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受宠的七公主
公主她无所不能
50
「我来看你了。」
我缓缓蹲下,悠悠倒了两杯酒,一杯缓缓饮尽,另一杯倒入黄土,回应我的只有无言的坟冢。
今年我十八岁,元琼长我十岁,她若活着,今年也该二十八岁了。
「世人应该没想过,我与元琼会有交集。」我将酒杯缓缓放下,低声说道。
毕竟,当年的她是整个大沁最耀眼的女子,而我只是后宫无人问津的卑贱之人,那时候的父皇压根想不起来我的存在。
母亲只是位份极低的美人,根本护不住我。她只能一遍遍的告诉我,再忍忍就好了。
她说父皇曾说过喜欢的便是她的简单,简单如白水,可以让他放松且安心。
可是,白水也寡淡无味,在短暂的轻松之后,父皇便再也想不起她了。
我与她,便只能在那吃人的后宫里苦苦熬着。
沈殊觉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带着几分安慰:「大公主待陶陶定是极好的。」
「是啊,她确实待我很好,你想知道那些宫闱过往吗?」我抬眸看向了他。
他神色微愣,看向我的目光似乎停滞,透过眼眸,想要看清什么。或许有些事情,他早都猜到了,但是我愿意亲口说给他听,他终究还是有些惊讶的。
我缓缓出声,说着幼时的宫闱往事,而他静静地听着。小时候,那些卑贱的奴才,都可以肆意的骂我,因为无人在意,也无人为我出头。
我记得七岁那年的中秋,那些嬷嬷只顾着聚在一起吃酒,却不给我饭吃,我偷偷溜进了膳房,取了一块饼,被那些嬷嬷发现了,她们竟追着我打,我虽跑得快,却抵不过她们人多。
我跑到了宫道上,不知怎的就撞到了一个眉眼极其好看的小哥哥。
他比我高出许多许多,瞧见了身后的人,便拽着我向外跑去,他牵着我的手,让我突然有了一种被护着的安全感,他长得极其好看,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眉眼。
我们跑着,便发现不远处有鸾舆凤驾迤逦而来,气势恢弘,环佩叮当。
「你的机会来了。」
说着,那个小哥哥将我轻轻一推,我便朝着那车架奔了过去,顺势扑倒在车驾前。
再回头时,他已经不见了。
当我说到那个眉眼极其好看的小哥哥,沈殊觉的神色霎时有些变化,甚是明显:「公主后来可有再见到那个小哥哥?」
我摇了摇头:「并没有。」
「那公主可想再见到他?」沈殊觉又继续问道,眼神却紧盯着我。
「如果有机会,还是想见一见的,毕竟他帮过我,想知道他过的好不好。」
沈殊觉嘴角含笑,手抚过我的衣角,轻轻的为我拍去灰尘:「好人有好报,他会过的很好的,得皆所愿,遇皆所求……」
「承你吉言,希望他生活得很好。」
沈殊觉牵住了我的手,眼神略有动容,似乎想说什么,而后欲言又止,只能化作一丝浅笑。
我抬眸看了看他:「若是那个小哥哥长大,也定是如你一样的美男子,风神俊秀、朗朗不凡。」
沈殊觉微愕:「你怎么知道他就一定俊美呢?」
「我可是鉴美高手,他小时候就那么好看,错不了。」
沈殊觉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反驳,脸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道:「希望如此吧。」
51
当年,那车乘上面坐着的,赫然就是元琼。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众人口中最尊贵的原配皇后所生的嫡公主。
她和我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样。
我以为她高高在上不知人间疾苦,我以为她身份高贵而漠视卑贱,却没想到她与我想象的截然不同。
「可有伤着?」
那些宫人本想责骂我,可是却被元琼制止。
她将我扶了起来,我还愣在原地。
「你是哪个宫的?」
「我叫陶陶,是明和宫的,我母亲是洛美人。」
我回答之后,元琼想了片刻,最后在丫鬟的提示下,才隐约想起后宫还有我和母亲的存在。
追我的奴才都跑了过来,可是,她们登时就换了另一副面孔,极其恭敬谄媚:「奴叩见大公主殿下。」
瞬间,密密麻麻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时,我愣在了原地,尚且不知这就是权势的力量。
元琼并未叫她们起身,而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你们可知,惊了本宫的驾,是何等罪名?」
那些婆子还想偷奸耍滑,急忙接话道:「大公主恕罪,是七公主顽劣,自己偷跑了出来,奴才们也是没有办法呀……」
我悄悄往元琼身后躲了躲,她显然也注意到了我的举动。
「本宫与七妹叙话,你们这帮狗奴才跑过来碍事,竟然还指责起主子的不是了,这等刁奴,本宫断断是容不下的,拖出去,各杖责二十,罚入浣衣局。」
元琼的语气平和,并未动怒,简单几句话就此惩戒刁奴,她们的后半生便只能待在浣衣局做最下等的奴仆。
成为元琼这样的人,真好!
强大而无惧,平和而从容,无人可欺,无人敢辱……
我轻轻地拽着她的衣袖,颇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我饿了……」
面对着她错愕的眼神,我缓缓低下了头。
最后,她将我带入了她所住的琼华殿,我站在门口,竟然不知该不该走进去,这样富丽堂皇的宫殿,华美逼人,而我一身衣服和她身边的女官相比都有些自惭形秽,同样是皇家的女儿,那一刻,我承认我自卑了。
我说到这些的时候,沈殊觉突然牵住了我的手:「陶陶,这些都过去了。」
是的,都过去了。
正因为一切都过去了,我才能这样坦然地回忆,并且说出来。
那日,元琼见我站在门口,犹豫良久,却不敢踏进,她伸手牵着我走了进去。
她命人布菜,有什锦苏盘、清蒸银鱼、桂花翅子、糖焖莲子、蒸南瓜、四喜丸子……那满满一大桌子的菜,都是我和母妃平常见不着的。
我吃着吃着,竟然哭了出来,她慌乱地用帕子给我擦着脸。
「怎么还哭起来了呢?」
她说话极其温柔,宫里上下都说元琼是个明事理、大气端庄的公主,最有皇家公主的风范,这一刻,我感觉到了。
既有菩萨心肠,亦有雷霆手段,那一刻,我就在想,长大后,我一定要成为她这样的人。
不受宠的皇家女儿便是活得和奴婢没有什么两样,看人眼色是我从小就学会的技能。
「这儿的饭菜太好吃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她摸了摸我的头,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感慨与怜悯。
恐怕,她也想不到皇家中,还有我这种可怜虫,虽是皇家女儿,不得皇帝宠爱,活得还不如民间孩子快乐。
饭后,她还特意让人准备了月饼。
「今天是中秋节,你尝一尝我宫里厨子做的月饼吧,在别处肯定没吃过。」
我拿起一个缓慢地吃着,最后我还是厚着脸皮开了口:「我能带一些回去吗?」
元琼莞尔一笑,便命人下去准备了,给我装了满满一食盒,不仅有月饼,还有各色糕点,我兴冲冲地带回去给母亲。
我以为她也会很高兴,可是她却将食盒打翻在地。
52
「我一直和你说要忍耐要忍耐,你为何就是听不明白?你今日和元琼走得近了,便是同季贵妃做对,在这后宫还能有你的好果子吃吗?」
那时的季贵妃便是后来的继后,三皇子便是后来的太子。
我一直以为母亲是泥人般的性子,因为她从不会反抗,她只会逆来顺受。
可是,她竟然破天荒的发了脾气。
原因是我亲近了元琼。
「去,跪在院子里,想不明白,便不要起身。」
母亲让我跪,我便跪着。
当夜,季贵妃便送来了一副锦绣芙蓉图,让母亲三天内绣完。
母亲差点熬坏了眼睛,才勉强绣出,送去的时候,又被季贵妃好一通刁难,罚跪在烈日底下,任由来往宫人指指点点,从她身边经过,却视而不见的,还有……父皇。
他后院的女人太多,多到已经记不得面孔了。
他根本看不到我母亲求助的眼神便已经快步离去,甚至根本没有想起来她是谁。
我明白了,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母亲是怕我成了季贵妃和元琼之间斗争的牺牲品。
那些刁奴被赶走了,便换了一批新人进来,他们不再明面上欺负,但仍旧冷冰冰,后宫之中不得宠的主子,活得不如奴婢,她们也无需摆上笑脸,更无需恭敬。
母亲教我的从来只有忍让,她希望我忍到出嫁之日,便可以彻底脱离这个火坑了,可是她从未想过,皇家的出路,从不是忍,而是争。
不得宠的公主,要么是和亲棋子远走他乡,要么是笼络大臣平衡势力,从来由不得自己选择人生。
自己的命,捏在别人手里,这种感觉真是太不好受了。
从那天起,我就决定我要争,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好过任人鱼肉。
八岁那年,我再次遇见元琼。
那是在已故的昭仁皇后的寝殿里,一应陈设,恍如旧时,可惜人不在了,终究有几分清冷萧瑟之感。
我同她一起为昭仁皇后烧了纸钱,上了香。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偷偷拜祭。
昭仁皇后是父皇的心头挚爱,每到忌辰,宫里便会大肆祭拜祈福。
出了栖凤阁,她才摸了摸我的头,低声道:「陶陶,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不可以告诉第三个人。」
我点了点头,可是还是将疑惑问出了口。
「大姐姐为什么不随着父皇一起祭拜皇后娘娘呢?」
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只是想静静地陪着母亲说会儿话,父皇是天子,天子的心要装得人太多,故人已逝,新人又来,他对故人想来也没什么话可说了……」
原来,尊贵如元琼也难以避免这份哀伤。
世人眼里,已故昭仁皇后是父皇的心头白月光,逝世多年仍旧难以忘怀,可是他的念念不忘也就这般廉价,一个又一个的美人接连入宫来弥补他心头的空缺,不知旧人还剩下几分位置呢……
季贵妃盯着皇后之位,可是元琼就是她登上后位的最大障碍。
我与母亲所住的宫殿距离冷宫不是很远,那日我溜达出去,爬到树上取风筝,却不小心听到了一桩阴谋。
53
千秋节那日,元琼的酒里有毒。
等那些人走了,我才悄悄地从树上下来。
然后向着琼华宫狂奔而去,可是那些侍从却告诉我,元琼公主在皇姑臻玉公主处小住,千秋节那日才会回来。
元琼去了宫外,而我并不能出宫。
那么,只有等了。
千秋节那日,我再一次冲撞了元琼的辇车,迎着她不解的目光,我就将她拽了下来,凑在她的耳边低声耳语。
她的神情微微波动,但不甚明显,成大事者喜怒不形于色,这是她此番教会我的。
她揉了揉我的头发,温和笑道:「陶陶,你又顽皮了,宫外的糕点给你带回来了,赶快回去吧,要不然洛美人要担心了。」
她听到了我的话,却给其他人营造出来假象,让其他人认为这只是她同我这个小孩子之间的游戏,而我顽劣冲撞了她的辇车,拦住了她的去路,只是为了想吃糕点。
我愣愣地回了明和宫。
这皇宫的明争暗斗、阴谋诡计,从来不是不争就可以逃过去的。
我一直关注着千秋殿的动静。
最后只听得丫鬟们说纯妃意图毒害大公主,被皇上杖毙,季贵妃掌管后宫不利,禁足三月,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我走了小路,溜进了琼华宫。
元琼正在摆着点心,显然,她在等我来。
我急匆匆地跑到了她的跟前,拉着她的袖子说道:「大姐姐,要害你的人,明明是季贵妃……为什么她没事?」
她拉着我坐下,递了一块糕点给我,又倒了一杯茶水放在我的面前,往日最喜欢的点心,此刻我却没有一点想吃的欲望。
「我就知道你今晚要来,便让他们给你留了小门。」
她在等着我来。
「这就是皇家的无奈,纯妃不过是她的走狗,最后也只能做了这替罪羔羊,而父皇……他并不是全然不知……」
她的话语里透露了太多。
最尊贵的嫡公主,也不能随心所欲。
父皇明明知道,可是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皇家有的只有权衡利弊,从无公平正义。
「大姐姐,我想变得强大……母亲只教我忍让,可我已经忍不下去了……」
她轻叹了一口气:「这后宫是名利场,单靠忍字,最求不得的就是安稳。」
「我想跟着大姐姐学习,成为像大姐姐一样厉害的人。」
她轻轻一笑,继而问道:「认真的?」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样吧,你每日黄昏后到琼华宫来找我,后面有一条密道,直通这儿,我让他们给你留门。」
「好。」我跟着元琼学习识文断字,学经史子集,学自保武功,更学朝堂权术!她常常说我聪慧早熟,来日必有广阔前途……
宫中无人知晓我们的交集,我还是后宫中那个毫无存在感的七公主。
整整三年,我看她批阅奏折,看她监国理政,看她走到了女子权力的巅峰……
然,长风动,祸起萧墙!
恍然回神。
不觉间,早已潸然泪下。
沈殊觉递给来了帕子,我接过后随意擦了一把,又扔给了他:「怎么能在你面前哭呢?太丢人了。」
他接过帕子,认真地为我擦去眼角泪痕,而后轻声叹息道:「那公主觉得在谁面前哭不丢人?」
我微微愣住,认真一想:「在谁面前哭都有点丢人吧……」
「那公主可以放心了,我会为公主保守秘密的,必定不会让其他人知道公主还有哭鼻子的一面。」他边说着就把那帕子重新折了起来,放进了衣袖中。
我的手抚过石碑,时间过得那样快,转眼,元琼离去已经六年了。
我将壶中剩下的酒尽数洒于元琼的墓前,手缓缓抚过石碑,低声呢喃道:「今日说得有些多了,来年再来看你……」
54
下山的途中,只有我和沈殊觉两个人。
他今日全程只是静静地陪着我,那些往事,他毫不惊讶,显然之前已经猜到了不少。
密道的路,有些阴暗。
天色渐晚,就更显得昏暗了。
他牵着我走,步履悠然,很是稳当。
「大公主离世之后,你是如何自保的?」他难得主动问起。
她离开的那年不过二十二岁。
彼时,我才十二岁。
可我,不能哭。
我想做的事情,还没做到;她想做的事情,也都还没有做完。
「此后,我走入了父皇的视线,他在我身上看到了元琼的影子,所以他开始宠着我惯着我……」
沈殊觉听到了我的回答,回眸看着我,眼神中似有某些情绪一闪而过。
他知道,这几分影子,必定不是凭空出现的。
后面的事,便也不必对他说了,沈殊觉能想到的。
元琼是父皇最为得意也最为愧疚的女儿,从此宫廷再无人敢在帝王面前提起大公主元琼。
而我才是整个大沁后庭最熟悉元琼的人,我知道她在帝王面前是什么性情,她如何尽孝,她的一举一动,我都可以毫无痕迹的模仿,且并不刻意,我的相貌,恰好同她有三分相似。
父皇在我身上看到了元琼的影子,我也学着元琼的方式尽孝。
他曾对我说:「七儿,朕瞧着你,便觉得元琼似乎从未离开……」
是呀,我一日又一日地用元琼的孝心待他,让他看到元琼的影子,为的就是让他忘不掉元琼,让他永远记得那个死去的女儿。
可我与元琼更有不同,元琼稳重内敛,而我纨绔荒唐。
随着他对我的看重,明和宫逐渐变得热闹了,他开始召幸母亲,并且册封她为骊妃,跃升三级,我们搬入了长乐宫,后宫的娘娘都羡慕她有我这么个女儿。
可我知道,她想要一个儿子。
她圆梦了。
同年,母妃有孕,诞下弟弟庭梧。
转眼又是两年,这两年,我气走了无数太傅,同宫里其他公主吵架,又偷偷溜出宫许多次,无法无天的程度,令御史侧目,一个个都上折子弹劾,可是父皇将那些折子都扔了出去,反而将它们训斥了一通。
「朕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七儿虽荒唐,却也未做伤天害理之事,你们一个个若是太闲,不如回乡种田。」
骂得那些言官灰头土脸的。
诚然,我若是真的太过不堪,那父皇自然要顾及言官的嘴。
可是我的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那些人揪着不放,反而小题大做了。
从那以后,众人都知道七公主是个纨绔,而皇帝也放任我做个纨绔。
众人瞧着我,一边不屑,更一边羡慕着。
倒是母亲,她对我越发失望了,每每见我,便没几分好颜色。
而我,也不愿看她。
她满心满眼只有她的儿子,那才是她未来的依靠。
更热闹的是凤仪宫,季贵妃封后了,她的二公主也成了嫡公主,封号嘉柔,她的三皇子成了太子殿下,入主东宫。
这大沁的后庭终是成了季氏的天下。
55
十五岁及笄之时,父皇为我办了极其盛大的及笄宴会。
由皇姑亲自为我簪发。
父皇颁下圣旨,册封我为沁宣公主,并且为我修建公主府。
大沁立国百年,公主王爷封号皆有意规避此字,可是父皇却公然为我赐此封号,毫不掩饰他对我的疼爱。
这一场盛大的及笄宴,名动京都。
其轰动程度,可以比肩元琼及笄之时。
我起初觉得,自己只是元琼的替身,所以得了他的疼爱。
后来发现,好像并不仅仅如此。
人人都想不通皇帝先前疼爱元琼公主那样才华横溢的女子,为何后来又会喜欢不学无术的我?嘉柔将琴棋书画练的极其精通,可是父皇待她并不亲近。
我想,这个答案可能无解吧。
我以为他将我当成了元琼,可是父皇似乎又将我和元琼分得极其清楚。
我们两人的喜好、生辰,他都分得清楚,开口也从未叫错过。
帝王心,向来难测。
众人皆以为我是因着元琼得了父皇欢心,那便让她们这样以为着吧。
我也确实是因着元琼走入父皇视线的,至于后来因为什么……虽然我想知道答案,但它并不重要。
从那以后,我就当了这么许多年的纨绔公主。
皇帝宠爱,张扬肆意。
我活成了小时候期待的那样,权势在手,无人敢欺,无人敢折辱,可是,元琼没能看到。
我想让她像小时候那样夸我,终究是不能了。
已是日暮时分了,太阳渐渐西沉了。
我们从密道出来又经过报国寺,同主持打过招呼,这才坐上马车回去。
刚走到半山车道上,我掀开车帘便瞧着有人缓缓而来。
他行动不便,坐在木椅上,椅子的旁边安有两个木轮,由身后的小厮推着他缓慢前行。
大老远,我便已经认出了他。
纵使他已经没了昔日状元郎的俊朗风姿,更无少年入阁的意气风发,可我还是认出了他——温玉卿。
若无那一场祸事,他和元琼如今……
他出身寒门,却才华横溢,十九岁状元及第,成为父皇钦点的状元郎,二十四岁进入内阁,成为最年轻的宰辅候选之人,若非祸起萧墙,而他不愿独善其身,那今日首辅相位上的人,便是他了。
元琼出事的那一天,他长跪于千秋殿外,为元琼求情。
父皇不理,他便跪了整整两个日夜。
最后,换的不是父皇回心转意,而是触怒龙颜。
杖责五十,连降四级。
最后便落得这样一个残疾之身,终身都不能再下地行走,终日与轮椅为伴。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这就是他对元琼的爱。
元琼的死,更带走了他所有的少年锐气,活得就像是一个行尸走肉,至今未曾娶妻。
最后,父皇命他担任国子学院司业,给一闲职,教书育人,了此余生吧。
56
我老远便一直盯着他,沈殊觉明显看出来我有话要说。
「公主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马车远远就停下了,我掀开车帘,下了马车,朝他走了过去。
他微微拱手:「沁宣公主安好。」
「温司业安好。」
他这几年,确实过得很苦。
「尚有一些故人旧物,一直想转赠给温司业,不知你何时空闲,可过府详叙?」
他神色并无半分波动,反而冷声回道:「不必了,故人已不在,旧物尚存又有何用……」
「至少可以聊慰哀思,也免得……」
我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他匆匆打断。
「天色渐晚,公主早些下山吧,莫要让身后之人久等了。」
显然他不欲与我多言,已经让身后小厮推他继续前行了。
想来,他是怕误了去见元琼的时辰。
我回头看去,温玉卿说的久等之人,大概是沈殊觉吧。
我快步上了马车:「曲风,驾车快着点儿。」
沈殊觉略有不解,还以为我遇到什么事儿了:「公主,是有急事?」
「不是。」
「那为何要匆匆而归?」
我拨弄了一下头发,极其认真地说道:「回去睡觉!」
沈殊觉眼神猛然一转,露出了意料之外的神色,曲风在马车外面也没忍住笑声,显然这个答案……并不在他们的接受范围内。
「春日踏青,容易惹愁思,郁结于心,对身体不好,我得赶快回去睡一觉,睡得好了,自然宠辱偕忘,喜洋洋,乐陶陶……」我迎着沈殊觉的怪异神色,说得极其坦然。
「公主,不愧是你!」
我就当这是沈殊觉对我的夸奖吧。
是的,不愧是我。
每年来看元琼,总是要惹我伤心的,过往那些事,想忘也忘不掉,干脆好好睡上一觉。
何以解忧,唯有好梦。
说完,就感觉有困意袭来。
「驸马,介不介意肩膀让我靠一下?」一边说着,我一边打了一个哈欠,看着真是困到了极致。
「嗯,靠吧。」
说着,他已经挪到了身旁,示意让我靠在他的肩头。
真是难得有这么主动的时候,可我已经没心思去逗他了。
确实有些困……
睡得迷迷糊糊的,就感觉有人在摸我的头发,他还低声嘟囔:「心里装了这么多事儿,你若是能睡得这么香,也是福气……怕就怕,用表面的轻松掩饰内心的煎熬。」
嘀嘀咕咕,扰我清梦,只想拿个大鸡毛掸子扔过去。
第二天睡醒,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我伸了伸懒腰,只要睡得好,什么都能过得去。
东篱伺候我梳洗之后,我才猛然想起一件事。
「东篱,我昨晚怎么回来的?」
「当然是驸马爷抱您回来的呀。」东篱的脸上满是促狭,还带着几分暧昧。
我记得我靠在沈殊觉肩上小憩了一会儿,车马颠簸,那也不至于睡得这么死吧?
「他人呢?」
听我问到沈殊觉,东篱笑得就更加止不住了。
「今儿一大清早,驸马就出门了,说是……」
我看她憋笑实在辛苦,但我着实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说是怎么了?」我追问道。
「驸马说公主眼光甚好,衣袍极其衬他,他要穿出去让众人都瞧瞧,哈哈。」东篱已经肆无忌惮地笑出了声。
57
我连连扶额,我实在想不明白,这怎么能是沈殊觉干出来的事情呢?
他要去大街上走一圈,炫耀一番吗?
这是什么暴发户心理?
「驸马现在在哪儿?」
东篱强忍住了笑意,低声道:「听说驸马先绕过了朱雀大街,又经过安远门,再经庆阳正街,走安定门,又绕过永乐坊……」
我长叹了一口气。
他这是想绕着元京走上一圈儿吗?
「我只想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东篱挠了挠头,讪笑一声:「额……不是很清楚,按照脚程的话,可能到……」
「还不快让人去找?」
东篱连连点头:「这就去,这就去。」
我正在用着「午膳」,就听有人回来禀报了,说是今日正阳大街堵住了。
「为何?」我随口问道。
「听说,驸马在茶楼饮茶,众人争相目睹其风采,人潮攒动,拥挤不堪,所以……路就被堵住了,现下车马都过不去了。」
我碗里的汤瞬间不香了。
早知道这样,我应该给他做一身蜀锦的,花团锦簇,就像一只骄傲的花孔雀。
「去知会京兆尹一声,就说,路堵了,本宫心里也堵。」
「是。」那人匆匆离去。
我慢悠悠地用完了饭,擦了手。
「走吧,咱们也去看看热闹。」
东篱连连点头,显然是期望已久了。
我走到正阳大街的时候,京兆尹已经命人清出了道路,可是还是耐不住那些人热情高呀,整个街道两边都挤满了人,不仅有年轻小姑娘,还有小姑娘的娘亲……
今日方知「掷果盈车」、「看杀卫玠」并非虚言,得亏大沁没什么特别方式来表达对美男子的仰慕,若是扔个果子啥的,沈殊觉只怕要顶着满头包回去了。
我下了马车,抬头一看,他正在二楼雅间处站着。
迎风而立,一身雪玉锦衣,正衬得气度无双,姿容绝世,墨发飞扬,恍若谪仙人。
他目光与我对视,温和浅笑,又缓缓伸出手来,示意让我上楼。
男颜祸水,不外如是。
我上了楼梯,同他并肩而立,仿佛听到了满街小姑娘心碎的声音,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驸马不知自己是有妇之夫吗?还四处招惹烂桃花?」我语气中颇为不满。
他低声笑着,笑得甚是畅意,手掌微抬:「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而今,锦衣着身,若不招摇过市,谁又能知道陶陶为我一掷万金呢?」
我的手自然而然地搭了上去,轻笑道:「她们也看够了,不准她们再看了,回府。」
「好。」沈殊觉笑着应下,唇畔弧度未退半分。
宋徽青来得时候,连声啧啧。
「公主真是元京的风云人物,一刻都闲不下来。」
我极其淡定地瞥了他一眼:「我以为你们都适应了呢……」
宋徽青摇了摇头,一脸无奈:「我们的适应速度,跟不上公主的步伐。」
「那大概是你们还需要成长!哈哈哈。」
我笑得没心没肺,宋徽青倒是难得正经起来了:「公主为驸马豪掷万金,一夜之间传遍元京,驸马出行又让正阳大街人潮拥堵,现下不仅茶楼酒肆,就连世家宴会,也都在说这件事,甚至于驸马身上的衣袍,也成为众人讨论的对象,而今寸锦寸金的雪玉锦,更是水涨船高了。」
58
「她们都在说什么?」
我倒是很想知道这个。
宋徽青长叹一声,而后缓缓道来。
「有人说公主耽于美色,色令智昏。」
「也有人说公主还是公主,没有一点变化,纨绔依旧,我行我素。」
「还有一些人说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等等?
这话怎么不对劲?
「你说,谁是鲜花?谁是牛粪?」
对上我的质问目光,宋徽青突然闪烁其词。
「就是……如您所想。」
如我所想?
总之,我不会生气的。
「罢了,地里的柠檬都恨自己没长一张嘴。」
宋徽青闻言,倒是没忍住噗嗤一笑。
「关于太子以及慕先生入府的诸多揣测,现在都被公主的壮举给压下去了。」宋徽青笑完才低声说着。
「风月佳话、公子美人可比那些权谋争斗有趣多了,谁不爱看?我也爱看宫廷内院的往事。」我莞尔一笑,满是调侃。
「确实如此,但不知公主与驸马,究竟谁在谁的戏中?谁入戏更深?」宋徽青脸上的笑已然褪去,转而是认真与担忧,更有一抹极其复杂的晦暗转瞬即逝。
我的手抚过袖间的花纹,淡淡道:「谁在谁的戏中,重要吗?」
「重要。」他的脸上是少见的执拗。
我淡淡道:「结果才是重要的,不是吗?」
「公主为何不愿意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宋徽青与我之间向来有默契,许多话点到为止,他从没有这样打破沙锅问到底。
「或许,我们也分不清。」我抬头看了看他。
宋徽青的脸庞渐渐恢复到往日的神态,但是仍旧笑得有些勉强,而后缓慢开口:「希望公主一直记得,戏是做给别人看的。」
这句话,既像提点,又像警示。
「我知道,你不必担心。」
我朝着他浅浅一笑,我们之间向来无话不说,不该为这点小事,起了龃龉。他也是担心我,才会失态。
而魏梓这边儿,虽然身在大牢,但为着她腹中这个孩子,便专门给她另外辟了一间牢房。
目前,各方势力都在盯着魏梓。
曲泽打探出来了。
「太子许诺魏启,保住他唯一的儿子的性命,来日登基,让魏家重振门楣。」
我放下了手中的书卷,低声道:「知道了,暗中派人看顾着魏梓。」
难怪魏启一力承担下所有罪责,未曾咬出太子只言片语。
罢了,我也没指望凭着青州这一件事便扳倒太子。
父皇对他的失望积累的多了,这太子之位,他便也坐不稳了。
慕先生从外面而来,微微拱手:「先生请坐。」
我命人上了热茶,静待他的下文。
「公主可想过在朝中培养新的势力?」
「慕先生有何指教?」我低声询问。
「如今朝中太子自成党羽,可是其他人还在观望,昔日辅佐元琼公主的那些人也在等着看公主究竟有几分本事,是否比得上元琼公主之大才,如今虽与太子撕破脸皮,但终究没到生死一搏的时候,公主不若引进新的士子入朝,加以甄选栽培,来日必是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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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他说完,缓缓一笑:「先生竟与我想到一处去了。」
「哦?那公主打算怎么做?」
我放下了茶盏,轻笑道:「不若从九梅园入手,先生以为如何?」
他捋了捋胡子,笑道:「看来,公主已经有想法了。」
顾氏是名满天下的儒学世家,数代皆清贵之臣,出多任太子太傅,得天下文人敬仰,如今的顾家老爷子便是父皇的老师,当年的太子太傅,如今虽已致仕,但是依旧影响力巨大。
顾老致仕后,便建立了九梅园。对天下儒生开放,在此撰书讲学,因着顾老是天子帝师,又是一代大儒,在文人士子当中颇有威望,入京赶考学子皆会登门求教。各地儒生也相聚于此,探讨诗文策论。
这儿,应该会有我想找的人。
「公主若想在朝堂上再埋暗棋,不若求助于温司业,看他是否愿意相助……」慕先生说这话的时候,也没有全然把握。
温玉卿吗?
「当年旧事,是他心头之痛,要他相助,只怕是有些难啊……」我低声说道。
元琼故去之后,他便消沉了许多年,涉及夺嫡之事,只怕他不会……
「公主尽力一试吧,温司业之才,可任宰辅,命运捉弄,如今蜗居一隅,实在可惜。」
「看样子,我得挑时间走一趟了。」我的手抚过衣衫,缓缓抬眸。
晚间,那莫神医同我抱怨,驸马不按时喝药,全然不将身体放在心上。
我揉了揉额头:「走吧,去瞧瞧他。」
我刚走到踏秋院,便瞧见他只穿着单薄衣衫坐在树下饮茶。
「倒春寒,驸马穿得未免太过单薄了,来人,取披风来。」
我坐到了他的对面,这才看清楚,他竟是独自一人在摆着残棋。
「公主,你怎么来了?」他为我倒了一杯热茶,放到我的面前。
「你若是好好吃药,好生调理身体,我又何至于专门跑这一趟?」
显然,我很是不满他这种做法。
「让公主牵挂,是我的错。」
「态度还算诚恳,认错也算及时,这次,暂且算了,驸马下次若再这样……」
一时半刻,竟然没想到一个惩戒办法。
「若再这样,你当如何?」
他清澈明亮的眸子仅仅盯着我,眼里还有那么几分探究与审视,嘴角弧度微微上扬。
我摸了摸精致的护甲,认真地想了一圈,最后只能回复四个字,」还没想好……「
东篱竟是一个没忍住,把话说出口:「驸马若是再这样,就罚驸马再不能进公主的门!」
「东篱,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这句话,我说得有点咬牙切齿的。
说完,我就有点后悔。
本意我是训斥东篱乱说话,可是说完却有一点在反驳她的意思。
「看来公主舍不得。」
沈殊觉温声开口,显然心情大好,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愉悦,
果不其然,他一出口,瞬间扭曲了我的意思。
可怎么解释都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我只能回头瞪了一眼东篱。
东篱耷拉着头:「奴错了……」
细若蚊声,毫无悔改之心。
「不是你错了,是本宫太惯着你了。」
打发了东篱和长笙都下去,便只剩下我们二人了。
「我接下来几日,有些重要的事情要去忙,你好好听莫神医的话,否则,刚才东篱刚才说得话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我的语气,充满了威胁。
都怪本宫太好说话了,这一个个的才这么不听话。
「若有下次,公主真的会将我赶出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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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1-04-12 13:5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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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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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她无所不能
长安陶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