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失格》：罪与罚，这个时代不关心、但很重要的课题
矩阵人间：今天为什么我们还需要文学
相信你或多或少都有看过一些据称出自太宰治《人间失格》里的名句。
包括但不限于：
「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人间很好，下辈子不来了。」
「我只是来人间凑数，爷爷不曾输给战火，父亲不曾输给贫穷，我却输给了和平年代的生活与爱情。」
可惜，这些话书里一句都没有。
《人间失格》讲述的，并不是一个非常正能量的故事。
很多读者看完这部小说后，会觉得价值观受到严重的冒犯。
有些读者认为，主人公叶藏的作为，已经远超出矫情所能形容：
出身富二代，又很有女性缘，可他这辈子干了些什么？
酗酒、渣男、注射吗啡并成瘾，最后不到 30 岁就烂在精神病院里。
明明出身算是赢在起跑线上，自己作。结果啥都不行，毫无理想与人格。
这种给读者负能量的东西，有什么价值呢？
首先上面那种价值评判，如果站在我们日常生活的角度，也许没什么大问题，顶多就是不宽容、社达罢了。
但在《人间失格》这本书里，这种价值观的泛滥，恐怕也正是构成了主人公对人间绝望的因素之一。
有意思的是，当我们试图对主人公进行上面这种价值评判的时候（「毫无理想与人格」云云），自己所在的立场倒是和《人间失格》里的一位角色很是相近——就是那位比目鱼。
比目鱼应该说是「赢在起跑线上，自己作」的反面了：出身不算好，并且很奋斗，一心往上爬。
他也屡次在用自己的价值观和立场对叶藏进行评判。
先说说这个人物的经历。
比目鱼是干什么的，靠什么过活呢？书里交代的明白：
他是将某位大老板的珍藏品转卖给另一位大老板，从中穿线牟利。
靠着这种生意，比目鱼挣得盆满钵满，也结交不少上层人士。
虽说有一私生子，但凭借其过人的生存能力，也足以避免法律和舆论的责难，故而外表光鲜的很。
这样一个人物，在中国梦里，美国梦里，或者其它奋斗梦里，无疑都不会缺席。
放到现实生活中，说不定还挺好看。
其中有些佼佼者，甚至还能在俗世、乃至于宗教组织的认可中僭居高位，和大人物们谈笑风生。
比如毛姆的小说《刀锋》里，也塑造过这样一个人物，同样是靠在阔人当中穿梭，做一些买进卖出艺术品的生意。
甚至更进一步，在这类人志得意满的时候，也许还会不吝钱财，对几个穷酸落魄的人伸出援助之手，搞点慈善，以满足某种自我的道德期许。
于是乎，不光物质上富足了，精神上也升华起来。
这样的一个人物，在太宰治眼里又是什么呢？
比目鱼这个绰号，可谓精确而辛辣，将其媚上之时的那副尊容，准确地刻画出来了。
当叶藏还是富二代，还是大人物家的公子的时候，这老哥究竟如何恭迎拍马，点头哈腰，不看前后情节，光是这个绰号，各位不妨想象一下，情景就如在眼前了。
靠着这手媚上的绝活，比目鱼在这个世界混得相当不赖，应该说，他也沾了不少叶藏家的好处。
当他向叶藏深处援助之手时，立马又摆出另一幅面孔：
高高在上，义正言辞，宛如一位长者，一边抠抠搜搜予以资助，一边严肃地说教起来。
最搞笑的是，资助叶藏的钱并不是出自他的腰包，是叶藏哥哥寄过来的，只不过在他这里转个手，他就宛如一位施舍者了。
看透事情真相后的叶藏是什么反应？他觉得寒心或者不满了吗？
并没有，只是觉得搞笑。
单是这点，恐怕也能见出二者品行的高下来。
光天化日之下的诸多恶行，都游离于正义的裁决之外，俗世法律是无法将之审判的。
而各型各色的人正是饕餮于这些有心或无心的为恶，一转身成了冠冕堂皇之辈。
其不仅占据物质和经济的高位安享优越，并且经常自以为占据了道德高地。
他们知道，法律审判不了他，上帝和良心就更不能。
没发现就是没有干，我怕什么？
叶藏却是在用另外一套做人标准要求自己。
他所在乎的，恰恰正是被世人忽略的。
与此同时，一些普通人之间的情感，可以共情的喜怒，反倒是他觉着隔膜的。
前者造成了精神洁癖，后者让他变成了无动于衷的懦夫。
这种无动于衷，使他感到惊骇和恐惧，使他感到自己的存在极为陌异。
为了合群，便开始表演，充当小丑，开始练习不以真面目世人。
一旦被人戳穿面具，顿时无地自容：
这两件事，是我生平演技穿帮的记录。有时我甚至心想，比起遭受这名检察官语气平稳的侮辱，我宁可他直接宣判我十年徒刑。
这本由回忆视角展开的作品，以「回首前尘，尽是可耻的过往」开头，可见确实多有可耻之事。
但可耻的过往并不是酗酒，辜负女人，注射吗啡，并不是这些。
为什么？
因为「可耻」不是世人对叶藏的评判，而是他自己的评判。
纵观全故事，他有为这些可耻吗？恐怕很少。
真正可耻的，是他面对自己的时候，拆开面具后的那副尊容——
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这辈子压根就不是在活，而是在演。
正是这个事情，这种作伪，以及爱他人方面的无能，让他深觉可耻。
也不光是他的行为可耻，更因为他本身就是个耻感极强的人。
同样的事情别人做了没什么感觉，他做了就非常难受。
实际上，叶藏真正感兴趣的东西，无非两件事情，这便是「耻」和「罪」。
日本人本来就是个耻文化非常浓厚的族群，在叶藏这里，不能发自肺腑地合群这个事情本身，就已经构成了羞耻。
他始终是个异类，在人堆里显得分外扎眼，所以就害怕将自己暴露在众人视线里。
因为羞耻，开始伪装。
那么，理所当然的，这种伪装越是受人欢迎，越是获得正反馈，他就活得越拧巴。
因为他所取得的关注和善意，无不是以否定自己为前提的。
他本来是那个阴郁的、沉默的人，但生活已经将他规训成了一个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的人。
只要有人走近，他不由自主，就想讨好别人，或者故意出丑以化解尴尬。
他简直是时刻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并且内心无比讽刺地意识到这种服务的荒诞感。
甚至连阴郁和沉默的权利都没有。
理解了这一点，也就不难理解，他为什么那么喜欢那个寒酸的殉情的女人了。
唯有在她那里，他不用伪装，可以一任自己就那么阴郁着、沉默着。
不唯如此，叶藏自己也在不断的成长和反思，最终他终于明白：压根没什么世人，不过是一个个窃据「世人」之名以逞私欲的个人罢了。
既然「世人」并非真的是「全部他人的总体」，而只是某个个体的傲慢说辞。
那么那些被归属于「世人」的主流价值规范，也就变得微不足道，充其量不过是属于某个他人的一己私见罢了。
这对他生活的冲击，可以说是毁灭性的。
过去自己为了适应「世人」而违心遵从的那套生活规范，在破了世人之障后，也就走向了几近崩塌的微妙境地。
哦，合着压根就没有那个主流的价值规范，无非是几个恶棍想对我道德绑架罢了。
你们有这个资格吗？没有。
那我何必勉强自己呢。
他失去了可以伪装的对象，同时也失去了救赎的资格。
理所当然地，也就成了无赖，成了边缘人士。
叶藏关注的另外一个问题，是「罪」。
确实，他阴差阳错被人世间的法律审判过，并确定为罪。
然而在他心里，就这些被法律所否定的事情，可有真正让他打心里认错？
甚至读者在了解前情后果后，真就以为他有罪吗？
殉情未遂，莫非能说是罪？
如果这个算罪，这部书里的大部分人物，以及几乎所有男性角色，恐怕都得拉出去枪毙。
叶藏之感到罪者，乃是自己的无法爱人，以及他人对各种可耻行为的安之若素。
他是一个有道德洁癖的人，这种洁癖害了他，以至于无法正常生活。
太宰治将这种道德洁癖，形象地比为「科学迷信」：
过去我的恐惧，就像是被科学迷信恐吓一般，例如春风中有数十万只百日咳的真菌；澡堂里有害人眼盲的真菌；理发店里有数十万只秃头病的真菌……我被人灌输这种假设，当作是科学事实，并信以为真。恐惧不已，这让我同情起过去的自己，甚至有点想笑，我也因此开始慢慢了解世人的真面目。
近乎苛刻的道德洁癖，在被现实撞得粉碎以后，叶藏以其懦弱和笨拙明白了一个道理：
是自己不配为人。
这便是人间失格的真相。
它说的是，一个努力合群、不惜扮演小丑以融入人群的人，终于在这种进退失据的伪装里走向崩溃，以至于失去了自我，也失去了为人的资格。
这是一个非常可怕的结论，连正常人都难以翻身，何况是他那样一个懦弱者？
叶藏最后被送进疯人院。太宰治还写道，疯人也会觉得自己是正常人。
这个结局，是非常耐人寻味的。
等于说，除了过往那些可耻的伪装以外，即便自己真实地、为之挣扎的信念、信条、信仰，也是微不足道的东西。
无非是一个疯人在觉得自己是正常人时，理所应当会有的偏见罢了。
换句话讲，你们才是真正合格的正常人，而你们之所以是正常人，是因为你们在这个空气里充满真菌、空间里满是病毒的世界里活得很好。
你们是正常人，所以你们活得很好；你们活得很好，所以你们是正常人……
如此循环论证，构成一个诡异的怪圈。
而那些活得不好的人，就不是正常的人，就是不配为人的人。
即便他们觉得自己正常，这种「正常」，也不过是疯人们的一点私见罢了。
倘若从一种太宰治渴望的正义视角来看，则世人皆有罪。
故事里说，罪的对面，是罚。
这意味着要么成为罪的从众，要么引颈就戮，甘愿受罚。
这彷佛在说，于罪恶和细菌中生存，本就是人最基础的技能，你怎么就不会呢？既然不会，说明你不配为人。
如果你要问，它有没有什么深刻内涵？
巴尔扎克塑造吕西安的堕落，有内涵吗？
菲茨杰拉德塑造了盖茨比的毁灭，有内涵吗？
如果前二者有内涵，《人间失格》无疑也是有内涵的，因为它正是讲述了一个相对不那么有罪的人，如何走向失格的故事。
当然，正如我之前在另外一个回答里说的，这本书并不适合所有人，特别是涉世未深的人，比如说中学生。
它并不能为这些读者深刻理解，倒是能勾起不少网抑云式的做作。
但实际上呢，读者感受到的，和叶藏所感受到的，也许根本就是两回事。
如果是大学之后，或者已经有些阅历的读者，这个故事还是颇有可观之处的。
因为它在讨论一些这个时代并不关心、但绝非不重要的课题，而这种讨论对个体的人生而言，应该说不无裨益。
最后，鉴于近来「人民」一词被频频窃据和滥用，摘抄一段话送给大家，自然也包括投机者们：
什么是世人？人类的复数吗？哪里有所谓世人的实体存在？不过，过去我一直当它是强悍、严厉、可怕的东西，如今听堀木这么说，我差点脱口说出「所谓的世人，不就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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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8-19 14:1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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