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抱着你玩游戏

抱着你玩游戏

脑洞发招，刀下留情：闯入 18 个光怪陆离的奇异时空

1

凌晨三点的时候，阿淳停止直播，关上了电脑。她拖着僵硬清瘦的身体去洗手间卸妆，女主播的妆往往浓得吓人，因为美颜镜头很吃妆。

她睡了不到五个小时。早上八点，负责她的运营员来了消息，下周开始，她的直播间要关闭，而她要和游戏区的其他主播合作直播。

阿淳的心里一紧。她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在女主播的厮杀里，她输了，下场就是被派去游戏区，给男主播们当花瓶。

她冲着手机竖起中指，回复了消息：

「——这开头是你用十二指肠想出来的吗？」

扶他柠檬茶坐在电脑前，笑得很可恶。她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她写的每个人物都对自己的命运那么抵触，她给他们安排了那么戏剧化的人生，充满了悲剧的美学，远离碌碌无为的一生……但看到这些人物沉浮挣扎的样子，她又打心里觉 dAE13I56ULk45gjkzFQ3……

t<扶他柠檬茶>

t2<编写者管理委员会执行者>

ac t2<破门而入，拖走>t1

干掉了这个无聊的编写者后，他松了松手指。

ac <编写者身份更换，系统自动存档，新编写者，布朗>

t 列 1<抱着你玩游戏>

ac t=<内层编写>

《内层编写》 Ver1.01

制作者/布朗

开始新游戏

读取存档

CG 浏览

退出游戏

2

ac <解释>

wait 2.5

ac <这个世界的本质类似于一个洋葱皮，外层的某些人类用文学、游戏编写内层人类的命运，让内层世界延续下去。因为内外层世界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的。>

wait 2.5

ac <这些负责编写的人，就叫作编写者。我叫布朗，在刚才，文字编写者扶他柠檬茶因为违规操作已经被带走调查，取消了编写者权限。现在她的所有故事，由我编写。>

wait 2.5

ac <我是游戏编写者，布朗。>

wait 2.5

ac <回到游戏初始界面>

确定回到游戏初始界面吗？未保存的进度将会消失<

回到初始界面。读取上一个存档<

正在读取，载入中……<

ac <化妆>

wait 3.5

ac <阅读心理学书籍>

wait 2.5

ac <对镜练习>

wait 4.5

ac <了解 FPS 游戏>

内层所有人类的命运，都是由外层人类用小说或者游戏来编写的。一段人生结束后，就从小说和游戏的开始从头再来，人类的历史便由此循环往复。

布朗接手了一个新的人类，他根据规定，为这个人编写了模拟人生的游戏，三条分支：不幸，幸福，普通。

以及一个共同的结局：死亡。

阿淳在试图熟悉她即将开始的新工作——去男主播的游戏直播间当花瓶。她之前并不玩游戏，更别提是射击游戏。

现在，布朗给这个游戏加了几个分支选项。

（不同意运营员的话，继续当女主播）

（努力熟悉游戏，转型游戏主播）

（放弃主播职业，转行）

阿淳丢开了鼠标，关上了那个游戏。她去阳台吹了一会儿风，然后打电话给了运营员。

「我不能接受。」她说，「我仍然要保留我自己的直播间。」

运营员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从去年开始你的人气就断崖式下跌，每个月公司给你出的推广费还不够你的收入，你还敢要这要那！」

「我去给游戏男主播当花瓶，也没法给平台创收！」

「你懂个屁！」

……

在吵闹中，布朗切换了窗口，去忙其他人的人生游戏了。一个编写者要负责许多内层人类，当他再次注意到阿淳的游戏时，是因为系统报错了。

「游戏人物消失，游戏暂停。」

阿淳消失了？

她或许遇到了什么事情，最后失踪了。布朗读取了上一个存档，从那个选项开始重来。

3

（不同意运营员的话，继续当女主播）

（努力熟悉游戏，转型游戏主播）

（放弃主播职业，转行）

阿淳选择做一个游戏主播。

男主播的直播地点是他自己的家，阿淳去的时候，男主播的家里满是烟味，一群汉子赤着脚骂着脏话，游戏的包装盒、啤酒罐子和烟头丢得到处都是。她到了之后没人理她，阿淳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旁边，给男主播当捧哏，很多的梗她都接不住，到了后面，她就像个木头美人似的坐着。

一周后，她跟着男主播的一个朋友回家了。布朗看着游戏进度，没再看下去，再次切换了窗口。

不久，系统再次报错。

「游戏人物消失，游戏暂停。」

——这个内层人类是怎么回事？

布朗深吸一口气，再次读档。干脆让她放弃主播生涯，随便去当个平面杂志的模特？

（不同意运营员的话，继续当女主播）

（努力熟悉游戏，转型游戏主播）

（放弃主播职业，转行）

直播这个行业，或许真的不适合自己吧。

阿淳坐在镜子前卸妆，神色淡漠。而在外层世界，布朗密切关注着她。

卸了妆的她五官平淡，和带妆的她判若两人，但却不难看，只是有种诡异的气质。游戏地图就是她家的平面图，大部分地方她都去过了。但是，布朗却注意到地图上还未开拓的那个房间。

为什么阿淳没去过那里？

——卧室。阿淳没有进过自家的卧室。

（进卧室）

（不进）

阿淳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不进。

以前的每个日夜，她都睡在沙发上，醒了就开始直播。决定改行后，她关闭了自己的直播间，甚至注销了账号。这是个安静而冷漠的人，皮肤苍白，蜷缩在沙发上的时候，让人有些心疼。

布朗决定看下去。他并不明白为什么系统会报错，游戏人物消失，意味着她失踪了，连续两条剧情线，她都走向了这个结局，这是极其少见的。

辞职后，阿淳的生活重心一下子变了。她每天都待在室外，而且行走频繁，好像在跟踪谁。在一周后，她开始固定去一家离住所有些距离的理发店，和里面一个清秀的理发师相谈甚欢。

布朗看着画面中的好感度，在恋爱环节，阿淳每次都能选中加好感度加得最多的选项，因此她和理发师的关系迅速升温。就连理发师都忍不住说，丽姐，虽然才认识一周，但你却好像比我还要了解我自己。

他叫她「丽姐」。或许只是阿淳的另一个外号。

他们同病相怜——从小父母离异，家长不管，早早辍学，工作不稳定，基本不超过三个月，没有任何深交的朋友，在这个社会上仿佛游魂，无根无源。

「今夜你愿意让我送你回家吗？」理发师问。

（愿意）

（不愿意）

在短暂的迟疑后，阿淳点头。

布朗在这里为她存了档。他不是什么色情狂，对之后的画面也没有兴趣。他下班了，外层世界的编写者平时没什么娱乐活动，拿着高薪，每天好像机器人一样编写着别人的人生游戏。

第二天他再次坐到工位上的时候，再次接到了系统的报错。

——阿淳，又消失了。

布朗的头皮都要炸了，他把这游戏重新读档，回到了理发店。阿淳答应和理发师一起回家。接下来，两个人在夜晚宁静的街道并肩而行，依偎取暖。

一切看起来都正常。

这对情侣走进了一条小巷。布朗扫了眼地图，发现那不是回阿淳家的路线。她将理发师摁在墙上，让他闭上双眼。

他照做了。

然后，一条铁丝轻柔地绕上了他的脖颈。阿淳戴上了手套，她下手是那么干脆利落，看似单薄的身躯，却可以无视一个成年男性的挣扎……理发师头顶的血量数据在减少，五分钟后，阿淳松开了铁丝。

她拿走了他身上的证件、钥匙、手机。一个城市的游魂死去了，他没有地位、亲友，没有人会在意这具尸体。

回到家之后，她走进卧室，脱掉了连衣裙。裙子下，是一具男性瘦削苍白的身体。

一件件衣物被扔到床上。那上面有一具高度腐烂的女尸。

然后，「阿淳」对着镜子剪掉了自己的长发，剃成了与理发师一样的发型。

「从今天开始，我叫晓东。」他对着镜子，模仿理发师的笑容。

同时，系统报错，阿淳这个身份，消失了。

4

出发前往另一个城市的火车上，一个人坐在了他的对面。

「晓东」懒懒地抬起眼：「你坐错了。」

Admin ac

<数据传输>

<分子化传输>

<人体再构建>

wait 6.5

<欢迎来到内层世界，编写者布朗>

他记得自己包下了这四个座位。而现在，这个棕色鬈发、英伦打扮的清俊青年坐在他的对面，表情木讷，向他出示了一张车票。

「我就坐在这里。」布朗说，「你好。」

晓东又垂下眼，看上去有几分疲惫。

当布朗进入到这个游戏中来的时候，他必须达成游戏目标，才能回到外层世界。这个目标，就是找到「阿淳」「晓东」原本的身份。

如果让这个人继续不断顶替其他人的身份，系统里失去身份的玩家会越来越多，程序错误会越来越严重，一旦外层世界的中枢系统因为过多的错误而重启……

内外两个世界，都会「重启」。

也就是回到一片虚无，只有 1 和 0 的空白。

要再过几十亿个地球时间，系统才能重组人类世界。

他可以直接在游戏里给晓东安排一个死亡剧情，比如遇到一颗陨石。但是这也就意味着晓东之前顶替的身份也会成为永远的谜题，就像是表面痊愈的伤口，内部仍然在溃烂。程序错误导致的代码漏洞越来越大，作为编写者，他有义务让晓东回到最初的身份。

游戏通关方式：寻找到「晓东」的初始身份

Admin 权限：30 天

初始装备……

布朗正在用手机确定自己这个角色在游戏中的资料，忽然，一只苍白的手点了点他的手机屏幕。

是晓东。

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他身边，看了眼他的屏幕，笑道：「你在玩什么手游？」

「随便下的。」布朗笑了笑，关闭了后台。他可以看到晓东的头顶飘浮着一个选项。

（确认对方是否为警察？）

（不搭理他）

晓东选择了第一个。

果然，这人在警惕。布朗身为编写者，拥有 Admin 管理员的权限，可以看到这些游戏角色实时做出的选择。这让他有了一些优势。

他在来此之前，已经编写了一个完整的游戏剧情。但是进入内层世界之后，他无法继续修改这个游戏。

他必须在自己写的这个游戏中，活着通关。

这时，晓东的头顶又出现了一个选项。

（杀了这个奇怪的人）

（放过他）

5

布朗感到自己的背后冷汗直冒。

选项在闪动。晓东表面上仍然是一派平和，脸上挂笑，着看窗外的风景。

根据设定好的游戏剧情，他们会坐火车到达苏州，晓东会去一个理发店应聘。而自己会找借口和他同行，成为室友。在这个游戏过程中，他们的好感度不断叠加，当好感度够高时，晓东会对自己说出所有的真相，完成 Happy ending——回到最初的身份。

但是，如果自己死在这里……

晓东选择了「杀」，又出现了新的选项。

（在火车上勒死他，从车窗丢出）

（在厕所里杀了他，自己在中转站下车）

（继续攀谈，得到他更多的信息……说不定可以当作自己的后备身份）

这个人到底杀了多少人？

布朗第一次感受到了危机，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事情。外层人类常年生活在一个秩序严明的环境中，他们的社会秩序与内层不同，更加类似于蚂蚁社会，不会有犯罪意念。从物种上来说，内外层的都是人类，但是外层人类始终无法理解，为什么内层人类要自相残杀。

他们看了许多内层人类的一生，却搞不懂内层世界怎么可以混乱成这样。

但是，他的慌张神态似乎让事情往另一个方向发展了。

这个人，好像察觉到了危险啊？

晓东眯起眼睛，又靠回了自己的座位上。他在权衡面前人的身份——单纯只是个旅客，或者是警察派来接触他的？有些人天生对危险就无比敏感，要是这样的话，就不能继续和这个人同路了。

「对了，你是去苏州旅游，还是？」

「探亲。」晓东很自然地回答，「你呢？」

「我……旅游。」

「家里人知道吗？」

「我没有家里人……」

说完这句话，布朗却看到晓东头顶关于自己的好感度条变了——变高了。

外层人类，确实没有家人。他们从出生开始，就以一个独立的个体进行生活。

火车向着目的地疾驶。忽然，在苏州前一站，晓东下车了。

布朗只好跟上。游戏地图显示，目标正向着南方行动，忽然停在了路口。

可是在车站茫茫人群中，布朗找不到他。

他正想用手机查询晓东的详细游戏地图坐标，忽然，一个人从售货机后闪出，从后面拥住了他。下一秒，电击枪轻响伴随着刺痛，布朗昏迷过去。

他再醒来的时候，身处于一个昏暗的密闭空间里。

这里是「晓东」家的地下室。

通关目标：寻找晓东的真实身份。

阶段目标：存活，逃离地下室。

晓东拿着布朗的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提示。

「愿意和我解说一下这个游戏吗？」他在布朗面前蹲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握着一把小刀，刀尖插着锁链。布朗的双脚都被锁住了，逃脱不了。

（听完解释再杀他）

（直接杀了）

两个选项在晓东头顶闪烁。布朗连忙举手投降：「我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哈？你是个妄想症的疯子吗？还是中二病？」刀尖在布朗的脚踝划过，晓东对他惊恐的表情很满意，「妈妈没有教过你，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吗？」

「……你能选第一个选项吗？」

「什么？」

「第一个选项……先听我解释……」

晓东睁了睁眼，没想到这人知道自己内心的犹豫。

布朗和他解释了所有的事情。

「所以，可以告诉我你的最初身份，回归你的人生游戏吗？」他问，因为晓东一直带着温柔的微笑，布朗觉得，这是个可以讲道理的人，「否则，会出 BUG……」

那人沉吟片刻：「也就是说，你为我编写了一个人生游戏？」

「没错……」

「那，你自己玩过游戏吗？」

布朗摇头。

「这怎么可以呢？」晓东笑意更加浓了，用刀背在布朗英俊的脸上擦过，「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来让你玩个游戏怎么样？」

6

黑暗的地下室里，布朗拼命想挣开锁链。

晓东离开前，在地上留了一把小锯子。如果这是游戏道具，那就是用来锯断锁链的。

可是锯了几下，却发现根本没法弄断锁链。难道这把锯子是用来锯断……

布朗打了个寒战，他饥肠辘辘地蜷缩在湿冷的地下室，度过了一夜。

灯亮了。

晓东哼着歌走进地下室，给他带了两个罐头。

「你玩游戏的积极性真是低。」他拿起了那把小锯子，用手指旋转着，「再这样的话，就宣布游戏结束了哦。」

晓东的头顶，好感度条在闪烁。目前好感度为 49。

（好感度高于 50：那就再和他玩玩）

（好感度低于 50：杀了这个人）

「你能稍微喜欢我一点吗？！」布朗看到了游戏选项分支，不得不挣扎，「再喜欢我一点点就可以了！」

对方对这个要求感到了诧异，旋即嗤笑。同时，好感度上升了，达到了 52。

「那就再和你玩玩。」

他坐在布朗身边。这是个长相阴柔的人，这么多年，他顶替着不同男女的身份，像是一滴水化在河水中。

「你手机里那个游戏，说我最后会死？」他已经看了布朗写的游戏攻略。

「每个人类，最后的人生游戏结局都是死……」

他很虚弱，那个罐头的味道无疑是一种诱惑。布朗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沦落到这个地步——他当时就该杀了这个内层人类！

「啧啧，你好像很生气啊。」看到他的表情，晓东忍不住捏住他的脸颊，「刚才还在那求我喜欢你呢？」

（好感度高于 60：带他上楼吃完饭）

（好感度低于 60 高于 40：不管他）

（好感度低于 40：杀了他）

还差八点好感度。

布朗近乎于哀求一样看着他：「能不能再喜欢我一点？到 60 就可以了……」

「哎？是游戏的好感度设定吗？」晓东显然已经弄明白了，这个外层人类或许能看到某些后台数据，他轻声呢喃，「不过，好怀念啊。好久都没有人求我喜欢他了。」

好感度再次上升，目前好感度，65。

晓东解开了脚镣，揽着布朗的肩膀，将这个编写者带出了地下室。他的力气意外得大，和看上去的体型完全不符。

当他看到晓东的住处时，有一瞬间的走神。

这种人，像幽灵一样游荡在世上，一般要么住在平房里，要么住在城郊的破楼里。

但是，这里却是一栋豪华别墅的内部。高大的穹顶上有着华丽的壁画，水晶灯尽管是关闭的，却壮观而璀璨。

柜子和茶几上摆着一幅幅的全家福。照片里基本都是一家三口，所有人的脸都被划去了。

客厅里有一张长桌，晓东让他坐下，自己走向另一头坐下。

大门就在眼前。

无论如何，他必须保命！不能继续和这个危险分子待在一起了！

布朗冲向大门，突然脚踝一痛，一把银色的餐刀插在脚边，刀锋割破了他的皮肤。

「我建议你坐下。」那人手上晃着几把餐刀，正在摆桌，「我很久没招待过客人了，很可能用力过猛。」

(目标达成：脱离地下室)

(章节通关成绩：甲等)

(新目标：存活)

两人坐在餐桌的两侧，安静吃饭。晓东还在研究他的手机，对这个双层世界和人生游戏的设定已经有了准确的了解。

饭是非常精致的西餐，是晓东亲手做的。布朗紧张得吃不下，那人拉了椅子坐在他身边，转动指间的餐刀：「不合你口味吗？」

「没，没有。」

他硬着头皮将盘子里所有东西都咽了下去，然后小心翼翼地看着晓东。

青年笑了笑：「吃饱了？」

「……嗯。」

「我去给你拿睡衣。客房有些旧，不要介意。」

他不打算将自己关回地下室了？

一个选项在半空一闪而过。就在刚才，从「把人关回地下室」和「让他与自己居住在一起」之间，晓东选择了后者。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也没有必要去报警。」他带布朗前往浴室，替客人拿来了丝绸睡衣，睡衣的尺码很大，不知道是谁的，「住在这里吧。如果我足够喜欢你，也许有一天，会告诉你我最初的身份。」

7

在这件睡衣的口袋里，布朗找到了一支电子烟。

非常昂贵的那种，但是已经不能再使用了。这支电子烟的烟管是单独订制的，纯银的管身上，刻着「John·ZOU」。

周？邹？

在确定晓东走进二楼的卧室后，布朗回到客厅，将那些相框拆开。照片里一家三口的脸都被划去了，显得格外阴森。

不过，照片背后有字。

「邹运远八岁照」。

邹运远，是照片上孩子的名字吗？莫非是晓东最初的身份？

一声轻响，布朗看到眼前展开了一个道具列表。系统说明，本章节关键道具完成度：五分之二。

但是，晓东不是邹运远。如果是的话，游戏现在应该已经结束了。

他将相片装回去，正要转身，却见到身后无声无息站了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晓东来到他的背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

布朗觉得背后有冷汗淌下，他看到好感度条的高度降低了。

失策。

自己的手机在晓东手上，游戏如果有进展，他那边也会得到通知。

「……你就那么想通关？」晓东和他差不多高，身材却要纤细些，逼近的时候，仿佛一缕鬼魅，「不想多留几天？」

好感度在不断降低。如果布朗没记错，一旦低于安全值，这个人就会动手。这个游戏脱离了自己的掌握，他必须保证好感度足够高……

他有些绝望地看着面前的人，大脑一片空白。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自己都没料到的话。

「——你就那么寂寞吗？」

晓东的眼中有惊愕，似乎没有人问过他这样的问题。

「……这是你的家吗？」布朗指这栋别墅。这里显然曾经住着一家三口，「这里原来的人都去哪了？」

「我们都在你编写的游戏里，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关键道具？」

「邹运远是谁？」

听见这个名字，晓东面容上顿时浮现出了一种森冷的杀意。然而，他旋即笑了。

「明天，你就能和这家人一起吃饭了。」

（是否休息一夜？你的生命值将恢复，游戏将自动存档）

（一夜过去……）

第二天早上，晓东把他从反锁的卧房里放了出来。这人又恢复了那副极具亲和力的假面，亲切地揽着他的肩膀，带他去客厅吃早饭。

阳光明媚，透过落地窗洒满整个客厅。长桌上已经摆放好了餐具和早餐，仿佛是影视剧里的那种豪华早餐，鲜艳地摆了一桌子。

在桌旁，三具干尸坐在椅子上。

「和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妈妈，爸爸，还有，这位就是你问过的邹运远。」

晓东替他擦去冷汗，让他坐在邹运远的身边。

干尸死的时候不会超过十六岁，他穿着男童的名牌运动服。

布朗感到了反胃，却不得不硬把晓东做的早饭吃下去。那人旁若无人地和三具尸体交谈着，仿佛这家人还活着，讨论着谁送孩子上学，讨论着早餐的鸡蛋是不是太咸。晓东逆着光，清秀面容上带着自然的微笑。

「对了，布朗，」忽然，他将话题转向了编写者，「外层人类真的没有家人？」

「……没有。」

「那谁给你们身份？」

「中枢系统会自动给新生儿分配身份。」

大部分外层人类从出生开始就接受统一管理，统一的教育导致了统一的性格，每个人就好像一个零件，注定了之后的职业。

「怪不得，和一张白纸似的。」他走到布朗身后，拿下了编写者的眼镜，「内层世界的我们啊，可是很重视自己的身份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布朗是他的创造者，之一。

但是，创造者已经彻底无法控制自己的作品了。

晓东「请」他把三具干尸放回它们的房间里。那是一间宽阔的主卧，父母躺在床的两侧，孩子躺在中间。床上铺满了香料和干燥剂，反而让气味变得闷重而恶心。

床头也放着许多合照，和其他照片一样，三个人的脸都被划去了。

「……你恨他们吗？」布朗问。

晓东将相框按下，揽着他出去了。

「你想不想要一个自己的身份？」内层人类问，「不是由系统自动分配的，而是你自己喜欢的身份。」

「和你一样，顶替其他人吗？」

「不不不，当然不是。」这两个身高差距不大、长相相似的人站在一起，像在照镜子，「你像一张白纸一样，当然不可以染血。放心吧，我会替你做所有的事——你愿意用这个身份吗？」他指了指自己，「『我的朋友』。」

8

晓东的头顶有一个新选项。

（说服他当自己的朋友）

（说服他当自己的朋友）

（说服他当自己的朋友）

这个人，他想要朋友？

布朗迟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感度重新出现，向上涨了许多。

「……天啊。」晓东的声音带着哽咽，低头捂住了脸，「我都快要忘记这种感觉了……我终于有朋友了……」

从此，晓东对他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布朗对食物没有偏好，晓东一样一样给他做，直到他找到喜欢的口味。这个人很会做饭。

「你最初的职业，是厨师吗？」他问。

晓东头顶出现了选项。

（骗他说是）

（说不是）

看来不是厨师。

厨艺很好，能伪装自己，有一定的格斗基础……他完全想象不出对方到底是个什么人。自从同意和他当朋友之后，晓东确实就像个模范朋友，无微不至地在这个陌生世界里照顾着他。

内层世界的人类，就那么需要陪伴？

「外层世界，就不需要朋友吗？」

在花园里的长椅上，晓东开了一瓶红酒。布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外层世界的人确实没有朋友或者家人这个概念。

「没有关系的。」他搭着编写者的肩，「我会是一个很好的朋友，就算游戏通关，你也会舍不得离开我。」

——晓东为他准备了一个「解密游戏」，还手绘了一幅很可爱的平面地图。平时，布朗在屋子里找线索，他则像个家庭主妇一样，准备三餐和泡澡水。

「你该不会耍我吧？」布朗很关注游戏时间。他的管理员身份只能保持 30 天，超过 30 天，系统就会取消他的管理员资格，「万一你的最初身份根本不在这栋别墅里怎么办？」

「我不会骗我唯一的朋友的。」晓东笑得停不下来，或许是喝了酒的关系，「你居然会把这个问题直接问出来……呵呵，外层世界的人类，简直和白纸一样。」

有了他的许可，布朗开始在这处豪宅中搜集线索。大多数时候，晓东都会待在不远处看着他，生怕这个来之不易的朋友消失。

从一本相簿里，他看到了邹运远的成长史，这个孩子出生于 2004 年的 2 月 6 日。

在书房有一个电子保险箱，他尝试了 20040206，成功打开，从里面找到了一块奖牌。

不是金的，只是铜镀金，看造型，像是少儿比赛颁发的奖牌。

「市少儿奥数大赛，一等奖。」

是邹运远的奖牌？

系统的声音响起了，布朗又找到了一个关键道具。

「——找累了就过来吃饭吧。」晓东晃着他的手机，「准备了你爱吃的红酒炖牛肉。」

这个人已经摸清他的喜好了。或者说，他为外层人类创造了一些喜好。

「你做这些我喜欢的菜，你怎么办？」布朗望着在厨房里忙碌的人。那人则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没事，你爱吃的东西和我一样。」

「真的？」

布朗怀疑，这只是借口。

晓东太怕他离开了。

可是，自己迟早要走的吧？当找到这个人的真实身份后，布朗就要回到外层，将这个内层人类调整到原来的人生游戏里去，再给他写一个平静平凡的游戏剧情……

自己也是，继续回到外层人类的生活。不会再有人刻意去讨好他，把他留在身边，作为唯一的朋友。

别墅的二楼，有邹运远的卧房。

书桌上的书本都蒙灰了，作业本上是学校信息，某个外国语学校。他在房间里翻箱倒柜，晓东坐在床上，微笑着指指抽屉。

「他喜欢把自己的小秘密藏在这里。」

「抽屉都已经找过了。」

「更里面呢？」

布朗怔了怔，旋即明白了，将抽屉整个抽了出来。在书桌抽屉的格子后面，有三五个纸团。

是数学卷子。统统是不合格。

「考试不及格的时候，这孩子就会把卷子藏在这，谎称是弄丢了。」晓东躺在床上，手指捻着有些长的头发，「……还差最后一环，游戏就解开了。」

一个选项出现在床上。

（求他在通关后留在内层世界）

（相信他会留下）

晓东选择了后者。

9

游戏地图上，最后的探索点，是晓东的卧室。

别墅里，有一个儿童卧室，属于邹运远，有夫妇的主卧，有布朗住的客房。

那么，晓东住的也是客人的卧房吗？

布朗在午后鼓起勇气进了那间空卧房，但是，里面的情景却出乎意料。

这间屋子，不知道多久没有住过人了。

床上、地板上都蒙着厚厚的灰，大部分家具都被搬空，只留下空无一物的书桌、衣柜和床。

这人晚上不可能睡在这吧？

布朗不抱任何希望，将抽屉一格一格拉开，然而最后一格抽屉是有东西的——被拉开的时候，他看到里面全都是身份证。

形形色色的身份证。有的上面还有血迹。

另一只手从后面伸来，替他合上抽屉。晓东的眼神沉了下去，柔声问：「没吓到你吧？」

「……你为什么要不断顶替别人的身份？」

「因为，我弄丢过自己的身份。」他跻身到布朗和抽屉之间，拉住了编写者的手，「一旦我忘记这个身份，就会去找一个新的……没有一个牵挂可以让我和一个身份绑定在一起，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遇到了你！」

「只要你告诉我你是谁，我就可以让你回到原来的身份！」

「——回不去的。」

晓东清秀脸庞上的笑容隐约惨然，他摇着头站起身，走出了这间空屋。

这个人只是想通过「游戏」，尽可能让自己留在他的身边罢了。

夜里，布朗躺在床上，思索着自己漏掉的线索。整间屋子应该都找过了，但是却找不到突破口。

而且，晓东是在哪里过夜的？

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但却让人毛骨悚然——这个人会不会根本不在卧房过夜？！

自己唯一没有仔细搜过的地方，就是最初关着他的地下室！

不可能吧？他带着满心的不安，回到了那间阴冷的地下室。就是在这，他险些成为那个人的刀下亡魂之一……

而当他打开地下室的灯时，在空荡荡的空间尽头，还有一扇小门。

布朗推开那扇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储物间。

他打开了里面的灯，堆砌的杂物之中，晓东蜷缩在里面，像个婴儿般睡着了。哪怕被惊醒了，他也仍然一动不动。

这个游戏最后的通关道具，就在这里吧？

一个又一个纸箱被打开，从里面拿出的道具，抽丝剥茧一样验证了这个内层人类最初的身份。

一家三口的合照，但是，孩子不是邹运远，而叫邹蕴飞。

邹蕴飞得到奥数比赛第一名的照片，少儿格斗赛第一名的照片，编程大赛第一名……

照片上的孩子一点点长大，眉清目秀。无数的奖状、奖牌和奖杯下面，是一张领养证。

「很好笑吧。」他坐在一旁，看着布朗找到这张通关道具，眼神中有自嘲，有绝望，「……他们以为自己无法生出孩子，于是，来孤儿院领养了我。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小被人放在孤儿院的门口，没有身份……然后，他们给了我一个身份，他们的儿子。」

但就像是个可悲的玩笑，当邹蕴飞十岁那年，他的养母，怀孕了。

他知道自己是被领养的，所以拼命在努力，无论什么事情都要做到最好。

而邹运远是夫妇俩的亲生孩子，自从这个弟弟出生，邹蕴飞的人生就陷入了一场噩梦。养父母对他失去了关心，甚至是耐心。他们不想在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子身上浪费时间和金钱，他从自己的房间被赶出来，搬进了地下室。

邹运远不管做什么都可以，数学不及格也好，体育不及格也好，在夫妇俩眼中，这个孩子才是完美的。

邹蕴飞从一个没有身份的人，得到了一个天之骄子的身份，却因为另一个天之骄子的降生，被生生剥夺了这个来之不易的身份。

他到底是谁？他回不了孤儿院，他也不是邹家的人……

那，就再去找一个新的身份吧。

（关键道具 5/5）

（游戏通关，是否返回主画面？）

「别走！」邹蕴飞紧紧抓住了他的手，「我已经没有其他朋友了！如果你走了，我连自己是谁都会忘记！」

「我会让你回到原来的人生游戏里。」

「哈……重新变成一个孤儿，失去身份和名字？」

从他绝望的脸上，布朗好像看见了女主播阿淳和理发师晓东，以及其他许许多多的人。邹蕴飞哭着问：「你一定要走吗？我会对你很好很好，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为什么一定要回到那个外层世界？！没有亲人、朋友，没有喜好，你为什么要回去？」

「……我……必须回去。」

布朗从他的手中拿回了自己的手机。游戏通关了，他只要选择回到主画面，就可以回到外层世界。

但是，他为什么要回去呢？他也不知道。外层世界没有他的牵挂，而在这里，邹蕴飞视他若珍宝……

然而，他必须回去。

手指按上了「确定」。

10

「从内层回来了？回去报道吧。」

一个人站在布朗的面前。银白色的办公室中，其他人都在面无表情地工作。

这个人漠然地将一张管理员的磁卡交给布朗。

「对了。」

男人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端详着布朗的脸。

「以前没有注意过你的脸……你……好像有些变了？」

有吗？

布朗低头，推了推眼镜。而主管并没有继续追问，离开了办公室。

虽然通过手机了解了很多外层世界的事情，但是，「布朗」却没有找到回去报道的路。他离开了编写者委员会，不知怎么的，走向了一旁的另一个大型机构。

这里更加像是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内外层世界都是一样的，让人背后有些发毛。一张张小病床被推向银色的手术室大门内，没有哭声。

「这些孩子都得病了吗？」他问一个神色平静的医生。她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吗？这是外层人类出生就要统一做的手术。」她说，「对额叶做一个简单的处理，消除犯罪意念，减少私人欲望，成年后思维更趋于理性，永远不会背弃外层世界。」

「为什么？」

「这样的孩子，以后才可以让外层世界有条不紊啊。」医生看了眼他的胸牌，指指门口，「你是旁边编写者委员会的编写者吧，别再走错了。」

他缓缓走到门口，呆站在那里。

是吗。

外层人类都会经过这样的「处理」吗？

所以，那个人不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不需要亲人和朋友……

哪怕找不到回来的理由，也必须回来……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

从一开始，布朗就不可能留在内层世界陪伴着邹蕴飞，唯一能留下这个人的，只有死亡。

「布朗」回到了自己的工位，电脑屏幕上，系统仍然在报错——游戏人物邹蕴飞消失。

他关闭了邹蕴飞的游戏界面，寻找布朗留下的最初的存档。编写者可以通过编写，在内外层世界的时间和空间里穿梭——

如果回到过去，他唯一的朋友，是不是就可以活过来？

存档 0:

56/4/7

13:32

Player 布朗

（是否载入该存档？）

是。

邹蕴飞按动了鼠标。

（请注意，读取过往存档，会抹去存档至今游戏人物所有的数据，是否读取？）

（是）

突然，四周的声音消失了。过往所有属于邹蕴飞的记忆，属于内层世界的记忆……

全部抹消。

布朗再次睁开了双眼，他的面前站着一个微胖的男人。那是委员会的主管。

「有一个叫扶他柠檬茶的女编写者第三次违规了。」他说，「她是文字编写者。果然还是太感性了，当年的医学组提出让一批孩子不切除额叶，将他们培养成文字编写者，结果无论是效率、逻辑还是理性都不如游戏编写者。」

「我接手她的工作吗？」

「对，直接让管理会的人把她拖出去就行了。」主管摆了摆手。

布朗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t<扶他柠檬茶>

t2<编写者管理委员会执行者>

ac t2<破门而入，拖走>t1

干掉了这个无聊的编写者后，他松了松手指。

ac <编写者身份更换，系统自动存档，新编写者，布朗>

t 列 1<抱着你玩游戏>

ac t=<内层编写>

游戏的二周目，再次开始循环。游戏的编写者和游戏的玩家，往往是一个人。

备案号:YXX13weGkazIwmeA4lSB4p2

编辑于 2020-11-26 16:4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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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读心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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