一样,爱上了一个不爱我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所有的偶然,都是宿命式的必然。
6
我的心因秦立而活的那天,他已经为另一个女人心死。
那天后,我们互换了微信,老公园早已成了我的私有领域,我像个热情好客的主人,带他逛遍每一个角落。
我从没想到自己也能是个这么多话的人,公园是我的女儿国,我是为他倾心的国王,企图将他这个唐僧豢养。
他欣然接受。
我的王国变成我们的,我们在自己的王国创造最大的快乐。
在自然的轮转里,我们走过四季,听风的呼吸,无聊起来,就连树叶子都不放过。
水杉的叶子嫩绿可爱,但却有着如针尖般扎人的锋芒,含羞草是不禁逗的小姑娘,轻轻一碰就羞答答地合上叶片,湖边茂密的杨柳一排排垂着向下。
冬季刮风的时候,我们和柳条一起,在寒风中哆嗦。
我常刻意观察他的表情,想知道他曾说的烦心事是什么,更准确地说,是谁有这个殊荣,让他同我一样,这样烦心。
但我从没问过,我们就这样相处着,从陌生人变成老朋友,我喜欢这种平淡如水的相处模式。
有种老派的浪漫。
我们相识的第五年,我仍然固执地留在这座城市,因为不想回家,更因为他是本地人。
他家里有两套房子,他自己单住一套,为了替我节省房租,他邀我超低友情价合住。
我求之不得,生怕他反悔。
毕业后我们都做了医生,他救命,我救心,但事实上,大多时候我们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个鲜活的躯体僵硬,灵魂死去。
我们的烦心事都有增无减。
他苦于无力拯救一具具残破不堪的躯体,我则尽量避免被一颗颗或绝望或痛苦的心拉入地狱。
我们依然走不出老公园,不上班的时间都虚耗在里面。
我愿意在他身上虚耗时间。
我天真地以为他也是这样想的,只是没想到,他暗自在我们的时间中,怀念和另一个女人的往昔。
某天他兴奋地拉着我的手去看他的惊奇发现,原来是不知哪里的风携着孢子而来,吸吮了老公园花坛里丰富的地下汁液,送我们几簇野生蘑菇。
出于医生的谨慎本能,我们反复通过各类方式鉴定,幸运地确认无毒。
「摘回去我给你做汤吧?」他脸上涌动着孩子般的兴奋。
「太好了,这么新鲜的蘑菇,做出来的汤一定很香!」
他有一手好厨艺,想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抓住他的胃,这话对不会做饭的女人来说同样适用。
那天的汤很好喝,鲜美到我一时上头,不可抑制地想将坐在对面看我喝汤的这个男人据为己有。
于是我问秦立:「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吗?」
「当然。」
「真是奇怪,平时从没人来,那天你却那么刚好出现。你说我们是不是很有缘,或许你是老天送我的命中注定的真命天子?」
他半晌的沉默让我因为忐忑故意挤出的笑僵在嘴角。
「哈哈我开玩笑啦,别当真。」
我试图以玩笑将这尴尬的场面糊弄过去,他却不肯放过我。
他淡淡地说:「我那天会出现是因为前女友要和我分手,大概是怕我纠缠难堪吧,那里人少,她约我在那里谈。」
这是我从未想到的原因。
我沉默半晌,问:「她为什么要分手?」
秦立耸耸肩:「还能因为什么,她嫌我无趣,喜欢上别人咯。」
「那个人比你好吗,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他轻笑:「你这样问不公平,我总不能承认自己差吧。至于挽回,我不会勉强不爱我的人留下。」
并不算沉重的一场对话,但我轻易能看见他铺满眼底的失落。
同我一样。
他还留恋她,我不用问就能得到答案。正如我的告白还没正式开始,就已经有了结果。
是否所有在爱情里占上风的人都不珍惜身边人,我同情他,就像同情我妈妈,我爱他,就像妈妈爱爸爸。
所以我并不打算放弃。
从那天起,我不愿再去老公园,但我们的散步活动并没有停止,我刻意将版图扩大到整个城市。
只是他好残忍,我试图增添新的属于我们的回忆,他却偏要做个监狱长,将我囚禁在他和另一个女人的爱情故事里。
他把我当作回忆邮箱,一封又一封,她的身影明目张胆地挤进我们之间,一天又一天,从散步时的交谈里,我渐渐拼凑出这个名叫程琪的女孩的模样。
也是我们的大学校友,与秦立同届,称作风云人物毫不过分,我曾在学校的某个晚会上远远见过一次,她一个人表演民族舞,穿一身水袖绿裙,随便动动手指就摇曳生姿,仰头时宛如高傲的孔雀。
记得当时舍友曾感叹,这样的女人天生受男人追捧。
的确如是。
我不关注也听说她追求者众多,不曾想有天竟也有资格和她做情敌。
秦立口中的她则更立体,喜欢缤纷的烟花,喜欢浪漫的童话,喜欢鲜美的蘑菇汤,喜欢甜蜜的酒心巧克力。
我们用双脚丈量这座城市的那些日子里,我从他的回忆里丈量爱。
我常常在心里笑自己,怎么会有一个女人,因为一个男人对别人的爱而爱他。可事实就是这样,他从天而降拯救我那天,我对他一见钟情,他的痴心不改,更是让我日久生情。
情到浓时,就像蜂蜜在冬天会自然结晶,从稀薄的喜欢凝结成醇厚的爱。
一流爱情是两心相许,我没那个命。我的爱情是二流,我爱的,是爱别人的他。
7
我们相识的第六年,秦立跟我求婚了。
我永远忘不了这一年的春天,粉白相间的夹竹桃簇拥着在枝头绽放的季节,自欺欺人了一辈子的妈妈,终于挣脱了束缚她一生的谎言,以一种绝不服输的姿态。
爸爸的私生子找上家门,目的很明确,要房要钱要店面。
爸爸很快拍板,不容她商量,毕竟是能传宗接代的亲儿子,比迟早要嫁出去的女儿强。
妈妈还是像从前一样,维护着她心尖上的人,只是这一次的对象从爸爸换成了我,同爸爸一样冷血无情、不肯回家的我。
她无数次在电话中给我发出死亡威胁,偏偏除了这一次。
她走得悄无声息又决绝,一小杯农药兑在晚饭的浓汤里,从此她实现心愿,永远和爸爸在一起。
接到警察电话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老公园,我无心看风景,径直向那汪小湖走去。
湖边的长椅上,秦立竟先到。
他背对着我,看不见面容,只有隐隐的啜泣声,我实在好奇:我还没开始,他怎么先哭上了?
许是听到有人来,他转头,一滴眼泪正好从眼眶滑出来,滑过他脸上来不及消散的尴尬、惊讶和悲伤。
「你怎么在这儿?」
我们异口同声。
他自动给我腾出位置,我走到他身边坐下。
「她结婚了。」
「哦,我妈走了,顺带着我爸一起。」
空气霎时沉默。
「我的人生以后没有她了。」
「哦,我的人生以后没有可以让我烦心的人了。」
我们不再交谈,我靠着他的肩膀,他也低下来靠着我的头。
我们毫无顾忌地释放哭声,虫蚁和蛙鸣不懂人类的哀伤,不懂事地跟着应和。
隔天我回老家处理丧事,顶着各路不认识的亲戚的咒骂声,我强行省去了许多环节,妈妈这一生爱得那样纯粹又决绝,我不希望她走后,被无关紧要的人指点评价。
将所有资产变现后,我的生活一下富裕许多,也有底气离开那个不属于我的家,那个不爱我的男人。
妈妈是我的前车之鉴,将我一下从幻梦中惊醒,我害怕重蹈覆辙。
秦立本说陪我一起回去,我拒绝了,临走前悄悄托中介帮我找房子,我走上妈妈的老路,但我不要成为第二个她。
我不要卑微的爱。
到我打包东西准备搬家的那天,秦立在一旁静静站了好久,才问出口:「一定要走吗?」
「我没有一直留下来的理由,不是吗?」
他无言以对,不一会儿,又说:「去散步吗?最后一次了。」
我想了想,说「好」,放下手边的东西,让他等等,特意化好妆,换上他夸过好看的那件外套出门。
最后一面,我要把最美的自己留在他的回忆里。
这是我们第一次大白天出来散步,没有目标没有方向,沿着小区外的老街一直走。
路过一个花坛时,他忽然对我说:「你看,绿化又更新了。」
我顺着看过去,是盛放的芍药。绿化一直在更新,初春是郁金香,夏日是月季,冬天是三色堇。
无论怎样变换,花坛里面的花永远都是盛花期。
我感叹:「真美,只可惜花期一过,它们就要被换掉了。」
他又说:「你知道吗?我从前路过从来不在意这些,是你让我发现,这城市处处是浪漫。」
我笑笑,还好,我这六年到底不算白费。
我之于他,并不是无足轻重。
走到一个岔路口,我想往左,他想往右,我们猜拳决定,同以往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要加筹码。
「如果这次猜拳我赢,你就留下来,我们结婚吧。」
他说得那样郑重,于是我说「好」。
求而不得是人生常态,这世界两个相爱的人结婚的几率那么小,能遇见爱的人并且还能拥有,已是难得,于爱情上,我不敢奢求更多。
我们背着手,都紧张地屏着气,同声数:「一、二、三。」
最终他出了石头,我出了剪刀。
这是一场他一定会赢的游戏,因为我想输。
8
故事都已经走到这儿,本该有个美好的结局。
可是程琪离婚了。
就在我答应秦立求婚的第二天,她主动添加我的微信,备注消息是「我是程琪」。
她自信满满,相信我一定听过她的名字,了解他们那些密不可分的过去。
加好友后,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的朋友圈是开放的。我看了最新一条,恰是昨天,她昭告天下从此恢复单身,可以重新接受所有仍对她念念不忘的男人的追求。
也或者只是昭告我和秦立,他可以回到她身边了,而我该识趣地放手。
原来如此,可是为什么呢?
秦立没有如她所愿。
我以为他会提分手,但意外地,他加快了备婚的进程,仿佛我才是他念念不忘的心上人,让他对结婚充满了期待。
只是,他为什么要频频失神呢?
我差点儿就能骗自己,他是真的爱上我。
婚礼来得这样快,定制的糖盒还是赶上了,可我还没有想清楚这一切,就坐上了婚车。
半路上,我忽然发难,要求司机从老公园那条路绕着走。
司机好心提醒我时间可能来不及。
我看向坐在我身边的秦立,量身定制的西服笔挺顺服地贴在他身上,比起初见时路见不平毫不退缩的少年心性,现在的他面容冷峻,就连声线都时刻保持平静和克制。
这些年我们都被时间打磨得越发圆润,他比我厉害,已经可以在死亡面前谈笑风生,而我在各种各样的人生经历面前,纠结爱与被爱的关系。
我有时会想,如果现在的他遇见当年的我,是否还有出手相助的勇气。
我说:「我想去那边转一圈。」
「一定要去吗?流程上可能会有些赶,要不我明天再陪你去好不好?」
我再次笃定地回答:「不行,我又有烦心事,一定要现在解决。」
他顿了几秒,对司机说:「从那边绕吧。」
我们不再交谈,自顾自看窗外的景色。直到我从车窗玻璃看到老公园熟悉的栅栏外墙。
我的爱情是在这里萌芽的。
车停在路边后,司机借故抽烟,把空间留给我们,我从身旁的小包里拿出一颗酒心巧克力给秦立。
他疑惑地看着我,我说:「尝尝看,不是你要找的那种,但这是我能找到最相似的了。」
他剥开糖纸,咬了一口,汁液差点溅到他的西服领上。
他有些烦躁。
囫囵嚼了几下吞掉,我递上抽纸,他急忙接过,皱着眉擦拭自己的衣领。
我问:「心心念念了这么久,好吃吗?」
他抑制不住嫌弃道:「太甜了,而且口感有些廉价,幸好当时没买到。」
他心虚地试探我:「为什么给我这个?」
「程琪离婚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时间兜圈子,问得直白,他像受惊的猫咪,一瞬间全身都散发出紧张的讯息。
「你怎么知道?」
「自然是她主动告诉我的。不过我不在乎她的想法,我只想问你,你还爱她吗?」
他张了张口,半晌才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我不想将就。」
「那你爱我吗,跟我结婚不是将就吗?」
这次他回答得很快,并且很坚定:「说实话,我想过很多次,我不知道我是否爱你,但我确定,你是最合适我的人。」
看着他忐忑的样子,我轻笑拍拍他的手,对司机说:「开车吧,婚礼该来不及了。」
他松了口气,车内再次陷入沉默,路过跨海大桥的时候,我打开窗,在无垠的海风吹拂下看海天一色。
心突然像空了一块,我感到有些东西在逐渐消散。
是我执迷不悟的爱。
我想念那个初见的从天而降的勇敢的秦立,独属于我的秦立。
又忽然想起程琪,她就像她喜欢的酒心巧克力,她以为还如记忆般美好,但是现在的秦立真正吃到的时候,第一反应却是嫌弃它口感廉价。
其实巧克力没变,是他变了,他爱的是记忆中的巧克力,不是现在的。
正如我爱的是曾经那个勇敢的他、专一的他,而不是现在这样左右摇摆、权衡、克制甚至懦弱的他。
六年前,我在老公园种下爱情的种子,以时间精心浇灌,如今终于开花结果,只可惜一开始就是错的,这结果,是苦果。
我可怕地发现,他也在逐渐成为我的阴影,我这一身华贵的婚纱好似刚脱下不久的丧服,婚礼变葬礼,即将埋掉我的余生。
我忍不住想要逃。
9
司仪已问过六遍:「请问林青女士,你是否愿意嫁给眼前的这个男人?」
我每一遍都听得清清楚楚,但我实在说不出口「我愿意」。
刚刚在化妆间,秦立接到电话,说有朋友到,要下去接宾客。
好正常的理由,但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我撇开所有人,脱下高跟鞋,轻易就在酒店同层消防楼梯见证有情人诉说衷肠。
「你明明还爱我,就连婚礼现场都布置成我喜欢的样子,为什么不肯原谅我?就因为我结过婚吗?」
他冷漠以对:「过去这几年是她陪我走过。你想多了,我已经不爱你了,只是恶习难改。」
程琪自然不信,执着地辩驳:「我知道你只是同我赌气,对她只是责任罢了。」又转而示弱:「以前是我不好,我现在回来了,以后我好好补偿你,好吗?」
说完她就吻了上去,秦立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没有推开她。
我转身回了化妆间。
抬头看镜子时,才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在流泪。
我终于还是做了决定。
妈妈一定很难过,我小时候说的傻话成真了,我一个人握着捧花一步步走向我的新郎。
短短的一段路,秦立在尽头微笑着看我,我想起出场前最后一次看手机,程琪发了一组我们婚礼现场的照片,配文——「这本该是属于我的婚礼」。
我无从辩驳,的确,一切都是她梦想中该有的样子,是她的专属浪漫。
满满的欧式童话风,天使形状的装饰半挂在舞台上空,细长的烛台复古又典雅,背景墙是华丽的城堡,门口层叠的花叶中藏着童话里的蘑菇和兔子。
我差点忘了,新娘是我。
终于,司仪问到第六遍,我鼓足勇气,做出了回答。
我不想嫁给秦立了。
我认真地看着秦立的眼睛,说:「我不愿意。」
然后我看向就坐在临近舞台那桌的程琪,她瞪圆的眼里,满是不甘。
既然她这么意难平,我又何必做个坏人,拆散有情人,徒增许多遗憾?
不合我意的人和婚礼,我都不稀罕了。
我扯下头纱,扔掉捧花,秦立被我弄得措手不及,急忙抓住我的手腕,说:「林青,别闹了,结婚不是小事。」
我笑了,没好气地问他:「结婚的确不是小事,所以我凭什么将就?」
他哑然,只是将我抓得更紧,不肯放手。
「别走,林青,我是……爱你的,对,我是爱你的,你再信我一次,好不好?」
他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可惜太晚了,我不爱现在的他了。
我仍旧爱那个曾经在我最惊惧时惊艳我的、敢于将一颗真心全盘交付的秦立,哪怕交付的对象不是我。
而现在的他,逐渐有了爸爸的影子,可我绝不允许自己走到妈妈的结局。
既知这是不归路,就该及时掉头。
「是吗?我记得你说过,你不会勉强不爱你的人留下。秦立,现在的你,我不爱了。」
他被我眼中忍不住流露出的一丝嫌恶惊到,松开了手。
我拎起婚纱裙摆,在众人或惊讶或看戏的眼光中,沿着刚才一步步走过的「T」形舞台转身离开,笑着大步流星走出了礼堂大门。
尽力而为地爱过,不留遗憾地离开,从此我要去找合我口味的糖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