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街角下雨天
宇宙怪谈:奇幻故事集
1
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是我出生的时间。
但我第一次遇见她的时间,应该是一九九九年,那会儿,我住在南方一个偏远乡村里,下着小雨,大概是夏末或者初秋,七八月的样子。
因为还小,我对季节的概念是很模糊的,我只知道那天有些冷,我不知道怎么地偷溜出了爷爷奶奶家——这些年来我都和他们住在一起。
我住的地方是没有枫树的,细长崎岖石路的那处传来悠远的笛声,我不知怎么被吸引了,便循着笛声走去。
对于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来说,坑坑洼洼的石路很不好走,何况正下着小雨,但我竟然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到了村口的街角。
远处有敲麦芽糖的老叟的声音,越来越远,天际线是一抹红霞,落日的余晖透过雨滴和地上的小水滩折射着,庆幸的是,我溜出去那会儿雨已经很小了。
她便站在那里,吹着不知名的乐器,后来我才知道,那大概是『埙』一类的,而不是什么笛子,不过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又怎么分辨得了这些。
她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但是神色体态,却完全不像一个孩童的该有的模样,她吹罢一曲看向我,而我呆在那里。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我只记得她有很长的头发,大概快到腰间了,却没有绑起来。
雨虽然小但并不是完全停了,奇怪的是她似乎一点儿没有淋湿,更何况她似乎站在雨中也不止这会儿了,当然,这些都是我很久之后才意识到的。
我又听见身后有人在呼喊我的名字,我便转头去看,是我的爷爷,他着急地向我这边小跑过来,叫着我的小名『阿云』,等我反应过来再回身看那女孩的时候,她不见了。
这便是我第一次见到她了。
2
冬天很快就过去了,我们这个村子,很少下雪。
但这个冬末竟然下雪了,家里的小四合院都被羽毛似的白雪覆盖了,空气中透出些许寒冷,是热烈的鞭炮声无法驱散的那种寒冷。
我很想出去玩雪,不过我自小体弱多病,仅仅是吹了一点寒风,便发起了高烧,于是一烧就到了春天,玩雪的计划只好搁置了。
那时候,我大概快七岁了。
住在城里的父母很少来看我,他们忙于工作,爷爷奶奶也更老了些,我不是个善于交际的孩子,或者说,有些自闭,于是等病好些,我又独自溜出了家去玩。
初春的细雨带着些清凉的感觉,走过村子的小桥,往前走大概十分钟不到,是一大片麦田,微风吹拂着绿色的麦苗,不知不觉,我又走到了那个人烟稀少的街角。
我又看见了那个女孩。
她稍微长大了一点点,依然侧对着我,站在那里,头发还是及腰的长度,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连衣裙,我只能看见她的侧脸,我正犹豫是否要开口说话。
她又拿起了那件『埙』,吹奏了起来。
七岁的我,还不知道如何形容那种从小孔乐器中溢出的忧伤音色,我只是大概觉得,她和我一样也是没有朋友的。
我并不是不认识村里的女孩儿,只是,我感觉她是不同的,那会儿,我也不可能明白『爱』是什么东西,我只知道,从这一次见到她之后,我无数次想在这个街角遇见她了。
于是在这个春天,我经常在下雨时偷偷跑出来,跑到这个石阶上,听她吹奏那个乐器,哪怕这么做总会因为淋湿了身子,甚至感冒生病,被爷爷奶奶骂。
我们从来不说话,我也不喜欢说话,我猜她大概也是吧。
我只是觉得,我终于有了一个朋友。
「你不回去吗?」
终于有一次,她侧头看我,开口说话了,轻声细语地。
这一次我看清了她的脸,她的皮肤很白,眼睛凝视着我,像春天的细雨一样,闪着难以言状的微光,她没有笑,只是淡淡地说着那句话。
我又呆立在了那里,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往另一头已经走去了,我于是伸手想叫下她,可是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再见。」于是我说。
她没有听见,或是听见了,然后雨停了,她便消失在了街角的转弯处。
我想我还能见到她的。
如果明天下雨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我本能地这么想着。
3
我和爷爷奶奶在一起村子里生活到了八岁,然后,爷爷死了。
在那个夏天,我的父母回到了这个小村子,操办爷爷的葬礼,许许多多见过的,未见过的人,他们脸上透出我看得懂以及看不懂的哀伤神情。
听奶奶说,我的父母准备在这个暑假过后,接我去城里生活。
我对『父母』的概念是陌生的,我只知道他们把我生了下来,可是什么又是『生』呢?
村里学校的老师说,『生』是『死』的反义词,可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生』好像也是很可怕的事。
我是一个愚钝的人,比同龄人更笨些,自然更害怕这些未知的东西。
我对未来的生活第一次感到恐惧,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离开奶奶,奶奶大概有一天也会像爷爷一样死去,我知道『死』是最可怕的事,但我又没办法去完全理解它的含义,毕竟我只有八岁。
大概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奶奶说,总有一天她也会去的,所有人都会去的。
我说:「那我还能在那里见到爷爷吗?」
奶奶说:「会的。」
但我觉得奶奶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知道是因为她哀伤犹豫的语气,还是因为我长大了。
于是在爷爷的葬礼后,我又一个人溜到了那个街角。
夏末的雨透出些哀伤的气息,街角只有橘色的晚霞,还有站在那里的女孩。
没错,她又在那里,虽然又长大了一点,穿的也是一件橘色的裙子,但一定是她。
这一次,我走上前去,她也没有吹那一件『埙』。
「你好」我说。
「你很难过。」
她突然伸手摸我的头,像姐姐摸弟弟那样,但却又和村里的姐姐不同。
「你为什么,总在雨天出现呢?」
我的疑惑实在太多了,我每次碰见她都在雨天,这是巧合吗?
「因为我只能在雨天出现。」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她给了我一种亲切的感觉,我想到了爷爷奶奶,但又完全不同,我便跟她说起了这些年的事,她第一次和我在街角的石阶上坐了下来,那里湿漉漉的。
她告诉我,她叫『季雨』,我跟她说,我叫『泽云』,这是我们第一次交换名字。
雨越来越小,她突然说,她要走了,便这么站了起来,我坐在石阶上,看着她,她的身上永远不会被淋湿,我想不明白。
「你什么时候走?」
她走到很远的地方,但我却听见了她的声音。
「三天后!」
我大喊。
然后我又重复了一次:「三天后!」
我想起什么,又喊:「明天我还能见到你吗?季雨。」
她说:「如果明天下雨的话。」
如果明天下雨的话。
4
像是这个夏天最后的爆发,今天雨下得很大,特别大,还响着阵阵雷声。
于是我想,她大概不会去了吧。
犹豫了许久,我还是没去,我想,只要在后天走之前,去那里找找她,跟她解释一下就好。
她会明白的吧,那么大的雨。
于是最终我还是没有去。
等到后天天晴,我跑去那个街角,却没有见到季雨,我在那个石阶上坐了许久,也没有等到季雨。
再过了一天,我坐上了去陌生城市的大巴,奶奶站在大巴下面流着泪,说:「要想奶奶啊,小云,你要照顾好自己啊,小云。」
我说:「我会回来看您的!我一定会!」
可是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我到了城里,竟然很快适应了这儿的生活,仿佛我天生为城市而生的一样,我交到了许多朋友,父母对我也很好,哪怕陪我不多,但这些年父母赚了钱,于是我过着不一样的生活。
城市的夜和乡下的不同,有霓虹灯火,熙熙攘攘的人们,夜晚就像白天一样。
城市的雨天也和乡下的不同,我在乡下的时候,只能在家里听着雨声入睡,或者反复看着那几个电台,而在城市里,我有看不完的电视剧,各种各样的游戏玩,我突然不知道,以前我是如何度过的那些无趣日子。
当然,我没有忘记和奶奶的誓言,我只是想,奶奶才七十岁不到,过多几年,我再回去就好。
于是一晃就是六年,这些年我一直推脱着不愿回去,时间竟然过得如此的快。
等到我再一次回到乡下,竟然是奶奶的葬礼。
那是秋天,我坐着父母的小轿车回到了乡下,村口不知道是谁种了一颗枫树在这,便突然有了一抹红色,不是夕阳的红色。
其他的变化倒是不大。
不知道是不是到了多愁善感的年纪,毕竟我已经十四岁了,便突然开始懂得为什么人们把秋天称为『哀伤』的季节,仅仅是在村口嗅到秋天的气息,我竟然也跟着伤感了起来。
紧接着,我见到了那些陌生又熟悉的一张张脸,又是那样的哀伤神情,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哀伤的人还有我在内。
也许因为长大了些,我更懂得了『失去』的意义,我痛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为什么不多点回来呢?
也是此刻,我脑海里突然勾勒出一个女孩的身影。
季雨怎么样了呢?
那一天又恰恰好,恰恰好是雨天。
于是我一路跑着,去了街角,奇怪的是,从小觉得漫长的石路,竟然如此的短,我只是一会儿,便跑到了那处。
她站在那里,我跑过去,我确信那就是她。
那天雨并不小,我浑身湿透了,但她像有一种魔力,全身上下都是干的。
这一次,我站在她的身旁,强忍着悲伤,问她:「你为什么总是出现在这里?你在等什么人吗?」
她只是凝视着我,说:「你那天没来。」
原来她在等我。
于是我终于哭了出来,我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知道我是因为奶奶的事情痛苦,还是因为对不起季雨而难过,但季雨她看见我哭,就这么抱住了我,奇怪的是在她抱住我的瞬间,她的浑身再也不能隔绝大雨,立马就跟我一样被打湿了。
我也紧紧地把她抱在了怀里,我声嘶力竭地哭着。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我哭累了,慢慢意识模糊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躺在了那个屋子里,那个曾经我住的小房间,不过眼前却不是爷爷奶奶,而是父母的脸。
他们说那天找不到我,雨停之后,发现我倒在家的门口。
我说:「季雨呢?季雨!」
我知道一定是季雨送我回来的,在与她的数次相遇后,我才感觉到了『命运』这个东西的存在,我相信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她。
我的父母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但他们答应在事后帮我问问村里的人这个女孩的事情,于是我终于放心,又睡去了。
何况,等我明天睡醒也可以去找她。
如果明天下雨的话。
5
我坐上大巴返回村里的这天,正好是我二十岁的生日。
我每年都会回去,给爷爷奶奶祭拜,也寻找着那一个女孩:季雨。
又是春天,今天下着小雨,我应该能见到她吧。
放下行李,祭拜完爷爷奶奶,我第一件做的事,就是跑去街角。
就在昨天,我爸妈问我,确定要在明天生日的时候独自回去吗?不需要他们陪我吗?
「如果明天会下雨的话。」
我说了一句话,让他们摸不着头脑的话。
我曾经拜托他们去问季雨的事情,但奇怪的是,村子不大,却一直找不到她。
我突然发现街角的石阶已经长满了青苔,大概许久没有人打理过这里了。
雨依然在下着,但是逐渐小了,我听见鸟儿的叫声,春天又到了。
我坐在石阶上,望着季雨总会消失的那个转弯处,我站了起来,走了过去,学着季雨,拿起『埙』——每年回来,我都会在这儿吹奏着,希望季雨可以听见,出来见我。
但终究是没有。
我每日每夜想着她的样子,她的声音,还有她吹的这个曲子。
我一路走着,直到吹罢一曲,突然发现杂草深处的石碑。
我将『埙』挂在脖间,走了过去,拨开杂草,看见了一个凄美的故事:
一个女孩为了等她出征的爱人回来,每天都站在这里,等着她的男孩回去。
村子里的人便劝女孩,男孩不会回来了,他早就死了吧。
女孩说:「他会回来的,如果明天下雨的话…」
这个村子,一直是爱下雨的,几乎三天两头就下雨。
可男孩还是没有回来。
直到有一天,女孩听闻了男孩战死的消息。
可她永远不相信,她便继续等着,重复念着那句:
「如果明天下雨的话。」
突然,我看见石碑底下有两个熟悉的名字,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季雨永远出现在雨天,为什么她永远出现在街角的此处,为什么她不会被雨淋湿。
于是我伸手去摸那个石碑,说着:
「我回来了,季雨,这一次,我再也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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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22 14:0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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