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鹧鸪天
(一)
(一)
「回驸马,公主死得很安静。」
宫人来禀报的时候,我和驸马正在房间内逗弄着刚满百日的孩子。
「派人去宣城送信,再找一副上好的棺木殓了尸首,」我的驸马毫不在意地吩咐宫人,像极了平日批阅奏折时的模样,「你父王前几日来信,说若是沙月熬不过,病去了,按照宣城风俗,出嫁未有子女者是要葬回娘家的。」我的驸马抬首望向我,目光里满是柔情,「沙华,你觉得她该葬在哪儿?」
我的驸马,是个坚定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主儿,他不愿意让他的陵寝葬下第二个女人。我看了看刚刚来禀报的那个宫人,她是沙月的陪嫁,此刻她正静静地垂首站在一旁,但我知道她恨透了我,不然为什么她抚在腹处的左手正死死地掐住左手下的右手?
「倒也不能说阿妹没有子女,虽然小产没有保住,」我的手轻轻抚摸过孩子的脸颊,「阿妹很爱你,定是不肯回宣城的,我们也算对不住她,就圆了她的愿,将她葬于宛城的王陵吧。」
「只是如此,你便受了委屈,」我的驸马抬手摸着我的鬓发,孩子似乎不满父亲注意力的转移,开始哭闹。我抬手唤来一旁的乳母,让她把孩子抱走。
「我想去看看沙月。」我起身随宫人去了沙月的寝殿。
沙月的寝殿在宛城王宫的西北角落,是处终年晒不到阳光的院落,密密麻麻地种满了宣城的红牡花。我看着满院怒放的红牡花,月光下散发着妖冶的香气。六年前沙月嫁进王宫,同驸马说她想念极了宣城的红牡花,宛城的水土同宣城不同,驸马就在王宫处处撒了种子,最后只有这个院子开满了红牡花,沙月便开开心心地舍了原先离驸马最近的寝殿搬了来。想必那个时候,驸马也是爱着沙月的吧。
寝殿内已经燃起了安魂香,棺木还未来得及送来,沙月静静地躺在红木床上,面色苍白,和她平日里生病时休息的模样没有什么不同。这张脸真是好看,发乌肤白,当年在宣城,最爱穿着一身红衣到处跑,几国内都知道宣城的沙月公主美得像红牡花,却不知道宣城内沙月还有个孪生姐姐叫沙华,长得同沙月一模一样,只是性格温顺内敛,读书习字的时候也漂亮得像一轮天上月。
「姐姐,」我低声唤着床上的人,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喃喃说,「你曾经说过羡慕我无所顾忌的性子,我也曾羡慕你的娴静惹人垂怜,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我也是你,你的孩子你的夫君,我会好好待他们。」我握住她冰凉的手,看见自己的眼泪落在了她的手背,几个宫人见状,齐刷刷地跪了一地,纷纷求我节哀,不然伤了身子她们的君上会要责罚。
我看了看跪了满地的人,那个沙月从宣城带来的宫人却是昂着头咬牙切齿地看着我,我冲她招招手,她却突然站起来一头撞死在了殿内的柱子上。真是好一个忠仆,看着宫人手忙脚乱地把她拖下去,我有些惋惜又有些自豪,连从小到大一直伺候我的宫人都没有发现我是沙月,死掉的才是沙华,看来我成功了。
我是沙月,躺在床上死去的人是我的姐姐沙华,我们的驸马是同一个人——宛城的君上百里阙。六年前,父王要为我和阿姐挑夫婿,借着自己生辰的由头,请了诸国的世子王侯前来参宴。
父王痴情,一生只娶了母后一人,可惜母后生产时因我和阿姐是双生子,难产伤了身子,没过几年就病逝了。母后的病逝让父王一夜白了头,从此不肯再娶,宣城的君上无子,娶宣城的公主是件只赚不赔的买卖。
我和百里阙就是在他赶来宣城的路上相遇的,那时将将过了清明,我骑了阿姐的小红马,想要去城外采红牡花酿酒。红牡花喜阴,那几日连绵小雨,城郊外的红牡花开得连成了片,我一头钻进红牡花丛里,听着身后跟着的宫人大呼小叫地喊着让我戴上面纱,只觉得好玩。当我抱了满怀的红牡花从花丛的另一侧出来,悄悄牵了小红马想要避开宫人再往后面的山林中去时,我看见了百里阙。
他穿着和阿姐衣裳颜色很像的月白金丝袍子,牵着一匹比我手里小红马高了半个头的黑棕马,冲着我笑。他笑起来真好看啊,比宣城里那个最有名的大才子还好看,我记得阿姐曾经给我读过一首诗,里面有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说的便是他吧。
「你是哪家的姑娘?」他将马拴在一旁的树上,走到我身后捡起来什么东西,声音里带着笑意,「采花采得鞋子掉了也不知晓,」他蹲下来抬起我的脚,替我穿好掉落的鞋。我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在我们宣城,未出阁的姑娘若是见外男,是要面纱遮面的,此次未遮面纱,又在外男面前被看了脚,是件了不得的事。
「你,你不许告诉别人。」我害羞得有些结巴。
「告诉别人什么?」他依旧笑吟吟的。
「不许告诉别人,你看了我的,我的脚,」我把脚往衣裙里缩了缩,「嬷嬷说,男女有别,若,若是被男子看到了肌肤,就,就……」
「就怎样?」他的笑意从眼睛里溢出来,「可是就要娶你为妻?」
「也,也……」
我一时紧张得不知说些什么,却又听得他问:「你是哪家的姑娘?我是宛城人,若要我负责,你得告知我你家住何处,我好去提亲。」
宛城人……
我又悄悄看了一眼他拴在树上的马,这般名贵的黑棕马,这般名贵的衣衫,又是从宛城来,远远地,似乎有「世子」的叫喊声模模糊糊地传来,我猜到了他是谁。
我欣喜起来,做了个恶作剧,做了一个让我后悔终生的恶作剧。我说:「我不是哪家的姑娘,我是沙月公主的婢女,叫小华,公子若想要提亲,就去宫里求君上。」不待他再追问,我便骑上我的小红马,满心欢喜地回宫了。
我回了宫,可是父王的生辰是在十日后。这个美好的秘密憋得我很难受,我一日一日地熬着,终于有一日我忍不住去找了阿姐,脸红红地告诉她,六天前我采花时遇见了一个公子,他长得很好看,还答应要来向父王求亲。没想到阿姐的脸更红,扭扭捏捏地告诉我,她也遇见了一个公子,他的马受伤了,她路过给他的马治伤,面纱滑落被他看了脸,那个公子也答应要来向父王求亲。
彼时宣城里的各国世子王侯很多,我们从没有想过,我们遇见的公子居然是同一人,甚至知晓此事后都在为彼此高兴。
第八日,我听说诸国世子开始陆陆续续进宫,我很是兴奋地拉着阿姐猫在柱子后面瞄人,百里阙长得真好看啊,那么多人里,颇有些鹤立鸡群的感觉。百里阙往我们这边走来时,阿姐说她肚子疼要回寝殿,我还未来得及告诉她这是我的心上人,她就逃一般地跑了。我未多想,只是多日不见,我很想同百里阙说说话。
「你站住,」我脸上的面纱很厚,穿着绣着金线的红色华服,和那日在郊外的装扮不同,想必他认不出来,可我心里却又痒痒地想要捉弄他,「本公主的帕子不见了,你从那边来可有看见?」
「你是,沙月公主?」面前的百里阙没有笑容,严肃的样子让我有点不适应。
「方才在那边似乎有块帕子,公主万金之躯,不如让婢女小华去寻,」百里阙开始编瞎话,「我前几日进宫同她结识,不如我带她去那边将您的帕子取来。」
我听着百里阙撒谎,心里很是得意,「小华刚刚打碎了我最喜欢的白玉碗,嬷嬷罚了她鞭子然后贬她去马厩里喂马了。」
我看你还怎么编。
「不过一只白玉碗,公主可真是狠毒。」
我万万没有想到百里阙居然一瞬间变了脸,留下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拂袖而去。现下想想,如果我当时追上去同他解释,也许就不会造成后面的局面。
终于熬到了第十日,我和阿姐端端正正地坐在水晶珠帘后,底下的人说了什么,我已经没有心思在意,只记得百里阙向父王敬酒时,突然跪下向父王求亲。阿姐似乎是看出来我的不对劲,轻轻握住了我的手安慰我。
「我求娶的不是公主,而是一位唤作小华的女子。」我听见百里阙笃定的声音,轻轻推开阿姐的手,想要冲出去扯下面纱告诉父王,我就是那个小华。
「华儿几日前便已经同本君讲过你同她相遇之事,你遇见的不是宫女小华,而是本君的大女儿沙华公主,」父王的声音遥遥传来。
这不对,我有些头晕。
「你们都以为本君只有一个女儿沙月,但其实本君的女儿有两个。」
不对,这不对,我晕乎乎地站起来,阿姐的动作却先我一步,已经掀开珠帘走了出去,珠帘晃动,我看见百里阙欣喜的面容,以及阿姐笑盈盈的眼睛。
「不,」我大喊一声,「搞错了,父王,搞错了,」我冲出去当着众人的面扯下面纱,「百里阙,你搞错了。」
(二)
我看见百里阙盯着我的脸愣了愣后望向带着面纱的阿姐,又听见父王的怒喝,「胡闹,快退下,怎可在众目睽睽下摘面纱,王室的脸面真是被你丢尽了。」
「谁也不许碰我,」我推开想要带我离开的宫人,跌跌撞撞地走到百里阙面前,「十天前,城外的红牡花丛,你遇见的是我,是我啊。」
「阿姐同我是双生子,我们长得一模一样,你认错了我不怪你。」我伸手去拉百里阙的衣袖,指尖还未触及,旁边的阿姐却晕了过去。
接下来的一切都是混乱的,父王让宫人强制将我带离,诸国的世子王侯议论纷纷,医官急匆匆涌入,大臣们跪了一地,嘈杂无序,一切如父王所说的,王室的脸面已然丢尽。被拖着离开殿门的那一刻,我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百里阙早已将阿姐护在了怀里。
那一夜后,我在自己的寝殿内浑浑噩噩睡了三日,不吃不喝,直到听见了百里阙没有再提及婚事却依旧留在宫内未离去的消息。我散着头发悄悄推开寝殿的门,却发现阿姐双眼通红地守在外面。
「对不起,」阿姐的声音在发抖,「我那日遇见他,他唤我小华,还问我为何装作不认得他,一口咬定我是宫女,我以为,我以为是哪日入宫时不小心被他看见了容颜误认成了宫女,便没有否认,我没有想过……」阿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浅浅的哭腔,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我的脑子「嗡嗡」地响,阿姐絮絮叨叨地讲我同百里阙的事情,我却一句也没有听进去,直到我听见,「父王生辰前夜,我已经同他私订了终身。」
我脑子里的「嗡嗡」声一下子消失了,我不敢置信地望着阿姐,望着这个从不逾矩的阿姐一字一句地讲着她这惊世骇俗的爱情,她甚至干脆将她的衣袖卷起,洁白的手臂上,我们一出生便被嬷嬷点上的守宫砂消失了。
我不知道我该怪谁,我又能去怪谁,阿姐没有错,是百里阙找上的她,百里阙也没有错,他不知道我有个双生姐姐。怪来怪去,造成这一切的源头竟是我自己,连循规蹈矩的阿姐在遇见心上人时都能摈弃教条,为什么我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遇见心上人时却连自己的真实身份都不肯告知。
我感觉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转身进了寝殿,关紧了门。阿姐的啜泣声若有若无地透过这扇门传进我的耳朵,我只能紧紧捂住耳朵。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没有了声音,我瘫坐在地上,怔怔地想了一宿后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日,我让贴身宫婢给我上了妆,穿上了我最喜欢的那条红色金丝裙,去了马房,找到了百里阙的那匹黑棕马,举起了手里带着骨刺的鞭子。
「二公主,这可使不得,」马房当差的宫人们吓得脸色发白,齐刷刷地跪了一地,「这是宛城世子的千里马,半月前还曾受过伤,这一鞭子打下去,怕是捱不过。」
「不过一匹畜生,我就算将它打死了又能怎么样?」我假装没有看见跪在最后面的那个宫人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报信。
这鞭子的骨刺在一侧,打在身上定是会皮开肉绽,但另一侧没有骨刺,只要控制气力,至多只是些皮肉苦。我不是真的想要百里阙黑棕马的性命,我只是想引他出来。
将将打了三鞭,百里阙果然急匆匆随着方才的那个宫人赶来,硬生生从我手里夺走鞭子掷在地上。
「二公主若是有气,直接来找我便是,何必和一匹马过不去?」我看得出百里阙很生气,我就是要他生气。
「我又不能拿你如何,就只能打这只畜生解气,一只畜生而已,世子不会如此在意吧。」我知晓百里阙一定很在意这匹黑棕马,不然怎么会找人来给它医病。百里阙这些日子既不提婚事也不离开王宫回宛城,想必是无法接受我和阿姐是双生子这件事。阿姐已经同他有了夫妻之实,我便同他没有了可能,既然没有了可能,那就得断得干干净净,我不要让他娶了阿姐后又对我心怀愧疚,这样三个人一辈子拧拧巴巴地过日子,谁也不会开心。不如我来做个骄纵的样子,坏了他初见时的印象,让他定定心心地娶阿姐。
我琢磨着还要再做些什么接着惹怒百里阙,阿姐来了,身后跟着的宫人拎着阿姐的药箱。阿姐没有同百里阙说话,也不理睬我,径直去看黑棕马的伤。
百里阙望着阿姐,方才脸上的阴霾散去了许些,眸子里闪着盈盈的情意,半月前,这双盈盈情意的眼睛里,映着的还是我。
「阿宝它,」我又听见阿姐开始啜泣,这匹马的名字原来叫阿宝,「阿宝它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不可能,」我想要冲上去看个究竟,却被百里阙拦住去路,「不可能,我没有。」我看见百里阙弯腰捡起之前被他丢弃在地上的骨鞭,我的解释淹没在了他望向骨刺后又望向我的寒意目光中。
「莫要怪阿妹,」阿姐挡在我的面前,将我同百里阙隔开,「世子,莫要怪她,」阿姐哭着说,「她不知道这鞭子会要了阿宝的命,这鞭子打过许多人,没有人因它丧命过,她便当阿宝也是如此罢了。」
「阿姐,你说什么呢?」我觉得阿姐这番话说得诡异,这鞭子是我今日刚刚让贴身宫人从兵器库取出的,平日里嬷嬷们用来罚人的鞭子也从来不带着骨刺,阿姐究竟想说什么、
「原来二公主眼里,宫人和阿宝的命,都不是命。」我听见百里阙声音里的狠厉。
原来,不笑的百里阙,是这样可怕吗?
「世子不要怪她,阿宝的命,枣枣来还吧。」阿姐又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枣枣就是那匹小红马,我已然完全不懂阿姐的话了,可我还未来得及问出来,阿姐已经拔了头上的长簪,一把插入了旁边小红马的咽喉,阿姐读过许多医书,这一下又快又准,小红马还没从见到主人的欣喜中反应过来,就倒在了地上。
我惊恐地看着阿姐——我这个柔弱,娴静,自小熟读诗书,连荤腥都不忍下口的善良的阿姐,她在害我,她居然用此种手段来害我。我觉得嗓子干得难受,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我望向百里阙,却只看见他冰凉的目光。我必须说些什么,可是阿姐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晕倒了。
看着百里阙抱着阿姐急匆匆去找医官的背影,我突然觉得这一切可笑至极,我爱的,爱我的,在这一瞬间全然变了面貌,陌生得让我感到害怕。我抬抬手叫来两个宫人,让他们抬着小红马跟我去王宫后面的树林,我和宫人一起拿着铲子在树林里给小红马挖墓穴,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又过了两日,阿姐和百里阙的婚事定了下来,整个王宫开始欢欢喜喜地为阿姐准备嫁妆,百里阙也准备离开宣城,回宛城为迎娶阿姐做准备。我躲在自己寝殿里,掰着手指头数着日子,等阿姐离开。我也许可以慢慢忘记这件事,等完全忘记了,就给自己找一个彼此都喜欢的宣城人做驸马,一直陪着父王住在宫里,再给父王生两个小外孙逗他笑。
变故发生在百里阙离开的前一天,我的贴身宫人告诉我阿姐准备出宫祈福。我看着很久之前就为阿姐准备好的新婚贺礼,犹豫着要不要趁她不在的时候偷偷塞进她的陪嫁箱子里。虽然阿姐之前的做法很是伤人,但也算彻底断了我对百里阙的念想,而且我们一起生活了十多年,她嫁去宛城就不知什么时候能再回来了。我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去阿姐的寝殿。
阿姐的寝殿离我的寝殿不算近,等我走过去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我让我的宫人在外面等,自己一个人避开阿姐寝殿的宫人,悄悄摸了进去,找了一圈,在阿姐的卧房内找到了她陪嫁的首饰箱。我打开首饰箱,拨开那些珠翠,想要将给阿姐的贺礼埋在箱底,却意外地发现箱底有个小巧的茶叶罐。打开茶叶罐,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扑面而来,以为是阿姐弄错了,我便将茶叶罐捞了出来放在桌上,顺手捏了一片茶叶含在嘴里,想要尝尝这么香的茶叶究竟是个什么味道。
「世子殿下,」我刚刚将贺礼藏好准备离开,突然听见外面宫人的声音,「大公主外出祈福还未回来。」
「无妨,我去内殿等。」我又听见百里阙的声音,只是这声音含含糊糊,像是醉了酒。
内殿连着卧房,若百里阙在内殿等阿姐,我要怎么出去?
还没来得及想出对策,我已经听见百里阙的脚步声,伴着一股浓浓的酒气。百里阙明日离开,今日父王设宴践行,想必是喝了不少的酒,也许他会在内殿睡过去呢。我悄悄探了个头,果然,百里阙趴在内殿的桌上,已经睡着了。
我蹑手蹑脚地从内殿轻轻穿过,却未想到,百里阙突然醒来,醉眼蒙眬地看着我在扒门。
「小华,你回来了。」百里阙站起身往我这里走。
不能否认啊,若是否认,凭我现在和阿姐的关系,悄悄潜进她的寝殿,这摆明了没安好心。
我含含糊糊地点点头,一边说一边拉门,「世子先坐,我去给你泡壶茶。」
「我不渴,」百里阙把我好不容易拉开的那条门缝又给推上了,「小华,我明日便要回宣城,是来同你告别的。」百里阙的声音含混不清,想来真是醉得厉害。
「过几日我便去了,」我硬着头皮往下说,「你不渴,我渴,我得了一罐好茶叶,泡与你尝尝。」我跑进卧房拿出来刚刚的那罐茶叶给他看,「你闻闻,香不香?」
「香,」百里阙弯下腰闻了一下我的发鬓,「我的小华最香了。」
我吓得「咕嘟」一声,将嘴里嚼着的茶叶吞了进去,「那我去泡茶。」我抱着茶叶罐只想逃。
「这里,」百里阙将圆桌上的茶壶盖拿起,手指从茶叶罐里捏了几片茶叶放进去,缓缓倒了一杯冷茶出来,一饮而尽,「喝完了,小华不必急着去泡茶了。」
我看了看门口,想必此刻天已经黑透了,阿姐也快回来了,若是叫她看见我同百里阙共处一室,该做何解释啊。真是越想越急,越急越上火,越上火就越热,真的好热啊。
「小华,你热不热?」百里阙突然问我。
我点头,他是如何知道我现在很热的。
「我也热,」百里阙说,「小华,你我已是夫妻。」百里阙忽然伸手拉我,我往后退,他又往前,眼睛里的欲望和他浑身的酒气一样,根本掩盖不住。
「世子殿下,你,你,」我真的不知如何是好,现如今显然只能说实话,「你认错人了,我是沙月,不是沙华,你可要看清……」
软软的唇覆盖了我的唇,浓浓的酒气侵占了我的鼻腔,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捂着嘴,看着面前这个笑得很好看的男人,等我反应过来,发现百里阙正抱着我往卧房走。
「百里阙,百里阙,我是沙月啊,你快放下我。」此刻我知道百里阙定是习过武,不然为什么我打他打得自己手掌疼,他却毫无反应。
「我好热,小华。」我被百里阙放在阿姐的床上,百里阙已经开始动手解我的衣服,奇怪的是我也觉得燥热难耐,这股燥热烧干了我的理智,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沙月!」等我的意识回归,我听见阿姐愤怒的哭声,我猛然想到之前的一切,抱着侥幸垂眸看了一眼丝被下的自己,又慌忙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守宫砂不见了。而百里阙正黑着脸坐在卧房内的桌前,一言不发。
「你居然用这种肮脏的手段,来勾引自己的姐夫。」阿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桌上的茶叶罐。
「君上来了。」
我头痛欲裂,还没有想清楚这一切原委,两个嬷嬷已经把所有人赶了出去,来检查我的身子。
「二公主你也太胡闹了,这大公主和世子都要完婚了,你怎么想得到用这春意散来…… 唉,」嬷嬷简单地帮我擦了身子,又帮我把衣裙穿好,「君上在外面,你可得掂量着好好说,是谁给你的春意散,告诉君上,君上想来也不舍得罚你。」
春意散?那罐茶叶是春意散吗?所以我和百里阙才会全部失了意识?可是这春意散为什么在阿姐的箱子里?
我随着嬷嬷出去见父君,脑袋昏昏沉沉地疼,身上也昏昏沉沉地疼。
「父王,沙月扮成我的样子,趁着世子酒醉,用春意散……」阿姐的哭声吵得我头更疼了。
「那罐茶叶不是我的,我是从阿姐房内找到的,」我跪在父王面前,打断阿姐的话,「我本来是给阿姐送新婚贺礼的,没想到撞见了喝醉了的世子,世子酒后将我误认为阿姐,我和他又同时误食了茶叶,」我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百里阙,「不管世子信不信,这就是我的解释。」
「胡闹!」我看见父王被气得有些发抖,「沙月,你阿姐自小什么都让着你,让着让着就养成了这样不知好歹的性子,你做错了事,怎么可以还来诬陷你阿姐?」
「不会耽搁阿姐同世子的大婚,」我依旧看着百里阙,「我又不会嫁给世子,明日世子回去,阿姐也只要好好地准备出嫁,这件事情怎么看都是我吃亏。」
(三)
「你不嫁给世子?」阿姐不哭了。
「不嫁。」我咬牙。
「胡闹,」阿姐和父王的声音重合在了一起,「你必须得嫁。」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若是不嫁,你要如何自处?且不论此事传开后,王室的脸面还有没有,就只论你自己,文人的笔墨如刀剑,你是否又能扛得住?」父王的声音从阿姐的声音里分离。
百里阙也终于有了反应,他盯着阿姐看了半晌,轻轻点头,语气里颇为无奈,「听你的。」
我听着三人的一唱一和,又抬头望去,父王严肃,阿姐伤心,百里阙无奈,三张脸像极了折子戏里那疯疯癫癫的角儿。我心底深处的委屈变成了浓浓的悲哀,我突然觉得这一切太可笑了,一心要嫁世子的阿姐居然要我嫁给世子,一心要娶阿姐的世子竟然同意娶我,最可笑的是我的父王,直接将一切的错误全部推向了我,而解决这个错误的方法便是要我同自己的亲姐共嫁一夫。他们到底想要我如何?
我脑袋越来越疼,疼得几乎要裂开,心里却清明了起来,很多事情一瞬间明了。我起身跌跌撞撞地冲进阿姐的卧房翻出我送阿姐的贺礼,在众人面前将它重重地掷在地上,锦盒摔得开裂,里面花开并蒂的玉簪,碎成两半。
「我将贺礼藏在箱子里时发现了茶叶,父王你也许可以换一个思路,如果我所说的是真的,阿姐为什么要把它藏在箱子里。」我走到阿姐面前拉起阿姐的胳膊,阿姐似乎预料到我要做什么,拼命地想要将胳膊往回收,可惜阿姐的气力自小便比不得我,我将阿姐的衣袖掀起,「阿姐同世子认识不过半月余,却早就私订了终身,诸国皆知我宣城女子备受礼教束缚,世子即使再急不可耐也不至于,但如果这罐东西一直是阿姐的,世子,」我放下阿姐的胳膊,看向百里阙的双眼发涩,「你同阿姐私订终身的那一夜,和这一夜,是不是很相似?」
殿内忽然安静了下来,百里阙望了望桌上的春意散,目光复杂;阿姐没有像往日一样晕倒,时常凄凄然的面上此刻一丝表情也没有,只是悄悄望向百里阙的目光有些胆怯。
「先送二公主回去吧,大公主出嫁前不要让她随意出殿走动。」父王抬手唤了两个宫人,一左一右地将我架回了寝殿。
父王就这样禁了我的足,却也不再提让我嫁给百里阙的事情。百里阙按照原计划回了宛城,一个半月后阿姐也风风光光地坐上了去往宛城的送嫁马车,我的宫人悄悄溜出去观了礼,回来后告诉我,阿姐出城的时候,那送嫁的宫人浩浩荡荡,陪嫁箱子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真真是铺了十里红妆。后来,又有宫人过来告诉我,父王已经解了我的禁锢,允许我出去走动,只是外面风言风语很是厉害,让我不要出宫。
我听着这些,懒懒地打着哈欠,将丝被拉到下巴,摆摆手表示自己困得很,没有什么心思知晓外面的事情,也没有气力出宫去玩。
又过了半月,我浑身愈发软得厉害。我的贴身嬷嬷替我唤了个医官,医官替我号完脉看着我欲言又止,撇下我对着我的嬷嬷耳语了几句,一向沉稳的嬷嬷顿时变了面色,急匆匆地把我的父王请了过来。医官见到我的父王,面色有些发白,跪在地上不敢起身,我心里想着我莫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未曾想我听见医官告诉父王,我有孕了。
这对我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父王屏退了医官和宫人,坐到我的床前,「事到如今,你还是不嫁吗?」
我还没有从我有孕的事情上回过神,听见父王这样问我,想起阿姐和百里阙,立刻条件反射般地摇头。
「父王知道你怨父王不肯给你一个公道,」父王握住我的手,「但有很多事情,它们一旦发生,真相就没有那么重要了。即使那是真相,也没有办法改变你阿姐和宛城世子的婚约,追查下去没有意义。」父王看着我,替我掖了掖被子,「宣城没有宛城民俗开放,你发生的事情即使父王尽力去封口,可这哪有不透风的墙。你阿姐已经许给了宛城世子,不论发生什么她都占了理。但你不一样,你可曾想过,若是你不嫁,你这孩子生出来,便是王室私生子的身份,他长大了又该如何?」
「阿姐和百里阙都厌恶我,我嫁去宛城,这孩子能不能平安出生都说不准。」我实在不想再掺和到阿姐和百里阙的日子里。
「你阿姐,她……」父王似乎想和我说些阿姐的好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且放心嫁去宛城,本君修书给宛城的国君,他会护好你腹中的孩子,毕竟是他的亲孙。」
父王说到这里,我便知道这事情已经成了定局。也罢,到了宛城,我便关起门同我腹中的孩子过日子,不去理会阿姐和百里阙,想来这日子也不会太难过。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底有了小小的期盼。
次月,我坐了送嫁的马车,抱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带着比阿姐还要多出一半的嫁妆,嫁去了宛城。
一路上我想过无数次和阿姐在宛城世子府相见的场面,也想过无数应对的方法,但唯独没有想到过,阿姐簪着那支被我摔断的花开并蒂玉簪,笑盈盈地带着一群人,在大太阳的暑天里,就那么站在城门口迎我。
「本来是摔断了,但我找工匠又给接上了。」阿姐上了马车,见我一直盯着她头上的玉簪子,笑着同我解释,亲切的模样像极了小时候她同我解释诗词时的样子。
我本能地往后缩了缩,护着自己的肚子,拉开同她的距离。阿姐微微愣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按理应该是世子来迎亲直接去世子府的,但是君上不放心,便差我来送阿妹直接去王宫,君上要亲自照顾阿妹呢,说阿妹身子不方便,这成亲礼等之后出了月子再办。」
「甚好。」我不去看阿姐,挑起车帘往外看,想要好好看一看我今后要生活的城池。
宛城的街道比宣城的街道更加宽阔,周边的建筑四四方方很是大气,不像宣城的建筑小巧内敛,人似乎也要比宣城人高壮许多。
「这里同家乡不同,宣城有雨季,但是这里没有,这里的夏日比宣城热,冬日又比宣城冷,听下人们说,会下好大的雪,我在宣城生活十多年,宣城只下过一次雪。」阿姐在我的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明明只来了两个月,却好像对宛城的一切都了若指掌。
「不知你腹中的孩子是男是女,我马上就要做姨母了,也不知道该准备些什么送与他。」阿姐突然伸手想来摸我的肚子,我却是不敢让她的手过来,又往边上缩了缩,阿姐脸上的神情似乎有些受伤,默默地收回了手。
不知父王在信里同宛城的君上说了些什么,到了王宫,君上直接让人送阿姐离开,似乎很怕阿姐同我有些什么接触。君上的年纪比父王大许多,头发几乎全部白了,笑起来却是和蔼可亲。
「盼了许久,这宫里总算是要添人口了。」君上笑得眼睛眯了起来,给我安置的寝殿很大,宫人嬷嬷垂手站了两排。
我行了个礼谢过君上,君上看着我有些犹豫,吞吞吐吐道,「按理,成亲礼延后,但这宫宴还是得办,宫宴上阙儿要携世子妃参宴。」
「君上不必为难,我既然嫁给了世子,这些自然都是要接受的。」我想了想,君上的意思大概是要我给阿姐敬茶,宣城人娶二夫人,二夫人过门时都是要给大夫人敬茶的,「敬茶也可以的。」
「敬茶?」君上愣了愣,「误会了,宛城只有妾室才要给夫人敬茶,你和你阿姐都是世子妃,是平位,如何会让你给她敬茶?」君上看了看我的肚子,又说:「本君是担心你见到阙儿和世子妃会动胎气。」
父王在信上讲得难道如此详细?
我摇摇头,「君上不必忧心。」
第二日宫宴,君上明显是没有放心,直接将我的座位安置在了他的旁边,遥遥地,我看见百里阙挽着阿姐的手走进来。数月未见,百里阙似乎比在宣城时胖了许些,面容也没有离开宣城时那般深沉。百里阙的注意力没有放在我身上,甚至都没有看我的脸一眼,只是远远地瞥了一眼我的肚子。
酒宴过半,君上似乎喝多了,非得让百里阙问我喜欢些什么,好让百里阙去为我置办。
我看着百里阙明显是被强迫开口询问的脸,笑着讲:「君上为我准备的一切都很好,只是初次离家,念极了家乡的红牡花。」我就是在为难百里阙,这里的气候和宣城如此不同,如何种得出红牡花?他不情不愿,我也是不情不愿,不如说个不可能的,省得以后有交集。
我以为按照百里阙的性子,大抵就是假装没听见,等明日君上酒醒了,这事也就翻篇了。可是没过几日,我从宣城带来的宫人急吼吼地跑进我的寝殿,欣喜地告诉我,百里阙正满王宫的撒红牡花的种子。
「公主,奴婢刚刚还得知一件事,您现在住的这个寝殿,是先王后的,」我的宫人笑成了一朵花,「其实驸马心里疼您呢,又给您种花,又让您住在这个寝殿,他日驸马继位,您就是王后啊。」
我听着宫人的话,心里却是「咯噔」一下,我怎么没有想到过,世子妃可以有两个,但是王后却只能有一个啊。君上让我住在这里,是因为我腹中有孩子,百里阙为了阿姐该生气啊,这满王宫地种花为的又是哪一出?我抱着肚子,心里很是不安,我对百里阙早就没了想法,只想要我的孩子平安长大。虎毒不食子,他总不会打我肚子里孩子的主意吧。
但我似乎想多了,百里阙并没有来找我,这红牡花也没有种活。安安稳稳的日子过了两个月,我的宫人过来告诉我,百里阙终于在西北角落的一处寝殿外种活了红牡花,这红牡花开了一院子,香气整个西北角都闻得见,漂亮极了。
「只是,这西北处的寝殿,终年不怎么见得到阳光,又离主殿很远,算得上是半个冷宫,」我的宫人撇撇嘴,「驸马差人说,公主若是喜欢,可以禀告君上后搬过去。」
「好啊,」我低头看了看我越来越大的肚子,「多带几床被子过去,等会我去和君上说一声,明日就搬过去吧。」
「公主,」我的宫人看我的眼神颇有些恨铁不成钢,「这可是先王后的寝殿啊,你搬出去容易,再想回来可就难了。」
我摆摆手让她退下,百里阙种了两个月的花,不就是为了让我心甘情愿地空出这个寝殿留给阿姐?
第二日,我装作很欣喜的模样,将全部家当搬去了那个开满红牡花的寝殿。我站在殿门口,望着满院怒放的红牡花,蓦地又想起半年前的清明。我摇摇头,让脑海中的胡思乱想散去,这身子越发重了,只站了一会便脚酸,这酸气一直顺到了心里。
阿姐在我搬来这个寝殿后过来看我,许是这个寝殿离君上的主殿太远,她不用顾忌,我也懒得同她讲话,只将她晾在外殿,自己去了内殿休息,未曾想阿姐让众宫人都退下,自己进来找我。
「种子是我替世子寻的,」阿姐坐到我身边,有些愧疚,「你现在身子重,本来想让你看到红牡花开心些,没想到,反倒让你住进了这里。」
「我自愿的,」我想着还是喊个宫人进来陪着保险一点,「不妨事。」
「你就这么怕我?」阿姐看出了我的心思,「你还在怨我对不对?」
「阿姐你问我这个问题,你想让我怎么说?你不都看在眼里。」我觉得可笑。
「阿月,有些误会是没有办法解释的。」阿姐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来抓我的手。
(四)
阿姐轻轻握住我的手,这双手和以往的记忆内一样,冰凉柔软,「父王无子,本意是一人外嫁,一人招婿留在宣城王宫,这些是替我们择婿前,父王便同我讲过的。我们是双生子,出生时母亲难产,而我是当时几乎要被放弃的那一个,医官曾经告诉我,我这身子能平安长大已是不易,便不要再奢望同寻常女子一样能生儿育女。」
我感觉到阿姐握住我的手微微收紧,我有些害怕,这样的秘事,我们一同长大她都不曾告诉过我,整个宣城王宫也没有人知晓,隐瞒得这样好,为何如今要讲出来?
「父王同我讲,虽是他百年之后这王位可以由我们的叔叔承了,但他也还是希望自己能有延绵下去的骨血,所以他希望你留在王宫,将我外嫁。」
不知是阿姐握住我手的力气越来越大,还是因为这天气转冷阿姐体寒愈发厉害,我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我的手,散发到了我的全身各处,让我不自觉地从身体冷到了心里。我用力将手从阿姐的手里抽离,阿姐没有再勉强,大概是看出来我冷得有些发抖,便将自己袖子里拢着的小暖炉取出来递给我,我犹犹豫豫地不敢接,阿姐就将小暖炉放在桌上,打开盖子让热气散出来。
「各国来的世子画像父王早就送与我看过,父王决定将我外嫁,那嫁的便只能是世子,但那些画像里也确实是没有我心仪的。」暖炉的热气散得很快,带着微微的烟雾,内殿光线不好,这一丝又一丝的烟雾让阿姐的脸变得朦朦胧胧,我看不清阿姐面上的神色。
「那日路边相遇,我一眼就认出他是宛城世子,才会去给他的马治伤,换作任何一国的世子,我也会这么做。面纱掉落的确是个意外,他突然唤了我一声小华,又同我说了许些奇怪的话,我猜到了他之前遇见的人是你。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按照父王的计划,你的驸马是谁都可以,但唯独不能是世子,任何一国的世子都不可以。可你是我阿妹,我太了解你的性格,他既然对我说那些话,那说明你是喜欢他的。所以我想试探一下世子,若世子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你们又是两情相悦,我便和你一同去说服父王,让你幸福。可他不是。」
「他如何不是?」香炉里的炭终于燃尽,我看见阿姐通红的眼睛,阿姐嘴里讲出来的事情,这已经是第三个版本,我不知道到底该相信哪一个。
「如果他真的值得你托付终身,我们性格如此鲜明,他又怎会识别不出,甚至我已经告知他我不喜欢红牡花,他都没有起疑,他喜欢的不过只是一副皮囊,你这样单纯的性子若是嫁了他,将来一旦年老色衰,该如何?」阿姐的情绪有些激动,深吸一口气又缓和,「你过来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已经决定不能让你嫁他,我暗示你暗示得明显,但你总认为我说的同你说的是两个人。你的性子不是轻易放弃的人,为了彻底断了你的念想,我便用了春意散和他私订终身。我总是要嫁给一个世子的,嫁给谁都行,这对于我来说没有差别。如此,你便可以留在父王身边,一生无虞。」
我被阿姐说得发晕,阿姐讲话自小便是如此,听起来十分有理,细想起来却又很是牵强。我不知道该同阿姐说些什么,我与阿姐形影不离地相伴了十多年,我相信阿姐的初衷是为我好,但之后的那些事情阿姐有没有掺杂着私心我不知晓。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其实阿姐说的是真是假也不重要,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父王讲得很对,有许多事情一旦发生了再去追寻真相就没有了意义,因为结果是无法改变的。
「阿妹,」阿姐又突然唤我,眼圈红得愈发厉害,「可我现在喜欢上世子了。」
「那很好啊。」我不知道该如何接她的话,只能干巴巴地说。
「那日他发现春意散是我的之后,我本以为他会让这桩婚事作罢,我已经打定主意若是这婚事变成一桩丑闻,就去山上的道观里做姑子。但他同我讲,我做的一切他心里都知晓,就连阿宝的事情他也早知道我在说谎,可他却说是自己的犹疑不定让我失了安全感,他只怪自己不怪我。从这以后,我就喜欢上他了。」阿姐的眼圈红得厉害,「阿妹,我们共嫁一夫,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不如我们就忘记发生过的一切,还和以前在宣城时一样,好不好?」
我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深吸了一口气后肚子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疼。我看着阿姐快要哭出来的模样,「阿姐,我只想平安地生下这个孩子,」我斟酌着字句,想要说些什么赶紧结束这次对话,「你同世子之间的事情,我真的没有气力去掺和了,不管你喜不喜欢世子,我都不会掺和。等我生下这个孩子,我就同他在这个院子里生活,不出去打搅你们。」
我看着阿姐依旧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可我却已经痛得后背在出冷汗,「阿姐,我肚子痛得厉害。」我站起来想要往外室走,吩咐宫人去唤医官,双腿却发软得站立不住。要摔倒时阿姐轻轻扶住我,将我扶进卧房里躺下,声音轻柔,神情像极了小时候我摔伤腿哄我时候的模样,「你且休息,我去帮你请医官。」
医官很快便过来了,号了脉后说我动了胎气,让我卧床静养,切记不要情绪过激。阿姐送走医官后便没有再回来,只派了人给我送了许些燕窝之类的补品。
卧床静养的日子很是无聊,许是上次我同阿姐说的话终于让阿姐放了心,阿姐没有再来看过我。宛城的冬日来得很快,不多久便开始落雪,我的宫人看见落雪很是兴奋,跑进来问我要不要去门口看看院里宫人堆的雪人。
我的肚子已经很大了。我扶着腰跟着宫人到外殿的门口,靠在门旁望着外面的鹅毛大雪,院里早就凋零的红牡花被雪染成了一根根形态各异的冰雕。君上担心我不适应这样冰寒的天气,一日三次地派宫人来给我送炭火,这寝殿原是整个王宫最阴冷的一处,硬是让君上送来的炭火给烤成了最暖和的地方。我摸着自己的肚子,这块小小的肉团正在健康地长大,用不了多久就会出来陪我,不知道他是男还是女,这眼睛会不会生得像我一样又大又圆。我琢磨着我这孩子怕是要出生在这冰天雪地的季节,便托人向内务官要了小小的毛皮,想要给自己的孩子缝制点暖和的小皮袄。
那日我正跟着嬷嬷学着往小皮袄上缝扣子,针尖不小心戳到了手指,手指没事,肚子却开始钻心地疼。嬷嬷的脸吓得变了色,我感到凳子上湿乎乎的一片,手往凳子上摸了一把,竟然是一手的血。我顿时晕眩起来,迷迷蒙蒙间被宫人扶去了卧房,感觉整个身子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又像是躺在云朵上一样软。等到彻底清醒过来,只见满屋子跪了一地的宫人和医官,很久未见的百里阙正背对着我站在卧房门口。
「二公主,您还年轻,千万不要想不开。」我的贴身宫人跪在我的床前,抹着眼泪同我说。
我的头依旧有些晕,竟然一下子没有明白我的宫人在说些什么,只是条件反射般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孩子没有了。我感觉到好痛,痛到我喘不过气。
我的孩子去了哪里?
我抓过离我最近的一个医官,「为什么?」
「世子妃的胎,入冬以后就不怎么稳,怕是,怕是水土不服,适应不了这样恶寒的天气。」我听见医官吞吞吐吐。
「妇人滑胎是常事,」站在门口的百里阙走到我的床边,声音里带着一丝敷衍,「我母后生我之前,就滑过两次胎,你莫要多想,养好身子才最要紧。」
「我要见君上。」我不相信医官的话,更不指望百里阙会为我做些什么,但这件事情一定不是如此简单,我的身体一向健壮,怎么会耐不住这样的气候。
「父王重病半月有余,现下还昏迷不醒。」百里阙看着我。
「不可能,昏迷不醒怎么会给我送炭火……」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炭火有问题!医官,你去……」
「医官已经检查过了,你的吃食、炭火,包括这屋里的一切,都没有任何问题,」百里阙打断我的话,声音里的敷衍之意更甚,「莫要多疑,好好养身体,父王病重整个王宫一团乱,你且体谅些。」
整个屋子的人随着百里阙的离开也全都散了,我呆呆地躺在床上。
这是他的孩子啊,虎毒不食子,他为何不肯多想一想这件事的蹊跷之处?我的孩子,甚至还没能看一眼自己的娘亲,吃一口这人世间的吃食,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没了。
「我要给父王写信。」我跌跌撞撞地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跑去外殿,找到纸笔,将我在宛城发生的一切完完整整地写予父王,请求父王为我主持一个公道,找寻一个真相。我颤抖着将信交给宫人,千叮万嘱一定要加快送达。
可是直到月余后宛城的君上薨逝,我也没有接到父王的回信,而我派出去送信的宫人也一去不返。
君上的葬礼后,整个王宫热闹起来,大家欣喜地准备着新君的继位大典。我的贴身宫人从外面回来,看我散着头发躺在床上,抹了抹眼泪同我讲,百里阙封阿姐做王后,但于我,没有任何封号,我既不是这王宫的嫔妃,也不再是世子妃,就只是一个寄居于此的他国公主。我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哭,赶紧多找些人去帮我寻送信那个宫人的下落。
百里阙继位那一日,我派出去送信的宫人终于回来了,满身是血,身受重伤。「公主,您的信被,被世子截了,咱们的人,现在,现在出不了城,奴偷偷听到了一个,一个惊天的秘密,」宫人说得断断续续,「您的孩子,是世子做了手脚,炭火里有,有麝香。」
我看着宫人血迹斑斑的脸,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说谎的痕迹,但我知道他不会说谎,他在宣城自小便伺候我,对我最是忠诚。我忍住心口的阵阵绞痛,我的宫人显然已经奄奄一息。我将耳朵贴近他,又听见,「是为了,为了给大公主治病,奴听见方士说,要,要用您的骨血做药引,还要用您,您的血去煎药,那个方士说,你们是双生子,是彼此最好的药。」我的宫人咳嗽了起来,一团团乌血从口中溢出,声音愈发地弱,「大公主,大公主不同意,奴听见大公主和,和世子吵架,大公主不同意,公主,您,您要回宣城,一定要回去,去求大公主,大公主是您的亲姐,会,会……」
我看着死在我面前的宫人,身上满是深可见骨的伤,不知他是如何从百里阙的牢房里逃出,又经过了怎么样的折磨。
(五)
我喊我的贴身宫人帮我将这个死去的宫人拖去院中时,我的贴身宫人哭得已经说不出话。
「二公主,我们去求大公主,我们回宣城吧,这宛城是吃人的地方,待不得。」我看着这个自小便伺候我起居的女孩,年岁比我还小上几个月,我安慰般地摸了摸她的头,从她手里拿过铁铲,自己去挖那被雪冻得硬邦邦的土。
「你莫要哭,有这个功夫,还不如过来帮帮我,若是让旁人发现他,莫说回去,怕是君上就直接将我们关进地牢了。」委实不是我吓唬她,实在是现在的君上已经是百里阙,他若想对我做些什么,太过容易。
我将送信的宫人埋在那红牡花丛下,来年春暖的时候,他便能顺着盛开的红牡花重新看见这个世间。
我的宫人伺候我洗干净了手,依旧是哭得一抽一抽地帮我梳妆。自从滑胎之后,我已经许久没有认认真真地照过镜子,这段时间王宫里面乱作一团,没有人有功夫分心到这偏隅一角的宫殿,一日三餐潦草又马虎。镜子里的脸瘦得有些脱相,头发倒是被惨白的肤色衬托得更加乌黑,这相貌如今终是能和阿姐区分开来,就是不知父王见到我这副样子会不会心疼。
百里阙继位的第二日,我趁他上朝的时候去找阿姐。阿姐寝殿的路我很熟悉,就是我初来宛城时居住的那一处。阿姐大概没有想到我会来见她,正在写书信的她放下笔,望着我的脸吓得一愣,眼圈红红地看着我,拉起我的手问我如何将自己养得这般瘦。
我知晓阿姐对我的七分情意里掺杂着三分假意,不然为何从我落胎始便不曾去探望过我。我拿起她正在写的书信,是写给父王的家书,里面写着前任君上薨逝,百里阙继位,她承了后位,而我虽然难耐恶寒气候滑了胎,却已然康复无需忧心,后面大概是还想接着写些什么,只是因我突然到来便住了笔。
「我前些日子派了一个宫人送信,」我将书信放回桌上,看着阿姐有些不自然的面色,「却借着送信的机会逃跑了,阿姐既然在给父王写家书,能不能替我向父王讨一些东西。」
「这宛城里什么都有,你想要什么,我替你去寻,何必千里迢迢从宣城运来,费时又费力。」阿姐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宛城于你才是什么都有,于我不是。」我不自觉地习惯性去摸肚子,平坦的手感又将我打回现实,我努力忍了忍眼泪,「我日日念着我那死去的孩儿,心里一时一刻都不得安宁。记得阿姐以前同我讲过,女子不像男子有可寄情于山水的自由,却能从书画琴棋里获得宁静。我想要些书,还想要把琴,若是能有几个先生教我下棋作画,便更好了。如此,在那小院里也是能安稳过一生了。」
「这有什么难的,你要的这些我立刻为你置办,书更是容易,我从宣城来时带了许些,我差人给你送去便是。」阿姐抬抬手,唤宫人将许些书卷送往我的寝殿,「阿妹,你且忍耐些日子,若之后你想回宛城,我便劝服君上……」
「王后娘娘,您该喝药了。」宫人引来侍药的医女打断了阿姐的未说完的话。
「奴听方士说,要用您的骨血做药引。」不知为何,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我的脑子里突然响起宫人临终前对我说的话,我的心开始突突地跳,手指不自觉地蜷紧。
「阿姐在吃什么药?」我听见我问话的嗓音变得沙哑。
「是君上为了王后娘娘可以受孕特地寻的方子呢。」
我看见阿姐看向宫人时责备的目光,又听见阿姐有些慌乱的声音,「不是什么正经方子,君上不知从何处找了个方士,像个江湖骗子。」阿姐有些小心翼翼地望着我,「我这身子你知道的,自小到大吃了多少药都没有用,阿妹你莫要多……」
我几乎站立不住,手不自觉地开始发抖,我有些悔恨今日出来时为何没有带上一把匕首,这样我就可以捅死这些人。我什么也做不了,我看见阿姐再次端起碗,排山倒海般的情绪让我几乎要发疯,我忍受不了,想要冲过去将阿姐准备喝下的药碗护住,又想要冲过去扼住阿姐那纤细的脖颈。可我还没有迈开脚步,百里阙下朝回来了。
他穿着明晃晃的朝服,头上的冕旒还未来得及取下,似乎是看出来我的心思,他大步走来挡在了我和阿姐中间。
「公主今日怎么过来了?」他礼貌地唤我公主,似乎全然忘了我也是他娶进门的妻,我曾经怀过他的孩子。我看着他头上还在不停晃动的旒珠,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缓下来。
「我来托阿姐帮我写封家书给父王,」我看着百里阙的眼睛,我不明白这样好看的一双眼睛,为何望向我时是如此薄凉,「我前些日子派出去送信的宫人逃跑了。」
百里阙似乎猜到了些什么,回身嘱咐阿姐乖乖用药,又送我回寝殿。
认识百里阙这么些日子,这还是我第一次与他同行,曾经日日盼着我能这样和他走在一处,现如今却只感觉到森森的寒意。走到后花园的假山处时,百里阙突然抬手屏退了身后的宫人。
「本君懂得你已经知晓了,」百里阙的声音和他眸子里的光一样冰冷,「这件事,是本君瞒着沙华做的,她只知道是本君授意让你落了胎,却是不知道她如今用着的是什么药,你莫要怨恨她,也莫要去刺激她。」
「你为何如此恨我?」我咬着牙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这个让我一眼万年的男人,我不明白,若是如同阿姐所说,他知晓先前一切事情不是我所为,为何还要如此待我,甚至狠心对自己的孩子下手。即便是对一个陌生人,也不该如此狠毒。
「本君不恨你,也不厌恶你,」百里阙的声音突然放缓,「本君到现在还记得那日在红牡花丛里初见你时的模样,那样的天真烂漫,让人移不开眼。可是本君遇见了沙华,十日的时间不算长,本君也不知道为何就爱上了,虽然一模一样的脸,可是本君却爱极了她的性子,感情这种事情本来就是没有道理可讲的。本君对你满是愧疚,却不承想阴差阳错同你有了孩子。父王告知本君时,本君本打算不要,那时候已经做好了给你们宣城赔偿两座城池的准备,可是沙华却告诉本君这个孩子不能不要,因为她不能生育。」百里阙从未同我讲过这样长的话,我不敢置信地听着这些话从他的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浑身冰冷。
「沙华想要这个孩子,本君便依了,却不想本君的一个门客引荐了一位为沙华调理身子的方士,他告诉本君,沙华可以有孕,只要将她双生姊妹的胎儿做药引,再用她的血做药养上几年,不仅可以受孕,甚至她那羸弱的身子都可以康健。沙华这样温柔的性子为着这件事同本君吵了许久的架,可本君还是得这么做,沙华是王后,若是没有孩子傍身,有一日本君若是去了,她该如何?」百里阙的话让我毛骨悚然,一瞬间我觉得面前的这个男人是个疯子,是个我第一次见到他就应该远远逃离的疯子。
「本君确实对不住你,为了沙华,哪怕是要本君的心头血,本君都会立刻腕了自己的心。取你的血要不了你的命,本君应允你,只要沙华的身子彻底好起来,本君便亲自送你回宣城,到时候本君会以你的名义送与宣城两座城池,宣城的人会感激你。」
「疯子。」隐忍了许久的愤恨,我终于抬起手往百里阙的脸上打去。百里阙没有躲,我看见他的脸上留下了我的掌印。我突然羡慕起阿姐总是可以随时晕倒的身子,若是此刻我能晕过去,是不是睁开眼时就会认为这一切只是我做的一个噩梦?
我寝殿的赏赐开始多了起来,百里阙一日几次地派人往我的寝殿里送东西,从南面的丝绸到背面的毛皮,从东面的珊瑚到北面的水果,惹得后宫议论纷纷,我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宫人,每日看着这些赏赐,终于扫去了脸上的阴霾,乐呵呵地帮我一件一件地往库房里搬。
「公主,奴婢今日出去,听见各处都在说,驸马是为了保护你才不给你位分呢,后宫里争来抢去的龌龊事多可怕啊。」我的宫人笑着同我讲。
我从我正在看的棋谱上抬起头同她讲:「让棋艺先生今日不必来了,今日是君上要来探我的日子,老规矩,君上来的时候,你且让众人都守在外头不必进来。」
小宫人欢欢喜喜地应了,每隔十日的下午,百里阙都会来我的寝殿,我的宫人皆以为是惯常的宠幸,却不知这只是来取血的惯例。
我看着百里阙用一把精致的匕首轻轻划过我的手臂,那冰凉的痛感每次都让我出一身的冷汗。他曾经提过先服用麻沸散来减轻我的痛苦,却被我拒绝,若是对剜肉之痛都麻木了,那丧子之痛怕是也会被时间磨平。
我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伤,往白纱上倒满祛除伤疤的创伤药。这药很是金贵,可以让伤疤化去,不留一点痕迹,是百里阙花了大力气为我寻来,想来是为了抚平心里那一丝的愧疚。
「你娴静起来,倒是与你阿姐很是相似。」百里阙翻了翻我的棋谱,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这是阿姐十岁时便能熟背的棋谱,」我包扎着伤口不去看他,「我何时比得过阿姐,君上过赞了。」
我的宫人见我送走百里阙后又坐回桌前去研究棋谱,努着嘴跑过来同我讲:「公主,你没日没夜地看书不累吗?您也应该去同大公主多走动走动,奴婢听说近来大公主的身体健壮了许些,您该约她去花园走走啊。」
「我没有时间,日日都要听先生讲课。」我摆摆手,示意她不要来扰我读书。我的心里装着一个计划,一个可以报仇的计划,只是这计划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一丝一毫都容不得出错。而这个计划可以实施的前提,就是我要学会阿姐这十多年里的所知所学。这对于我来说太难了,因为我的时间不够,这一切必须在阿姐有孕前做完。我实在是不知道这个江湖方士给的方子,何时可以让阿姐有孕,也许是第二日,也许是下一年,我整个人都焦躁极了。
我抬头看着我的宫人,我知晓她是真心关心我,是这个王宫里为数不多真正关心我的人,所以我不能让她知晓我的计划,如果计划失败,不至于连累她。
「你且放心,」我看着我的宫人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出去帮我多留意,何时阿姐有孕了便来告诉我,我好在所有人之前去给她贺喜。」
(六)
院子里的红牡花又开了,许是换了地方水土不服,花期都与宣城不同,清明都已经过了许久,这个时候在宣城,红牡花应该只剩下叶子了。
「公主,您不穿红衫的时候,站着不讲话,简直就是大公主的模样,」我的宫人往我身上罩了个披风,「刚刚看见您站在这里赏花,吓了奴婢一大跳呢,还以为大公主来了。」
「若是说话的时候呢?」我裹了裹身上的披风,自去年滑胎后,这身子就开始畏寒,不过将将入秋,这骨头里都像是在冒着寒气。
「说话的时候可不像,大公主说话的时候,眼睛是只盯着一个地方不动的,那眼神朦朦胧胧的,声音又拖得绵长,总让人觉得马上就要哭出来了。」小宫人摇摇头,「但是公主您讲话的时候,声音清脆,眼珠子很灵动,让人看着很欢喜。」
「我和阿姐的性格不一样,行为举止自然也不一样,」我看着眼前开得旺盛的红牡花,「你唤人去连根挖两株红牡花,突然很想念宣城的红牡酒,我来酿一些去去寒。」
红牡酒酿好的时候,恰好是百里阙又来的日子。敷完药后,我拿起酒提去给自己舀酒,百里阙已经走到门边又折回来,问我这是什么酒。我舀了一勺给他尝,他喝完后又要第二勺。我将他手里的酒杯收回,放下酒提拒绝他。
「君上若想喝,那就拿了这坛去别处喝,我是不敢再让君上在我面前喝醉,」我将酒坛子封好,抱起来给他,「酿酒颇费工夫,君上拿了我的酒,便替我寻一对猫来解闷吧,也算是付了我这酒钱。」
百里阙没有拿我酿好的酒,第二日却派人送了一对虎斑猫过来,毛茸茸的一团很是可爱。阿姐的肚子还是没有动静,直到虎斑猫里的小母猫大了肚子,阿姐的肚子还是静悄悄的。
开始落雪的时候,我望着屋里在玩线球的一窝虎斑猫,抬头对宫人说:「明日找内务官过来将这些猫送走吧,委实太能生了一点,照这样下去,这寝殿怕是要被它们霸占了。」
小宫人有些舍不得,苦着脸去找内务官,「这猫多乖啊,刚来的时候没日没夜地叫,养熟了以后都不叫了,只会见人打滚逗趣。」
雪落完的时候,王宫里发生了一件大事,教我画画的先生不知为何同王宫里一个美人好上了,珠胎暗结肚子大了起来,那个美人寝殿里的宫人求人求到了我的寝殿前。我抬抬手让我的宫人将她赶出去,又好奇地问:「君上如何知道这个娃娃不是他的?」
「说是驸马虽会去她殿里,却是一次也没有宠幸过,」我的宫人同我讲,又一脸担忧地望着我,「公主,驸马也经常来咱们这儿,是不是也如此?」
「你悄悄去看看君上是如何处置的,」我看着外殿里前几日还在作的画,这个先生是有才学的,「拿些银钱给处置先生尸首的宫人,让他们把尸体好好葬了。」
傍晚我的宫人从外面回来,心惊胆战地同我说:「驸马心也太狠了,那个美人连累了家族,整个家都被抄了。听说还是个世家大族呢。」
我将未作完的画丢进火盆里,示意宫人不要再继续说下去,「明日内务官若是来问换个什么样的先生,你且和他们说寻个丑一些的。」
经过此事后,我愈发不愿意出门。院子里的红牡花开了落,落了开,我终于将阿姐从宣城带来的书全部读完,已然不再需要先生授课了。只是阿姐这肚子,这些年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比我更急的是朝堂上的百官,自己的君上独宠王后,但王后这些年里一无所出。宛城不像宣城,虽然父王只得了我和阿姐两个女儿,但自己的兄弟姐妹众多。宛城王室人丁稀少,百里阙没有兄弟只有姐妹,再往上看,唯一能扯得进王族血脉里的,只剩下一个快要七十岁的老王爷,可惜还是个断袖,一生无出。
朝堂上的百官为百里阙操碎了心,变着法地往后宫里塞美人,这些美人进来后却没有几人能落得好下场,王后善妒不能容人的蜚语又传了开来。
第四年冬天,听闻六十岁的丞相大人在百里阙的殿外跪了一宿,被皑皑白雪冻僵了半个身子,只求百里阙废后。尔后更多的官员加入进来,百里阙每天应对,盛怒之下带着当初开方子的那个方士闯进了我的寝宫。
「本君按照你所说,每十日取她的血给王后熬药饮下,为何至今仍然没有身孕?」百里阙将方士推到我面前。我看着这个方士,瘦得只剩下一张皮裹着骨,稀稀拉拉的几根胡子,贼眉鼠眼的猥琐极了。
「贫道最先开的方子是取心头血,君上您不同意,」面前的方士倒是不害怕,讲话声音很是响亮,「这折中的法子自然是效果缓慢。」
「先取骨中肉,再取心头血,你干脆直接让君上把我剁碎了包饺子给阿姐吃不是更好?」我咬着牙看着面前的方士。
「王后爱妹心切,若真取了她的心头血,本君如何瞒住王后。可取这心头血当真有效?」百里阙显然是在考虑之前被他否决的主意。我的后背发麻,心中很是后悔为何自己的袖子里不藏着把匕首。
就在我在思考要如何办时,我的宫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驸马,大公主那里差人来,说是医官刚刚诊出喜脉。」
百里阙欢欢喜喜地弃了方士同我,随着宫人去阿姐寝殿。我站起来想跟去看看,双腿却是发软,跌倒在宫人怀中,浑身发抖。
「你且站住。」我看见方士也要往外走,立刻唤宫人将他拦住。
方士转过身冲我赔着笑,「公主,这君上还指着贫道去煎药呢。」
「我问你什么便答什么,」我想到我来宛城时,父王在我的嫁妆里也放了把用玄铁做的匕首,削铁如泥。我找出这把匕首后屏退宫人,自己将匕首对准方士的脖颈,「这些年里,君上每十天便来划我一刀,这林林总总的加起来也得有一两百刀,你若不答,我也不取你的命,就划你的皮,君上划了我多少刀,我就划你多少刀,反正你懂医理,死不了。」
「公主您请问。」方士一瞬间变了一张讨好的脸。
「阿姐有孕后,可还需要取我的血入药?」我问出第一个问题。
「不需要,王后娘娘既然能受孕,就说明身子已然完全康健了。」方士畏畏缩缩地答。
「你懂医理,可有什么折磨人的好药,发作时痛不欲生的那种?」我从方士的脖颈处移开匕首。
「有,有,贫道现下就带在身上,」方士从怀里取出黑白两个陶瓷小罐,「此药要是吃进去,子时便会肝肠寸断而亡,除非服下白色罐子里的解药。」
「有解药啊,」我接过两个罐子,眯起眼睛打量着,「有解药很无趣呢。」
「公主您这就有所不知了,贫道在王宫五年,总共就炼制出这么两瓶。这毒药易做,解药却是难制,」许是到了擅长的领域,方士挺直了腰杆,「凑了五年的药材才得了这么一瓶解药,还没有办法完全解毒,只能每月服用一粒压制毒性。若想要完全解毒,那药材怕是凑上十年也难。」
我打开黑色罐子,里面只有一颗黑漆漆的药丸,「这药可真是金贵。」我蹲在方士面前,将药丸捻起。
「那是自然,贫道,你你你,你给我吃了什么?」方士说得尽兴,全然没有想到我会突然往他的嘴里塞进那颗药。
「吃了什么你自己最清楚。」我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方士,心里止不住地欣喜。这真是倒霉久了,好运气也会偶尔来这么一回,这个方士敢来我这里,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按照你说的,你活不过今夜子时,」我举起手里白色的药瓶,「其实阿姐康复后,你于君上也没有什么用了,这般见不得人的法子,留你在身边,君上总是要担心你会将这桩事泄露出去。这事往小了说是王室秘闻,往大了说是王室丑闻,或者折中一点说,君上最怕阿姐知道。所以你即使活过子时,也活不过阿姐的孩子出生。」
「公主饶命啊,贫道,贫道这么做,也只是为了生计啊,」方士跪在地上,声音里全是哭腔,「公主救我。」
「你帮我做事,这药我每月给你一颗,若是做得好了,我还可以修书给父王,让他去帮你找你那十年才能凑齐的药材。」我从白色药瓶里捻出一粒递给方士,「想清楚,替我做事活得久,还是替君上做事活得久。」
放方士离开的第二日,我唤了宫人,陪我往阿姐的寝殿处贺喜。阿姐的寝殿热闹得不得了,想是百里阙这些年里迎进宫的美人夫人全来了,我硬生生地被挤到了院落里。我的宫人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句「二公主」,先前热热闹闹往正殿挤的美人夫人一下子安静下来,齐刷刷地往回看我,那眼神里写满了探究,想来是我甚少出现在后宫,她们便对我有了许多的好奇。阿姐笑盈盈地出来拉着我的手往里走,我看了一眼阿姐的肚子,心口蓦地发酸,这是吃了我的骨肉喝了我的血长出来的胎,生出来后会不会有我那可怜孩子的模样?
我没有在阿姐殿里待很久,只是约莫受了刺激,从阿姐处回来后我便头疼得厉害,过了一日竟然连床也起不来了。那个方士告诉百里阙,我这些年里取血给阿姐入药,已然伤了身子的根基,只能慢慢地养着。我的宫人看着我躺在床上虚弱的样子,心疼得又开始抹眼泪,哭哭啼啼地说:「奴婢去寻驸马了,听见驸马不让大公主来探望您,说什么会动胎气,只派了上次的那个丑方士每月来给您诊病。」
我抬手给她擦擦眼泪,「你有空往阿姐殿里去,求阿姐给父王修封家书,就说我病了,怕是熬不过今年。」
(七)
送与父王的家书最终又是被百里阙截下了,他带着那封未寄出去的家书,在我病后第一次来探望我。我勉强支撑着坐起来,看着他将家书扔进了内殿内烧着的火盆里。
「你且安心养着,」百里阙抬手招来跟在他身后的方士,让方士替我诊脉,「沙华怀着孩子,听不得这样的事情,今日她写完家书就哭得动了胎气。」
「君上,」方士跪在百里阙面前,「公主与王后娘娘是双生子,王后的胎是公主娘娘的血肉喂养出来的,这胎儿一日日长大,这公主的身子自然也就一日日衰弱,怕是……」方士不肯再说。
「可能撑到王后生产?」百里阙的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医官说王后胎相不稳,最忌大喜大悲,若是公主熬不住,王后悲伤过度,该如何?」
「君上放心,贫道的药日日吊着,公主好好养着,无论如何也是能撑到王后生产的,只是,」方士似乎有些犹豫,「只是贫道所说的养是静养,这人来人去的心不静,怕是对公主百害而无一利,这以后来探望公主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本君明白,」我看见百里阙的面容上没有一丝伤悲,只是公事公办的语气,「你且好好给公主医治,无论如何也要让她撑到王后生产。」
方士跪在地上目送着百里阙离开,宫人急急地去外面煎药,方士关了内殿的门,转身又跪在我的床前,「公主,贫道可都按照您说的做了,这解药……」
「你这胡说八道的功夫真是了得,」我递给他一粒药丸,「你可得在这瓶药丸吃尽前帮我把事情办妥。」
听闻百里阙在阿姐有孕后,连着罚了十几个照顾阿姐的医官和宫人,整个王宫里都知道王后若是出了任何事,他们的君上怕是会让整个王宫都不得安宁。但即使是这样千防万防,阿姐还是出了意外。
我半躺在床上喝着苦得能将舌头麻痹的药,我的宫人匆匆跑进来告诉我,阿姐的整个寝殿乱作一团,昨日还好好的阿姐,今日突然落红,比预计的日子提前了一个多月生产。
阿姐生子生了两日两夜,百里阙罢朝也罢了两日两夜,听我的宫人说,他就等在阿姐生产的殿外,一步也不肯离开。
阿姐最终生下了一位王子,母子平安。百里阙大喜,让内务官给每个宫人都发了赏赐,我强撑着身子带着我的宫人们在寝殿门口领了赏赐谢恩,跌跌撞撞的几乎站立不住,内务官离开的时候,我听见内务官身后的几个宫人在悄悄议论着我是不是活不久了。
阿姐快要出月子的时候,我已经吃不下任何吃食,连坐起来都有些困难。这下不止我的贴身宫人哭哭啼啼,连带着整个寝宫的宫人都开始掉眼泪。方士替我号了脉,转身告诉我的贴身宫人,我已经油尽灯枯,别再管吃不吃得下,还是先问问我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方士走后,我抓着小宫人的手,「你去寻阿姐,宣城出嫁女子未有子女的,按理病重时就要回娘家,我回不去,只求还能见一见娘家人,你去寻她,让她在我死前见我一面。」
第二日天刚亮,小宫人便哭哭啼啼地去了,我本以为,阿姐未出月子是来不了的,得我的宫人过去哭上个七八回,按照阿姐的性子,一定会避开百里阙悄悄地来探我。未曾想,没出月子的阿姐竟然随着我的宫人来了。
许是生子消耗了太多的心神,阿姐瘦得厉害,就像此刻病了许久的我一样消瘦,阿姐抬手让跟着的人都出去,只留她一人同我说话。
「阿姐,我渴得厉害,」我看着桌上的水杯,伸手去拿,身子却已经虚弱得不受控,阿姐见我如此,红着眼圈替我将水杯拿起,想要喂与我喝。
「我不喝,」我摇头,「阿姐,自从春意散后,我就再不敢吃你任何直接,直接递过来的东西,哪怕,哪怕我现在要死了。」
「你怎么这么傻,」阿姐似乎每次情绪激动都是带着哭腔,将水杯送到自己的嘴边抿了一口,「你看我都喝过了,我真的不会害,咳咳,咳咳……」阿姐突然咳嗽起来,原本惨白的脸被憋得通红,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许是意识到茶水确实有问题,阿姐放下茶杯就要往外走,但是阿姐的身子自小便比不过我,不论是气力还是速度,我从床上起来跑过去将阿姐拉住,早产又未出月子,阿姐的身子轻飘飘的,我扼住阿姐的脖颈,将那杯茶水尽数灌进阿姐的口中。
阿姐的身体慢慢软了下去,我同阿姐互换了衣服,该感激阿姐匆匆来探我,既没有上妆也没有绾发,我的工作量直接少了一多半。
「阿姐,你看我同你像不像,」我帮阿姐掖好被子,吸了吸鼻子,红着眼圈望着她,「我知你在这个时候肯定不会害我,但我会害你啊。」
阿姐的意识清醒,只是身子麻痹动不了,又哑了嗓子说不了话。我的手轻轻抚上阿姐皱着的眉。
「阿姐,你可能不记得了,小的时候我贪玩,经常去拔整株的红牡花泡水喝,结果突然有一天身子就动不了了,嬷嬷怕父王责罚,拦住你不让你去找医官,信誓旦旦地说睡一天就能好,你就守在我的床前,」阿姐的眼睛又开始发红,我擦了擦阿姐眼角的眼泪,「后来我去问嬷嬷为什么会这样,嬷嬷告诉我民间有个土方法,会用红牡花的根茎替代麻沸散,但这是极穷苦人家才会用的法子,因为这根茎的麻痹效果不好,总是需要大量的根茎才能达到一点点的效果,而且这根茎还不算安全,曾经有刚出月子的妇人大量误食后,嗓子就哑了。我本来都把这件事忘了,可这满院子都是红牡花,我看着看着就想起来了。」我拉起阿姐的手,「起先我将信将疑,就捉了两只猫来试试,结果这母猫就不会叫了。但你说我们这么大的人,我要怎么让你吃下那么多红牡花啊,所以呢,我拿根茎去酿酒,我自己喝,你日日都是要用我的血入药的,这长年累月地攒下来,等哪天你喝了全是根茎液的水,就像那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草,你就哑了,瘫了。」
「王后娘娘,方士来给公主诊脉了。」我看见阿姐的眼睛一亮。
「快些让他进来,」我学着阿姐的语气,我同阿姐形影不离许些年,她的脾气表情语气,我全部都了解。
方士进来的时候,阿姐的嗓子里发出了像咳嗽又像呜咽的声音,我起身让方士替阿姐诊脉。「阿姐你难道不好奇,整个王宫都在传闻说我要死了,连君上都认为我病入膏肓,为何我的身体却是健康的?」我看着阿姐眼睛里的光渐渐熄灭,「他帮我的啊,他替我撒了这个谎,君上便一点都没有怀疑。还有你为什么会早产啊,也是他帮我的啊,如果你不早产,出了足月我又如何能毒哑你?」
「他会日日给你诊脉,给你吃的药里加上红牡花的根茎液,你动不了也说不出,阿姐,你莫要觉得你不说话这宫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妥,这一年多里我在这殿里也是极少说话,宫人们习惯了。我知道你从不曾想用我的孩儿和我的血让自己生子,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我靠近阿姐的耳畔,轻轻说,「我们来赌一赌,百里阙能不能认得出你,一个月的时间,我不会给你的药里放毒,我会时常拉着百里阙来探望你,只要他能认出来床上的人是你,我就收手。」
阿姐的眼泪已经湿透了整个枕头,我坐直冲着阿姐笑,「你看这其实是件公平的事,你以前替我考验百里阙,我现在替你考验百里阙,不过我和阿姐你当初不一样,这些年里我读完了你读的所有书,学了你精通的所有琴棋画,就连字迹也已经仿得和你一模一样,这个考验比你当初给他的可难得多。为了公平,我若是带百里阙来探望你,那一日我便不在你的药里放根茎液,只是不能说话,他也许会认得出吧。」
我推开内殿宫门往外走的时候,看见我的贴身宫人正怨毒地望着我,我咬了咬嘴唇,被阿姐的宫人搀扶着回宫。
阿姐的寝殿亮堂堂的,人人都带着喜气洋洋的笑,和我那阴沉沉的充满着药味的寝殿完全不一样。我轻轻嗅了嗅阿姐殿内的熏香,竟然是千金难寻的玉涎香,当年阿姐在宣城时遍寻不得,没想到来了宛城却是圆了心愿。
我将将躺下,百里阙便一脸焦急地从外赶来,我还未来得及说话,百里阙却已经对着宫人大发脾气,「你们是如何照顾的王后,月子未出,便去那样阴冷的偏殿,自己去嬷嬷那里领鞭子。」
「是我自己非要去,怨不得他们,」我学着阿姐的模样去拉百里阙的手,红着眼睛,「她是我阿妹,我如何不去?」
「等你出了月子我会陪你去,」百里阙的面容由黑转暖,眼睛里盈盈地全是情意,「方士说她没有什么大碍,好好养着许是能熬过今年。」
百里阙确实是待阿姐极好的,吃穿用皆是最好的,不过几日,我之前为了装病故意饿瘦的面容,已经渐渐养了回来。阿姐的孩儿长得很漂亮,那双眼睛像极了阿姐,又大又圆,和我当初有孕时期盼的模样很是相像。我很喜欢这个孩子,日日逗弄,只是这孩子让我越欢喜,我内心深处的恨意就越浓。
百里阙终于在我日复一日的请求下,带我去探阿姐。方士按照我的吩咐,断了阿姐那日的药,许是在阿姐亮堂堂的寝殿里住得久了,我突然有些不太适应这个寝殿的阴沉,心口沉甸甸地痛,小宫人恭敬地引我和百里阙入了内殿,手却是气得在发抖。
阿姐听见声音,微微抬头望向我们,许是长时间服用根茎液,身体一下子很难恢复,靠着小宫人的搀扶,才勉强靠着垫枕坐起。
「阿妹,」我唤她,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出,阿姐却是已经想从床上起身,往百里阙的方向去。百里阙却是误会了阿姐的意思,认为她是冲我来,即刻便将我护在了他的身后,目光冰凉地瞥了一眼阿姐,让人将她拉开。临走时,我看见阿姐的手颤颤巍巍地往百里阙的方向探,百里阙却是揽住我往外去。
那一个月,百里阙带我去探了阿姐八次,我眼睁睁地看着阿姐的眼睛里希望的光一点点暗沉下去。最后一次,阿姐的手已经拉住了百里阙的衣袖,却被百里阙冷冷挥开,我看着这一切,没有一丝一毫地欣喜,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地发寒。
阿姐终于死去了,方士喂她吃了毒,她捱了三日,安安静静地去了。宫人来禀报的时候,我正在逗弄着刚满百日的孩子,百里阙听见这个消息时毫不意外,一脸平静地吩咐着后事,我低下头假装抚摸孩子的面颊,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波澜。
阿姐的死是我安排的,但不知为何,听闻阿姐的死讯时,我的心口还是无法控制地疼痛。百里阙问我要将她葬在哪里,我看着百里阙,认真告诉百里阙将她葬在王陵。
我去看死去的阿姐,白肤乌发,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直到宫人告诉我,棺木到了,我才真正地意识到,阿姐真的去了,心里突然空了,不是喜不是悲,仿佛所有的情感一瞬间都被抽离。
我叹了一口气起身,却看见方士正猥琐地缩在寝殿的一角,我往他那边走去,方士似乎在犹豫着些什么。
「你要说什么就说,不要吞吞吐吐的,看着我心烦。」我此刻没有什么好心情。
「公主啊,不,王后娘娘啊,这我都按照你说的做了,」方士抖得哆哆嗦嗦,「这药材何时能替我寻到,贫道的时间不多了啊。」
「我要的药呢?」我想起来什么,看着方士。
方士颤颤巍巍递给我一个纸包,递给我时却又收走,「娘娘,您到底还想做什么?」
「从今日起开始数,到第七日,也就是阿姐头七,子时你来我寝殿,我将药材给你,从此你就自由了。」方士听我讲完,又将纸包犹犹豫豫地递给我。
我转身看了一眼抬着棺木进入寝殿的宫人,捏紧手里的纸包。
阿姐的葬礼办得简单,没有繁琐的礼节,只在王宫留了三日,便入葬了陵寝。
阿姐头七那日,我唤宫人备了一桌酒菜,差人去请百里阙过来陪我吃酒。
「还以为你要伤心月余,」百里阙过来的时候笑着同我调侃,我不理睬百里阙,只是替他满了酒,问他要不要看我跳舞。
百里阙见我心情不佳,便不问我为何要跳舞,只是抿了酒,柔情满满地点头。
儿时在宣城,我时常听着阿姐的琴音跳舞,就在宣城王宫的荷花池边,玩得开心了便摇船去池塘中央采荷叶,那个荷花池是我和阿姐出生后,父王特地命人挖的,里面一株一株的皆是并蒂莲。
「藕花深处田田叶,叶上初生并蒂莲。君上,这是阿姐儿时教我背的诗。」一舞跳毕,我看见百里阙的脸色变了,阿姐从来不会跳舞,想来百里阙初始以为我在开玩笑,直到此刻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你是沙月,」我看见他的眼睛里带着杀意,声音却是略显慌张,「那沙华,沙华……」
「沙华不是死在了那座偏殿吗?」我看见百里阙想要站起来,却又跌倒捂住心口,我走过去看着他,「酒里下了毒,你会死得像中风一样自然。」
「你若要恨,便只管恨我一个,」百里阙捂着胸口冲我咬牙切齿,「她可是你的亲姐,她什么都不知晓,为何,为何?」
「你莫要如此冲我吼,」我摇摇头,「害死阿姐的,是你啊,你知不知道啊?」我突然很想笑,「后来你去看了阿姐八次,阿姐每一次都向你求救,每一次你都有机会救她的,只要你肯靠近她去看一看。」我笑得流出来眼泪,「但你没有啊,你让阿姐从希望到失望,又从失望到希望,一次次地就成了绝望。她不是死在我手里,是死在你的手里啊。」
「疯子,你这个疯子。」百里阙的面容开始扭曲,我不知道是毒发时候的痛苦还是知晓真相的痛苦让他如此。
我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我就是个疯子啊,我日日都在想啊,要如何让你痛苦,想来想去,只有毁了你最在意的东西,不对,是让你自己毁了你自己最在意的东西。是不是痛苦到恨不得自裁?可我不会给你自裁的机会,我知晓你现在真是苦痛极了,不是因为毒,而是因为无能为力的痛苦和悔恨。你的仇人在你的面前晃,你的爱人因为自己的过错死去了,这种感觉,可是比死还要苦上千万倍。你也莫要庆幸你将阿姐入了王陵,死后还能同穴,我会将这个陵寝隔断,到时你和阿姐一人一处,生死都不能相见。」我将滚落在地上的酒杯捡起,端端正正地放在原先的位置,「其实那时候我给过你机会的,你若对我有一点点的愧疚,也会上去看看这个被你折磨得要死掉的女人,或许也能发现那个女人是阿姐,可是,你没有。」
「本君,要杀了你。」百里阙的身子实在是健壮,那样烈的毒,还能忍住疼痛突然向我冲来扼住我的脖子,可是他的手指终是没了力气,轻轻地散开了。
「娘娘,方士来了。」百里阙还没有完全断气,我的宫人敲了敲我内殿的宫门,向我通禀,我看见百里阙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其实他可以向外呼救,刚刚张开嘴却被我捂住。
「放他一个人进来。」我捂着百里阙的嘴。
「我的娘娘啊!」方士进来后,看见这一幕,吓得跌坐在地上。
我看着百里阙的气息逐渐微弱,放开手,站起来冲方士招招手,「你且跟我进去,我拿药材给你。」
方士不疑,哆哆嗦嗦地跟着我进卧房,「就在桌上,你自己拿,拿了赶紧走。」我摸了摸袖口里的匕首,方士经过我身旁的时候,我抽出匕首插入了他的胸口。果然随身携带匕首是个顶好的习惯。
我将方士拖到百里阙的身边,又将匕首放进百里阙的手里。卧房里有我的笔迹写给方士的书信,我把书信摊开放在桌上。虽说沙月公主和方士好上了有点匪夷所思,但这一年多都是方士日日月月地独自给沙月公主瞧病,情理上好像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来人啊,」我看着这一幕,红了眼圈,带着哭腔,「君上中风了,快来人啊,快唤医官。方士和沙月公主有私情,书信被君上发现,君上处死了方士,可是自己也被气中风了。」我清了清嗓子,接着冲外面哭哭啼啼地喊,泪眼蒙眬中看见外面呼啦啦地冲进许多宫人和医官。
七日后,我抱着阿姐同百里阙的孩子,送百里阙的棺木入了王陵。
十日后,阿姐的孩子继位新王,内务官在朝堂上置了珠帘,我坐在珠帘后抱着孩子看着百官朝拜,「君上万岁,太后千岁。」
后记 —-
后代史书记载:宛城云历六年,国君百里阙薨,子百里元继位,年幼,太后垂帘听政。宛城景历十四年,百里元亲政,太后下嫁王师首辅。宛城景历十七年,百里元亲征,灭诸侯国梅城,尔后灭禄城,晃城,北方大统,与南方霸主宣城开始南北对峙……
——- 正文完 —-
百里阙番外
百里阙的母后死于一场宫斗,一场手段拙劣的宫斗。害死王后的是彼时宛城君上百里相最宠爱的虞夫人。王后的死讯传入百里阙耳中时,百里阙正在带兵剿匪,第一次带兵的他很是勇猛,边境的匪徒已经被剿杀得七七八八。他满怀欣喜地想要告知自己的母后,却未曾想到匆匆赶回,推开宫门满眼都是白帛。
百里阙从记事起,自己的母后便时常去碰瓷王宫里的夫人美人,偏生手段也不高明,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在百里阙儿时的记忆里,每月总有那么十来天,是陪着母后在寝殿里哪也去不得的。禁足的日子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是很难熬的,只能日日地和自己的母后看折子戏打发时间,但母后看的折子戏,演来演去似乎都是同样的一出,才子佳人双宿双栖。每次看完自己的母后都会念叨着来生不愿再入帝王家。母后不看折子戏的时候,会教百里阙读书,每一次讲到「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时候,百里阙都会看见自己母后的眼睛里闪着光。
「母后,什么叫一生一世一双人?」年幼的百里阙问得奶声奶气。
「就是和你心爱的姑娘过一辈子啊。」百里阙的母后总是回答得很简单。
百里阙很爱自己的母后,母后既不碰瓷也不被禁足的时候,总会带着他换成寻常百姓装扮,去民间施粥赠药。百里阙看着自己的母后给街头脏兮兮的小乞丐擦干净脸,给睡在桥底的老人喂药,觉得自己的母后真是漂亮极了,像是折子戏里写的七仙女下凡。
其实百里阙自小便爱习武,但是为着自己的母后,他去读了许多书,读得多了,便总能为自己的母后挡下这后宫里的许多无妄之灾。百里阙很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父王就看不穿他纳的这些美人夫人,任由她们骑在王后的头上作威作福。
百里阙想着,就这么护着自己的母后,等到父王百年归去,自己承了王位,一切也就消停了。
可是百里阙没有想到,千防万防,自己的母后却在自己离宫的一个月里去了。
百里阙送母后的棺木入了皇陵,回来后就直接去虞夫人的寝殿勒死了她。百里相气得打了百里阙五十鞭,差点打得百里阙去见自己的母后。百里阙伤好后才知道自己惹了大祸,那虞夫人是镇国将军送入宫的,自己的这一勒,差点让镇国将军叛了国。
百里阙是在母后死后才知道,这后宫和朝堂的关系千丝万缕,父王为了铲除母后的家族势力,才假意将她迎进了宫,却不知为何在如愿以后,还是保全着她的后位。
百里阙知晓这一切后,依旧还是恨着自己的父王,只是这恨意里还带着许些看不起,他想着若是自己承了王位,一定不会像自己的父王这样,用几个女人来控制朝堂。为着自己惨死的母后,百里阙很多年里一直和自己的父王对着干,王室人丁凋零,百官们也劝着自己的君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毕竟就这一根独苗,若是没了,这国岂不是亡了?
百里相让百里阙去宣城给宣城君上贺寿的时候,百里阙本是不愿意去的,他思念母后入了魔怔,将母后生前同他讲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入了心,不肯为了任何利益去娶他不喜欢的女子。可是丞相一日三趟地往世子府跑,后来大有他若不去就睡在世子府门口的架势,为了图个清静,百里阙心不甘情不愿地去了。
百里阙没想着去将宣城的公主娶回来,懒懒散散地走了一路,想着只要贺了寿就回来,去宣城的世子王侯那么多,他空手而归也不能让自家那帮烦人的老臣们说什么。
快到宣城时,百里相派来跟着百里阙的内务官突然让大家都停住,百里阙不解地看着内务官让他换上的绣着金丝线的袍子,听着内务官说进了宣城万不可像如今这般懒散,又听着他念叨着君上多么盼望他能将宣城的公主娶回去。百里阙对自己父王的反感又上升了一个台阶,扯了马,撇下他们自己往宣城去。
百里阙甩开宫人后,停下来想要找处水塘给自己的马喂水,没想到一抬头就看见了面前的一片红色花海里,一个穿着红裙的小姑娘笑嘻嘻地在采花,红裙藏在红色花海里,小姑娘一低头就和花海融成了一体,一抬头那笑嘻嘻的面容又从花海里露出来。这面容真是好看,雪白的肤,乌黑的发,笑起来弯弯的眼,像极了这花修成了精。许是采花入了迷,小姑娘的鞋子跑掉了也不知晓。
百里阙看着小姑娘的笑脸,这些天心口的阴霾突然消失了,他听闻宣城民风和别国不一样,未出阁的女子见外男是要戴面纱的。百里阙突然想知道,若是面前的小姑娘知道被他看了脸,她会做何表情。
百里阙不仅看了脸,还顺手帮小姑娘穿了鞋,看着面前小姑娘手足无措,耳根都红了的模样,百里阙突然觉得,若是娶这么一个民间姑娘回宣城,自己的父王一定会被气吹了胡子,想想就很欣喜。当他知道这个小姑娘是公主婢女时,百里阙想着,若是宣城君主知道自己当场求娶宫人而不是公主时,一定会大发雷霆地指责自己失礼,届时自己的父王又要焦头烂额地处理一番事情,百里阙的心里畅快起来。
百里阙没有想到第二日又会遇见她。诸国世子聚在一起总是谁也不服谁的,不知是谁提议了赛马,百里阙便回驿站去牵自己的黑棕马,却不知为何走到半路,黑棕马突然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在百里阙眼里,这马和自己一起剿过匪,比自己的父王重要得多。身旁的宫人急匆匆地回去驿站找大夫,去了很久也没回来,人生地不熟,急得百里阙不知道如何办。
就在这时,百里阙听见前面一阵吵闹,原来是一个女子在外支了摊在给人瞧病。女子的面容被厚厚的面纱遮住,穿着一条好看的月白裙子,百里阙三步并两步上去拨开人群,想要请女子帮他的马看看病。
「你且去排队。」女子的眼睛很好看,百里阙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却又觉得多想。百里阙退回去等,自己的马却抽搐起来,百里阙等不及,再次过去时,却看见一个脏兮兮的孩子抱着她的胳膊,那月白色的袖子上瞬间多了两个黑爪印。
「仙女姐姐,你下次什么时候来啊?」他听见孩子这般唤她,又瞧见她亲切地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烧退了,」女子说,「还是不要总见到我,不然又要吃药了。」百里阙一瞬间有些鼻子发酸,这模样像极了多年前自己母后在外施药,女子转头看着百里阙,声音里带着微微的惊讶。
「你怎么哭了啊?不过是让你排个队,我这就收摊了。」女子站起来去替百里阙的马瞧病。似乎是刚刚没有看清百里阙的面容,女子在百里阙面前时,百里阙明显感觉到女子愣了一下。
「我只是读了几本医书,懂点皮毛,」女子蹲下来,手轻轻抚摸上黑棕马,「你这马中了毒,这毒我解不了。城里有个有名的兽医先生,看公子的模样不像是贫苦人家,你去寻他吧,要快些,不然这马就救不活了。」
「我不是宣城人,能否请姑娘带路?」百里阙看着面前的姑娘。
姑娘似乎犹豫了一下,转而又点头带着百里阙去寻先生,这一来一回地折腾,天便快黑了。百里阙提出要送姑娘回去,姑娘却只是推脱,百里阙再提,姑娘急匆匆转身要跑,步子扯得大了点眼看就要摔倒,百里阙伸手去扶,推推搡搡间姑娘的面纱就掉了一半。
百里阙欣喜起来,昨日说要娶她是带了几分逗笑,今日却是觉得自己要娶她是带了几分真心的。只是这个姑娘怪得很,听他唤她小华,那表情既是意外又是惊讶,全然不如昨日那般娇憨。
姑娘日日都在外支摊施药,百里阙便日日在旁边站着,连着站了两天,姑娘终于愿意带百里阙逛一逛宣城。百里阙觉着姑娘性子不若初见时那般活泼,但也没有多想。某日百里阙提了一句城外的红牡花开得好,还未来得及讲完,姑娘却是冷冰冰地说自己不喜欢红牡花。
都说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眼睛里看见的心上人便是万般好。百里阙没有觉得姑娘有什么不寻常,只觉着姑娘初遇时那个娇憨的性子在这宣城里似乎是被压制着,那双眼睛忧郁得让人心疼。
入宫贺寿的前一日,姑娘突然问百里阙,为什么要放弃求娶公主来娶一个宫女。百里阙突然想到母后时常念叨的那句话,「一生一世一双人」,他看着面前的女子,觉得这就是母亲说的那句话吧。百里阙怔怔地盯着姑娘发呆,不知如何将这句话讲与她听,姑娘却是看着他那呆傻的样子「噗嗤」一声笑出来,递与他一杯香得有些不寻常的茶。百里阙突然觉得那个笑容让自己发了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等他清醒过来时,面前姑娘的守宫砂已经没有了。百里阙将姑娘的衣服一件件穿好,告诉她明日就入宫将她带回宛城。
百里阙从没有想到过,这世上居然真的会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他看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突然觉得事情十分棘手,沙月跑来大殿上一闹,他得想个两全的法子,既保住沙月的面子,又能带走沙华。
寿宴结束后,百里阙没有随着其余的世子王侯一道离开,他留在王宫想要假装一下自己的纠结,好让外人知晓他的游移不定,也是为了做给宣城的国君看,让他知道自己没有玩弄沙月的感情。
沙月却是当了真,想要借着鞭打黑棕马来让百里阙厌恶自己。百里阙到马房时已经看出黑棕马无碍,那鞭子的骨刺只在一侧,有血的却是另外一侧,如此明显。百里阙的心里是有些感激沙月做这一场戏的,他想着将计就计,却没有想到沙华张口诬陷,甚至为了这场并不高明的诬陷一刀捅死了那匹小红马。
百里阙以为自己看着沙华做的这一切会本能地感到厌恶,毕竟在宛城的后宫里,为着自己的母后他见过了太多的手段。但百里阙没有想到,他的心似针扎一般地疼痛起来,似乎是看见了多年前自己并不聪明的母后。他自责起来,是他没有给沙华足够多的安全感,才会让沙华这般温柔的女子做这样的事。如此百里阙便顾不得任何人了,他只想将沙华护在身后,不让任何人伤害她,这个任何人包括了自己。
回宣城的前一天,百里阙想要去和沙华告别,却是不知道为何,喝了一杯茶后,整个人似乎就断片了。百里阙是被沙华的哭声吵醒的,看着床上的沙月,又看着面前的沙华,头痛欲裂地回忆着方才,却阴差阳错地想通了一件事,入宫前同沙华私订终身的那一夜,是沙华用了春意散。
百里阙知晓自己是该生气的,但是心底深处却涌上一股小小的欣喜。宣城礼教如此森严,沙华为了让自己娶她却肯如此做,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韪。
所有人离去后,沙华告诉百里阙,婚约就此作废吧,百里阙不解,却又听得沙华说,自己从一开始就不是为着他。
「阿妹性子那般活泼,嫁入他国王室,不会幸福,更何况我同你在一起这般久,你都没有发现我不是阿妹,可见你不是他的良人。」沙华的声音平静,「我用春意散是为了断你和阿妹的缘分,我杀小红马是为了断阿妹对你的念想。事情如今发展成这般地步,你若是不娶阿妹,她这一生都要活在他人非议中。阿妹性子我了解,是绝对不愿与我同嫁一夫的,事到如今我同你婚约作废,我自小身子弱,去山里的道观拜个仙姑做师父,说不定能活得更久些。」
百里阙从未听沙华讲过如此多的话,觉得又心疼又无奈,「可你又如何笃定我喜欢你阿妹?」
百里阙看见沙华怔了怔,过了半晌,听着沙华哑着嗓子说,「可你一开始同阿妹讲要娶她的。」
「遇见你之前,同她说那样的话,是带着三分玩笑话的,」百里阙看着沙华板着的脸,去拉沙华的手,「我喜欢你,是从你带着面纱在外义诊时就喜欢的,我喜欢你的时候不知道你长的是这个模样。」
百里阙顿了顿,又说:「我早知道你的算计,却是不知道你是为了你阿妹,只以为你是为了我才这般做,还很心疼是自己没有给你安全感,现在却是宁愿你是为了我才去算计别人。儿时母后时常同我说,一生一世一双人,那时候我不懂,现在却是懂了,你同我回宣城吧。」
「我们,不会遭报应吗?」百里阙听见沙华在哭。
「不要怕,如果真的有报应,我替你挡……」
—————- 百里阙番外完 ——————
首辅与太后番外
傅语是宛城丞相的嫡孙,写得一手好文章,又生得一副好皮囊,是宛城各家姑娘的心头好。人人皆以为,傅语会随着丞相入朝为官,却未想到,冠礼后傅语离开了宛城去周游列国。
傅语是在幼帝继位三年后回来的,他那头发花白的爷爷亲自告了假去外面将他带了回来,还未来得及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傅语已经被丞相带去了朝堂推举成为了新帝的老师,新朝的辅臣。
跪在朝堂上的傅语听见一个冰凉的女声让自己起来回话,傅语站起来往上看去,珠帘后面隐隐约约地坐着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子,傅语知道这就是自己爷爷和父亲时常咬着牙念叨的太后沙华。
傅语生性热爱自由,喜山林不爱庙堂,但他还是挺想见一见太后的,因为未及冠时便时常听自己的父亲和爷爷在吃饭时咬着牙说皇后沙华是个红颜祸水,及冠后又听见自己的父亲和爷爷咬着牙说太后沙华掌权怕这宛城是要改姓,这听得多了,心里多少就开始好奇起来。如今他瞅着这珠帘后面的人,觉得算是圆了心愿。
傅语垂手立在朝殿一侧,打着哈欠完成了第一次上朝,却未想到下朝时被其余几个辅臣拉住,告诉他身为辅臣下朝后是要去后殿辅导幼帝批阅奏折的。傅语听得想骂娘,三岁的奶娃娃哪里会批阅奏折,这辅臣推选出来怕就是为了替幼帝批阅奏折的吧。
傅语心不甘情不愿地去了后殿,却看见厚厚一堆的奏折后,托腮看得直皱眉的是个绾着发的女子。这女子生得好看又端庄,只是一双眼睛里擎着一汪冬日的雪水,让人看了透心凉。
「诸位不必行礼,坐吧。」傅语反应过来这就是太后,落座却是慢了半拍,只剩下太后右手旁的一个座位,许是离太后太近,无人愿意落座。
「北面今年闹了灾啊,」太后轻轻叹气,「你们说派谁去赈灾呢?」
「老臣觉着,孙司财的侄子……」
「不妥,前几日才有人状告他强占土地。」太后没有等人说完,就直接否决。
「没有足够的证据,也算是给孙司财一个台阶,让他的侄子戴罪立功。」又有辅臣说。
「审案的是孙司财的女婿,这证据怎么不充分的,你们心里不知晓,孤心里却是知晓。」太后摆摆手,「也就是你们欺负君上年幼,才总是抱团。孤觉得你们也不必日日下朝后入后殿了,直接将玉玺取走,自己盖吧。」
几位辅臣不再说话,太后却也不再提赈灾之事,又开始讨论下一件。傅语听着每次老臣提出的意见都会被太后驳回,再提时太后便会重复着说他们欺负君上年幼,颇有些耍赖的模样。转眼到了用午膳,这桌子上的奏折是一本也没有少。
「先传饭吧,吃完了再议。」太后摆摆手。
午饭当然是吃得索然无味,午饭后议事自然也是毫无结果。傅语打了许些哈欠,眼瞅着这是还要在王宫用晚膳,实在是忍受不了,开口道:「太后娘娘,这奏折若是这样批阅,只会越攒越多,臣有一计。」傅语瞧了瞧太后的面色,「这奏折分门别类,臣等也分门别类,就如六司一样,各司其职,最后再推举一个首辅,负责总核这些奏折。」
「如此,甚好。」太后放下手里的奏折,「诸位觉得呢?」
众辅臣自是乐意,最好这首辅落了自己,便是几乎能和丞相平起平坐了。
几位辅臣还未来得及毛遂自荐,只见太后的手轻轻一指,「就你吧,孤拜你为首辅,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帮孤给他们分分工。」
傅语觉着惊讶,未来得及回绝,太后已经起身离开,那背影似乎是如释重负。傅语的法子确实是提高了批阅奏折的效率,甚至于太后都有时间去逛后花园。除了他自己日日留在宫里用晚膳,其余的辅臣连留在宫中用午膳都变得很少,傅语觉着自己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首辅做了两年,傅语觉得自己老了十岁,日思夜想着要如何辞了这官。想来想去,觉着自己似乎可以装个病。
「什么病竟然到了要辞官的地步?」傅语跪在太后面前,听着太后问自己。
「许是周游列国时落下的旧疾复发,宛城里没有可以医治的药材。听闻太后是宣城人,该知道宣城有种花叫红牡花,宛城内没有的,臣得去宣城寻这花做药引子。」傅语认认真真地编瞎话,这瞎话若要听起来像真的,就必须得是对方熟悉的,太后是宣城人,必然知晓红牡花难在他处种植,「大夫说了,得吃三年药,臣怕是要去宣城住个几年调养身体。」
「哦,红牡花啊,」太后若有所思,「必须要吃满三年吗」
「必须吃,还必须得是新鲜现摘的,」傅语寻思着要不要在此刻哭一哭,「臣真的很舍不得宛城,想要鞠躬尽瘁,但是实在是由不得自己啊,臣家里几代单传,还未娶妻,没生儿子,要是就这么没了……」
「莫怕,」太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出来的情绪,「王宫里有红牡花,年年开得旺盛,足够你吃满三年。」
「不可能。」傅语觉着太后在开玩笑,他怎么没有听说过这王宫里哪处开着红牡花。
「若不信,孤带你去看。」太后垂眸想了一会,「这个季节,正好花开。」
傅语将信将疑地随着太后去了,是那处让人注意不到的西北处偏殿,上着锁,平日里偶尔经过时,会听见宫人说这里是宫中的禁地。
太后自己将锁打开,傅语看着眼前整个院落的红牡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傅大人,可够你吃了?」傅语听见太后认真地问。
「够了。」傅语欲哭无泪。
「傅大人且安心在后殿办差,孤让医官日日熬药与你喝,至于傅大人方才说,还未成家,」太后随手折下一株红牡花,「丞相近些日子倒也找过孤,说是司狱周大人有个顶漂亮的小女儿,问孤能不能给你们赐个婚。」
「别别别,」傅语吓得摆手,「太后娘娘美意臣心中感激,但是臣还是先好好治病,别耽误了人家的好姑娘。」
太后果然派医官日日给傅语送药,照着傅语胡诌的方子,全是大补的药。医官连着送了五日,第六日看着傅语上火上得双眼通红,不由得好奇,悄悄问:「首辅大人,您这方子到底治的什么病?」
傅语没好气地瞪了医官一眼,趁着医官不注意,将药倒进了后殿的花盆里。
「傅大人是怕这药太苦?」某日傅语悄悄往花盆倒药的时候,突然听得后面有人问。
傅语拿着碗的手一抖,转身看着太后,「臣,臣……」
「傅大人没有病吧?」太后从傅语手里拿走药碗,「为什么想要辞官呢?」
傅语看着面前的太后,冰冷的眸子,声音却还算温柔,傅语壮了壮胆,「臣不喜庙堂。」
「傅大人,」太后看着傅语,「你可知孤为何要择你做首辅?自从先帝走后,朝堂乌烟瘴气,百官拉帮结派,孤需要一个不属于任何派系的新鲜血液。」
傅语抚额,「本以为太后是想让臣做个贤臣,没想到太后是想让臣做个孤臣。太后娘娘可知古往今来这孤臣,可是各个都没有好下场?」傅语猛然跪下,「太后娘娘,请准许臣辞官,这孤臣,臣做不得。」
太后转身不去看傅语,「孤也不喜处理政事,不也日日夜夜地看折子。」
「太后承了先帝独宠的恩,要还这恩情没有选择,但臣有。」傅语跪得笔直。
「傅语,」许是傅语的话触了太后的逆鳞,太后的声音陡然变了,「你之前装病骗孤,按律孤可治你的罪,但是孤饶恕你,这样你便欠了孤的情,如此便是没了选择。」
傅语看着面前的女子,肤白发乌,明明是张好看的脸,怎么讲出的话就这般叫人不喜。傅语决定消极怠工,日日早退,不过几日,未看完的折子便累积了厚厚一叠。傅语在朝堂上也不再出声,看着太后在珠帘后和那群老臣吵架吵得焦头烂额,心里畅快。
某日傅语下了朝堂,在后殿懒懒用了午饭就打算离开,走到宫门口时又发现给自己娘亲打包的糕点忘记拿,回后殿经过花园时,正巧遇见小君上。
「傅师父,」五岁的小娃娃奶声奶气,「你能不能带本君去寻母后?」
「君上为何自己不去?」傅语不想见太后。
「母后每日都很忙,看折子的时候不允许本君去打扰,」五岁的小娃娃声音里满是失落,「但是母后时常和本君说,傅师父才学很好,看政事看得准,要本君好好同傅师父学,所以傅师父带本君去瞧母后,母后一定不会生本君的气。」
傅语被奶娃娃说了一堆,心里想着不愧是母子,这嘴巴一个比一个会讲。但是奶娃娃毕竟是君上,傅语还是随着奶娃娃去了太后的寝殿。
「元儿你此刻不是应该在书苑习字?」太后看见这一大一小,「傅大人此刻不是应该在后殿看折子?」
「母后,傅师父说他累了,儿臣带他出来晃一晃,晃着晃着,就到了这里。」傅语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小娃娃一本正经地编瞎话,突然觉着或许宛城一统各国是有希望的。
「那你带着傅师父再去别处晃一晃,母后忙得脑仁疼,等到晚上再去瞧你。」太后摸了摸百里元的脑袋,冲傅语摆摆手,示意他带着百里元出去玩。
傅语看着太后又回到桌前,这段时日他没有看的折子堆满了半张桌子,太后看东西时总是习惯托着腮皱着眉。傅语又瞧见这桌子旁放着一把古琴,傅语的眼睛亮了。
「太后娘娘喜琴?臣未及冠时,确实是听闻太后娘娘弹得一手好琴,只是未想到,太后娘娘如此懂琴,这琴是越城已故大师……」
「不是让你带元儿出去?」太后不耐烦地抬头看着傅语,「孤不喜欢琴,这琴是孤的阿……」太后皱了皱眉,「这琴是先帝的。」
「傅师父,母后喜欢跳舞。」百里元摆摆手,又去拉太后的衣摆,「母后,你陪元儿出去玩一会吧,傅师父留在这帮你看折子。」
傅语以为自己听错了,还未反应过来,百里元已经将太后拉了出去,傅语甚至觉得百里元走到门口时冲自己眨了眨眼。
傅语看着满桌子的折子,心里很是烦躁,抬头打量着外殿,发现这外殿还摆了许多书,都是些难寻的好书。太后将百里元送去书苑后回来时,看见傅语正饶有兴趣地绕着自己的书柜子转圈圈。
「太后娘娘读过这样多的书?」傅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这是把诸国大师的书都要读遍了吧?
「读过,但孤不喜欢。」太后的声音里依旧带着不耐烦,「傅大人若是不想看折子,就快些回去吧。」
「太后,臣……」傅语有些舍不得地看了桌子旁的古琴。
「傅大人喜欢这个?」太后的声音里有一丝惊讶,「那就送与傅大人了。」
「太后真的舍得?」傅语看着太后唤宫人将琴装入琴匣里,「臣,臣受不起啊。」
「傅大人只要好好替孤做事,」太后的眼睛似乎亮了亮,「琴棋书画皆送得。」
傅语抱着琴,「太后娘娘喜欢什么?改日臣寻来献与太后。」
「孤喜……」太后的眼睛暗了,沉默了好一会,「孤喜欢跳舞和骑马。傅大人近日累积了许多折子,今日便留在后殿用晚膳吧。」
傅语晚上看折子的时候走了神,太后这样端庄的女子,听闻是喜静不喜动,这跳舞骑马该是何种模样。
傅语觉得自己魔怔了,本来想好的早退告假,自打收了那把琴,便日日留在后殿看折子看到后半夜,有时候干脆就歇息在了后殿。太后的赏赐多了起来,有时是难寻到的书籍,有时候是古画,也有时候是失传许久的琴谱,这赏赐样样都送进了傅语的心坎里,时间久了,傅语有种太后是自己知音的错觉。
傅语在休沐日时,去了马市。他心里老想着太后说自己爱骑马跳舞,这宫里不缺良驹,却未听过太后去围猎场骑马,怕不是太后嫌弃这些良驹长得不够好看。
傅语在马市晃荡了一圈,看中了一匹枣红色的小马,这是整个马市长得最漂亮的一匹马。傅语牵了马往宫里去,但是这马进了宫只能入马房,去不得后宫。
傅语去书苑寻小君上,让小君上去请太后来马房,小君上狐疑地盯着傅语看了半晌,终是迈着小短腿去了。
傅语没有想到太后骑马的样子好看极了,一瞬间似乎不是那个总是端坐在珠帘后面,和一帮老臣议论政事的太后。傅语眯起眼睛打量着阳光下马背上的女子,眼睛里的那一汪冰冷的雪水似乎不见了,这一刻她不是太后,只是她自己。
「傅大人有心了。」太后从马背上下来,有碎发从绾住的发髻中散下,傅语突然想抬手将太后的碎发别上去,又听得太后说,「你可知这个休沐日,你爷爷特地求孤办了场赏花宴,为的就是让你去见一见司狱家的女儿。你倒跑来给孤献马。」
「别,」傅语吓得摆手,「太后,臣不会讨女子欢心,以前在别国时,有个民间女子说仰慕臣,相处了几日后,向臣要个玉佩做定情信物,臣想着玉佩多俗,就刻了个骰子与她,结果她再也不肯见臣。」
太后「噗嗤」一声笑出来,傅语头一回看见太后笑,一下子被这笑容晃了眼,觉得比在马背上时还好看。
「傅大人若是用白玉做骰子,中间用玛瑙做红豆,这女子便肯定不会不理你了,孤小时候读到『玲珑骰子相思入骨』时,脑子里浮现的便是这样的。」
傅语的心被太后的笑晃得有点乱,回府后差人去寻了块上好的白玉,闲暇时就一点点地刻骰子,废了几块上好的料子后,总算是歪歪扭扭地刻出来一颗白玉骰子,装在锦囊里夹在一堆折子里差宫人送去给了太后。
傅语战战兢兢地等了两日,等来了一头雾水的太后,太后将骰子拿来还他,「傅大人,这种玩笑开不得。」
「臣刻这骰子刻了半年,诚心诚意,没有一丝玩笑之心。」傅语定定地看着太后。
「傅大人,」太后声音变得有些凌厉,「你莫要认为孤守寡守得早,便是……」
「太后,」傅语打断太后,「臣只是喜欢上一个女子,恰巧这女子的身份是太后,又为着这女子是太后,才愿意做这个朝堂的孤臣。这女子是太后,什么也不缺,可是臣却觉得她什么都缺,看见好吃的好玩的,都想立刻买了送给她,这个女子说出来的东西,更是恨不得立马捧着送与她。」
「简直胡说八道!」太后握了握拳,离开时的脚步有些踉跄。
傅语看着太后的背影,垂眸轻轻说:「太后若是不相信,臣做一辈子的孤臣陪着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