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演的
双身
「铮!铮!铮!」
兵器相碰的利响接连爆发,循声望去的我甚至还能看清戴长轩长剑上溅出的火星,然而从院门大步走进院中的石江手上却是空无一物,他板起的冷峻面孔难掩怒火,右手每一次挥动时那深紫色的袍袖都仿佛一把巨型铁扇,将一道道足有一米长的虚白色「弯钩」甩向迎来的戴长轩——
那就是气!
同样被石江的突然发难给吓了一跳,眼见二人在院内打作一团,李管家也急了,冲出屋外就要拉架:「江弟!江弟你这是做什么?」
「那九鼎还灵丹是假的!」而回答李管家的却是石江爆发的一声怒吼,这下不仅是戴长轩被其中的怒气震得后退几步,就连还在屋内的我都觉得心头一颤、喉间发腥。
「胡说!」向锦旋即反应过来,他脸色一白,眸子却是更红了,「我的九鼎还灵丹不可能是假的!」
「小姐吃下丹药后就开始呼吸困难,现在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见向锦还抵赖,石江额头迸出青筋,席卷周身的狂风呼啸,「小姐若有个三长两短,我石江定要你们全部陪葬!」
「我的丹药不可能有问题!一定是你家小姐之前吃了什么对冲的东西!」关键时刻,向锦却是冷静了下来,他快步跑出屋内,「快带我去见你们小姐!」
被向锦的自信与果断冲击,暴怒的石江一时收不回情绪,也就在他片刻愣神的工夫,戴长轩那冰冷的眸与冰冷的剑就已经寒飕飕逼至石江脖前,惊得石江本能地闪身后退。
也不再逼近,戴长轩反倒把剑一收,厉声催促道:「还愣着做什么?想救人就快点带路!」
这才回过神来,石江紧了紧拳头又盯了一会戴长轩,终于狠声道:「跟我来!」
情况危急,戴长轩与向锦紧跟着追上,糟老头背起被石江那一声震得发昏的我与李管家也紧跟其后。
在偌大的庭院内穿梭了不多久,陆老爷那「芸儿!芸儿你醒醒,芸儿你睁眼看看爹爹啊!」的撕心悲鸣就隔着一道门板直击人的灵魂。
见石江带着戴长轩等人破门而入,陆老爷转过的声音越发悲愤:「你们!你们到底给我的芸儿吃了什么?」
也不理他,向锦直接吩咐:「大师兄你拉开他!」
戴长轩立刻应道:「好!」
「你们要做什么?」床榻边的一个小丫鬟惊慌上前阻拦,却被向锦抬手精准一敲放倒在一边。
「放开我!」
「放开老爷!」
等糟老头将咽下一口血沫子的我背进屋内,我睁眼看见的景象可谓是兵荒马乱——
为了将情绪失控的陆老爷拉到一旁,戴长轩再次与护主心切的石江动起手来,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孩侧身倒在地上,而床边的向锦则已经给床上面色灰败的少女点过穴,此刻正强行掰开她的下巴往她嘴里塞各种丹药。
与死神争分夺秒,向锦干脆脱了破袄撩起里衣,一双白嫩嫩的小手在自己腰间别着的各种竹筒间如同弹钢琴一般飞速挑选配对,也就在向锦第六次往少女嘴中喂入丹药之后,双眸紧闭的少女喉间突然滚出一声咕噜。
那一刹,陆老爷也不挣扎了,戴长轩与石江也不缠斗了,包括后来加入劝阻的李管家在内的四个男人都静止了,个个屏气凝神死死盯着床上原本已经失去生机的少女。
又听几声咕噜,被向锦急急拉起上半身的少女张口就「哇!」地吐在向锦身上,黑色的呕吐物登时散发出腐烂的恶臭,而向锦却闻不到似的丝毫不嫌弃,一手搀扶少女一手帮她在背后顺气。
「芸儿!」
戴长轩手中刚松了劲,陆老爷就立刻挣脱开奔向床边,声音中浓烈的哭腔让闻者都不禁鼻腔一酸:
「芸儿!芸儿不要丢下爹爹!爹爹再也不逼你了!你想嫁给谁就嫁给谁!芸儿不要丢下爹爹!」
靠在向锦身上大吐特吐了好一阵,额前发丝全被汗水黏在脸颊上的少女吃力地睁开一条细缝,冲陆老爷挤出一丝惨白的笑:「爹……爹爹……芸儿……没事……」
然后陆老爷哭得就更加厉害了。
之后的事用糟老头的话说,就是「吐出来也就好了」,向锦再次给吐到虚脱的少女喂下一颗九鼎还灵丹,这回服下金丹的少女气色明显缓和、呼吸恢复顺畅,闭眼睡得更安详了。
如此一来向锦的九鼎还灵丹是赝品的说法不攻自破,由于陆小姐的丫鬟被向锦敲昏,再加陆老爷心忧女儿,半步都不肯离开床榻,而石江同样半步不肯离开陆老爷。
于是由石江留在屋内打扫呕吐物,由李管家又是赔罪又是道谢地将我们师徒四人送去休憩的客房,让我们,特别是让向锦洗漱换衣,还说一会有好酒好菜招待。
托向锦的福,穿越以来我终于洗上了第一次好澡,等我洗黑一浴桶的水,再换上李管家准备的绸质衣服时,整个人简直有种焕然新生的感觉。
只是当我脚步轻盈地走到院内,一眼瞧见那边同样换上一身灰色束腰长袍的……
「师兄?」
脱口的称呼与我抬起的脚一同静止在了半空。
等下等下,我揉了揉眼睛,那个墨发如丝、棱角分明,侧颜俊朗中又透出几分痞态的大美男,是……
戴长轩?
听见我的声音,戴长轩低「嗯?」着转向我,其正脸的杀伤力叫我抬起的脚落下后又不由得后退几步。
之前戴长轩脸上脏兮兮、头顶乱蓬蓬的时候我只觉得他一双眼睛很好看,算得上是一个水灵灵的叫花子,如今洗白了再看,比起我心中颜值排行榜第一的唐玺,戴长轩的眉眼虽没那般精致,却另外有种轩昂的大气。
这边我看戴长轩看出了神,没想我身后同样还有个看出神的呆子,后退几步的我正好与身后杵着的向锦撞了一个人仰马翻。
「哎呦!」一声被我成功当成肉垫子,洗得最久的向锦此刻身上还蒸腾着热气,热热软软摔上去一点都不疼,而向锦在瞧见我面孔的那一瞬,他满眼的惊艳顿时就褪去了:
「你……你是没洗澡还是扑了煤灰?」
也顾不上推开我,向锦伸手就摸向我的脸,拧眉道:「怎么脸上还是灰扑扑的?」
对于我勤勤恳恳搓了半天澡却发现身上被雷劈焦的颜色根本洗不掉,冲洗干净也只能由黑色淡成灰色这件事我本就有些失落,现在又听向锦这般直白地挑出,我窝在肚子的火登时找到了发泄口。
一把拍开向锦在我脸上捻来捻去的手,我瞪他:「别动手动脚!男女授受不亲知道吗?」
经我这么一提向锦才想起要红脸,他推我:「你个女色魔还好意思说我?是谁之前对我又掐又摸现在还赖在我身上不肯走的?」
我刚想自己站起来就被他这么一推推得又重新摔回去,我脑袋轰地炸开:「你……」
「好了好了。」对于把我与向锦两人拉开这一动作已经格外熟悉,戴长轩轻松松拎起地上纠缠的我二人,「知道你们两个感情很好了。」
戴长轩顺势拍了下向锦的屁股,又像是教训他不可对师姐动手又像是单纯在帮他拍灰:「难得有新衣服穿,尽量多干净几天吧。」
被大师兄拍了屁股,向锦再多怼我的话一下子全缝在嘴里,别开头小脸涨得像是番茄。
而戴长轩这一凑近,一时还不习惯他那张帅脸的我也不禁咳嗽一声,老实地移开目光。
见我和向锦一个看东一个看西就是没一个人看他,戴长轩停顿一会神情认真了些:「不闹了?不闹了我有件正事想与你们商讨。」
相处两日下来知晓戴长轩属于那种平时或许不正经,但遇到正经事绝对比谁都靠谱的人,此刻一听他说有正事,我和向锦当即也忘了害羞,齐齐看向戴长轩。
就听戴长轩继续认真道:「正事,就是有关重塑你们对我俊美容貌的正确认识。」
说着,戴长轩原地转了个圈,摆了一个闪亮登场的姿势:「你们现在可以开始尽情赞美我了。」
我:「……」
我:「人长得不错,可惜长了张嘴。」
刚踏进院内正好听见我这么一句评语,同样洗得白白净净但依旧穿着他那身破袄的糟老头抚掌大笑而来:「哦呵呵呵,精辟,精辟!」
我谦虚地笑着挠挠头:「多谢师父夸奖。」
戴长轩之前拍灰显然没拍干净,糟老头过来也拍拍向锦的屁股,笑得格外慈祥:「你们大师兄啊小时候最爱去河边,吾担心他溺水,时不时要去看他,结果每次去看他都从不下水,只是蹲在河边把河水当铜镜照,见吾来了还要仰头问,『师父,我好看吗……』」
「咳咳咳……」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再厚脸皮的戴长轩对上会揭人黑历史的糟老头也立刻败下阵来,戴长轩少见地红了脸,连声「师父师父师父」地推着糟老头就往院门外走。
那边糟老头被戴长轩推开,这边接连被师兄师父拍了屁股的向锦彻底傻在原地,尚且稚嫩的漂亮小脸上全是对他敬仰的大师兄形象破碎的呆滞。
见状,我怜悯一笑,天真,太天真了。
等他以后尝试过被戴长轩一个深渊巨口吞走一半红薯以及亲眼目睹糟老头的温暖工程外加收徒流水线后,他就会知道他拜进的这是什么怨种师门了。
据李管家所说,陆老爷不喜人多,凡事亲为也不喜被人伺候,因而府上除了他与石江这两个贴身侍从,以及陆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外就只有一个厨子和一个帮工。
等李管家与那帮工来来回回端满一桌好酒好菜,陆老爷也领着石江匆匆露面,他为自己与石江的误会再三道歉,承认那些告示都是假的,真正生病的其实是他女儿,为的是避人口舌维护女儿清誉,顺便借此亲自考核来人,于是这才有了初见时的「装病」戏码。
此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由于那边陆小姐还在昏睡,陆老爷挂心女儿茶饭不思,只陪着将每个菜吃几口就走了,走之前吩咐李管家一定要好生招待我等贵宾。
事实上他这话说得完全多余了,因为在「招待」这件事上,李管家根本插不上手——
终于吃上除红薯以外的其他食物,疯狂扒饭的我热泪盈眶,一手鸡腿一手鸭腿胡吃海塞,再抬头望,戴长轩与糟老头夹菜的动作也快如闪影,排江倒海往嘴里排饭的架势骇得李管家一旁倒酒的手都抖了抖,生怕戴长轩一个激动把他也生吞了。
直至走到向锦身边,李管家才有了些安全感,比起我们仨的饿死鬼投胎,向锦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碗里的饭被戳了几下就再没动过。
只当他是因为之前近距离接触过陆小姐的呕吐物而没胃口,我体贴地夹过向锦碗里的大鸡腿:「不用担心,师姐这就帮你解决烦恼!」
登时回过神来,向锦这才在与我气急败坏的抢食中吃下了点东西。
最后,一顿如同蝗虫过境的招待宴以盘子都被我们师徒四人舔干净告终。
今天虽说不像昨日那般被各种人撵着到处跑,可在心理上的接连刺激却一点也不亚于昨天,陆小姐的病还没好全,陆老爷的意思是还请我们多在府上留几日,待小女痊愈后他必有重谢。
对此请求戴长轩面露异议,但糟老头却是笑呵呵地一口答应了,而我当然也是乐见其成。
早就发现这个陆府人丁稀少但房间很多,每个房间布置简单但房门必须是紫檀木的,俭中带奢、奢中带俭——但那些古怪之处此刻已经引起不了我的注意力了。
跟戴长轩他们一人一个房间,一回到客房的我就猛扑床榻,比破屋破庙破山洞的地软上千倍的触感叫我不由得抱着被褥滚了滚,「哇啊」舒叹一声仰躺着眯起眼睛。
本想趁着这会儿空闲好好思虑一下向锦与白羽宗的关系以及陆老爷就是陆堂平的可能,然而随着我张口一个巨大哈欠飘散,缠绵的困倦随即翻涌席卷……
等我再「唔」的一声惊醒时,入目就是一张美到雌雄莫辨的面孔。
好漂亮的人……我懵懵地想着。
对上我眼中陌生之意,唐玺心脏钝痛,好似被世间最锋利的刀捅穿,原本清亮的声音也遭重创一般沙哑:「师父,是阿玉。」
我又怔了一秒。
卧槽,唐玺!
这才反应过来眼前人是什么头号危险人物,不知为何一觉醒来又在小号这儿的我来不及掩饰眼中的惊恐,干脆直接闭眼凝住神情。
难道只要我睡着醒来都会自动登录小号?
这刚醒来就要狂飙演技也太为难人了吧!
快速回顾了一下自己醒来后的表现,虽说没有露出什么太大破绽,但我这样一认出是唐玺就闭眼蹙眉,天知道唐玺那个最善脑补的小变态会过度理解成什么样。
好似才打开潘多拉的盒子就迅速将它扔进房间关上房门,随着我闭眼拖延的时间越久,我就越不敢打开那扇薛定谔的房门。
直到那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轻敲耳膜,我这才犹豫着睁开眼睛。
怎么、怎么哭了?
就见身前跪着的唐玺腰板佝偻弓成一团,埋头咬住手背哭得背脊与双肩都在颤抖,偶尔从齿间泄露出来的呜咽比起伤心的人类,听上去更像是被人殴打后缩在墙角连委屈都不敢委屈的狗崽。
立刻被一种欺负小孩的罪恶感包围,我张了张嘴又抿了抿唇,半晌才憋出一句:「别哭了。」
仿佛听见天谕,亲眼目睹唐玺为了快速止住哽咽而将手背都咬出血,唐玺飞快将受伤的手藏至身后,再抬起头时除了满脸泪痕、眼眶通红,当真一点也不哭了。
本意只是想安慰唐玺而不是逼他不许哭,我不禁又重复了一遍张嘴抿唇的动作,很难不怀疑原来的顾乙在带徒弟的时候是不是采用的斯巴达式教育。
即使之前给自己小号的定位是「嗜睡少言摆臭脸的高岭之花」,但看着面前睫毛都哭掉几根,横七竖八地躺在脸上的少年皇帝,我还是有些心软了:「阿玉……」
只是我这一动,刺穿琵琶骨的银钩牵连着银链就清簌簌地响了起来,如同娇蛮少女的银铃笑声一般打断了我出口的话。
我与唐玺皆是一怔。
「把吾,放下来吧。」
我几乎是叹息着说道:
「这样吾才可以帮你整理鬓发。」
闻言,唐玺瞳孔缩了一缩,紧接着他面上的狂喜简直掩藏不住:「师父,您肯原谅阿玉了?」
原谅?原谅什么?
我这话里有私心不假,可为什么结束对我的酷刑就是对唐玺的原谅?
无数疑问一齐涌上心头,投下的阴影遮住了我心底的那片柔软。
「阿玉。」神情再次凝重,仗着「失忆」的前提,我坦诚地表露自己的无知,「吾,为何会被锁在这?」
稍稍敛去狂喜之态,记得自己之前承诺的知无不言,唐玺的瞳孔依赖似的盯了我一会才落下:「因为师父身中太初佛骨,蛊毒发作时会极度渴望人血,以至失控发狂也是常事。」
这我知道,我的靠谱老乡周一行已经跟我详细科普过了。
但我面上仍旧装作无知,沉吟片刻后如高人般一语道破:「那蛊,是你下的?」
身子震了一下,唐玺垂首道:「是。」
「为何?」
「那是先皇的旨意,阿玉……迫不得已。」
我心中了然。
唐玺是皇帝,先皇也就是唐玺的亲爹,自古以来皇权的稳定都是一国之君首要考虑的事,顾乙作为如今第一大宗大衍宗的宗主,还是唐玺的师父,上届皇帝在传位前设法用蛊毒牵制顾乙也很合理。
只是再一细想,我又觉得其中的逻辑古怪。
据周一行所说,根除太初佛骨的唯一办法就是配合药引服下解药——但那药引可是唐玺的心脏,上届皇帝就不怕顾乙扛不住疼直接杀了唐玺取出药引?
那样岂不是逼着顾乙谋朝篡位?他疯了在自家儿子的皇位旁埋下这么一个大隐患?
想不出唐玺他爹这么做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也不知唐玺有没有想到这一层,耳边唐玺对太初佛骨的叙述与周一行所说无差,只是唐玺接下来说的这点却是周一行没提到过的:
「太初佛骨发作时就算服用九鼎还灵丹也毫无作用,但有一种丹药……能让师父您一月都免遭蛊毒的折磨。」
还有这种好事?
我努力克制住心中的急切,缓缓道:「是何丹药?」
「血丹。」
唐玺抬头看向我:「由一清白之身的成年男子和一清白之身的成年女子的全部血肉炼成的血丹。」
由活生生的人熔成的丹药。
两命换一丹。
簌簌脆响的金属尖叫声恰到好处地划破这段两相无言的时空,光是字面就叫我心脏狂跳,喉间发干,几乎已经闻到那浓郁到刺鼻的血腥味。
难怪曾经的顾乙宁愿自穿琵琶骨,宁可自废武功成为一个半废人。
两条人命,在言语上只是轻描淡写的一个数字,在大局上只是这草菅人命的时代的寻常牺牲品……
但那可是两条人命啊!
看出我的震撼与挣扎,唐玺紧了紧袍袖下的拳,鲜血便沿着愈发迸裂的伤口处滴落:「师父,阿玉并无他意,只是不忍再看师父这般痛苦了。」
我几近颤抖地叹出一声:「天下众生皆苦。」
听见这个熟悉的回答,唐玺一愣,眼尾妖冶的红又蔓延开来:「所以,即使师父失忆了还是会拒绝阿玉是吗?」
唐玺声音颤抖,压抑到极致:「半年前师父因蛊毒发作厉害几乎扯断双臂,阿玉实在看不下师父这般煎熬,想帮师父解除痛苦……然后师父就生气了,很生气很生气,气到不肯再睁眼看阿玉一眼……」
什么?
也许唐玺已经魔怔到自欺欺人,但从一个旁观者的清醒视角看,顾乙那哪里是生气气到半年都不肯睁眼——
他分明是被唐玺直接气死了!
没忘记周一行之前介绍说原来的师尊顾乙是「一个古板保守到极致的正经人」,如此一个恪守伦理的人在被自己的徒弟违背意愿后气急攻心而亡……这简直像是一个地狱笑话。
「阿玉不明白,阿玉是您亲手带大的,对阿玉来说您是师父、是父亲、是老师、是兄长、是朋友,是永远无法替代的存在。」
大颗泪珠又从唐玺的眼眶坠落,他语调似悲亦似愤:「在阿玉心中这世上没有比您更重要的人了,不过是些贱民的命罢了,阿玉是皇帝,我想要谁的命就能要谁的命!天下人的命都是我的,为何您的命就不能是我的?为何您总想着要离开我?那些贱民的命难道比我还重要吗?」
只是这回面对唐玺的眼泪,我却再生不出半点恻隐之心。
正因为顾乙是师父、是父亲、是老师、是兄长、是朋友,同时肩负五种责任的顾乙才能更体会一个师父、一个父亲、一个老师、一个兄长、一个朋友的感情,更能领悟生命的平等与可贵,才更要在唐玺这个尚且混沌的小孩扭曲前纠正。
不难想象顾乙当时内心的折磨一定不亚于体内蛊毒的苦痛,过度共情的后果就是让我的肺部都好像郁结了一团呼不出的浊气,我憋得难受,真实想法便控制不住地脱口而出:
「你不明白——还是你不愿明白?」
我这话里的埋怨之意与旁观者之感太浓,唐玺的眼泪在愣神的半秒内收得干净,方才还楚楚可怜的面孔随即眯上几分阴郁的怀疑,那副收放自如的模样叫我心脏重重一锤,后颈掠过丝丝凉意。
胸口堵着的一口气被唐玺的突然变脸整得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我终于理解古代臣子为何都畏君如畏虎,这种无时无刻不存在的帝王多疑实在叫人吃不消。
但我到底不是那被「君君臣臣」洗脑的迂腐古人,现代人的天生傲气叫我在面对强权与压迫时立刻做出了我最大程度的反抗——
沉默。
是的我是现代人但我也很怂谢谢。
沉默,压抑到极致的沉默。
而这场僵持的冷战最终以唐玺的兀自起身宣告平手。
「师父怨阿玉,阿玉都知道。」
唐玺侧过头去,声音泛冷,第一次明显与我表现出不悦与置气:「师父肩上的银锁阿玉会取下的,既然师父不愿服血丹,为了避免师父蛊毒发作再伤人伤己,阿玉会重新为师父锁上脚链,还望师父不要见怪。」
瞧您说的,我怎么会见怪呢。
我深吸一口气。
您猜怎么着?我直接溜了。
老娘还不伺候了!
切换切换!
似乎是受憋屈情绪的影响,这次我闭眼切换账号的速度比以往哪一次都要快,光是眼不见心不烦了还不够,切换回大号身上的我不顾头昏,当即从床上一跃跳下,推门而出:
「向几……唔!」
才喊了一个半字,我就感觉我整个人被一捂嘴一扭身重新塞回房间里。
与唐玺相处时精神极度紧绷无暇顾及别的,此刻我这才注意到外头已经天黑,借着月色看清劫持我的向锦,心脏被他骤然袭击吓得差点从嘴里跳出去,又因为嘴被他捂住所以没能跳成功。
「你跑出来做什么?」显然也被我吓了一跳,向锦瞪着红眸压低了嗓门呵斥我。
「唔、我想找你打一架,准确地说是想请你单方面被我殴打一顿。」使劲掰开向锦的手,在他的感染下我也压低了声音,「你又跑出来做什么?」
只听见我前半句,向锦严肃的神情松滞了一瞬:「打架?你为什么要跟我打架?」
我半真半假道:「因为我刚才做了一个很生气的梦,梦见了一个巨不讲理还老爱吓人的臭屁小孩……」
向锦皱眉:「你在指桑骂槐吗?」
「不不不,相比起来你比唐……咳,你比我梦里那小孩可爱多了。」说的是实话,一肚子窝囊火在与向锦的三言两语下就神奇地散了一个干净,生怕他再追问,我转移话题,「所以你跑出来做什么?」
这才想起他还有正事,向锦呼一声「糟了」,转身就又要跑,只是他没迈出几步,又折回来拽着还愣神的我一起跑:「你也一起!」
别看向锦身板瘦瘦小小,手上的劲却是不小,被他半拖半拽跑了许久,我终于运足力气挣脱开他:「你给我把话说清楚再跑!」
「到底……」我单手叉腰大喘气,「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一同停下的向锦却丝毫不喘,他神情严肃:「陆小姐的体内有蛊虫,而且还不止一个。」
被向锦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惊得连喘气都忘了,小号那儿一个太初佛骨就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心理阴影,我不由得一哆嗦,现在还不止一个蛊虫?
那陆小姐搁这以身养蛊呢?
食不下咽的思虑终于有了一个倾诉口,向锦的语速很快:「我对蛊毒并不了解,但陆小姐那时吐出来的黑色东西应该就是蛊虫的尸体,大师兄说过与九鼎还灵丹相冲的往往都是最低级的蛊毒,因为那些蛊毒既不致命又很好解,根本用不着吃九鼎还灵丹这种顶级丹药,而我知道的符合陆小姐那种假死症状的蛊只有一种——掩容蛊。」
「掩容蛊?」来不及思考戴长轩什么时候与向锦说过这些,我急忙问,「那是什么?」
「一种下下皿的蛊虫,长期服用这种蛊虫的卵可以大幅度改变容貌,但副作用是畏光体寒,而且改变的容貌大多很丑,所以除了犯错潜逃的宗门弟子很少有人会养这种蛊虫。」
「可以大幅度改变容貌……」我试着对接向锦的思路,「你是怀疑陆小姐现在的模样不是她原本的容貌?」
对白天才见过的陆小姐的印象已经有些模糊,只记得她五官轮廓极浅,勉强称得上是周正,与堪称风度不凡的陆老爷没有一点父女之相。
假若陆老爷真是隐居在外的首富陆堂平,那作为他女儿的陆小姐容貌与传闻中的「苍炎第一美人」确实相差不少——但如果是使人变丑的掩容蛊的缘故,那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老爹是个大富商,所以要藏在穷乡僻壤的犄角旮旯里装穷。
女儿是个大美人,所以要服下掩容蛊来遮掩绝色容貌装丑。
「我的确有过怀疑,但蛊虫这种东西大多阴毒,就算是现在名列大宗的蚀骨宗也被许多人不齿,陆小姐一个闺阁女子,我不好妄加揣测,也就一直没与旁人说。」
向锦指向院墙旁与假石堆叠的枯败绿植,粼粼月光顺着他指尖流淌在枝干上:「但如果我没看错,那里一株是断龙叶,一株是断凤兰——这两种药草极为名贵,也都是饲养相思双蛊所必备。」
说起这些的向锦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往日与我斗嘴吵闹时的幼稚不见了,镀上夜色的红眸只剩下认真。
不用我问相思双蛊是什么,他就自动解释道:「相思双蛊蛊成双,同生同死同相思,中下相思双蛊的两人即使相隔很远也能追索到彼此的气息,另外两人相距的距离愈远,相思的钻心之痛就会愈盛,是一种极为稀罕的上上皿蛊虫。」
相思双蛊蛊成双,同生同死同相思。
光听这话都觉得浪漫,可现在的我无心去体会其中生死与共的浪漫,吸收进各种信息的大脑飞速运转:
照向锦的说法,陆小姐身中几个蛊毒,府内还种植有专门饲养相思双蛊的药草——难道陆小姐的病其实就是所谓的「相思病」?因而陆老爷才说郎中无用,要重金悬赏灵药,其实他真正想医治的是陆小姐体内的相思双蛊!再联系陆小姐苏醒时陆老爷哭喊的那句「爹爹再也不逼你了!你想嫁给谁就嫁给谁」……
前后线索相互串联,一出女儿为逼父亲接受女婿而与爱人共同服下相思双蛊,同生同死的悲情戏码迅速出演在我的脑海。
在我思考的同时,向锦接着道:「总之因为这事我晚上睡不着,干脆就起来再去确认下庭院里的药草,结果碰巧撞见两道鬼鬼祟祟的人影,追上去才发现原来是陆小姐和她的那个丫鬟在翻围墙……」
等等等等,我一懵,陆小姐和她的丫鬟?翻围墙?这大晚上的……
该不会是要私奔吧!
上前一把攥住向锦的胳膊,想起他右胳膊上还有伤,我又连忙松手,急得干跺脚:「那你现在在干什么?陆小姐人呢?她们俩翻围墙你就光看着?」
向锦眨巴眼,一副「不然呢」的神情:「是你说男女授受不亲的!所以我就先去找李管家,找了好久才在厨房找到他,李管家说老爷与石江去谈一桩紧急生意了,他被陆小姐支去炖梨汤,没想到小姐会出逃,恳求我帮忙一定要追回陆小姐……」
听到这,我着急跺地的脚已经踹上了向锦的屁股:「呆子!你既然对我不服气还这么听我的话做什么?早说你是在追陆小姐啊!」
刻不容缓,我反过来拽着向锦继续往前跑:「啰里吧嗦说一堆,那陆小姐很可能是准备私奔!再不追就追不到了!」
向锦被我拽得跌跌撞撞:「私奔……是什么?」
「就是男女双方私订终身相偕远走!」我急得上火,「陆小姐才多大啊!万一她被人骗了怎么办?」跑至岔路口,我不得已停下,「往哪边?」
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急于将功补过的向锦反过来将我用力一拉就公主抱了起来:「抱紧我!」
强烈的失重感随着向锦足下一蹬而在小脑处痒酥酥产生,我惊呼一声慌忙搂紧向锦的脖子,再睁眼时,我整个人已经被向锦抱着时而腾空时而跳跃。
向锦的轻功一点也不比戴长轩的稳,入夜刺骨的寒风好似刨丝器,上下左右刮得我脸颊生疼,即便如此,我仍旧舍不得躲开半点迎风的脸。
因为在我头顶,是玫瑰金色的圆月。
它是那般大、那般近,仿佛洒满钻石碎屑的玉盘,柔和动人又熠熠生辉,在它的照耀下夜空仿佛波澜的海水,点点星光藏进浪涛似的云层,如同深海里发光的珍珠。
穿越前我从没见过如此灿烂的夜空,呼吸都为这赫然映入眼帘的美景而暂停了几秒,我着迷地仰着头,那种美丽随着身子的腾飞而逐渐触手可及,叫我忍不住想伸手掬一掌星辰——
然后就被耳边向锦颇为羞恼的声音拽回现实:
「抱紧了别动来动去!要掉了我可不会下去捞你!」
顿时回过神,我吐了吐舌,重新把冻僵的脸埋进向锦的肩窝:「师父和师兄呢?你没和他们说吗?」
「你觉得如果师父师兄在我还会找你吗?师父在房间留了字,说他和师兄外出散心,一会就回来,我也就在下面回了字让他们回来找我们。」
向锦梗着脖子尽量远离我,即使这样,我还是能够感觉到向锦脸颊上蒸腾出来的滚滚热度:「而且,而且再怎么说你也算是个女子,面对陆小姐时会方便些。」
我先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喂喂!什么叫『算是』?在你眼中我到底……」
「嘘,别吵!」向锦打断我,「我看见人了——」
向锦的声音骤然压低:「两个活人,和一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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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30 11:3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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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步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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