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长恨歌》为什么能成为千古绝唱？

《长恨歌》为什么能成为千古绝唱？

语文课 II：课本之外，浪漫至死不渝

我问学生：「我们已经讲过了白居易的《琵琶行》，今天要学他的另一首长篇叙事诗《长恨歌》。这首诗和一段家喻户晓的历史有关，大家一定不陌生，就是唐玄宗和杨贵妃的爱情故事。」

学生说：「啊，知道。」

我说：「安史之乱是唐朝由盛转衰的转折点，而安史之乱的爆发，又和唐玄宗后期偏宠杨贵妃有必然关系。无论是史学家还是文学家，在评论这段历史时，都要痛斥杨贵妃是祸水，都是因为唐玄宗太宠爱她了，才给百姓带来了巨大的痛苦和伤害。」

学生说：「对，我们原先学过《过华清宫》就是这么评价。」

我说：「是的，初中学《过华清宫》，「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是典型的批判；上了高中学李商隐的《马嵬》，「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又不止是批判，更多的是同情。

所以说，你们年龄越大，能体会、能解读的情感就越复杂，越深沉，越多面。

那么对于唐玄宗和杨贵妃的爱情故事，咱们除了批判和同情之外，想想看，还有哪些角度可以解读？」

学生说：「……赞美他们冲破世俗的勇气，赞美他们忠于自己的情感。」

我说：「是，但是这个角度把个人情感放在了家国责任之前，是不符合我国古代儒家的价值观的。而这样写的作者又偏偏是一位古人，他要怎么写才能写好，不被当时的道学家所诟病呢？」

学生说：「要么就写的非常真诚，非常动人，让那些道学家看了都想哭。」

也有人说：「可以两个主题都写，既批判，又赞美，还有同情。」

我说：「对，你们说的很好。包含的感情越复杂，其内涵就越值得玩味，而文学价值也就越高。白居易的《长恨歌》，就是这样一首包含了丰富情感，艺术价值很高的诗。

我们之前早读已经读过了这首诗，我先想问大家：题目《长恨歌》中，「恨」是什么意思？是谁在恨？恨什么？」

学生说：「恨，意思是遗憾。应该是作者白居易在遗憾。」

我说：「是的，在古汉语中，「怨」多指仇恨，比如「恩怨分明」；而「恨」多指遗憾，所以「长恨」的意思，就是绵长的遗憾。你为什么会觉得这是白居易在遗憾呢？」

学生说：「因为他觉得有情人不能白头到老这个结局不好，很遗憾，才想要写诗纪念一下啊。」

我说：「嗯，从创作动机出发没问题。还有吗？」

有学生说：「是唐玄宗和杨贵妃的遗憾。因为诗的最后说：「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这句话应该是从两个主人公的角度出发的。」

我说：「大家说的都很对。我们分析题目，就可以站在这三个人的角度去分析。对唐玄宗来说，正如咱们刚才提到的「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身为君主却不能保全心爱的女人，这是他的「恨」；

马嵬之变后，玄宗独自回宫，在宫中睹物思人，只能孤单度过余生，这也是他的「恨」。

对杨贵妃来说，她是四大美女之一，一个绝世美女在青春年华被赐死，这本身就是一大恨事，因为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她「天生丽质难自弃」却被心爱之人在关键时候舍弃，这也值得一「恨」；

但即便如此，她也仍然爱着玄宗，在《长恨歌》的后半部分，她死后在蓬莱仙境做了仙子，却和爱的人从此天人永隔，这也是她的「恨」。

而对白居易来说，作为一个唐朝的臣子，对于大唐君主因色误国的历史本身，他一定会有「恨」；而作为一个普通人，他也难免被两人之间的深情打动，感慨有情人不能相守，这也是白居易的「恨」。」

明白了这些「恨」的丰富内涵，我们就要走进这首诗了。先来看看第一部分——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

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

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我问学生：「这一部分大概写了什么？」

学生说：「写安史之乱之前，杨贵妃受到唐玄宗的独宠。」

我问：「大家读了以后，能不能大概想象出来杨贵妃的样子？」

学生说：「想象不出来。」

我说：「啊，那是文字的表现力不够吗？」

学生说：「不是，是因为写的太美了，而且他没有具体写五官的模样，就很难具体想象。」

我说：「白居易不具体写五官，是因为他的重点是勾勒杨贵妃的气质，而不是外形。五官是「形」，气质是「神」。这是一种很高级的写法，跟曹雪芹写林黛玉异曲同工，重点都不在她们的五官和衣饰，而在于神韵。因为神韵不是用来想象的，是用来感受的。或许我刚才应该换一种问法：大家能不能从文字中感受到杨贵妃的美？」

学生点头。

我问：「你们觉得哪个字最能概括杨贵妃的气质？」

学生说：「媚。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我说：「是啊，这句诗不仅仅像一幅画了，更像一段视频：「回眸一笑」是一种动态美。比如说，别人告诉你有一个美女很美，有照片也有视频，你会看哪一个？」

学生说：「都看。」

我说：「别闹，如果只能看一个呢？」

学生说：「哈哈哈，肯定是视频。」

我说：「对，「回眸一笑百媚生」呈现给我们的就好像是视频，或者动图——照片是静态的，视频是动态的，因此视频就更容易展现一个人的气质，这种动态给人的感觉更震撼，就相当于我们现在说的「氛围感美女」。

大家刚刚找的很准确，「媚」就是她的气质，「媚」和「美」有什么区别？」

学生说：「媚，有一种勾人的感觉。」

有学生说：「勾人多难听，那叫动人」。

我说：「本质上是一样的，都在强调一种勾魂摄魄的力量。一个美女很美，可「美」是客观的，她就算再美，那也和我无关；但一旦变成「媚」，那她的美就与我有关，「媚」是主观的，它强调的是对我的影响。这颇像王国维笔下的「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

学生点头：「还真是这样。」

我说：「在杨贵妃的千娇百媚面前，六宫所有的妃嫔都黯然失色。这是什么手法？」

学生说：「衬托。」

我说：「非常好。这是正衬，六宫妃嫔当然也美，但是所有人加在一起，都没有杨贵妃美。对了，这句诗里还有借代的手法，「粉黛」指代的是妃嫔，是特征代本体。」

我接着说：「这一段中，除了关注杨贵妃有多美，咱们还要关注她有多么受宠。最鲜明的体现就是这句：「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它其中蕴含着对比：「三千」和「一身」的对比，数量词的极大和极小的对比——强调她不仅受宠，而且这种宠爱还是独一份儿的，是独宠、专宠。

其实美貌的妃子受宠很容易，但是专宠却很难，毕竟人的本性也有喜新厌旧的成分。这种专宠，说一句是爱情，不过分吧？」

学生（认真思考）：「嗯……但是前面还说了「汉皇重色思倾国」，不是说唐玄宗好色吗，好色算不算爱情？」

我说：「一开始当然是被颜值所吸引，但在一起时间久了，再往后呢？就算他更多是喜欢美色，但吸引他的，有没有美色之外的东西？

我倾向于是有的，诗中也隐约地写了出来。历史上的杨贵妃善歌舞，善音律，而唐玄宗也是雅好音乐之人，在这方面，两个人是有共同爱好，共同话题的。

比如这一段，白居易写两人在宫中甜蜜相处的日常，就多次提到了音乐和歌舞：「仙乐风飘处处闻」「缓歌慢舞凝丝竹」「惊破霓裳羽衣曲」……懂得歌舞，共同欣赏歌舞，是他们的感情基础之一。其实，有艺术才华的人，内心往往是比较敏感的，也很重感情，这点也切合历史上对唐玄宗的描述，他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

有学生问：「对了，刚才开头第一句，为什么要写「汉皇重色思倾国」，唐玄宗不是唐朝的吗？」

我说：「这就叫做「为尊者讳」。因为「重色思倾国」不是什么好话，作为君主，不应该重贤才，思贤才吗？怎么能重色呢？我们现在如果说某个人好色，可能只是调侃，未必有多么难听，但在古代的儒家价值观之下，把这话放在一个君主身上，是非常严重的指责。白居易毕竟是一个唐朝的臣子，他不能直接指责本朝的君王，只能说「汉皇」，这种写法叫「以汉代唐」，在唐诗中很常见。比如杜甫在《兵车行》里写：「武皇开边意未已」里的「武皇」也不是汉武帝，而是唐玄宗道理一样。

刚才我们说到《长恨歌》的主题也有讽刺，这就是比较明显的讽刺了。开头说「汉皇重色思倾国」，就很巧妙地避免了《长恨歌》因歌颂爱情而被人诟病的必然。同时，这一部分还写到了玄宗独宠杨贵妃的结果：君王「不早朝」「无闲暇」，民间「不重生男」……用了很多的否定词来批判，我们知道否定词也有强调和反讽的意味。

这种讽刺，既含蓄表明了白居易作为士大夫的基本立场，也使这首诗的主题更加丰富——歌颂中有讽刺，讽刺中有歌颂。

所以我们看，白居易虽然用笔婉转，但他并没有回避唐玄宗沉迷美色，荒芜朝政这个事实。

其实，诗里的避讳不止这一处，大家还能不能找到和事实不一样的地方？」

学生说：「杨贵妃好像不是「养在深闺人未识」还有「一朝选在君王侧」吧？」

我说：「对，你找的很好。这是白居易对杨贵妃当初进宫缘由的美化。因为当老公公的出手去抢儿媳妇，是一件十分不光彩的事情，哪怕他是皇帝。」

学生：「哇！」

我说：「啊，看来也有一些同学不太了解背景，我就简单介绍一下：杨贵妃本来是唐玄宗的儿子寿王的妃子。后来，唐玄宗想要收她进宫，就先安排她出家做女道士（道号太真），过了几年后，再令杨太真以女道士的身份入宫。

就算他这样掩饰自己的行为，但毕竟这事是有目共睹的不光彩，唐玄宗干嘛去抢儿媳妇？与其说他就是个昏君，就要做这种糊涂荒唐的事，我个人更愿意理解为他是出于爱——想想看，一个高高在上的君王，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非要去跟儿子抢老婆？而且我们原先讲过，君王这类人，其实特别在乎自己在历史上的名声，在乎后世会怎样评价自己。唐玄宗毕竟前半生也励精图治，毕竟开创了开元盛世，毕竟是历史上的一代明君，要不是因为爱，他干嘛非要去干这种抹黑自己的事？当然，这是我的个人理解。并不是要美化他，而是觉得这样更符合逻辑的真实。」

我接着说：「白居易当然也知道这不光彩。所以还是出于「为尊者讳」，他就改编了杨贵妃的来历，说她「养在深闺人未识」「一朝选在君王侧」，是通过选秀的方式正常入宫的。」

学生若有所思：「我觉得还是写出来好，更能体现他们爱情的深厚。禁忌之恋多刺激，多有看点啊！」

我说：「是的，这说法也没错，但太超前了。我们要考虑到时代的局限性。如果说前期对贵妃的独宠还不能体现出是「真爱」，我们就需要往后看，安史之乱爆发之后两个人命运的走向——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

翠华摇摇行复止，西出都门百余里。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

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这一段，写的是安史之乱，马嵬坡之变。白居易并没有在这里花费太多的笔墨，他写战乱很简略，重心都放在后面的回宫——这也是一种高超的叙事技巧。

我想问大家，如果我们要描述一场战争，我们要怎么写？」

学生说：「把过程叙述一遍呗。」

我说：「那不是成流水账了吗？」

学生说：「可我们的水平就只能写流水账啊！」

我问：「那，假如我们要努力写的不像流水账，要怎么写？」

学生想了想，说：「抓住重点，有详有略？」

我说：「思路不错。但具体想想，什么是一场战乱的重点？我们可能会选取几个场景，比如，战场上如何厮杀，百姓如何流亡，皇帝和大臣如何惊慌失措。如果我们能有针对性地写出这么几个场面，那确实是比流水账要好一些。

但文学大家和普通人终究不一样，白居易是怎么写的呢？他只写了四句：「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

首先，这是一种反差极其强烈的对比——这边是突如其来的大军压境，那边是宫中依然在歌舞升平。「惊破」两个字就点明了这种猝不及防，带给人的胆战心惊。

其次，叛军攻城是很可怕的，如果让我来写，还要写出画面感，我可能要用好几百字。但是白居易只用了一句话「九重城阙烟尘生」。或者说，他只用了三个字「烟尘生」，而我们读的时候，眼前就自然而然出现了大军压境，兵临城下的场面，就好像电视剧里拍出来的一样。所以我们有一类题目叫炼字，往往用字越精简，画面感越强烈。

在写杨贵妃之死时，白居易的着眼点不在杨贵妃，而在唐玄宗：「六军不发无奈何」「君王掩面救不得」，强调的是「无奈何」和「救不得」，一种深深的无能为力感扑面而来。有人认为，唐玄宗赐死杨贵妃，代表着他终于认清楚了自己身为君王的责任，但我觉得，他们此时此刻，只是两个被局势推着往前走的可怜人。

有因就有果。唐玄宗因独宠杨贵妃而荒芜朝政，正是马嵬兵变的因；马嵬兵变，正是杨贵妃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果——这一切，不仅是命运的安排，也是他们二人自己亲手布下的苦果。

无论怎样，贵妃终是死了。「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写她留下的衣饰，强调的是「人亡物在」，美人已经不在人间，独留下她的衣饰，是她来过，爱过，挣扎过的证据——这些只能徒增悲伤。

接下来，就是这首长诗最动人的地方：写唐玄宗对杨贵妃的思念。」

学生说：「这也太虚情假意了，人是他赐死的，现在又来思念。」

我说：「没错。但有一句话不知道你们认不认同：「人只有在失去以后，才能意识到失去的人和事对自己来说有多重要。」

学生点头。

我说：「也许在马嵬之变以前，唐玄宗对杨贵妃只是一般的君王对妃子的爱，但就在他亲手赐死杨贵妃之后，他的爱和思念一定在漫长的孤单中发酵，在无休止的悔恨中沉淀，结果就达成了前所未有的升华。

他对杨贵妃的爱，在不知不觉中循序渐进，最终推到了一个顶峰，那是杨贵妃生前所不能企及的高度。」

学生说：「我明白了，《甄嬛传》里面，皇帝也是在纯元死后越来越爱她。」

我说：「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甄嬛传》的皇帝在后宫可没闲着，而《长恨歌》中的唐玄宗却不是这样。他无论是回京途中，还是回宫之后都在不断地思念杨贵妃，这思念无时不在，越来越深，最终像最浓重的黑夜一般沉沉地覆盖到了他身上，最终失去了杨贵妃的唐玄宗，就像一个暮气沉沉的老者，活着了无趣味。

我们先看回京路上这一段：

「黄埃散漫风萧索，云栈萦纡登剑阁。

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无光日色薄。

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

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

「安史之乱暂时平息后，唐玄宗回到了京城。现在的唐玄宗，是失去了杨贵妃的唐玄宗。这一路上，无论看见什么，听到什么，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到贵妃。

这种写法，是非常典型的以景衬情——

「黄埃散漫风萧索」「旌旗无光日色薄」是哀景，「蜀江水碧蜀山青」是美景；从哀景衬哀情，到美景衬哀情，悲哀有了递进。比方说，我们在下雨天，很容易因为雨天的伤感氛围而去思念某个人，但如果我们在风和日丽的艳阳天也克制不住地思念某个人，那只能说明这种思念压过了你对生活本身的投入和热爱。

而无论是哀景还是美景，看在玄宗眼里，都是「圣主朝朝暮暮情」，这种思念朝朝暮暮萦绕着他，一时一刻也不肯停息。

接下来，「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这是融情于景——月色不是「皎洁的月色」，而是「伤心色」；铃声不是「清脆的铃声」，而是「肠断声」，景就是情，情就是景，再没有哪两句诗像它一样交融得这般自然无间。

说到这里，我要问大家：你们平时是不是觉得「借景抒情」「融情于景」「以景衬情」这些术语都没有什么区别？」

学生说：「是啊！想想就来气，干嘛要搞得这么复杂，根本记不住区别。」

我说：「区别不大，但也有一些细微的区别：「以景衬情」落脚点在「情」，是抒情手法；「融情于景」落脚点在「景」，是写景手法。「借景抒情」重点在「抒发」，「以景衬情」重点在「衬托」。我们看，这一段不仅感情真挚，艺术手法也非常高妙。」

我接着说：「关于唐玄宗的心理变化，我觉得还有一个地点起到了关键作用，就是回龙驭。」

「天旋地转回龙驭，到此踌躇不能去。

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

君臣相顾尽沾衣，东望都门信马归。」

「可以说在这之前，唐玄宗尽管思念贵妃，心里只是模糊的伤痛，他并没有真正意识到自己余生的痛苦已经开始；直到到了回龙驭，作者用了一个词：「天旋地转」。这无异于迎头痛击。

「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杨贵妃是永远回不来了，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代替她，而她已经被自己赐死，被自己亲手舍弃了。

在这种天旋地转的打击之下，他甚至无法自控，接下来回宫也是一路「信马归」，因为他的手或许一直在颤抖，或许软弱无力，已经没办法去拉缰绳，只能信马由缰，任凭马儿把自己拉回宫。这就是作者对细节的把控，也非常真实可感。

学生说：「真是这样……不说根本注意不到。」

我说：「所以我们要关注细节，才能挖掘出更深的内涵来。我们接着往后看，唐玄宗回宫之后，才是他余生漫无边际的痛苦真正的开始。

「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

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

春风桃李花开夜，秋雨梧桐叶落时。

西宫南苑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

梨园弟子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

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我们常常说，物是人非，这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从春天到秋天，从傍晚到深夜再到黎明，每一个季节，每一个黑夜与白昼，宫殿里的每一个台阶，每一片花叶，甚至宫人们每一张熟悉的面孔，都牵动着内心最隐秘的地方，牵动着绵长无尽的思念。这世界依旧很热闹，而我身边少了一个你。

这就是「触景伤情」。回到宫中处处是熟悉的景，所以处处伤情。

这一段读来，有种冷风凄雨的感觉：

不仅因为它着重于描摹时间的推移：一年四季，一天到晚，从春风到秋雨，从初长夜到欲曙天，萦绕在心里的孤单和思念越来越深，越来越深，终于到了让人无法忍受的地步，也因为这一段整体的感情基调就是「冷」的。

我们知道，在古诗中如果作者写到触觉，这种触觉往往是用来反映心境的。比如《琵琶行》里「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其实不是「江水寒」，而是心寒；比如《醉花阴》里「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也不是身体凉，而是心凉。

所以，无论是「鸳鸯瓦冷」还是「翡翠衾寒」，其实都折射着唐玄宗此时的心境。他的心，就像是一块冰凉的石头。这在情感氛围上营造出一种秋风秋雨一般的寒冷，与长诗的第一部分营造出的那种春日暖阳一般的温暖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们回头看第一部分，「春」这个字，出现了很多次。「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春寒赐浴华清池」「春从春游夜专夜」「玉楼宴罢醉和春」……这个「春」不是指春天，而是「春意」。只要有她在，生命中就是春天，就有春意。同样的宫殿，同样的床榻，拥有她是「芙蓉帐暖」，失去她是「翡翠衾寒」，在这种「暖」和「寒」的对比之下，才能够凸现出杨贵妃的重要性：失去她，就像是把生命中一切快乐而有意义的瞬间都抽走了。

在这里，唐玄宗的痛苦达到了高峰。我们想想，这种真切的无时无刻的思念，和整宿整宿的失眠，能把一个失去了挚爱的人折磨成什么样子啊！而这种失去，恰是自己一手造成的，所以思念中还夹杂着痛苦、愧疚，悔恨……此时的玄宗，在心里反反复复地想着，如果能再见她一面就好了，哪怕不能相聚，只与她的魂魄在梦里相会一次也好啊。

可是，就连梦也从来没有梦到过。

在《红楼梦》后四十回的续书中，高鹗也借鉴了这个写法。黛玉死后，宝玉也从未梦见过黛玉，所以当他一日醒来之后，抱着被子呆呆地吟出了《长恨歌》中这两句：「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没有梦见，绝不是因为爱的不够深，恰恰是因为爱得太深，情感太强烈，关于那个人的回忆太过于刻骨铭心的缘故。

其实在我看来，如果这首诗能结束在这里也好。但白居易不忍心让有情人彻底分离，正是作者的仁慈，给了我们一个浪漫主义的结局——唐玄宗派人上天入地，苦苦地寻觅杨贵妃的魂魄，终于在海外的蓬莱仙山得到了她的消息。

这就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太强烈的感情，终究会有所回馈。

「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

为感君王辗转思，遂教方士殷勤觅。

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渺间。

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

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

金阙西厢叩玉扃，转教小玉报双成。

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

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屏迤逦开。

云鬓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

风吹仙袂飘飖举，犹似霓裳羽衣舞。」

我问学生：「我们读这一段，体会这里面有一个词很微妙：「徘徊」。徘徊，是犹豫不前的样子。杨贵妃听到玄宗的消息，先是「九华帐里梦魂惊」，然后是「揽衣推枕起徘徊」，她为什么要「惊」？还有，她为什么没有立刻冲出去，为什么还要徘徊呢？徘徊的时候，你猜猜她都想了些什么？」

学生说：「因为她是被赐死的，所以心里对唐玄宗一定有怨言。」

我问：「嗯，还有呢？」

学生说：「徘徊的时候，她肯定是没想好，要不要去见这个渣男？」

我说：「不错，还原的挺真实。「惊」肯定是震惊，也就是说她根本没想到唐玄宗会在仙境找到她，也许她就没想到唐玄宗会这么执着地去寻找自己。」

学生说：「对，然后她就在想，要不要去见？最后还是去见了。」

我说：「去见了说明什么？」

学生说：「说明她原谅了。」

也有学生说：「不一定是原谅了，只是她对唐玄宗的爱战胜了对他的怨。」

我说：「说的真好。所以，李杨二人之间的爱情也是双向奔赴——此时的杨贵妃身份已经是天上的仙子，她再也不必和当初做妃子时一样，受人间宫廷那么多条框约束。

她在「揽衣推枕起徘徊」时，一定想了很多很多；但她最终决定勇敢面对自己的内心，正视自己的爱情，决定放下过去所有，一心一意奔赴心上人。这真的很难得，因为一个人如果选择放下过去，直面内心，也十分需要勇气。

所以接下来，我们看到的就是「珠箔银屏迤逦开，云鬓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她在犹豫之后做了决定，一旦做了决定，甚至没来得及梳妆打扮，就奔了出去。这让我想到网上流行的一句话：「去见爱的人，一定能要用跑的。」

学生说：「哈哈哈，就是这样。」

我说：「在奔跑的时候，风吹动她的衣襟，「犹似霓裳羽衣舞」。在那一瞬间，好像一切都回到了最美好的过去。」

「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

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

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

惟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

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

但令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我说：「这时的杨贵妃，已经不是以前的杨贵妃了。」

学生说：「是钮钴禄杨贵妃吗？」

我说：「……不是。你们有没有发现杨贵妃的气质跟过去大大不同了？」

学生说：「是哦。这个时候没有那种娇媚的感觉了。」

我说：「这时的杨贵妃，不是「百媚生」，也不是「娇无力」，而是「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她的气质是清丽的，寂寞的，带了一点凛然。我们可以理解为，这是人物形象的升华。因为在我们的文学传统中，「娇媚」并不是什么好的气质，而此时的杨贵妃气度高华，沉静自持，已经真正符合一个仙子的形象，而不是一个妃子。

我们再看看，她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

学生说：「给了使者信物，还许下来生的誓言。」

我说：「对。「但令心似金钿坚」，这是「坚贞」的品格。由「娇媚惑主」到「坚贞守节」，她完成了人物形象的升华，这不仅体现封建女性观方面的升华，也可以视作是李杨二人的爱情历经千难万险，磨砺之后的升华。」

「所以白居易写《长恨歌》，主要目的不是为了讽刺和批判，而是赞美和同情；对历经了生死和背叛之后，还能坚持如一的爱情的赞美，对有情人今生不能相守只能相约来生的同情。

而来生，是多么虚无缥缈的一个词啊；正如《马嵬》里说，「海外徒闻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

纵使相约了来生，又能如何？漫长苦难中的一点点甜和一点点的安慰，无法真正慰籍唐玄宗在宫中孤单的余生，也无法真正慰籍杨贵妃在仙宫中的寂寞。

来生毕竟是虚无缥缈的未知数，而今生所谓天长地久的缘分，却已经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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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0-10 19:0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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