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巴黎烧了吗》下：骑车 26 英里，只为再看他一眼

《巴黎烧了吗》下：骑车 26 英里，只为再看他一眼

马伯庸 | 鬼才马伯庸：解读 22 本被你错过的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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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烧了吗插画：米奈Minet

上一次咱们讲的是《巴黎烧了吗》，这本书以几百个人的视角，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真实生动的故事，展现了一个巨大历史事件的方方面面。

这就是 1944 年 8 月德军在撤退之前计划要毁灭巴黎的计划，所幸，这个计划以失败告终。

一、追火车的女人和她的丈夫

这本书的厉害之处就在于，它通过每一个人的细节，慢慢地把整个的世界展现出来。大到德国占领军司令肖尔铁茨，小到美军的普通士兵，以及巴黎地下抵抗组织的成员。

比如巴黎抵抗运动的某个领袖，皮埃尔·勒夫歇。他在 6 月 7 日被逮捕了，一直被关在牢里。作者采访到后来幸免遇难的他。他跟他的太太之间的故事，可以说是巴黎事件里面值得说的一抹亮色。

勒夫歇被关到牢里之后，备受虐待。他每天早上起来，最开心的就是听到咖啡车经过时铁轱辘咣当咣当的声音。

关他的监狱，一共有三千个犯人，这三千个犯人将会被分批次送往德国的集中营。出发之前德军会给他们喝一杯咖啡，以示一点安慰，也让他们打起精神来。谁领到了咖啡，就是要被送到集中营里去的信号，那么，生还的可能性就不高了。

勒夫歇每天听到「咣当咣当」铁皮车轱辘的声音，如果咖啡车从他的牢门口开过去，说明今天他能幸存下来，还能够多活一天，如果停在门口，意味着他就要被送走了。

两个月里，他每天都受到极大的精神折磨。终于，在故事发生的 8 月份，咖啡车在他门口停下来了，他跟其他一大批囚犯被推上了一辆车。

书里提到了两个震撼人心的细节。第一，作者特别强调，这些汽车是黄绿色的，是当时巴黎的公共汽车，很多的囚犯在战争之前，每天就是搭乘这个车上下班。

现在他们再一次搭上黄绿色的公共汽车，但不是上班，也没有返程——而是一次不归路。

这种日常生活物品突然出现在生死关头，用非常平淡的语调把它讲出来，让人印象很深刻。

开车司机不是德国人，是法国人。法国司机看到这些人，知道他们回不来了，他对他们做了一件事。

他说：「我给你们些纸，从这儿到火车站还有一段距离，你们有什么遗言，想把遗言交给谁，写出来，可以藏在椅子下面。等你们下了车，我把车开回去，找机会把遗书拿出来，送到你们的亲友手里去。」

我特别喜欢这个细节。战争中的人性，只能是极度绝望下一点点希望的闪光，但正是这种微弱的闪光，让人觉得内心格外震撼。

勒夫歇被送到火车站，他的老婆玛丽-海伦也过去了。她果断地拿了一个自行车，跟着运她老公的货车一路往前追。

当时的铁路不像现在那么快，比较慢，她就一直骑着自行车追了 26 英里。

一个普通妇女，为了追自己的丈夫，骑行 26 英里 —— 一般的运动员都未必能骑下来，但是巨大的精神支撑，使她超越了极限。

追到后来，她精疲力竭，已经追不上了。这时候远处的火车停了。因为当地的游击队破坏了铁轨，火车怕被轰炸机发现，被迫退到了一个山洞里。勒夫歇他们在山洞里，几乎快窒息了。德国人看到旁边有一辆运送军粮的火车，于是催促着这些囚犯换到另外一个火车上去。

这时玛丽-海伦把自行车一扔，冲到她老公的面前，掏出一个手帕，把他眼角的污渍擦干净。

在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周围所有人都没反应，包括德军的守卫，看到这个场景也默默地把身子转过去，什么都没说，默许她这么做。

这也是和司机要求留遗书的细节分量相当的点，它是一个非常有深度，非常让人感慨的画面。

在法国的田野里，一辆火车载着无数注定要死的囚犯开过去，一位女性骑着自行车绝望地从后边追，越追越远，但是始终没有放弃。最终当火车停下来，她冲过去，周围所有的人都默默地给她让开一条路，她走到自己的丈夫面前，擦干他眼角的一点点污垢。

画面非常地美，也非常地残酷。如果这些细节全都不断地出现，自然而然会产生一种强大的气场，力拔千钧的气魄在不动声色的文字里就能体现出来。

比如说，盟军还没有进攻巴黎之前，国内的抵抗组织已经开始打街垒，向德军发动攻击。其中有士兵爬到窗口，看到一个年轻姑娘，爬过塞纳河的堤岸，冲向最近的一辆坦克，手里拿着一瓶墨洛托弗鸡尾酒，她的红色裙子像开花一样，从身上飘开。

她爬上坦克的侧面，举起胳膊，把绿色香槟酒瓶做成的燃烧弹扔到炮塔里去，坦克里面「嘭」地喷出一丛烈焰。

这个姑娘从坦克上往下跳，向堤岸跑去，没跑几步，就倒下了，红裙子盖在了人行道上。书里引用了一句目击者的原话：「就像是一只郁金香，被一刀切断了花茎。」

二、历史的彩蛋

关于民众的抵抗，书里的细节特别多。比如肖尔铁茨受到了攻击之后，他去鼓励这些负隅顽抗的德军士兵。有个头发花白的德军枪手，拿着枪对准敌军。肖尔铁茨过去，想鼓励一下他，结果老兵喃喃自语，说：「我的农场，我的妻子，他们等我回去五年了。」但是现在眼看就回不去了，因为注定要在这里牺牲。

这些细节里面，还有很多的彩蛋，如果你对历史有所了解的话，看到这些彩蛋就会觉得太好玩了。

在盟军接近巴黎的时候，有一批记者，他们冲得比盟军还快，德军还没撤离，记者们就冲到巴黎附近，想要第一时间报道巴黎解放的信息。

有个记者冲到了旅店的酒吧，酒吧老板问记者叫什么，这个记者说：「我是美国战地记者，名字叫欧内斯特·海明威。」

海明威是美国著名的作家，甚至可以说是美国最伟大的作家之一了，当时他是作为一个战地记者，亲身经历这些。

我们可以看到，这里面没有浓墨重彩地渲染海明威是一个多重要的人，他只是其中一个小视角，但是从这个视角就能看得出来，这一件事件牵动了很多人的命运。

还有一个法国抵抗组织的成员，他一路冲出巴黎，向盟军求援。最后他终于抵达了美军的营地，恳求道：「请你们立刻去巴黎，解放巴黎，因为现在抵抗组织正在被德军屠杀。」

书里的原话是：「军营的帐篷开了，过来一个人，这个人头发蓬乱，衬衫半截塞到裤子里，对抵抗组织成员说：『你是一个军人，很令人尊重，我也是一个军人，现在我以军人的身份回答你，不行，因为我们没有汽油，而且我们也没有接到命令。』」

这个人是谁呢，是巴顿将军，也是美国最伟大的军事将领之一。

很多的历史名人都在这里出现，和普通人搅和到一起。我把它叫全息视角，因为里面几乎每一个角度我们都看到了。

张立宪说，真正的叙事高手，就像这两个作者一样。他不用渲染情绪，不需要堆砌华丽的辞藻表现他们有多快乐、有多开心、有多恐慌。这种得出结论的权利和快乐其实应该留给读者，作者需要做的事情就是把所有的细节呈现出来。

所有的事实呈现到你面前，你感觉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好像做饭一样，厨子按照菜谱做菜，把菜做得色香味俱全，放到读者面前。口感是辣是香，这是读者自己的乐趣，而不能让厨师过来说：「这个叫香辣什么什么，它吃起来口感非常好。」写书也一样。

三、最好的译本

《巴黎烧了吗》这本书，用非常朴实的句子和细节堆砌出巨大的洪流，表面看水面波澜不惊，水面之下是暗流涌动，极其惊险和抓人。

阅读《巴黎烧了吗》，像看一个 VR 视频一样，随时拉动视角，拉远拉近、拉左拉右，把好多人的情绪从这些历史事件里表现出来。

我提醒大家，一定要看董乐山先生的译本。这本书是董乐山先生生前翻译的最后一本书，他翻译的水平非常之高。这并不是说他的文笔多漂亮，而是他非常忠于原文。他没有把自己的文采置于原文之上，只是忠实地把两位作者描写的细节表现出来，没有喧宾夺主。这是非常难得的翻译家的素养。

如果你要跟别人推荐这本书的话，其实有一句就够了：「这是一本集合了 800 多个人亲身经历的新闻纪实作品。」有这一句，你就知道这本书有多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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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烧了吗》

作者：（美）拉莱 · 柯林斯／（法）多米尼克 · 拉皮埃尔

译者：董乐山 | 出版发行：译林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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