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阿拉斯加

阿拉斯加

食指死因不明

出门一个多月回到家，男朋友死了。

法医鉴定，胃里有大量的精神类药物。

他的遗体被我俩养的大型犬阿拉斯加大面积咬伤。

葬礼上，许多人都在哭，而我却笑了。

【1】

沈以城死了，沈父此刻拼了命地拽住拴球球的绳子，喊着要把它拖去屠宰场。

沈母坐在门前的过道正中央，哭天喊地。

「秦鹿，你今天必须让我把这畜生带走，还我儿子一个公道。」

我害怕极了，脚死死地抵在墙上，硅胶拖鞋被我的脚趾抓出五个坑。

整只脚的血液汇聚在脚指头，将它们染得粉嘟嘟的。

我的手也是铆足了劲儿拽住狗绳，掌心已经被狗绳勒出好几道刺眼的痕迹。

「叔叔，你讲点道理，以诚是死于过量服药，他是自杀，不是球球杀的他呀。」

沈母哭得肿胀的双眼当真是难看极了，满是黄褐斑的脸上被脂肪挤成一团：「我不管，它把我儿子咬成那样，我可怜的儿子，死都没个全尸啊。」

说完，她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跟着沈父一起拽。

可是我一个弱女子哪里是又怎么可能拽得过一个大老爷们再加一个肥婆呢。

我一个步子没扎稳，手上松了劲，狗被他们抢了去。

眼泪瞬间就要翻滚出来：「球球！我的球球！」

恰到好处伸慢了一秒的手被他俩推回来的门重重砸住。

【2】

我顾不及狗，捂住手臂叫喊。

他俩趁机将狗拽入电梯，带走。

都这样了，我就追一下，给监控那头的人看看吧。

可我没追到，无奈拖着火辣辣的手回到家里。

嘶，都肿了，两个老不死的东西，下手也不知道轻点。

可怜我的狗子，哎，也算是报答我多年对它的养育之恩吧。

我将手洗干净，洗手间的镜子映出我上扬的嘴角。

哎哟，刚死了男朋友，最爱的毛孩子也被带走了。

怎么可以笑得那么开心呢？哭一哭嘛。

毫无血色的脸上被我挤出生硬的皱纹。

在沈以城的葬礼上没日没夜地跟着忙活了几天，都有黑眼圈了。

啊，差点忘了。

后面还有烦人的家伙要来调查情况。

不可以高兴得太早呢。

【3】

早上八点，我被一阵有序的敲门声吵醒。

「谁啊？」

「秦鹿小姐，我们是负责调查沈以城先生一案的警察，我们想向您咨询一下有关沈以城先生的事情。」

如我所料，来得很快。

「李警官，请进。」

我招呼李警官坐下，并给他倒水。

家里的各个角落洒落下他的目光。

「李警官，以诚他……不是服药自杀了？怎么？」

一身警服在他身上整整齐齐，没有一点褶皱。

金色的警徽散发出公正无私的威严气息。

「这只是目前的猜测，还没有下结论；怎么？听秦小姐的语气，好像很着急结案的样子。」

这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一股寒意顺着脚掌攀爬到我的后脑。

我能感觉到我的心跳在逐渐加速，鸡皮疙瘩也不受控制挨个立起。

我不喜欢这家伙，一来就盯紧了我，但感觉有点意思，可以玩玩。

「他是我的男朋友，我当然着急了，而且我很多天没有睡个整觉了，你们这一大早的。」

我故作疲倦，还用力打了个哈欠。

李警官微笑着，视线转移到了我红肿的手上：「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你这手？」

嗯，不露出点马脚，这游戏还真的不好玩。

我哽咽着答道：「这是昨天，叔叔阿姨抢走球球的时候，不小心被门砸的，李警官不问正事吗？」

他似乎有话要说，但我不等他开口，缓缓道出：「他有很严重的抑郁症，很多年了。他出事的那段时间，我跟朋友在外面旅游。」

「他是因为什么得的抑郁症？」

「因为他的前妻死了。」

话到此处，他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亮光。

「既然知道男朋友如此严重的病情，你为什么还会出去旅游呢？」

「李警官的意思，男朋友有病，我就不可以有自己的空间了？我们还没有结婚呢。」

李警官的脸色这时肉眼可见的迅速阴沉下去。

这家伙，比起我这杀人凶手倒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们说请我保持电话通畅，最近也最好待在家里不要外出。

以便于随时配合调查。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请」字，还可以用命令的口吻说出来。

【4】

在家等待着审讯的日子还真是无聊。

不过看着热搜里醒目的「沈姓男子服药自杀抑或是被自家养的狗撕扯致死？」这样的词条，我很开心。

出去转转吧。

迈出大门，整个小区的大爷大妈都在背后对着我指指点点。

一群老不死的，真当我不知道呢。

王老太婆的袋子破掉了，苹果滚了一地。

我好心帮她捡起来。

「谢谢你啊小秦，哎你也真是可怜，摊上这么个事儿，你还年轻，赶紧再找一个吧。」

「王婶儿，这么想我走，是觉得我刚死了男人，感到晦气吗？」

我将她手里刚装好苹果的袋子轻轻一扯。

苹果重新散落一地。

「婶儿，我看这苹果散落的痕迹，跟我回家时打开门看到以诚落在地上的药丸子好像，该不会，你惹他生气了吧！」

老太婆吓得身子一哆嗦，我顺势朝她压低身子。

她松开袋子撒腿就跑，袋子破了，苹果再次撒落一地。

我赶紧捡起一个又一个抱在怀里：「哎呀，这么好的苹果，怎么不要了呀。」

老太婆回头看我，我随手拿起一个吹了吹上面的灰。

深咬一口，还给她一个和善的露齿笑。

她的上牙磨着下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疯子！扫把星！」

淡黄色的水晶拖鞋都跑掉了一只，她还是头也不回。

一肚子肥油的老东西，真不经吓。

哦不，我花了那么多钱换来的完美脸蛋儿，怎么可能会吓人呢。

【5】

大约三天后，我在小区里遇见王老太婆的儿子和他老婆。

他胳膊上戴着黑纱臂章，怀里抱着四四方方的雕花小盒子。

我向他们投以关切的问候：「你们夫妻俩这是？」

小王马上眼泪就要落下来：「心脏病发，走了。」

我先是愣住几秒，而后递给夫妻俩纸巾：「怎么那么突然，她还那么年轻……」

我故作遗憾的样子想来应该十分滑稽。

「节哀。」

恼人的老太婆死了。

甚好，心情愉悦，开个小酒喝喝。

王老太婆没有招惹我，可她错就错在不该跟沈以诚关系那么好。

说起来，她有心脏病的事情，还是沈以诚告诉我的。

王老太婆的儿子是在外省结婚就业的，也是不久前才回来。

而我亲爱的男朋友向来最会处理的就是人际关系。

王老太婆喜欢他，甚至把他当儿子看待。

时不时地送些红烧肉，清炖猪蹄子到我们家。

我来时，他们已经相处了很久。

可她不喜欢我。

我听见她趁着我洗水果的空子跟沈以诚说：「我总觉得你家这位不是省油的灯。」

沈以诚有些无奈道：「王婶多虑了，鹿鹿非常体贴温柔，比孟冬还要细心。」

沈以诚死后，她一直觉得是我克死了他。

笑话，孟冬死后，沈以诚得了严重的抑郁症，而我苦心钻研心理学，悉心陪伴他，呵护他，怎么可能是我克死了他。

可就是这样文质彬彬的沈以诚，他前妻孟冬死后房子车子存款都在他名下的沈以诚。

真的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吗。

【6】

审讯室里的灯晃得我睁不开眼。

李警官双手扶案，俯视着我。

我看不清他的脸，背光之下，他在我眼前是一片阴暗。

「秦小姐，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聊聊关于你和你男朋友的前妻，孟冬女士的事。」

查到了我的头上，我猜到了。

「既然是聊天，那李警官为什么像审犯人一样看着我。」

孟冬，我的闺蜜。

我们一起在孤儿院长大。

一起定下人生目标，并为之努力。

一起在无数个夜里趴在同一张床上，探讨着各自的理想型，幻想以后会嫁给什么样的男人拥有什么样的生活。

她是个妥妥的狼系美人，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气质，高贵，清冷。

而我相貌丑陋，脸上有大片胎记。

孤儿院里，只有我的孟冬不嫌弃我，做什么都带着我。

直到沈以诚出现，孟冬跟他相知相爱，从帆布到婚纱。

她跟我说，沈以诚会在她经期前一个星期就给她准备好满满一柜子各种牌子尺寸的姨妈巾。

无论多晚，只要她一通电话就会立马赶到她家，给她熬好红糖姜茶。

第二天醒来看见的，永远都是不曾染血的新床单。

我那时听着她言语里透露出来的欣喜、甜蜜与幸福。

我真心替她感到开心。

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终于找到了属于她的幸福。

我也曾经真心相信，沈以诚是真的爱极了我的冬冬，可他却害死了她。

也许他刚开始是真的爱她，后来孟冬事业有成，凭一己之力在这消费不低的城市买了自己的房子。

短短几年，车也有了，存款也不少。

风头逐渐超过自己的男人，成为当之无愧的女强人。

沈以诚他只是在这茫茫人海中的一个普通人，早九晚六。

虽然工资不低，但仅仅是个普通人。

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让他试图去触碰道德的底线。

也许他就是瞧准了孟冬死后，他是她财产的唯一法定继承人。

于是在那个出国旅游的日子。

孟冬进了景区的卫生间，再也没有出来。

所有人眼里，那是失踪，是一场意外。

起初还有人在为她的不幸感到惋惜，后来这些他人无法感同身受的事情也逐渐被时间冲淡。

再也没有人谈论，又或许早就已经忘掉了。

这个世界上，就好像从来没有过孟冬。

【7】

李警官喝了一口水，不慌不忙揩了把脸。

「跟好闺蜜的丈夫在一起，你心里不难受吗？」

我信心满满地应声：「请问李警官，是有哪条法律规定不可以跟鳏夫在一起吗？」

对方嘴角难以察觉的抽动被我捕捉到。

他甩出一份报告，扔在我的面前。

「你整容了。」

我是整容了，我并不想隐藏。

他随便一个档案就应该能查到，我以前是什么模样。

「我追求美丽，也犯法吗？」

他向前靠了靠，那股非同寻常的压力逼得我有些不舒服。

「跟沈以诚在一起，只是因为感情？」

我坚定地回答：「是的」，并且毫不畏惧地直视他的眼睛。

「李警官这样审问我，难道说你怀疑是我杀了他？」

他微紫的嘴唇严丝合缝，眼睛依旧在定定地看着我。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有证据吗？」

当然没有，他们不可能有证据。

沈以诚生病多年，这事周围的亲朋好友同事们都知道。

医院那边，也有确诊病例证明。

查？他查什么？

整容么？能说明什么？

他如果对孟冬的死问心无愧，又怎么可能无数个夜里满头大汗被噩梦惊醒。

求着孟冬不要去找他。

我只不过是平日里与他多谈论了些关于她的事情而已。

他那么爱她，我也那么爱她。

同是那么在乎的人，怀念她所以谈论她，有什么问题么。

警察的嗅觉是灵敏的。

他可以怀疑我为了孟冬杀了他，可是纵然你有千万次已经接近真相了。

也得证实不是吗。

解密游戏，往往需要一点一点地去探索才有意思。

【8】

仅仅几平方米的小屋子里，在我的抵触情绪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李警官不说话，我看不透他的心思。

他不言，我也不语。

二十四小时过去，他必须放我走。

我回到那个血腥的家，那里由于我还没有精力来得及收拾，应该还是一片狼藉。

走到家门口，我撞到了一个黑色塑料口袋。

打开一看，里面是沾满血迹的球球的头颅。

它的眼睛还在睁着，已经发白的眼珠里散发出来的，是面对死亡时的恐惧。

而它毛茸茸的头颅之下，压着的是一堆零散的白头。

整个塑料袋子里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香料味。

我没有预料到，沈以诚的父母不仅杀了它，还亲口吃掉了它。

他们现在把它丢到我这里，应该是想吓唬我吧。

对于这种举动，我又气又笑，不得不嘲讽他们的愚蠢。

我曾经在刷帖子的时候，无意之间看见过这么一条：

与主人待在同一空间里。

主人突然死亡，部分狗会因为饥饿吃掉主人的身体。

是么？如果让沈以诚被自己亲手养大的狗吃掉了尸体，它在九泉之下知道了会不会暴怒呢。

那么，试试看吧。

所以在我离开之前，家里球球的粮食已经没剩多少了。

我那时也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并不大肯定球球会真的吃掉他。

当我推开家门看到沈以诚尸体上那几个新鲜的肉窟窿时，我还微微惊喜了一下。

没想到，它还真敢下口。

瞧瞧它已经一改当时肥壮的体格变得瘦削，我猜测它应该也是忍耐了好久才动嘴了。

我没想到那两口子会亲口吃掉它。

原来沈以诚的坏，是有根源可循的。

【9】

我以为这件事已经到此为止了。

半个月过后的夜里又被人扰了清梦。

我再次被带到了警局。

不同于上次，这次李警官看我的眼神里，还多了一些说不出的东西。

又是近两个小时的相对无言。

李警官似乎终于看透了我，缓缓起身，闭了录像机点燃一根烟。

「秦鹿，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就会留下痕迹。」

他的淡定从容与沉着老练，让我不由自主生出一丝不安。

「什么意思？」

他不回我话，只是淡然看着我，反复吞吐嘴里的云雾。

「诱导自杀，好手段。」

我没想过他们会这么想，但他说对了。

沈以诚这个人有一个非常致命的点，那就是迷信。

他害死了孟冬，从理论上来说，我只要加以诱导，他就可以被自己逼疯。

敲定了这一点之后我要做的，就是赌一把。

多年的侧方引导，再加上我时不时地故意制造一些乱七八糟的巧合，他从一开始的害怕，最终变成严重的精神病。

他老是能看见孟冬出现在他眼前，窗外、卫生间。

根本不需要我去装神弄鬼。

这种时候我的陪伴与安慰使得他更容易依赖我，相信我。

一点一点打开他的心，走进去，再反手将刀子插进他的心脏，多有趣啊。

那时我提出我最近很累，想要出去透透气的想法。

他先是犹豫不定，而后我再以都是因为照顾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放松过了为理由向他撒娇，他也只好点点头。

按照他当时的状态，顶不住精神压力然后自杀，没什么太大问题。

我自认做得足够完美，天衣无缝。

眼前这根十分扎眼的针，又是从哪里挑出了我的刺呢。

【10】

尽管我已经幻想过在面对警察问话的时候，该如何从容应对。

可这个突然从别的地方调过来的李警官，是在我的预料之外的。

没有像我所想的那样逼供，也没有激烈的辩论。

这严肃昏暗的审讯室里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静。

静得让人有些窒息。

李警官三根烟燃尽，丢下我走了。

不出一刻钟，抱着一台电脑回来了。

「秦鹿小姐，你想好了吗？」

「想什么？」

他二话不说，打开了电脑，而电脑里面声音的主人，正是我自己。

「鹿鹿，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我已经那么做了，他已经死了。」

录音里与我对话的女人，是所有人都以为应该不在这个世界上了的孟冬。

那段录音长达五分钟，足够将我和孟冬谈论沈以诚的事情清楚完整地讲出来。

这个人，什么时候对我做的手脚。

【11】

孟冬没死的事情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沈以诚带她出国旅游的那天，我也在。

孟冬总是事事都惦记着我，即便是他们俩平时出去吃个饭也带着我。

她最终消失的地点是一处偏僻景区的卫生间。

那个地方，偏僻到连一个监控都没有。

她就在那个肮脏不堪的地方凭空消失在了世界上。

直到多年以后，我因为出差再次去到了那个国家。

没有带够日常用品的我，踏上了去百货商场的路。

烈日炎炎之下，一个没手没脚的残疾女人衣着破烂，在门口不停地下跪乞讨。

就一眼，熟悉的感觉翻江倒海地从我的心头涌了出来。

即便她的脸已经被严重灼伤，留下骇人的伤疤毁容，我也能一下子认出她。

沈以诚当时进去找她了，并且找到了，可他一把将孟冬推进了那些人怀里。

他把她卖了，卖给了那些臭虫，砍掉了双手双腿做人彘。

如今再次重逢，我花了高价把她从那帮人手里赎了出来。

将她带回去藏在了儿时我们偷溜出孤儿院发现的一处废弃的地下室。

并且将那里翻新，稍微一有点时间，我就会过去陪陪她。

其实仔细回想起来，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

比如为什么沈以诚突然一反常态不顾旁人意见，执意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旅游。

比如为什么他那天非说那条看起来偏僻阴森的小道让他很好奇，硬要去那边看看。

比如为什么从去到景区开始，他就在一直不停地给孟冬喝水。

又再如，他在走到那个厕所附近，跟她说就近的卫生间就一个，让她去上个厕所。

【12】

他怎么忍心的，怎么会忍心把她害成那个样子。

如果没有孟冬，哪有他今天的沈以诚。

我和她的世界里只有彼此，如果我不为她做点什么那么还有谁能还她个公道。

可是以我俩的性子和头脑，根本想不出什么其他稳妥又高效的法子将他送进监狱，还能不把自己搭进去。

于是我选择铤而走险，把手伸向了心理学。

那就把时间放长，一点一点地摧毁他好了。

为了接近他我特意整了容，相貌与孟冬有五分神似。

沈以诚为什么做了这种事还敢跟我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因为他怕，怕我揭发他，必须将我绑在身边。

而我装作了选择性失忆，声称完全不记得那天有出去旅游。

因为我有意无意地向他透露过我恨孟冬，从小到大，就因为她长得好看，所有的光芒都只照耀着她。

而我长得丑，只能躲在角落里远远地观赏他们的快乐。

当然单凭这样他根本不可能完全信任我。

直到后来某天，我无意撞见他在家里一处小角落里供奉着孟冬的遗像。

嘴里还在不停地向她道歉，说着不要找他。

怪不得他身上戴满了佛子，连手机屏保都是神像。

像他这种人，也会怕么。

那么这样一来，就好办多了。

【13】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要逃出法网。

我只是一直都有着侥幸心理罢了。

沈以诚在精神恍惚间将我认做过孟冬，还痛苦地说着道歉后悔的话。

可有些事情，必须要让他感受高出我百倍的痛苦才算道歉。

我决定赌一把。

……

李警官向我露出一个胜利者该有的表情。

我颓然，问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在我身上动了手脚，又对我动了什么手脚。

他只笑而不答。

「你一开始就怀疑我，也是，知法犯法，不然你也不会私下调查我。」

他将紧扣的十指松开，慢步绕到了我的身后。

「秦鹿小姐，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他的压迫力紧紧包围着我。

我不禁咽了一口口水，杯子里的水被我摇晃出水杯。

我开始害怕了。

面对正义的审视，我想过无数个应对场景。

可当我真的置身其中，还是不能控制住自己。

我试图拖延时间，再为自己辩解几句。

李警官说：「你要知道，我调查你，没有经过任何批示，我这个人一旦开始怀疑谁，就算他逃过了三五次，我也还是会查到底。」

是，最后只要坐实了我的罪名，他还可以将功抵过，不会对他有太大的影响。

我的手再次垂下了五十度。

「孟冬的事，我表示同情。

「在法律意义上来说，我举出证据起诉你，和你主动自首的结果是不一样的。」

他的话击溃我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我压抑了多年的内心，终于在这一刻被他三言两句说动，轻轻松松就哭了出来。

李警官从第一次见我时就一直铁青着脸，这时也终于露出一点人情味。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会酌情减轻处罚的。」

转身离开。

留下我一个人埋头痛哭。

【14】

最终我被判处了有期徒刑。

入狱那天，李警官推着孟冬来送我。

好多好多年过去，我都只能偷偷将她藏起来。

那个地下室就算是被我装扮得再精致，也改变不了它昏暗无光，不见天日的事实。

而今天，她穿着洁白无瑕的裙子，妆容精致。

蓝天白云为画布，树木绿草为画笔，将她勾勒成一幅动人美丽的风景画。

实在是美不胜收。

我与她相拥而泣。

她则还像小时候一样，不停地叨叨着我，要怎样怎样照顾好自己。

……

李警官对我温和地笑了。

告诉我他会替我照顾孟冬，等我出来，也会带着她亲自来接我。

到时候我们三人可以痛痛快快地喝一杯。

这个人很有本领，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在什么时候发现了孟冬还活着。

又是什么时候跟踪了我，并且在地下室安装了录音设备。

总之，对于沈以诚这件事，我不曾感到后悔。

……

番外

【1】

李警官推着我往回走，问我为什么要把录音给他。

我表示不想看着自己的好姐妹误入歧途。

犯了罪的人，必须要得到法律的制裁。

还有孟冬手机百度上搜索「完美犯罪，引导，PUA」，等等相关词条的记录，也是我做的。

我终于报了仇。

而孟冬，我的双胞胎亲妹妹。

做了我的垫脚石，还心甘情愿地进了监狱。

一开始我也不知道她跟我的关系。

儿时我误入了孤儿院的档案室，摸黑打翻了柜子，无意间看到了我俩的档案。

原来我们是院长与她的情夫偷偷生下的私生子。

她为了掩人耳目，故意伪造成捡来的孤儿，收进孤儿院。

我那位母亲嫌弃极了丑陋的我，而对生得水灵灵的她是喜爱极了的。

可能是天性使然，让她即使心知肚明我俩都是她的女儿这件事不会有其他人知道，也不愿意让外人知晓我俩是双胞胎。

因此她守口如瓶。

凭什么，她仅仅是长得好看了点，就可以所有人都围着她转。

相处的日子里我发现她心地善良，蚂蚁都舍不得踩死。

她对我也很好。

而我根本不屑于她对我好不好。

每次她递给我糖果的时候我只要拒绝，就会被院长用粗木棍子打得满身是伤。

时间一长，我倒是慢慢接受了。

院长对我们俩的注意，总是要比其他人多的。

我为了不被打，开始装作感谢孟冬，将她当作唯一的朋友。

她对我投入的感情，自然是真的不能再真。

【2】

院长送我俩上了学。

她第一次考试就取得了很好的成绩。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知道，我必须要跟她处好关系，因为以后，我或许可以凭借着她往上爬。

就这样我跟她走得更近了，跟她谈论那些她出于小女生害羞而不敢跟其他人谈论的小秘密。

久而久之，她也更加亲近我了。

上了大学，沈以诚出现了。

我那天在公交站等车，下起了大雨。

给孟冬发消息让她来接我，她迟迟没有来。

沈以诚就出现在了我身边。

这样偶像剧式的场景撩拨了我的少女心。

姣好的面容，高大的身材。

后来和孟冬谈起理想型，她告诉我她遇到一个男生，他叫沈以诚。

沈以诚也喜欢温柔漂亮的她，梁才女貌，应该在一起。

凭什么呢？

就因为我长得丑，她长得好看呀。

明明是我先遇到他的。

尽管我心里不舒服，但从长远利益考虑，我还是忍痛掐灭了自己心里的火苗。

恋爱而已，就留给他们谈吧。

【3】

毕业后，她以最快的速度跟他结了婚。

那天婚礼上她穿的洁白的婚纱头戴水晶皇冠。

他黑色西装英气逼人，牵住了她的手。

我作为伴娘，以绝佳的角度旁观他们的幸福。

台下的宾客们也许在窃窃私语。

讨论唯一的伴娘为什么要戴着面具。

沈以诚婚礼前来找过我。

跟我商量戴面具的事情。

孟冬没有阻止，我也没有拒绝。

她开了公司，事业顺风顺水。

几年后做大做强，在业内有了一席地位。

我在她的帮助下，也混得风生水起。

那时候我觉得，我以前做的一切决定，都没有错。

【4】

多年前的中秋节，我像往常每一个节日一样。

跟他们夫妻一家子人聚在餐桌上吃饭。

沈以诚的同事个个都在不停地夸赞他，说羡慕他娶了个又漂亮又多金的老婆。

其中一个喝得醉醺醺地说：「切，有什么好羡慕的，我要是就这点能耐还天天面对着这样一个老婆，我都感觉到羞愧，这不就是个软饭男吗。」

这话明显刺激到了沈以诚，使得他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都只是在埋头吃饭喝酒。

一杯一杯地往自己肚子里灌。

也许是那个时候开始，沈以诚开始对孟冬有了不满。

啧啧，他那该死的自尊心。

我预料到了他可能会对孟冬做些什么，可我万万没想到，他会对孟冬下那么毒的手。

以至于，把我也牵连进去。

【5】

六月初旬，我一早就接到了孟冬的电话。

她约我两天后跟他们一起出国旅游。

我本来想借着工作的由头推托。

她却跟我撒起了娇，说她比较习惯身边有我，也不想一个人在外面玩得不亦乐乎，把我一个人丢下拼命工作。

尽管听到了沈以诚在一旁劝她说我不想去，也不要强求我，我也答应了。

沈以诚找的地方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孟冬似有不悦责怪他找的什么破地方，还不如国内随便一个湿地公园。

沈以诚解释是他刷某短视频 app 的时候，推荐的网红打卡点。

孟冬一向比较小女生，这些东西她一定感兴趣。

他也没想到来了会是光秃秃一片。

这话放在当时，连我都信了。

天气炎热，沈以诚一直给孟冬买水。

细心如他，怕老婆吃醋，还特意只给孟冬买了。

走到一条 Y 字形路口的时候，没有路标了。

沈以诚说他实在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想去看这比较神秘的那边探个究竟。

孟冬犹豫了。

他就冲着孟冬卖了一个蹩脚的萌，娇嗔道自己不敢一个人去。

【6】

孟冬进了厕所半个小时也没出来。

我等得有些着急，想进去看看。

我没想明白沈以诚为什么阻拦我一个女人进女厕所。

总之，在我跟他拉扯了一番之后。

他又说担心老婆，非要跟着我一起进去看看。

就是这一进，把我推入了万丈深渊。

厕所里面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孟冬凭空消失了。

我刚想回头跟沈以诚说话，他就把我重重地推了出去。

我失重往后倒，砸穿了后面的墙。

三两个高大的男人已经把孟冬擒住了。

她看见我嗓子里不断的发出呜呜声。

而看见沈以诚之后，满眼都写着不可置信和绝望悲痛。

我们两个，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他们把我们带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我只看见那里满墙都是长刀、电锯，以及一些白色大桶装的化学物质。

我俩试图趁他们戒备放松，试图逃走。

可是我们失败了。

孟冬比我跑得快，被抓走的是我。

挣扎之中打翻了一旁的白色桶子。

硫酸泼了我大半个身子。

那种密密麻麻浸入骨髓的剧痛遍布我全身大大小小每一根神经。

这一幕印在孟冬最后回头看我的眼里。

被砍掉手脚的人是我秦鹿，不是她孟冬。

我感受那些冰冷的电锯一点一点把我分解成好几块。

那些不见天日的昏暗日子是我咬碎了牙熬过来的。

我恨呐，恨极了。

我纵然过去对她心有不满，可也自认从没有害过她。

那这一次，又是为什么呢。

【7】

我没有想到她对我的感情有那么深，会在多年以后再遇到她。

在百货商场门口看见她的时候，我承认我动容了。

我不顾周围人的监视，爬到了最醒目的地方。

她看见了我，认出了我。

她有一些不大一样了，她的脸跟之前不大一样了。

她那天晚上把我带到了豪华酒店，给我买了很多很多过去从来不缺的衣服。

我忍不住哭了。

向她诉说我这些年的痛苦。

她以为我死了，也看清了沈以诚的本质。

她以秦鹿的身份活着，一边尝试自己调查那些不堪的脏事。

一边替我好好的活着。

我庆幸，在这个世界上总算有她对我是真的有着感情。

可是如果不是你孟冬，我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

那帮人差点把我的舌头割了，我不顾腿上血肉模糊跪着求了很久，并发誓我绝对不会张口说话，才保住了自己的语言功能。

可他们还是给我灌了东西，以至于我失去了正常人该有的嗓音，变得嘶哑无比，宛如一头深山里的野兽。

【8】

替我好好地活？

你有什么资格呢？

既然想为我报仇，那不如就按我说的做。

我根本不相信以她的性格会狠得下心。

所以我经常向她诉说我这些年的遭遇。

我的冬冬啊，是爱我的。

照着我的计划一步步走，终于把她自己也陷进去了。

那个什么王老太婆，就是最好的证明。

沈以诚死了，按道理说我已经报仇了。

可我还是不甘心。

杀了沈以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在帮她自己报仇。

孟冬顶着我的身份做着老板，而我只能戴着面具，靠着轮椅，被迫藏在地下室里，一辈子不见天日。

看着她从审讯室安然无恙地回来，我突然想起。

偶然间听起过我的一个下属说起过李警官。

他的同学，是个铁打的脑子，一心追求正义。

谈笑之余，他给过我李警官的联系方式。

没想到真的能派上用场。

孟冬一来，我就给她 pua，像她对待沈以诚那样不断给她洗脑。

告诉她就是秦鹿，实实在在的秦鹿。

这样一来，她就算被李警官戳穿了，也绝对不会把我供出来。

愚蠢至极，还心甘情愿地入狱。

作为我的亲妹妹，我觉得这是她应该做的。

不知道她在监狱里这些日子，会不会以与我团聚为希望，支撑着她熬十几年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对李警官说：「今天的天气真好啊。」

我睁眼看见李警官掉头将我往警局里推。

「是啊，很适合聊天呢，不如，咱们去里面聊聊吧。」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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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4 14:4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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