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PP(下)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迷幻力场启动了。那怪物溅出几朵火花,然后是白烟,似乎一点效果都没有,但只是瞬间,它动了起来,以人类无法理解的速度和方式。那些人形腕足配合得如此默契,几乎像一只真正的节肢动物般在天花板和墙壁间灵活攀爬着。
我们出动了所有能动员的力量,家人同学寻访、手机定位、街头监控录像、社交媒体记录,所知的就是强哥的女儿美纱昨夜与同学赴一个毕业派对,至于地点、人物一无所获。
这就是民主制家庭的坏处。
后来还是微博上的一条留言泄漏了天机,有人说「去 D.C.记得带多点防潮垫,二楼水管漏水。」我们顺藤摸瓜找到了留言的同学,他哆嗦着招了供,是附近一栋空置已久的别墅,由于金融危机断了供,被银行收回后就一直没卖出去,荒在地里,成为他们私下聚会派对的场所。
车子在萧条的夜间公路上疾驰,偶尔路边会有动物的黑影一闪而过,制造出几分阴森气氛。
「你脑子里到底在他妈想些什么?」老张指的是我冒充强哥给他女儿寄「龙眼」的事情。
「毕业嘛,成年人了嘛,庆祝一下,没什么不对啊。」我心虚地辩解道,其实初衷只是个恶作剧。
真真「嗤」了一声,我不吭气了,眼前闪过强哥失望的眼神。
车子在别墅门前停下,灯亮着,但却完全没有派对上的吵闹音乐。我的胃部一阵抽搐,或许已经太迟了。
「你们一定要救她。」我盯着队员们手里的枪,严肃得连自己都不适应。
「尽力。」真真没有持枪,她拔出注射器。
一般来说,LSD 产生的幻觉可以用硫酸钠或口服水合氯醛作为解药,但对于这种极端状况,我真的没有信心。
「如果不阻止蕈状化,会有什么后果。」我抓住她的手。
「老实说,我不知道。」真真轻轻把手抽回。「这取决于跨维通道的稳定度,蕈状化是意识排异的结果,一种可能是两败俱灭,另一种可能,两者意识互相融合,附体完成。但无论哪一种,她都不再是她。」
我们穿过无声的前院,门没有锁,温暖的灯光从门窗中透出,我们推门,客厅里没有人,家具上蒙着白布,许久没有打扫过的样子,一些空酒瓶胡乱堆在地板上,空气里有烟味,纸牌四处散落,厨房里有没吃完的外卖批萨,沾着残渣的纸碟贴在水槽里。我在洗手间里找到了「龙眼」,三袋没有拆封,一袋剩了一半,另一袋空的。所有的灯都亮着,窗户都关着,像一场被临时打断的派对。
一阵高亢的福音吟唱突然响起,所有人都被吓了一大跳。音乐来自二楼,我听出来那是平克·弗洛伊德的《空中的巨大旋转物》。这可不像时下中学生的口味。
真真做了个手势,一半人留下待命,一半人上楼,我自然紧跟着她。
木质楼梯发出吱呀怪响,二楼有三间卧室,门都关着,音乐从最里的一间传出。为了保险起见,我们逐一检查,两人端好武器紧靠门侧,一人踢开门,迅速向四面扫描,两间都是空的。
我们缓慢地向走廊尽头逼近,那音乐愈加大声,队员蹲好位置,打了个手势,真真轻拧把手,门开了,我似乎听到她加速的心跳声。里面一片漆黑,真真在门侧墙上摸索着,灯亮了。
空无一人,只有便携式音响在书桌上嘶吼着。
「不在这里。」老张松了一口气。
我们正想转身离开,真真却蹲下,研究起地上的一滩水渍,她抬头寻找漏水的来源,突然脸色大变,跌坐在地。我顺着她视线看去,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干,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只见房间挑高的天花板上,倒吊着一个巨型海星状的物体,仔细一看,那海星的每个腕足都是一具人类躯体,而这五个人的脑袋已经被一团棕褐色的真菌所包裹,联结成放射性对称的轴心。它就像一顶达达主义的吊灯,人类的下肢以不可思议的力量抓住天花板,灯光穿过那团海藻般的菌丝,透出迷离而诡异的褐色光线。
我不知道哪个是强哥的女儿,也许,哪个都已经不是了。
「干!头儿,我们该怎么办!」老张举着枪,束手无策地看着真真。
「照常,神经解离炮!」
在电极击中人肉海星的同时,音响中的平克·弗洛伊德声线开始扭曲,最后变为尖利的回输啸叫,我们不得不捂住耳朵,迷幻力场启动了。那怪物溅出几朵火花,然后是白烟,似乎一点效果都没有,但只是瞬间,它动了起来,以人类无法理解的速度和方式。那些人形腕足配合得如此默契,几乎像一只真正的节肢动物般在天花板和墙壁间灵活攀爬着。
这回手持神经解离炮的队员学乖了,他卸下电极导线,任由它们随着海星在半空中如触须般来回晃动。
「照常,没用。」我故意说给真真听。
她瞪了我一眼,拔出注射器,全神贯注地随着那海星快速地移动着脚步。她试探性地跳了几下,突然发力,脚踏着墙壁往上一蹬,正好捞住其中一条人体腕足,她往大腿根部静脉狠命扎去,随即被巨大的力量弹飞到另一堵墙上。
事后我才知道,之所以不用注射枪,是因为蕈状化人体的肌肉强直反应,必须训练有素的人才能找到准确的注射部位。
平克·弗洛伊德狂啸起来,像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冰雹,寒冷与疼痛从顶上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空气变得稀薄,有一根无形的绳索勒在我的脖颈间,不断收紧,我开始猛烈地咳嗽起来,老张甩给我面罩,我忙不迭戴上,长长地吸进一口氧气。
海星的步伐变得奇怪,似乎协调性出现了问题,它摇摇晃晃地攀爬了两圈,只听得一声巨响,其中一条腕足脱落下来,重重摔落在地。那人的头部菌丝逐渐散开,是个面色惨白毫无知觉的男孩。
「起作用了!」我欣喜地喊着,暗自庆幸他们只用了一袋半的「龙眼」。
四足海星迅速调整了姿态,现在它变成了十字形对称,这意味着运动方向的自由度减少,不再如之前那么灵活。
真真稍事休整,又矫健地跃起,如法炮制,很快,又掉下来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其中没有强哥的女儿。海星现在已变成了一字形的两足形态,只能左右移动,十分被动。它似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躲在三面墙交汇的角落里,真真的弹跳力无法企及那样的高度。
「老张!」她一声令下,老张心有灵犀地半蹲下,大腿与肩膀形成两级阶梯,真真拾级而上,奋力一跃,抓住了其中一个人的髋关节,挂在了半空中。
怪物猛烈地扭动,在天花板与墙壁间不知疲倦地攀爬,它甚至将人体头部的连接处作为旋转轴,疯狂地甩开双足,试图把真真甩下去。真真双手紧抱着那具身体,像个斗牛的骑士,不断地被甩到墙壁、天花板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响。就当眼看要被彻底甩出去之时,她却借力一跃,飞到另一条腕足上,采用了一个摔跤里的锁定技,牢牢把自己粘在上面。她从后腰拔出注射器,刺了下去。
没过多久,三个人一齐摔了下来。平克·弗洛伊德的歌声恢复了正常,这回是 1994 年的《分裂钟声》。
我拨开美纱脸上的菌丝,摇晃她,呼唤她,可她就像个睡美人一样,毫无反应。
「没用的,」真真摘下面罩,她已经完全汗透了。「一半机率会成为植物人,即使经过长期治疗恢复意识,她的记忆也会遭受严重损伤。」
「那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我绝望了,这辈子恐怕都无法再面对强哥。
「生命。」她扛起一个女孩。「不只是你老板的女儿,这里的每一条生命,还有外面更多的生命。
「全都因为你的愚蠢,或者说,天才。」
真真冷冷地抛下这句话,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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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0:2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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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陈楸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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