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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爱有恩慈,情出默然:金庸小说中那场没说出口的爱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442 更新:2026-06-08 13:58:06

知乎盐选 爱有恩慈,情出默然:金庸小说中那场没说出口的爱

01

程灵素是个不漂亮的姑娘。

金庸对她何其不仁——金庸小说的女主角中,她是外貌最平凡的一个。

在金庸的笔下,凡是有些戏份的年轻女子,品德不一定高,武功不一定强,但是颜值往往都不会太平凡。

女主角中,标配是「肤光胜雪」,再高配一些是「明艳不可方物」,拔尖的「令人不敢逼视」,而程灵素,只得了「一双眼睛明亮之极」的评价:

那村女抬起头来,向着胡斐一瞧,一双眼睛明亮之极,眼珠黑得像漆,这么一抬头,登时精光四射。胡斐心中一怔:「这个乡下姑娘的眼睛,怎么亮得如此异乎寻常?」见她除了一双眼睛外,容貌却是平平,肌肤枯黄,脸有菜色,似乎终年吃不饱饭似的,头发也是又黄又稀,双肩如削,身材瘦小,显是穷村贫女,自幼便少了滋养。她相貌似乎已有十六七岁,身形却如是个十四五岁的幼女。

胡斐初见程灵素,第一印象是她的眼睛精光四射,似乎能看透对方心中的一切;第二印象是她容貌平平,面有菜色,身材瘦小,身形比面貌更为稚嫩些。

对于胡斐而言,这两点,都不算加分项。

明亮而精光四射的眼眸,是智慧和通达的象征。而后来胡斐一度觉得,这位姑娘固然聪慧机敏,却太过料事如神,让自己心生敬畏,而非亲近之感。

稚嫩而瘦削的身形,则意味着她的性别定位是女孩而非女人。对胡斐而言,程灵素缺了一些作为异性的吸引力。

如果对比他见到袁紫衣时的第一印象,更是让人了然:

胡斐纵马疾驰,过马家铺后,将至栖凤渡口,猛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迅捷异常的马蹄声响,回头一望,只见一匹白马奋鬣扬蹄,风驰而来……马背上乘着一个紫衣女子,只因那马实在跑得太快,女子的面貌没瞧清楚,但见她背影苗条,稳稳地端坐马背。

第一眼是背影,只四个字,「背影苗条」,已经暗示出这个窈窕的身影,让血气方刚、情窦初开的青年胡斐,心中生出了涟漪。

再一次相遇,胡斐有了细细审视的机会:

胡斐早已看清来人是个妙龄少女,但见她身穿紫衣,身材苗条,正是途中所遇那个骑白马的女子。……只见她一张瓜子脸,双眉修长,肤色虽然微黑,却掩不了姿形秀丽,容光照人。

妙龄少女,身材苗条,姿形秀丽,容光照人,字字句句,都是青春的荷尔蒙在燃烧,胡斐的动心,不在话下。

虽然袁紫衣处处与他作对,虽然她常是刁蛮任性、无理亦不让人的状态,但是情愫滋生之后,对胡斐而言,任性亦是可爱,刁蛮亦是个性。

于胡斐,袁紫衣是身份神秘的异性,是武功相匹的对手,是性情相似的意中人,是时时处处与他作对,又一时一刻都教他放不下的心上人。

二人相处之时,有时是剑拨弩张、针锋相对,有时又是借斗嘴来撩拨、借较量来调情。

如果说,胡斐与袁紫衣的相处是情与欲的缠绕,与程灵素的相处,则是灵与智的碰撞。

02

程灵素的名字,来自于医书《灵枢》和《素问》。但如果将「灵素」理解成金庸对她「灵性」和「素心」的概括,也并无不妥。

——金庸又对程灵素何其慷慨。哪怕在金庸小说的女主角中,她的智商、胸襟,也是拔尖的。

先说智商。

金庸小说中的女主角,最聪明机变的,当数黄蓉、赵敏、程灵素。

不妨作个比较:

黄蓉是「天赋型选手」,智商极高,见招拆招的能力甚强,一生未逢对手。又极其理性,从未因感情激动而失去理智,内心极其强大。

《射雕》、《神雕》中,一灯大师的弟子朱子柳,与常人比起来也算聪明人,可是一到黄蓉面前,就不免自惭形秽。她在书中往往作为参照物出现,映衬出凡人与天人的差距。

哪怕是自负聪明、且以其智屡屡化险为夷的杨过,到了黄蓉的面前,也不由得自愧不如,暗叹孙悟空逃不出如来佛的天眼。

黄蓉一生多次遭遇困境、险境、惨境,譬如恋人的师父被杀,疑凶竟然是自己的父亲;譬如为了维护眼盲的恋人师父,也为了洗清父亲的冤屈,只身一人与武功远胜自己的西毒、与久欲杀自己而后快的杨康周旋;譬如面临挟持自己幼女的女魔头,与其虚与委蛇,斗智斗力。

无论遭遇什么,黄蓉的阵脚不曾乱过,且总是棋高一着,令对手输得心服。

赵敏的优势在于天赋强、阅历广,平台高,身为郡主,领袖群雄,胸有丘壑,性情果决,气魄过人,又有拿得起放得下的胸怀。

明教群雄毕至,论武功,论谋略,论号召力,似乎都已是当世顶配,可是绿柳庄中一遭逢,赵敏却在言笑晏晏之间兵不血刃,只用计谋,就轻取明教诸高手。

赵敏被周芷若所冤枉,被张无忌视为杀害殷离、抢走屠龙刀的凶手,百口莫辩之时,她便能逆转局势。

与黄蓉和赵敏相比,程灵素不具备多少先天优势。

她既没有身份光环,也没有颜值加持,但她的超群之处,在于对人性洞若观火。

程灵素是毒手药王的关门弟子,年纪较师兄师姐们远幼,但下毒的本领,却远超他们。

师兄慕容景岳、姜铁山和师姐薛鹊因情纠缠多年,薛鹊因恋慕慕容景岳,爱而不得,毒死了其妻子,慕容景岳向她复仇,将她药得驼背跛脚。姜铁山自来喜欢薛鹊,也并不嫌弃她,便与她结为夫妇。

孰料慕容景岳在薛姜二人婚后,心中又念起薛鹊的好来,三人纠缠多年,怨仇难解。

他们都非心地良善之人,除了彼此勾心斗角,又都觊觎师父的《药王神篇》,多行忤逆之事。

师父无嗔去世前,将《药王神篇》传给了程灵素,并嘱托她如果三人毫无师门之情,便将其逐出。

胡斐初识程灵素,当夜,便跟着她看了一场「好戏」。

程灵素略施计谋,把师兄师姐三人制得无力还手,不仅完成师父的遗命,还在一番惩治之后,帮他们化解彼此的仇恨。

其间,每个环节都丝丝入扣。

她先把慕容景岳抓来,下药使他失去意识,请胡斐挑装他的竹箩,又让他适时醒来,正好与薛鹊夫妇打个照面,刻意造成三人间误会,让他们争斗不休。

自己现身前,把七心海棠的蜡烛点亮,直斥三人之非,既激得他们发怒,又让他们在意图发难时,因中毒而变得并无威胁。

这一切的关窍,都在七心海棠。

七心海棠,天下至毒,且无色无味,令人防不胜防。

培植七心海棠的窍门,在于要用酒浇灌:

程灵素不喝,却把半瓶白干倒在种七心海棠的陶盆中,说道:「这花得用酒浇,一浇水便死。我在种醍醐香时悟到了这个道理。师兄师姊他们不懂,一直忙了十多年,始终种不活。」

只此一事,可见出程灵素的兰心蕙质。

可是这七心海棠的主人,其貌不扬,不骄不躁,不显山露水。

你说她不厉害,她却能在天下掌门人大会上,以一人之力,只使了几味药,行迹不露,波澜不惊,就把七个玉龙杯全部打碎,既让热心功名的石万嗔背上嫌疑,又让天下掌门人大会成为一场闹剧。一石数鸟,毫不费力。

你说她厉害,可是她却秉承师父的教诲,从不随意伤人杀人,用毒之时多留地步,总是给人一条回头自新之路。

纵然如此,胡斐在已经知晓程灵素的性情之后,还是心中忐忑,对她不能全然接纳:

他心中又想:「这位灵姑娘聪明才智,胜我十倍,武功也自不弱,但整日和毒物为伍,总是……」他自己也不知「总是……」甚么,心底只隐隐的觉得不妥。

胡斐心中之所以有此隐忧,是因为程灵素过于聪慧,在她面前,有水至清则无鱼、种种心事无所遁形的不安全感;

也是因为他心中已有了袁紫衣,袁紫衣再不好,也已是他的红玫瑰,程灵素再好,也只能是他的白饭粒——而胡斐不允许自己去细看程灵素的好。

程灵素如此聪慧敏感,如何不知道胡斐看她的目光里,是理性多,冲动少,只有敬重,几无动心?

03

爱情从不公平。

心心念念,辗转反侧,朝朝暮暮,甚至生死以之,也未必能在此路上进一步,让斯人看到你的眼泪、痛苦和掩藏在眸光流转中的热切希望。

对方或者无暇去看,或者看到了,也只觉得是沉重的负担。

世事洞明如程灵素,忽而明白她再善良、再关切、再体贴,也是无用的了。因为在胡斐的心中,先有了另一个影子。她是他心中寤寐思服的「窈窕淑女」、溯洄从之的在水一方的伊人,而自己只是不及、不配、不暇被看到的痴人。

痴人对自己的「失败」,总有种种痴傻的解释,而陷于情彀中的程灵素,又何能幸免。

她对这个问题的解释是:自己不够漂亮。

她甚至想直接问胡斐:如果我更美,尤其是比你心中的那个人更美,你是不是就会喜欢我了?

——这样直率而不给对方留余地的方式,本来不是程灵素的风格。她惯于克己和隐忍,更舍不得让心中珍爱之人为难。

但苦恋不得的失落,有时也会让人失去以往的淡泊无求。

程灵素问道:「这位袁姑娘是个美人儿,是不是?」胡斐微微一怔,脸都红了,说道:「算是很美吧。」程灵素道:「比我这丑丫头好看得多,是不是?」

胡斐没防到她竟会如此单刀直入的询问,不由得颇是尴尬,道:「谁说你是丑丫头了?袁姑娘比你大了几岁,自然生得高大些。」

程灵素一笑,说道:「我八岁的时候,拿妈妈的镜子来玩。我姊姊说:『丑八怪,不用照啦!照来照去还是个丑八怪。』哼!我也不理她,你猜后来怎样?」胡斐心中一寒,暗想:「你别把姊姊毒死了才好。」说道:「我不知道。」

程灵素听他语音微颤,脸有异色,猜中了他的心思,道:「你怕我毒死姊姊吗?那时我还只八岁呢。嗯,第二天,家中的镜子通统不见啦。」胡斐道:「这倒奇了。」程灵素道:「一点也不奇,都给我丢到了井里。」她顿了一顿,说道:「但我丢完了镜子,随即就懂了。生来是个丑丫头,就算没了镜子,还是丑的。那井里的水面,便是一面圆圆的镜子,把我的模样给照得清清楚楚。那时候啊,我真想跳到井里去死了。」

程灵素给胡斐讲了一个她小时候的故事。

在这个故事里面,她并不淡然,也不体面。

因不够美丽而自卑自怨,一直是她心中的疮痕。本来这创痕已随岁月的流转而渐渐平复,似乎已被淡忘。

但是遇到胡斐,她又翻腾起新的不甘:如若我是美的,让人着眼生春,见之忘俗,是否他就会对我是别样的态度?

不得不承认,程灵素的猜测看似浅薄无稽,其实未必没有几分道理。

不管胡斐愿不愿意承认,相识在先,不是袁紫衣在他心中胜过程灵素的根本原因。

根本原因,在于袁紫衣的容颜、身姿、气息,处处让他情根深种,回思无穷。

回忆适才的招数,细细析解,心中登时感到一丝丝的甜意:「她决不想伤我性命!她决不想伤我性命。难道……难道……」想到这里,不敢再往下想。

袁紫衣曾因凤天南,与胡斐激烈争斗。二人交手之隙,凤天南趁乱逃走,胡斐固然大怒,但袁紫衣走后,他又把适才对方的招数细细回想,从对方「或许有」的手下留情中品出无穷滋味来。

而程灵素给他的,除了理性上的感激之外,只有偶尔的「心中一动」。

他心中已没有位置,而她却偏生不求、不争、不说,只为他默默地做。

他求他救苗人凤,她便捧着七心海棠,随他远道而往,去治苗人凤的眼睛。

他发现苗人凤与当年父母的死有莫大关系,误以为是苗人凤用带毒之刀有意害人,满拟报仇,又担忧自己非苗人凤之敌,她便开始为他打算,「他既用喂毒的兵刃伤你爹爹,咱们也可一报还一报」。

他要救当年对自己有一言之恩的马春花,面对十多位高手,身入重围,生死难测,她无悔无怨,有他所许之「如有不测,救马姑娘,与你同死」,便觉豁出性命也是值得。

他要杀屠戮钟阿四一家的凤天南,她便竭心尽智,间关千里,风雨相随。

面对凤天南的重贿,他毫不动心,面对凤天南所托之人的威逼,他毫不畏惧。他如何做,她便只有欣赏、支持,从不劝诫、反对。

他对马春花几番相救,早已还尽她当年恩情。可见她处境危殆,侠义心起,不顾福康安权势熏天,不顾程灵素的谆谆劝告、极力反对,还是毅然独入福康安府。

他以为这次程灵素定然生气翻脸,可是危急时,等来的却是她安排的救兵。

转眼之间,骡车驰到一个十字路口,只见街心又停着一辆粪车。胡斐所乘的车子驰着靠近,赶骡子的车夫伸臂向胡斐一招,喝道:「过去!」纵身一跃,坐上了另一辆粪车。胡斐抱着两个孩子跟着跃过。先前车上的另一个汉子接过缰绳,竟是毫不停留,向西边岔道上奔了下去。胡斐所乘的骡车却向东行。

待得众卫士追到,只见两辆一模一样的粪车,一辆向东,一辆向西,却不知刺客是在那一辆车中。众人略一商议,当下兵分两路,分头追赶。

胡斐听了那身材瘦削的汉子那一声呼喝,又见了这一跃的身法,已知是程灵素前来接应,喜道:「二妹,原来是你!」

程灵素总是平静如水,其一,因为她性情坚忍,心智过人,凡尘俗事,不足以使她动容;

其二,因为她年纪虽小,阅历却多,父母早亡,师门多故,看尽人心鬼蜮,分得清真情假意,自然不必为寻常人事而生大悲喜;

其三,因为她在胡斐面前,没有不平静的「资本」,又或者,她不忍心有那么多的情绪,再给无力回应的胡斐增添愧疚。

袁紫衣在胡斐面前,总是任性妄为,无理取闹。而程灵素在胡斐的面前,总是温柔体贴,有礼有节。

被爱的习惯放肆,而爱着的却总在克制。

04

程灵素的胸襟,在她待人接物的风度,也在她爱人时深情而无求的襟抱。

她见事至明。

初识胡斐,是胡斐偕同鐘兆文来白马寺镇寻毒手药王,问询药王庄所在。其实,药王庄是薛鹊、姜铁山夫妇二人的居所,并非药王所在。此处凶险非常,且程灵素与这两位师兄、师姐因师门龃龉,本不欲搅扰其中,但胡斐一个无心的举动,却让她心念忽动:

胡斐眼见近路边的一排花草便要给马踏坏,忙纵身上前,拉住缰绳往右一带,说道:「小心踏坏了花草。」那马给他这么一引,右蹄踏到了道路右侧,左蹄回上路面。锺兆文道:「快走吧,在这儿别耽搁啦!」说着一提缰绳,向前驰去。

胡斐自幼孤苦,见那村女贫弱,心中并不气她不肯指引,反生怜悯之意,心想她种这些花草,定是卖了赖以为活,生怕给自己坐骑踏坏了,于是牵着马步行过了花地,这才上马。

那村女瞧在眼里,突然抬头问道:「你到药王庄去干么?」

胡斐怜贫惜弱,见村女孤身一人,年龄幼小,对她油然升起一种怜惜之情,所以并未因她的漠然而生嗔怪。他虽然救人如救火,星夜兼程,此时却下马牵引,缓步前行。

大丈夫行事,为「大义」死生不顾,但「小节」处,也依然丝毫不懈怠。

程灵素正是通过胡斐此举看出他的赤子之心,便提出「无理」要求,让他去溪边担水,注满粪桶,再灌溉花圃。

这等脏活累活,又有交浅求深之嫌,胡斐完全可以断然拒绝,但他转念一想,村女羸弱而自己强壮,帮她一次又有何妨。待得做完,日薄西山,村女才先赠他蓝花,再出言指点,「你们要去药王庄,还是向东北方去的好。」

这番指点,玄机实非胡、鐘二人当时所能领会。因为他们初时往东北方去,最后被湖所阻,并无去路。直到折返回来往反方向去到药王庄,与庄中人交手之后,才明白村女所赠的蓝花可以克制药王庄外的血矮栗之毒,且在日落后效果更佳。

胡程二人的相识充满戏剧性。程灵素看到胡斐保护弱小的侠义之心,因而保护了他。

胡斐托程灵素医治苗人凤,本已信她,可是当程灵素施诊之时,胡斐想起旧日父亲所遭的暗害,看到金针要往苗人凤要穴上招呼,联想到苗人凤昔日和程灵素师父的过节,不禁又担忧程灵素会不会害苗人凤。

程灵素回过头来,将小刀交了给他,道:「你给我拿着。」忽见他脸色有异,当即会意,笑道:「苗大侠放心,你却不放心吗?」胡斐道:「倘若是给我治伤,我放一百二十个心。」程灵素道:「你说我是好人呢,还是坏人?」

这句话单刀直入的问了出来,胡斐绝无思索,随口答道:「你自然是好人。」程灵素很是喜欢,向他一笑。她肌肤黄瘦,本来算不得美丽,但一笑之下,神采焕发,犹如春花初绽。胡斐心中更无半点疑虑,报以一笑。程灵素道:「你真的相信我了吧?」说着脸上微微一红,转过脸去,不敢再和他眼光相对。

胡斐本有用人不疑的胸襟,只是因为当年旧事,不禁生出戒备。而程灵素发现自己信而见疑,并不嗔怒惊怪,直截了当,问他如何看待自己。

心底磊落,方能直截了当地问出来。心无挂碍,方能一笑决疑。正是这一问和一笑,让胡斐心中疑虑尽消,甚至自惭形秽。

程灵素与胡斐倾盖如故,性命相托,几番出生入死,总是先他而忧,后他而乐,嘴上不置一言,只默默伴他身边,便于愿已足。

她不动声色间运筹帷幄,进退有度,得失不计,与人交往,无论对方是敌是友,总是老成持重。

她几次「失态」,都与胡斐对她的态度有关。

一次,是胡斐觉得与她朝夕相处、千里同行,无名无份,惹人遐思,所以对她说「「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肯不肯答允,不知我是否高攀得上?」

孤男寡女之间,有什么事是高攀不高攀的?她第一念,以为是天遂人愿,以为他终于对自己有了心。

可是胡斐的下一句话,却将这幻梦打破:他是要和自己结拜为兄妹。

这是胡斐的君子风,也是他对袁紫衣的情话——你纵不知,我心已许。

但是,这自然也是对程灵素的绝情。

就着会错意的尴尬和梦碎的心痛,程灵素的言行举止,突然大有魏晋狂士风度:

程灵素身子一震,颤声道:「你……你说什么?」胡斐从她侧后望去,见她耳根子和半边脸颊全都红了,说道:「你我都无父母亲人,我想和你结拜为兄妹,你说好么?」

程灵素的脸颊刹时间变为苍白,大声笑道:「好啊,那有什么不好?我有这么一位兄长,当真是求之不得呢?」

胡斐听她语气中含有讥讽之意,不禁颇为狼狈,道:「我是一片真心。」程灵素道:「我难道是假意?」说着跳下马来,在路旁撮土为香,双膝一屈,便跪在地上。胡斐见她如此爽快,也跪在地上,向天拜了几拜,相对磕头行礼。

程灵素道:「人人都说八拜之交,咱们得磕足八个头……

一、二、三、四、……七、八……嗯,我做妹妹,多磕两个。」

果然多磕了两个头,这才站起。

她的身子震动、颤声、脸红、脸苍白,乃至讥讽,都不过是破碎的爱的希望的回响。

还有一次,是胡斐不遵守与她的约定。

这个约定,是「不能开口说话,不能离开她三步之外,不能自报姓名」。

她与胡斐认识的第一天,她带他夜行山中,惩治慕容景岳等三人前,就有此约定。后来三人欲出手加害,胡斐怕她无力自保,情急之下,不禁跃出阻挡,还自报家门,想要把对方的怨憎引到自己身上。

解决了麻烦后,她对胡斐轻嗔薄怒:

程灵素吹灭了蜡烛,放入怀中,一声不响。胡斐道:「灵姑娘,你这慕容师兄怎么了?」程灵素「嘿」的一声,并不回答。过了半晌,胡斐又问一句,程灵素又是「哼」的一下。胡斐低声道:「怎么?你心里不痛快么?」程灵素幽幽地道:「我说的话,你没一句放在心上?」

相识不深,她的不悦不过借这一句「幽幽」的话语道出,那里面,是「你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的落寞,但片刻间,又转为「但我知你是因为担心我、想要保护我」的释然。

一念之间,千回百转,都是情之涟漪。

她与胡斐相处的最后一天,胡斐依然没有遵守这个约定。

程灵素不去理他,却转头向胡斐道:「大哥,那日在洞庭湖畔白马寺我和你初次相见,曾和你约法三章,你可还记得么?」胡斐道:「记得。」心想:「那日她叫我不可说话,不可跟人动武,不可离开她三步之外,可是这三件事,我一件也没做到。」程灵素道:「记得就好了,今日你仍当依着这三件事做,千万不能再忘了。」胡斐点了点头。

此时的对头,是连她也万分戒惧的师叔石万嗔,对方下毒功夫高超,为人辣手无情。

程灵素的下毒功夫和谋算本事,何曾输给了他,只是,她有底线,有牵挂,而对方没有。

对于师门叛徒,程灵素亦不赶尽杀绝,而是想尽办法,要给他们一条自新之路;石万嗔则可以为了试一个心痒已久的用毒之方,命新收的徒弟以身试验无法可解之毒。

此时对阵,石万嗔只需自保,而程灵素需要保住胡斐。

当危险袭来时,胡斐又一次忘记了当时的约定:

胡斐纵身上前,在薛鹊的驼背心上重重踢了一脚,薛鹊吃痛不过,只得松开了程灵素的手腕。这几下犹似电光石火,实只瞬息间的事,薛鹊手掌刚被震开,石万嗔的手爪已然抓到。胡斐生怕他手中毒药碰到程灵素身子,右手急掠,在他肩头一推,石万嗔反掌擒拿,向他右手抓来。

程灵素急叫:「快退!」胡斐若是施展小擒拿手中的「九曲折骨法」,原可将他手掌的五根指头立时扭断,但这人指上带有剧毒,如何敢碰?急忙后跃而避,石万嗔一抓不中,顺手将金匙掷出。跟着手指连弹,毒粉化作烟雾,喷上了胡斐的手背。

石万嗔等武功远不及胡斐,自然无法当他全力一击。等到敌人退却,胡斐觉手掌麻痒,又见程灵素脸色凄苦,泫然欲涕,才发觉自己中毒。

此毒,是鹤顶红、孔雀胆、碧蚕蛊三大奇毒混在一起,「《药王神篇》上说得明明白白:『剧毒入心,无药可治。』」

对胡斐,生死不过一笑耳,只要尽心尽力,俯仰无愧,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但是对程灵素,胡斐的生命,哪怕从来不属于她,也是这世上最值得呵护的存在。

片刻之间,她心念已定。

她安慰胡斐说此毒可解,让他服下麻药。这颗麻药,与疗治无关,只是为了让他不能动弹,无法再阻挠自己完成眼下她要做的事。

但对医者程灵素而言,无所谓选择,理智的做法,是砍下胡斐中毒的手臂,然后让他服下「生生造化丹」,延命九年。

豁达如胡斐,其实并不会被有限的寿命和残缺的肢体限制其生命的光彩。

对苦恋者程灵素而言,亦无所谓选择,唯一的做法,是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

生命可贵,可若是将之用来换爱人的性命,这选择便不再是无奈之举,而是甘之如饴,甚至幸能如是。

程灵素一直心念坚定,遇事能决。此时,她没有犹豫,却不免柔肠百结,眷念千般。

服下麻药胡斐手不能动,口不能言,只有眼睛耳朵还好使。

以前一直是他行动,她跟随;他诉说,她倾听。此时,他说不出的时候,才是她说得出的时候。

以前说不出,是因为百转千回的情绪太复杂,而他的世界里又没有她想要的位置。

现在想要说,是因为如若不说,死生无期。

她直吸了四十多口,眼见吸出来的血液已全呈鲜红之色,这才放心,吁了一口长气,柔声道:「大哥,你和我都很可怜。你心中喜欢袁姑娘,那知道她却出家做了尼姑……我……我心中……」

她慢慢站起身来,柔情无限的瞧着胡斐,从药囊中取出两种药粉,替他敷在手背,又取出一粒黄色药丸,塞在他口中,低低地道:「我师父说中了这三种剧毒,无药可治,因为他只道世上没有一个医生,肯不要自己的性命来救活病人。大哥,他不知我……我会待你这样……」

「你和我都很可怜」,是我们都爱而不可得,我的苦不算你给我的,而我懂得你的苦,也从不曾怪你。

「我心中」到底如何,程灵素没有说出。

她不能宣之于口的情愫,从来比说出来的多。

你若只听她的言语,觉得似乎到「喜欢」也就为止了,但你如若看她的行动,会知道那里面有回天斡地的深情。

05

金庸最苛待、也是最偏爱程灵素之处,就是不让她亲自说出这些。

他让王铁匠唱出类似于点醒「梦中人」的山歌:

王铁匠哈哈一笑,道:「胡爷,王铁匠又不是傻子,难道我还瞧不出么?程姑娘人既聪明,心眼儿又好,这份本事更加不用提啦。人家对你一片真心,这一辈子你可得多听她话。」说着哈哈大笑。

胡斐听他话中有因,却不便多说,只得含糊答应,说道:「再见啦。」王铁匠道:「胡爷,再见,再见!」收拾了风箱家生,挑在肩头便走。他走出几步,突然放开嗓子,唱起洞庭湖边的情歌来。

只听他唱道:「小妹子待情郎——恩情深,你莫负了妹子——一段情,你见了她面时——要待她好,你不见她面时——天天要十七八遍挂在心!」

他的嗓子有些嘶哑,但静夜中听着这曲情歌,自有一股荡人心魄的缠绵味道。胡斐站在门口,听得歌声渐渐远去,隐没不闻,这才回到厨房。

胡斐伫立良久,待到歌声隐没才回,分明是懂了。金庸让胡斐明明能懂,却不敢面对。他让胡斐天天十七八遍挂在心的,是另一位姑娘。

他让程灵素包容和淡然统统落入胡斐的眼中,却让她的眼泪和脆弱摈在胡斐的视线之外:

胡斐道:「我当是宝贝,你瞧来或许不值一笑。」将布包摊开了送到她面前,说道:「这是我小时候平四叔给我削的一柄小竹刀,这是我结义兄长赵三哥给的一朵红绒花;这是我祖传的拳经刀谱……」指到袁紫衣所赠的那只玉凤,顿了一顿,说道:「这是朋友送的一件玩意儿。」

那玉凤在月下发出柔和的莹光,程灵素听他语音有异,抬起头来,说道:「是一个姑娘朋友吧?」胡斐脸上一红,道:「是!」程灵素笑道:「这还不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吗?」说着微微一笑,将布包还给胡斐,径自睡了。

如此情形,她神色如常,微微一笑,若不经意。而偶然失态时,便策马奔远,胡斐赶上她时,她眼泪已收,只余眼眶微红。

此后,二人同往北京,路上,袁紫衣并不在,却又无处不在。

到了北京,去到天下掌门人大会,作为数家门派掌门的袁紫衣,自然会露面。对程灵素而言,和胡斐的这条又不是情侣又不算兄妹的路,就算走到头了。

两人均想:「到了北京,总要遇见她了。」有时,盼望快些和她相见;有时,却又盼望跟她越迟相见越好。

到北京的路程本来很远,两人又是迟迟而行,长途跋涉,风霜交侵,程灵素显得更加憔悴了。

但是,北京终于到了,胡斐和程灵素并骑进了都门。

进城门时胡斐向程灵素望了一眼,隐隐约约间似乎看到一滴泪珠落在地上的尘土之中,只是她将头偏着,没能见到她的容色。

两人有时都「盼望跟她越迟相见越好」,在胡斐,是近乡情怯,也是心有不忍,在程灵素,是害怕打破幻梦,面对真相。

她的爱无处安放,眼泪也无处安放,此时的落寞,不敢让胡斐看到。

哪怕在最后为救胡斐中毒而死前,她在眷念的同时,还在想要怎样为胡斐铺活下去的路。

她忧心以他之烈性,会因自己的牺牲而义不独生,所以殚精竭虑,要为他留下尘世的牵念。

她对胡斐父亲胡一刀之死素有疑虑,以前心中掂量,却担心他因此无头公案而背上深一层的痛苦,未曾说出,此时却郑重提出,让胡斐有「找仇人报仇」这个挂念而不致轻生。

程灵素自己的命,说起来也算杀胡斐父母的疑凶石万嗔害的。但是,程灵素不欲让他速死,因为他活着,胡斐就会活着。

却原来,程灵素在临死之时,这件事也料到了。她将七心海棠蜡烛换了一枝细身的,毒药份量较轻的,她不要石万嗔当场便死,要胡斐慢慢的去找他报仇。石万嗔眼睛瞎了,胡斐便永远不会再吃他的亏。她临死时对胡斐说道,害死他父母的毒药,多半是石万嗔配制的。那或许是事实,或许只是猜测,但这足够叫他记着父母之仇,使他不致于一时冲动,自杀殉情。

她仅仅靠一支新蜡烛、一支旧蜡烛,就让多疑的石万嗔认为旧的才是用过的、无毒的。

活着的程灵素走不进胡斐的心,死去的程灵素终于留在了那里。

十年之后,胡斐因当年的一句笑语,为程灵素留了一部络腮胡,聊为纪念。

不过感念始终不是爱,当程灵素新丧不久,胡斐意外地在自己父母的墓前听到袁紫衣背着他吐露的爱意,不禁心头大震,情难自制:

胡斐心中如沸,再也不顾忌什么,大声道:「袁姑娘,我对你的一片真心,你也决非不知。你又何必枉然自苦?我跟你一同去禀告尊师,还俗回家,不做这尼姑了。你我天长地久,永相厮守,岂不是好?」

胡斐会感念程灵素的高情厚义,而他想要给出一生承诺、愿意为之与天地世俗相周旋的,始终是另一个女子。

所以程灵素不忍说,也不必说。结局早已注定。

后来的事,非程灵素所能知道。但是如若她能预知身后事,就会改变当时的决定吗?

不仅不会,甚至都不会因此而多加犹豫。

她在爱情的世界里多么无能为力,连让深爱的人懂得她的心,都不能;但她在爱情的世界里又拥有绝对的自主权,得失、生死,都不能阻挡她为爱殉身。

读过《飞狐外传》的人,常会对这样一个场景印象深刻:

那村女道:「锺爷、胡爷请坐。」说着到厨下拿出两副碗筷,跟着托出三菜一汤,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三碗菜是煎豆腐、鲜笋炒豆芽、草菇煮白菜,那汤则是咸菜豆瓣汤。

虽是素菜,却也香气扑鼻。

……那村女又从厨下托出一只木盘,盘中一只小小木桶,装满了白饭。

……(胡斐)索性放开肚子,吃了四大碗白米饭,将三菜一汤吃得尽是碗底朝天。村女过来收拾,胡斐抢着把碗筷放在盘中,托到厨下,随手便在水缸中舀了水,将碗筷洗干净了,抹干放入橱中。

豆腐、鲜笋、豆芽、草菇、白菜,程灵素清雅如草木,做出的饭菜,也清淡不俗。

一场大战过后的田园饭菜,散出芳醇的香气。

一场相知之前的浅浅致意,如写意画般让人沉醉。

他是热血的少年英雄,她是灵秀的药王高足,都有超乎常人的胸怀和能耐。他光风霁月,她胸有丘壑,他们还不认识彼此,又即将深知彼此。

在一场惊天动地的爱情悲剧发生前,有岁月静好的一刹那。胡斐吃光了饭菜,洗净碗筷;程灵素笑脸生春,心中欣然。

「人生若只如初见」的想象总是好的——那时,只是天空的两片云交汇于波心,映射出光彩,尚未生爱欲,又何来忧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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