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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念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37543 更新:2026-06-08 13:58:15

不念

安棉棉是在宋裕和的床上醒来的。

这事说起来很是羞耻,她前一天晚上被脱光了衣服卷在被子里放到宋裕和的床上,被子外面捆着绳子,动也动不了。

就这么看着天花板快两个时辰,才听见门口有声响。

也不是不挣扎,她尝试过挣脱绳子,一不小心滚了下去,「轰」的一声,一头栽在地上。

在地上躺了一小会儿,就有人来把她抬起来又放到床上。

这次放到了床的最里面。

很是尴尬……

安棉棉拱啊拱,终于拱到床边,抻着脑袋看门口。

看累了就趴一会儿,然后继续看。

宋裕和进来时,就看见一个头从床上伸出来,没有手。烛光还有些暗,风吹动帷帘,屋里忽明忽暗。

有些恐怖。

刚走到床边,还未开口就听那人说道:「王爷您终于来啦!快给我解开。」

声音里带了几分喜悦,似是真的期待他来。

见他不理自己,安棉棉声音软了软说:「拜托了。」

宋裕和没开口,只是淡淡地看着床上的人,身后跟着的宁格很有眼力见儿地解开了绳子。

安棉棉得了自由,刚想掀开被子,突然意识到自己没穿衣服,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看宋裕和,又看看宁格,裹着被子问:「我能先去如厕吗?」

宋裕和:……

宁格:……

安棉棉身后一直有侍女跟着,寸步不离,她如厕时那侍女就在门口等着。

这么大一个王爷府还怕她偷……不成?

虽是在心里万般诽谤,面上也不敢透露半分,安棉棉一点不耽误地回到屋内,侍女走到门口就停住了。安棉棉转头看向她,她只是垂首立在门口。

夜晚,安静得有些吓人。

宋裕和半靠在床上,微露胸襟,未束的长发随意散落,合着眼,手边还有本翻开的奏折。

弹劾他的折子,还没呈给皇帝,就先到了他手里。

安棉棉悄悄走上前,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没有反应。

好像是睡着了。

凑近看了看,呼吸一窒,移开眼,又咽了咽口水。

正在纠结该不该叫醒他的时候,宋裕和突然睁开眼,起身就把她压在身下。

一切发生得太快,安棉棉只觉得天旋地转,然后就有点喘不过气。

这人看着身形瘦削,怎么这么沉?

安棉棉推了推,推不动,又拍了拍,正好拍到宋裕和的胸……

……气氛安静得诡异。

「王……王王王爷,我……奴婢不是故意的。」

安棉棉想死的心都有了,太后把她送过来是为了讨宋裕和开心。这事让她弄的,简直稀碎。

「太后说你是整个宫里最漂亮的宫女,本王看着,也不过如此。」

不仅不过如此,毛都没长齐的一个小丫头,太后这是把他当成饥不择食的牲口了。

安棉棉不敢回话:要是顺着宋裕和说,就证明太后眼光确实不好,将来话传到她老人家耳朵里可有她好受的;要是反驳,她惹怒了宋裕和,现在就没有好下场。

她的命怎么这么苦?

见安棉棉不说话,宋裕和似乎是有些恼了,捏着她的下巴,眯了眯眼冷声道:「看着我。」

安棉棉哪敢不听,立马瞪圆了眼睛看他。

应该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听话,宋裕和怔了一下,皱眉道:「别看我。」

安棉棉:???

「你知道太后派你过来有何意图?」

「让奴婢来和你同房。」安棉棉紧紧闭着眼答道。

「没别的?」

「没有了。」

话音刚落,安棉棉就感觉自己被掐住了脖子。他的手真凉,冷得安棉棉打了个寒战,她本能地睁开眼,就看见宋裕和看着自己。虽然是笑着,但眼睛里好像淬了毒,声音冷得让人仿佛置身寒冬:「太后没和你说过,骗我,会死?」

「没有骗你,还……还给奴婢看了那些男女之事的小书。」安棉棉感觉自己紧张得舌头都在打结。

「耍我?」宋裕和的手指慢慢收紧,安棉棉觉得自己的脖子在他手里仿佛是一根稻草,一捏即断。

这是安棉棉十四年来最接近死亡的一次,她无助地望着宋裕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宋裕和冷凝着脸,手上却不再用力,他渐渐松开手。安棉棉大口呼吸着空气,瘫坐在床上。

宋裕和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泪珠,下意识地一皱眉,似乎有些不解地问:「为什么哭?」

「害怕……」不问还好,这么一问,安棉棉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只说了两个字就哭得说不出话来了。

宋裕和耐心逐渐耗尽,不耐烦道:「别哭了。」

安棉棉拿着袖子擦眼泪,抹了又抹,还是止不住,只能边抽泣边道歉:「对不起王爷,奴婢控制不了。」

这么说着,又哭成一团。

宋裕和抽出被她压着的衣角,有些烦躁又有些无奈,看了她一会儿像是懒得理她,转身离开。

安棉棉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被人叫醒时眼前一片模糊,还以为是昨天把眼睛哭瞎了。

眼泪说来就来。

一旁的侍女缓声安慰道:「姑娘可莫要再哭了,不然就真的看不见了。」

「那我还能看见吗?」安棉棉委屈地问。

「当然可以了,姑娘别怕。」

那侍女的声音温柔,将她扶起来说:「奴婢叫暮迟,是王爷派来照顾姑娘的。这里是王爷的房间,姑娘昨夜睡在这里已是逾矩,我们要快些离开,姑娘的宅院安排在北阁楼。」

暮迟拿清水为她擦了擦脸,简单地绾了个发髻。

做完这些,安棉棉才能看清东西,照了照镜子,眼睛像两个大核桃。

瘪了瘪嘴喃喃道:「好丑。」

两人很快就拾掇完毕,暮迟带着她离开宋裕和的院子,走了一条不近的路,才到她所说的北阁楼。

因为有二层,又在王府北边,故名北阁楼。

这里只住安棉棉一个人,听暮迟说之前有个姑娘,也是太后送来的,但不久前病死了。

「那姑娘喜欢种花?」安棉棉指着院里的花枝问,暮迟未答。

安棉棉不喜欢这些雅致的东西,拔光了已经枯死的花枝,把土拍实,扫了扫院子,简单地打扫了一下房间,就无事可干了。

以前在宫里都是她伺候别人,来了王爷府倒成了半个小姐。

虽说暮迟是宋裕和派来照顾自己的,安棉棉也不敢使唤她,能自己干的事情绝不吩咐她。

她俩同为奴婢,谁都不比谁高贵。

安棉棉在北阁楼待了半个多月,宋裕和一次都没见到,但他的那些小妾倒是见了个遍。

不得不说,宋裕和挑女人的本事一点不输陛下,那些小妾的容貌和各宫主子有得一拼。但是和淑妃娘娘比还差得远,而且身上多了几分娇媚和风尘,不及娘娘仪态万千。

淑妃娘娘不爱争宠,又没有孩子,寂寞得很,总是挑些初入宫的小宫女到自己宫里,说是看着这些小孩子,日子也有趣些。

安棉棉也在淑妃宫里待过一段时间,不知是哪里讨了娘娘的喜欢,还赏了枣泥糕给她吃。

那枣泥糕可真好吃啊,安棉棉现在想想还馋得流口水。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耳边突然一声巨响,吓得安棉棉回了神。眼前这个貌美的小妾正美目怒瞪道:「安棉棉,你竟敢无视我的话!」

安棉棉不想理她。

如果退回十多天以前,她还会耐心地把她劝走。但十多天里,每天都有人来看看她长什么样子,然后再数落一遍说她没有倾城之姿不足以勾引宋裕和,再提点让她别动歪心思,最后又问问那天晚上她在宋裕和房间里都发生了什么。

要么是单个人,要么是组团来,这已经是第十好几拨了,她真的疲于应付。

安棉棉揉了揉太阳穴,沉沉叹了口气,耐着性子道:「晓茴姑娘,我都同你说过好多次了,你来找我真的没用。这个时候王爷刚下朝,你到府门等他,也比在我这里浪费时间强。」

话说得有理,但是那些小妾又不是傻子,这法子若真的行得通,早挤破头站在府门,还来找她做什么。

「那……那我不管,你就要帮我。」晓茴一拍桌子,恶狠狠地看着安棉棉,但她生的可爱,圆圆的眼睛瞪大了也没有威慑力。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立马从腰间掏出一个荷包放在桌上说:「我有钱,你帮我,我给你钱。」

安棉棉掂了掂,好家伙,还挺沉,苦口婆心地说道:「王爷那么聪明,我们这些小伎俩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再说啊,你这么有钱,过过自己的小生活多好,为何非要见王爷呢?」

「我喜欢他啊。」

安棉棉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回答,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捂住她的嘴,但手刚伸出,就停住了,转而摘掉落在她头上的叶子。

「那我也帮不了你,你快回去吧,真烦人。」把荷包塞回晓茴手里,站起身拉着她往门口走,将她一把推了出去。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安棉棉还是忍不住大喊道,「你要是平日无聊,可以来找我玩。」

「我才不来呢!」

宋裕和不许女眷出入正院,这事无人和安棉棉说过,她自然也不知道。

这天无聊,暮迟也不在,安棉棉左转转右转转就晃到了正院。

迎面遇到一个锦白衣裳的小生,生得颇为俊美,便多看了几眼。

那小生注意到她,便停下脚步礼貌作揖,问道:「小生有礼,请问姑娘何事?」

「没事,我就随便看看,」安棉棉摇头,学着他行礼,「你来干吗呀?」

「小生来拜见王爷,想做王爷手下的门客。」

安棉棉点点头,又问:「我叫安棉棉,你呢?」

「小生赵安皓。」

「是取自『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吗?」安棉棉好奇地问他,看向他的眼睛又黑又亮,面带微笑,微微歪头。

赵安皓愣了一下,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暮迟从不远处跑来,想要拉走安棉棉。

没走几步,就碰上了下朝回来的宋裕和。

不穿朝服,不拿折子,公然顶撞圣上,辱骂朝员,性情暴虐,喜怒无常,杀人不眨眼,这就是安棉棉所听说的宋裕和。

可无人同她说过,宋裕和貌比潘安,玉树临风,一双丹凤眼好像能把人的魂勾过去。但与生俱来的贵气,却让人不敢亵渎分毫。

就连他从拐角走到她面前的这几步路,都好似步步生莲,万物尽失色。

欸?

等等??

走到她面前???

安棉棉立马清醒过来,看着离自己一步远的宋裕和,又看看后面垂头而立的暮迟,赶忙福身:「奴,奴……奴婢参见王爷。」

「太后送你来时,倒也没说是个小结巴。」宋裕和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一下她,又看了看后面的赵安皓,绕过她往院内走,「跟进来。」

安棉棉以为说的是赵安皓,直到暮迟推了她一下,才意识到那句是和自己说的,赶紧小跑着追上宋裕和。

一直走到书房,宋裕和指了指书桌说:「研墨。」

见安棉棉没动,宋裕和用手指点了点砚台问:「不会?」

「也不是不会……」安棉棉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努力回忆着在淑妃娘娘寝宫时,翠兰姐姐教的,结果刚一上手就被拦下了。

安棉棉疑惑地看向宋裕和,后者只是斜看她一眼说:「开始就错。」

宋裕和拿过墨锭,滴了几滴水在砚台上,他修长的手指被墨锭衬得越发白皙。

安棉棉突然想起书上形容女子,手如柔夷,肤如凝脂,齿如瓠犀,臻首娥眉,这些词放在宋裕和身上一点都不为过,原来世间竟真的有比女子还好看的男子。

感觉头上被打了一下,安棉棉委屈地抬头。

「认真点。」

夏日午后有些炎热,屋内早已放好了冰块降温。偶尔有风吹来,带来的是丝丝凉意,安棉棉看着宋裕和,突然觉得太后说的可能是错的。

都是一母同胞,皇帝仁厚温和待人宽厚,宋裕和又怎会性情暴虐,喜怒无常。

「太后选宫女时,无人想来我这里,你为何要来?」

宋裕和研墨的手停下,示意她继续,安棉棉很有眼力见儿地接过继续磨。

这难道是她想不来就能不来的吗?

「太后说奴婢天资聪慧,面容姣好,性子单纯,为人和善,是个活泼伶俐的小丫头,送来祯王府能给王爷解解闷。」似是怕他不信,安棉棉紧接着道,「是真的,这是太后娘娘的原话。她还说我爱笑,能让人开心,让人打心眼儿里高兴。」

宫里有宋裕和的眼线,太后说这话时又没避人,自然也能传到他这里。

宋裕和也是没见过这么拐着弯夸自己的,不禁勾了勾嘴角,又问:「你那日哭什么?」

「害怕……他们说你脾气不好,怕你杀了我……」安棉棉低下头支支吾吾道,「奴婢怕死。」

「那怎么还留下?」宋裕和停住笔,侧头看着她问。

安棉棉憋了半天问:「王爷要听实话吗?」

「……」宋裕和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书上说,凡天下有三德:生而长大,美好无双,少长贵贱见而皆悦之,此上德也。」[1]

“……”

安棉棉还以为宋裕和会动怒,或者斥责她,但他只是静默了片刻,拿笔尾点了点她的手说:「干了。」

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就看见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墨锭和砚台粘在了一起。安棉棉拔了拔,墨锭就这么断开了。

「王……王……王爷,」安棉棉呆在原地,可怜巴巴地看向宋裕和问,「怎么办?」

宋裕和没理她,将笔放好,起身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轻敲几下桌子,门外的宁格立马走进来说:「二十手板。」

不出一会儿,就有家丁按住安棉棉,拿着戒尺数着数打她。

二十下打完,安棉棉的手红了一片,疼得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宋裕和瞧她那可怜模样倒是有几分好笑地问:「可知错?」

安棉棉点头:「知错了。」

眼泪「吧嗒」掉了下来。

「还不走?」尾音有些上扬,安棉棉不敢耽搁,刚想走就被喊住了,「把它拿走。」

安棉棉用手指捏着砚台,微微福身一路小跑出去。

暮迟等在院门外,见她出来,看见手里的砚台眸色一沉,默不作声地接过,领她回北阁楼。

打手板的下人没放水,安棉棉疼得不敢动,手肿成了一座小山。

「怎么哭了?」暮迟打来水一进屋,就看见安棉棉坐在椅子上掉眼泪。

「疼……」安棉棉抽泣道。

「这墨是上好的,千金难求一块,只打你二十手板,你都该磕头谢恩。」暮迟拿手帕为她擦掉眼泪,蹲下身给她抹药,「王爷不喜人哭,往后莫要掉眼泪。」

安棉棉疼得直抽冷气,眼泪一出来就用袖子抹掉。

这可怜的小模样被宁格一五一十地报告给宋裕和,末了又添了一句:「这安姑娘不像是宫女,倒像是个富家的大小姐。」

宋裕和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声音淡漠地问:「查出什么了?」

「安棉棉五岁时,父母和两岁的弟弟皆死于江南水患,隔壁家的哥哥带着她北上投靠亲戚。遇到当时回家省亲的淑妃娘娘,就这么被带进了宫。属下派人去问了当时活下来的江南人家,当时确是有一家人姓安,生有一儿一女。村里人都叫她小书,冲了娘娘的名讳,淑妃说这小女娃软软糯糯,捏起来像棉花,故赐名棉棉。」说到这里宁格顿了一下,「王爷,按照以往,若是哪处存疑,宁错杀。」

宋裕和眼角上挑看他一眼,语气颇为不屑道:「你的意思是,太后和宋容风穷途末路,派一个小丫头来对付我?」

宋裕和走到窗边,天色暗了下来,乌云密布,是暴雨来前的宁静:「若真是这样,倒也有趣。」

他倒想看看,一个小丫头能翻出什么水花来。

「南阁楼的晓茴和她走得挺近。」宁格见宋裕和侧目,解释道,「是半年前光禄大夫送进来的,没什么异常,性子看起来还算直爽。」

「去看看。」

安棉棉的手养了七日,刚有转好的迹象,就被通知以后要去轮班伺候宋裕和。

这可把她吓傻了。

她不是没伺候过人,五岁入宫时在淑妃娘娘宫里待了三年,淑妃看她年纪小,没让她做什么活,后来被调了出来,安排到一个空院子里,和另一个小宫女一起每天打扫院子,日子过得还算清闲。但是那宫女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勾引皇帝,被下令打死了,打扫院子的活就落到了她一个人身上。

好在无人居住,加之她是从淑妃宫里出来的,大太监很少管她。

所以说,满打满算,她伺候人的时间只有三年。

安棉棉一脸愁容地跟着宁格走到宋裕和的院子,刚到门口就有丫鬟端着茶壶放到她手上,她只好硬着头皮进去。

宋裕和在下棋,与自己对弈。

安棉棉走上前蹲下,拿出两个茶杯,涮了一遍,都倒上茶。自己先喝了一杯,另外那杯放到桌上扣上盖子,说了句:「王爷请用茶。」然后起身退到一边。

「这是做什么?」

安棉棉轻轻一抖,故作镇定地答:「回王爷,试毒。」

没错啊,当年在淑妃宫里看宫女上茶,都会试毒啊。

难道一个地方一个政策?

「你怕有人给我下毒?」宋裕和一挑眉,拿起茶杯闻了闻,轻抿一口问,「还是说,你知道会有人下毒?」

「不不不……」安棉棉扑通一声跪下,急忙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就……淑妃娘娘宫里都是这样试毒的。」

「何故如此怕我?」宋裕和放下茶杯,看到她的模样皱眉道,「难道又要哭?」

安棉棉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攥拳,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努力不让自己哭,支支吾吾好久才道:「王爷,奴婢会学的,您别生气,也别杀我。」

宋裕和哭笑不得,拿扇子拍了拍她的头说:「起来。」

不只是安棉棉,祯王府所有人都惧怕宋裕和,百姓也怕他。

安棉棉进王府的第一天,就看见有人抬着一个麻袋出府,一只带血的手垂在外面。她问身边的人,那是谁。

那人悄声和安棉棉说,这是府上家丁,做错了事被打死了。

说完,还好心地提醒她以后就装作没看见,莫要多问。

可明明他还活着,带她进来的小家丁猛地咳嗽一声,压低声音焦急道:「姑娘以后莫要说这些话,王爷要他死,谁敢救?」

安棉棉这才发觉,其他人真的都在各干各的事,看都不看那被「打死」的家丁一眼。

仿佛死的只是一个蝼蚁。

或许,真的只是一个蝼蚁。

「王爷,该吃药了。」有丫鬟端着药碗立在门口,安棉棉抬头对上宋裕和的视线,立马反应过来,快走几步到门口接住。

还如之前那样,拿了方才用过的茶杯倒了一点,喝了一口后才递给宋裕和。

这一口下去,安棉棉的小脸都皱在了一起。

好苦好苦。

宋裕和接过,一饮而尽,眉眼未动。

安棉棉赶紧端起一旁的点心说:「王爷,吃点甜的,解苦。」

见宋裕和没动,只是喝了口茶,安棉棉乖乖放下,站回原地。

每次都会放点心,每次都一口也不吃,浪费!

安棉棉在心里默默腹诽。

都说春困秋乏夏打盹,加之前几日因为手疼晚上睡不好,现在在宋裕和屋内,冰块带来丝丝凉意,听着屋外鸟鸣,安棉棉的眼皮越来越重。

慢慢地就靠着墙睡着了,睡一会儿又清醒过来继续站好,没站多久又撑不住睡着,反反复复。

宁格进来刚想出言提醒,但看看王爷下棋没管她,便也不吱声。

他走上前抱拳道:「王爷,鱼上钩了,收网吗?」

宋裕和落下最后一颗黑子,棋盘上,看似黑子与白子处于胶着状态,实则黑子早已包围了白子:「不急,好戏才刚开始。」

说罢,看了一眼靠在墙边安睡的安棉棉,目光幽深。

安棉棉战战兢兢地伺候着宋裕和,隔三岔五就犯个错误被打手心。

见过因为打碎花瓶被当场打死的丫鬟,也听过哪户人家的儿子冲撞宋裕和被一刀捅死。

但宋裕和对她好像格外包容,安棉棉不傻,她能感觉到,只是不知原因。

但她不敢懈怠,生怕一个不注意就丢了小命。

这天起床,刚推开窗,就看见皑皑白雪铺满了整个北阁楼,好看极了。

安棉棉喜欢雪,在宫里的那些年每逢下雪,她都会早早起来,在院子里踩出一个又一个脚印,玩够了才把雪扫起来,堆一个小雪人。

宫里的生活寂寞得很,她就同雪人讲话,把春夏秋的话都说出来。

雪人不会讲话,化了就带着她的秘密离开了,不会有人知晓。

安棉棉穿上早就准备好的棉衣,粉粉嫩嫩的,在雪地里踩来踩去。

玩得久了,错过了早饭,她马不停蹄地跑去正厅。

雪地里只留下一串细碎的脚印。

安棉棉赶到时还是晚了半炷香,自觉地去领了二十手板。

打手板的家丁无奈地叹了口气,中间几下几乎没用力。

打完手板,安棉棉就颠颠地跑去收拾宋裕和的屋子。

摆摆棋盘,擦擦桌子,又折了院里的一枝梅花放在花瓶里,左右看看,不禁赞叹自己真会插花,好看极了。

刚忙活完,宋裕和就下朝回来了。

一袭白衣,披着白狐毛的大氅,走在雪地里,如雪天归来的谪仙。

安棉棉将宋裕和脱下的大氅递给宁格,又拿了早已捂得热乎的给他披上,又递上一杯热茶,将门窗关好。

宋裕和怕冷。

这是安棉棉在宫里就知道的事情。太后和她说过,宋裕和身子骨不好,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格外怕冷,要她伺候时万分小心。

安棉棉记在心里,不敢马虎。

满街香的店小二送来一盒糕点,还没打开,安棉棉就小声凑到宋裕和耳边道:「多半是绿豆糕。」

打开一看,还真是。

宋裕和一挑眉,安棉棉立马解释:「这是他们家的招牌,每天只卖五份,这次来献殷勤,肯定要有镇店之宝。」

区区一小块绿豆糕,能有多好吃?

似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安棉棉又道:「听说味道是顶好的,当初宣称吃之前许个愿,若是吃到里头有红豆的绿豆糕,愿望就会实现。卖的主要是个噱头。」

话说到这里,随从也验完了毒,将它呈了上来,安棉棉适时地问:「王爷可要尝尝?」

宋裕和斜睨她一眼,声音慵懒道:「知我不喜甜还问,都是你的。」

「得嘞,谢王爷赏!」安棉棉笑眯眯地接过,早已料到这个结果,埋头吃起来。

她吃得津津有味,宋裕和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发现他在看自己,安棉棉纠结了一会儿,推推面前的碟子,有些为难道:「要……要尝尝吗?」

宋裕和轻笑着,将碟子推回去颇为无奈地道:「吃吧,不和你抢。」

他不常笑,只是偶尔弯弯嘴角,笑意从来不达眼底,就好像没有什么事,能让他真正开心。

他们说宋裕和喜怒无常,但安棉棉却认为,他才是最波澜不惊的人,所有的情绪都露在表面,内心却像一潭死水,未曾泛起一丝波澜。

原本气氛挺好的,但有人来说了什么,宁格脸色一变,又传话给宋裕和。这种情况安棉棉都很有眼力见儿地离开,没多久宋裕和就带着宁格出府了。

走时面色有些严肃。

安棉棉进屋,摸了摸茶杯,还是热的,她默默收起茶具,看来一时半会儿没她什么事,收拾好后就独自离开了。

刚回到北阁楼,立马就听见传过来的女子的骂声:「怎么还不回来?到底要等多久!」

安棉棉悄悄走近,趴在门口趁里面的人不注意,冲过去一拍她。那女子吓得惊呼,转过身看见是她,怒道:「安棉棉!」

安棉棉没理她,拿起茶壶倒了杯水问:「找我做什么?」

「王爷前几天来看我了,」见她停住,晓茴抢过茶杯喝了一口道,「我就说王爷心里是有我的。」

安棉棉瞪她一眼,又重新倒了一杯,坐到椅子上问:「同我说什么?」

「让你嫉妒我,」晓茴笑了笑,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的雪,眼里毫无掩饰地开心,「也不知道王爷今天会不会来?」

说到这里,她转了转头,将后脑勺对着安棉棉问:「你看,这个簪子好不好看?」

是个藕粉色的玉石,被白色花瓣包裹着,像个刚开放的小花蕊。

「好看。」

「那肯定的,」晓茴转过来,一脸骄傲地说,「王爷送我的,他说我和这个簪子很像,虽然我也不知道哪里像。」

她今日穿了件浅粉的衣裳,是白兔毛的衣领。

「是挺像的。」安棉棉笑着答道。

找她炫耀的目的达到了,晓茴开开心心地离开了,走之前还顺走了安棉棉屋内的一个花瓶,说要回去学习插花。

「姑娘好像对晓茴姑娘有些不同。」

安棉棉看了一眼暮迟,见她好像只是无意地说了一句,又望向门外纷纷扬扬的大雪,缓声道:「感觉是个投缘的。」

晓茴是光禄大夫送进来的,说是从街边捡到的,收做了义女。宋裕和只是说了句:「这姑娘笑起来倒也好看。」

光禄大夫第二天就将她送到了宋裕和府上。

晓茴性子单纯,脾气有些不好,看不惯那些小妾的阴阳怪气,安棉棉来了之后她总爱过来。

小妾们都住在南阁楼,中间隔了大半个祯王府,她也不嫌累,隔三差五就要来一趟。

有时来说说今天南阁楼的谁又和谁吵架了,有时来看看她房里有什么新奇玩意儿就带回去。偶尔也会带来自己做的点心,明明没这个天赋,却爱动手,还非逼着安棉棉吃下去。

安棉棉很怕哪天会被她毒死。

两人关系算不得好,一见面就拌嘴吵架,前不久晓茴还指着安棉棉空荡荡的小院子,一脸嫌弃地说一点生气也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给死人住的。

没过几天就拿来几棵花苗,说要种花,大冬天里天寒地冻的,哪种得活?

安棉棉劝她放弃,来年开春栽棵小树,说不定还能活得久一点。

这才作罢。

送走了晓茴,安棉棉倒在床上,嘴里嘟囔着:「有个软榻就好了。」

她早就看中了宋裕和房里的软榻,靠在那躺着,身下铺着带毛的毯子,软软的,很是舒服。

这么躺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再醒来时已经是晚上,懊恼自己睡了这么久,待会儿肯定又睡不着。

雪还在下,一天的时间已经铺得很厚,能没过脚,她闲着无聊拉来暮迟堆雪人。

安棉棉很是专业,没过一会儿就堆好了一个半人高的雪人,转头看暮迟,她竟然在拍雪人的身子。安棉棉团了雪球扔向她,暮迟像是后面长了眼睛一样瞬间起身躲过了。

「女侠好身手!」安棉棉笑着道,又弯腰抓起一把雪,朝暮迟扔去。

暮迟本不愿理她,但安棉棉得寸进尺,一个接着一个地扔过去。就在安棉棉弯腰抓雪时,暮迟拿了个雪球扔向她,正砸到她的脑袋上。

两人一来一回,就这么打了起来。

因为动静太大,有人来围观,安棉棉笑着朝他们喊道:「一起来玩啊!」

见没人动,安棉棉开始向人群里丢雪球。

慢慢地就有人加入了,好在院子够大,十几个人一起也玩得开。

不知是谁撞到了安棉棉,把她撞得一头栽进了暮迟方才没堆好的雪人里。她挣扎着起身,握着一个大雪球问:「谁撞的我?」

一转身,就看见下人跪了一地,宋裕和正站在中间,披着白狐的大氅。

「啪」的一下,雪球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安棉棉立马跪下道:「奴婢参见王爷!」

「第一次有人在王府打雪仗。」宋裕和看了看周围,目光停在边上完好无损的雪人身上,「手艺不错。」

安棉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笑道:「是吧?我可是堆了好几年,早就练出来了。」

她说得得意忘形,突然人群里一声咳嗽,安棉棉停了下来。看看跪在角落里的晓茴,又看看似笑非笑的宋裕和,咽了咽口水。

「说完了?」宋裕和问她。

安棉棉点头。

「说完了,就把这些都收拾了。」宋裕和视线向下,看了看跪着的人问:「还不走?」

瞬间,北阁楼就空了。

安棉棉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扫雪,耳边是晓茴的抱怨声:「我就不该提醒你,现在倒好,大晚上不睡觉地跑来收拾。」

宋裕和说,既然晓茴这么好心,就留下来一起打扫。

安棉棉又叹了口气:「我的小祖宗啊,你快别说了,都念叨了半个时辰也不嫌累,方才玩的时候不也很开心吗?」

「说得也是。」晓茴笑了笑,悄悄凑近她,突然把一个雪团塞进她的衣领。

安棉棉也不甘示弱,把她推到雪堆里,两个人打成一团。

打累了,就躺在雪地上,对视着笑。晓茴拍了她一下,说道:「谢谢你啊,我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红红的,笑容真诚。

安棉棉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三个人打扫到后半夜才弄完,晓茴也懒得走回去,就在安棉棉这里睡了一晚。

安棉棉累得倒头就睡,任晓茴叫她多少声也不应。

天快亮时,安棉棉睁开眼,听见屋顶有一声轻微的响动,之后窗外闪过两道人影。

她看了一眼没有理会,继续睡去。

安棉棉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到了宋裕和的房间,她早上没吃饭,怕会犯困,喝了整整一壶浓茶提神。

她到时,宋裕和刚吃完早饭,看见她还颇有些惊讶地问:「你怎么来了?」

安棉棉愣了一下,宁格解释道:「今日王爷要出门,不是和你说过不用来了吗?」

安棉棉:???

没人同她说过啊,什么时候?谁?

「既然来了,就一同去。」宋裕和净了手,将一幅字画扔给安棉棉。

安棉棉好奇地往马车外面瞅,转头看看闭目养神的宋裕和问:「王爷,我们去哪儿啊?」

「冰壶赛。」

!!!

早就听说过冬天的冰壶赛赫赫有名,没想到自己还能有机会看到。安棉棉突然觉得,今天没能睡懒觉也是很好的事。

宋裕和勾了勾唇,睁开眼睛看了眼一脸兴奋的安棉棉,带着探究的目光。

他们到时,冰壶赛已经开始,安棉棉跟着宋裕和走进湖边的小房子,里面早已生好了暖炉。

「看见湖面穿紫衣的女子了吗?」

安棉棉走到窗边,眯着眼睛寻找着:「看见了。」

「想办法让她进来。」

安棉棉疑惑地转头看着宋裕和,询问的话刚想出口就被咽下了,转而问:「她是谁啊?」

「太常寺卿嫡女,楚潇然。」

嫡出的官家小姐,或多或少都带了些骄矜,安棉棉还在发愁怎么把她叫到宋裕和面前的时候,见一个人突然摔在自己面前,吓了安棉棉一大跳。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人一把推倒,那人骂道:「哪来的野丫头,竟敢推我们家小姐!」

安棉棉:???

她什么都没干啊。

「你是谁家的丫头?」推人的那个丫头把自家小姐扶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安棉棉。

没过多久,周围就聚了一圈人。

「我是……」

「孔大小姐你可别冤枉人,我分明看见是你自己摔在地上,难道是碍于面子,不想让大家知道你两年都没学会滑冰,所以故意说是人家推的你?」

安棉棉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打断了,她利索地爬起身,转头一看,是楚潇然。

「我没冤枉她,就是她推的我!」孔墨涵急忙道。

「我没有,」安棉棉出言反驳道,「我都不认识你,为什么要推你?」

「哪儿来的丫头,主子说话还有你说话的份?」孔墨涵身边的丫鬟再次开口。

安棉棉这小脾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想着这天底下除了皇帝和太后,也没人比宋裕和地位还高,底气立马就足了,于是掐着腰指着她骂道:「你才是野丫头,你凭什么推我?你也是奴才,凭什么教训我?我是王爷带来的,有本事我们到王爷面前讲理去!」

这个宋朝只有一个王爷,大家自然知道是谁,宋裕和什么性格,在场的所有人没见过肯定也听说过。安棉棉环顾了一下周围,清了清嗓子故意道:「但是我们王爷仁慈,定不会殃及无辜。」

话音刚落,围着的人群全都散开,只留下他们几个。

暮迟适时地走过来说:「王爷请几位小姐过去。」

「孔小姐,请!」安棉棉笑看着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又和楚潇然说道:「多谢楚小姐帮我解围,一同前去吧。」

话一说出口,楚潇然不得不去。

安棉棉走在最前面,进屋时偷偷朝宋裕和眨了下眼,骄傲的小表情显露无疑,待转过身立马换上了一副严肃面孔,将事情的经过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孔小姐是主子,即使不是你推的,见她摔倒,也该尽快扶起她,这算你的错。快给孔小姐道歉。」宋裕和声音淡淡的,如三月春风,安棉棉有些不安,但又不敢违背。

待她道完歉,宋裕和继续说道:「不知起因,不辨事实就出手打了本王的人。孔小姐,你怎么交代?」

这是要为安棉棉出气。

若换了旁人,定会觉得是安棉棉受宠,可她不觉得,一切都太巧了。

怎么她站在湖面,孔墨涵就刚好倒在自己面前,楚潇然站那么远,怎么就那么笃定地给她证明不是她推的,暮迟又为何出现得如此及时。

想不让人怀疑这是宋裕和设计好的,都难。

「我代玉屏向姑娘道歉,姑娘宽厚,还请姑娘莫要怪罪。」孔墨涵急忙道。

「奴婢不知姑娘是王爷的人,多有冒犯,还请姑娘原谅!」玉屏跪在安棉棉面前哀求道。

「棉棉,你可接受?」宋裕和笑着看向她,眼神却冰冷无比。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温柔缠绵,好似她真的是他宠着的人。

安棉棉看着一脸期待的玉屏,良久,才慢慢说道:「奴婢……不接受。」

「玉屏姐姐若是在冰面躺上一个时辰,这事就一笔勾销。」安棉棉抢在宋裕和说话前说道,装作没看见他看向自己探寻的目光。

孔墨涵连忙带玉屏离开。

有丫鬟来上茶,端上来的是茶叶。

暮迟教过安棉棉煮茶,她很有天赋,一学就会,就连宋裕和见到也说了一句:「你煮茶的天赋分一点给研墨,也不至于会毁了我上好的墨锭。」

安棉棉装作没听见。

茶叶一入水,香气四起,连安棉棉这个不喝茶的,也能闻出来是好茶。

「这茶……」楚潇然闻了闻,眼里颇为惊喜道,「君山银针?」

宋裕和微微一笑:「早就听闻楚小姐喜好品茶,果然名不虚传。」

「王爷过奖。」

安棉棉看见楚潇然红了的耳朵。

也对,宋裕和长相俊美,反正安棉棉活到现在也没见过比他还好看的,特别是他今天还特意打扮了一下。若不是名声在外,任谁都无法把这个翩翩公子与残暴冷血的王爷联系在一起。

两人说话之际,安棉棉已经把茶泡好,先递给宋裕和,之后才给楚潇然。

「楚小姐,请!」宋裕和拿着茶杯,抬了抬道。

楚潇然轻轻抿了一口,笑道:「好茶。」

「王爷,冰壶赛马上开始了。」暮迟从门外走进,福身说道。

「多谢王爷的茶,臣女要去参加冰壶赛,先行告退。」楚潇然起身,得了准许之后离开,离开之前还笑眯眯地将杯中的茶喝完了。

而宋裕和的茶杯,却分毫未动。

冰壶赛之后,安棉棉追上准备离开的楚潇然,递上一包茶叶说:「王爷看小姐您喜爱这茶,便说要赠与小姐。若能博美人一笑,也算尽了它的价值。」

「如此贵重……」

「楚小姐可千万别拒了我,不然我回去是要被责罚的。」

安棉棉说得不对,楚潇然收了茶,她也会被责罚。她现在就跪在院子里,身上被打了十大板。

疼得直不起腰。

宋裕和问她可知错。

她知道,她不该让玉屏只躺在冰面上一个时辰。

宋裕和想让她死,他杀人从来不需要理由。

但是安棉棉不想,原本活蹦乱跳的人死在她眼前,她做不到。宋裕和当时看她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回来定会被罚。

跪了一个时辰,宁格叫她起来,说要带她去个地方。

安棉棉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去抓,宁格却往后退了一步,没有丝毫要扶她的意思。

宁格带她去的是孔府,揪着她的衣领飞身进去,落在院里的假山上。

玉屏正提着灯笼,与一同走路的丫鬟说说笑笑。

安棉棉意识到宁格要给他看什么,刚想出声就被捂住了嘴。

她眼睁睁地看着,一个黑影闪过,越过丫鬟,刺穿了玉屏的身体。

玉屏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就直直倒下去,灯笼掉在地上。一旁的小丫鬟刚尖叫一声,也被刺穿了身体。

一阵风吹过,灯笼火苗跳动几下,最终熄灭了。

那黑影只一瞬,又消失不见了。

「看见了吗?」宁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比宋朝的冬天还冷,「你救不了她,你能让她多活几个时辰。但是代价,是死更多的人。」

宁格说:「安棉棉,别想在王爷面前耍小心机,他要杀的人,即使是皇帝也护不住。」

「记住了吗?」

宋裕和娶了楚潇然,做侧妃。

贺礼送了五箱,八抬大轿抬进门,给足了太常寺卿的面子。

宋裕和没有正妻,楚潇然便是王府的女主人。

人人都惧怕宋裕和,可对祯王妃的位子却趋之若鹜。

宋裕和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哥哥,宋朝唯一的王爷。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即使他残忍无情,也有不少人甘愿为他俯首。

楚潇然进府那日,晓茴气势汹汹地来找安棉棉。

质问安棉棉为何不告诉她。

安棉棉反问她:「告诉了你又如何?」

晓茴哑口无言。

楚潇然住在南阁楼,仗着自己侧妃的身份,对小妾们颐指气使。

「侧妃就是仗着自己是太常寺卿的女儿才敢如此作威作福,可这府里的官家小姐也不止她一个。」在安棉棉房里绣花的小丫鬟说道,「姑娘,怎么了?」

安棉棉摇摇头,扶起倒在桌上的茶杯,擦干净桌子笑道:「太烫了,你方才说的还有谁?」

「官家小姐吗?晓茴啊,她是光禄大夫的义女,也算是个小姐。」

安棉棉点点头,若无其事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暮迟。

府里的人都唤安棉棉为姑娘,因为她是太后送来的,说句不好听的,是来做小妾的。

但宋裕和没把她安排在南阁楼,也没说清她的身份;若是主子,却天天要去和丫鬟轮班;若是丫鬟,却派了暮迟来照顾她。

府里的人弄不清楚,不敢怠慢,便跟着暮迟喊了一句姑娘,也算半个主子。

自那天之后,晓茴再也没来过北阁楼,安棉棉也没过问她的消息。

「晓茴姑娘近来如何?」暮迟突然问。

绣花的小姑娘摇摇头道:「我也不清楚,侧妃管得严,晓茴姑娘的日子也不好过了。」

「别人的事情,我们不必过问。」安棉棉有意无意地看向暮迟,眼中带了些警觉,只一瞬又消失了,笑着道,「你绣得可真好看。」

安棉棉还是照例每日去宋裕和房里,他最近经常不去上朝,有时安棉棉到了他还没醒。

有一次门口无人,宁格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安棉棉唤了几声没有动静,便推门进去,走到里屋发现宋裕和还在睡觉。

怕把冷气过给他,安棉棉离得远抻着头看他,头发未束散在床上,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像小扇子。

鼻子大概是遗传自太后,嘴巴是薄的,书上说嘴巴薄的人多是无情之人,安棉棉咂咂嘴,看来没错。

就是不爱笑,可笑的时候更可怕,还是别笑了吧。

眼睛竟是琥珀色的,真是奇特。

眼睛?

安棉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王爷……您醒啦?」

「做什么?」大抵是刚醒,宋裕和的声音有些哑,手杵着头侧身看向她。

像只慵懒而高贵的狮子,让人敬畏,却忍不住想靠近。

「王爷长的可真好看。」安棉棉眼睛弯弯,实话实说道。

宋裕和低头笑了一声道:「过来点。」

安棉棉站起身走过去,刚到床边就被猛地拉住,跌到床上。宋裕和欺身靠近,安棉棉能感觉到他说话时的热气,身下的被子还带着他的温度。

由于常年喝药,泡药浴,宋裕和身上带了些淡淡的中药味,很特别,但不难闻。

安棉棉下意识地抓紧身下的被子,听宋裕和问道:「什么感觉?」

「秀……秀秀秀色可餐。」

宋裕和笑出了声,睡衣因为动作太大滑落,露出雪白的肩膀。安棉棉努力不让自己往下面瞟,看着宋裕和慢慢靠近,感觉到他将下巴放到自己的肩膀上,安棉棉觉得自己都不会呼吸了。

脸热地出奇。

「既然这样,是不是每天待在我身边,就永远不用吃饭了?」

欸?

???

安棉棉还没反应过来,宋裕和就往后一靠,恢复到平时的状态:「更衣。」

由于没有传唤私自进里屋,安棉棉被打了二十手板,罚一天不许吃饭。

宋裕和像是故意的一样,让小厨房做了一堆肉和甜食,他只吃了几口,剩下的,就放在那里。

安棉棉饿得肚子「咕咕」叫,也不敢说话。

就在她盯着桌上的糕点望眼欲穿时,管家来说,南阁楼的晓茴姑娘,小产了。

晓茴性子直爽,不与其他小妾一样巴结楚潇然,所以总是被格外针对。

今早由于一个过失,被楚潇然罚跪,没过一会儿就晕倒了,身下一摊血。

管家走后,安棉棉问道:「王爷不去看看吗?」

「我为何要去?」宋裕和头也未抬地问她,「南阁楼归楚潇然管,她罚晓茴,自然有她的道理。」

「可晓茴姑娘小产了……」

「没保住孩子,本就是她的错。」

安棉棉张了张嘴,也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不在乎晓茴,亦不在乎楚潇然为何罚她,仿佛死掉的不是他的孩子,只是一个蝼蚁。

安棉棉垂眸道:「奴婢想去看看晓茴姑娘。」

宋裕和看她一眼,放下书问道:「我禁你足了?」

便是默许。

第二天一早,宋裕和刚出门,安棉棉后脚就跑去南阁楼找晓茴。

这是她第一次进南阁楼。这里丫鬟很多,比北阁楼热闹得多。

她找了一圈才找到晓茴的院子,敲门却无人应,推门一看,晓茴挂在了房梁上。

安棉棉吓得尖叫。

尖叫声引来众人,她们却像习以为常一般。

安棉棉看见她们叫来家丁,把晓茴的尸体放下来,裹上草席,抬了出去。

要送到哪里,安棉棉不知道。

有的人拿手帕捂着嘴一脸嫌弃,有的人咂舌,似是惋惜,有的人看过一眼便离开了,漠不关心。

「姑娘,我们回去吧。」暮迟在旁边说。

安棉棉点点头,转身离开。

她走得很快,好几次差点滑倒。

「姑娘,雪天路滑,慢点。」暮迟在旁边劝道,安棉棉置若罔闻。

突然蹿出了一只狗,安棉棉踩到它,被绊倒在地。

推掉暮迟想扶自己起来的手,安棉棉刚站起身,就看见她抓住那只雪白的小狗,丢进了湖里。

安棉棉眼睁睁地看着那只狗扑腾几下,沉了下去。

她说不出话,她阻止不了暮迟,也无法责备暮迟。

一个衣着靓丽的女子冲过来,扬手给了暮迟一巴掌。

很响,那个女子的叫声也很响。

她在喊,在尖叫,她命令下人去把她的豆哥儿捞出来。

又是一巴掌,打在了安棉棉脸上。

很疼,火辣辣地疼。

她还想再打,被暮迟拦住了。暮迟力气大,楚潇然这样的娇小姐自然敌不过,暮迟声音有些冷漠道:「侧王妃息怒,做事前望三思。」

暮迟松开手,福了福身道:「奴婢失礼,侧王妃恕罪。」

楚潇然退后一步,被她的丫鬟扶住了,声音颤抖,带着些许恨意:「我堂堂正三品官员的女儿,竟被两个奴才欺负到头上,来人,二十鞭,现在就打!」

「小姐不可……」丫鬟芳兰出声制止,还未说完就被打断了。

「我一个侧王妃,连奴才都打不得了吗?」楚潇然厉声质问:「还愣着干什么,打啊!」

王府里的人都知道,王爷对安棉棉有些不同,虽不知原因,但都自觉地敬着她。

加之安棉棉为人和善,性子活泼,从不吩咐别人干活,所以和府里的人关系尚好。

可她现在被入府不满一个月的侧王妃给打了。

冰天雪地里,安棉棉趴在湖边,冰凉的风,让她觉得刚刚那二十鞭都不是那么疼了。

她想哭,却流不出眼泪,王府冬日的寒风能把人的眼泪结成冰。

狗死了,还有人给它出气,替它讨回公道。

人死了,就草席一裹,丢到不知道哪座荒山。

原来有的时候,人命比狗命贱。

管家派人将她和暮迟抬回北阁楼,又请来大夫。

可大夫刚到门口,就被楚潇然的人拦住了,管家好说歹说,楚潇然就是不松口。

最后是管家在前院拖住她,另一个太医从后门进入。

安棉棉迷迷糊糊的不知过了多久,只感觉到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听不太清,还有人给她喂药。

直到第二天清晨她才醒过来,一个小丫鬟趴在她手边睡着了,她刚一动那小丫鬟就醒了。

「我想喝水。」安棉棉声音沙哑道。

小丫鬟立马去倒了热水喂给她,轻声安抚道:「姑娘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安棉棉点头,看了看周围问:「暮迟呢?」

「暮迟姐姐在另一个房间,」小丫鬟给她掖好被子说,「姑娘伤得重,要好好休息。」

「王爷回来了吗?」

「还没有,但是姑娘放心,王爷回来定会为姑娘做主。」

她的身边全是宋裕和的眼线,一举一动都有人告诉他,他一个晚上没回来,只能说明在宋裕和心里,她和晓茴没什么不同。

安棉棉一垂眸,掩下眸中情绪。

宋裕和回府之后才知晓此事,转了转手里的茶盏,面上看不出喜怒问:「为何不禀报?」

面前的黑衣男子听见这话跪地抱拳道:「侧王妃未伤及安姑娘的性命,便未曾告知王爷。」

「未伤及性命?」宋裕和重复了一遍,眼中染了几分阴厉,「你的任务就是监视安棉棉,她的任何事情都需禀报,你现在和我说未伤及性命?」

「属下知错。」

宋裕和放下茶盏,挥了挥手道:「自己动手,下去吧。」

「是。」那黑衣男子从腰间掏出匕首,刺入左手手臂,起身离开了。

安棉棉吃晚饭时听照顾她的小丫鬟说,楚潇然带过来的陪嫁丫鬟,被打了二十鞭扔进冰湖里,溺死了。

楚潇然去质问宋裕和,门都没进得去,就被拖走了,送回到她自己的院里。

掌掴二十,禁足。

后来听说,楚夫人来祯王府想见女儿,但被拦在了门外。

太常寺卿在朝堂上求皇帝主持公道,他放在心尖尖儿上的女儿嫁去王府,却被如此对待。

没承想,宋裕和只是微微一笑,说了句:「既然楚大人不舍,本王就将女儿还给你。」

他当场将休书扔在楚大人脸上,把楚潇然赶出祯王府。走时楚潇然还拿着那包茶叶。

楚大人年事已高,受不得这种气,吐出口血后一病不起。

楚潇然在家中悬梁自尽。

安棉棉知道这件事时已经是深冬,她身上的伤结了痂,府内的人管教森严,不曾在她面前议论这些。

是宋裕和的小妾和她说的。

经过这件事,大家都觉得宋裕和对安棉棉不一般,那些曾经在她面前耍威风的小妾纷纷来巴结她。

宋裕和从没因为一个女人做过这些,坊间传言她国色天香,是倾国倾城的美人,把宋裕和的魂都勾走了。

安棉棉也是从那些小妾口里才得知,太常寺卿案引得朝中官员愤怒不已,上折子请求陛下下旨,诛杀安棉棉。

人是太后送入祯王府的,要杀安棉棉就要顾忌太后。若下旨杀她,就证实太后将一个不知尊卑、红颜祸水的女人送到了宋裕和身边。

太后下诏命安棉棉入宫。

不满一年,安棉棉又回到皇宫,领着她走的小黄门有点眼生,大概是新来的。

「欸,这边近些。」安棉棉叫住他,指了指旁边的路说。

那小黄门愣了一瞬,俯首道:「多谢姑娘!」

「无妨。」

两人绕近道走到慈宁宫。

太后身边的大宫女微安见她来说道:「你先在这候着,太后老人家在午休。」

这是罚跪。

安棉棉庆幸自己出来时穿了护膝,不然冰天雪地的非得把腿冻伤。

这一跪,就是两个时辰。

今日没下雪,干冷得很,太后终于叫她进去了。

一进屋,就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

「安棉棉,哀家召你入宫,可知原因?」

「奴婢知晓,关于楚小姐自裁一事。」安棉棉跪在地上,没有抬头,只能看见烧着正旺的地龙。

「你有什么要说的?」

「此事奴婢并无过错。」

「你没有错?」太后声音威严,一拍桌子说,「你是奴才,她是小姐,主子管教几句就要跑去和王爷哭诉,这就是你从宫里学出来的规矩?哀家送你进府,是让你给王爷排忧解难,不是在他耳边吹风,成为众矢之的!」

「奴婢并未向王爷哭诉,王爷如此做自有他的道理。」安棉棉话音刚落,微安就一个巴掌打在她脸上。

「什么东西,太后的话也敢顶撞?」

「奴婢不敢,只是太后问什么奴婢就答什么,太后没下令,微安姑姑为何打奴婢?」安棉棉抬起头,直视着微安,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还是姑姑觉得,您能替太后教训奴婢?」

「微安。」微安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打断了,太后看了她一眼,看得微安心里发毛,便垂下头不再说话。

「一年不见,模样出落得更水灵,这张嘴也是更伶牙俐齿了,」太后笑着说,声音里却听不出喜怒,安棉棉吓得不敢说话,「你可记得,出宫前哀家说了什么?」

「太后让奴婢……」

屋外有吵嚷声,安棉棉止了话语,太后皱眉道:「去看看。」

微安福了福身离开了。

屋内只剩安棉棉与太后两人。

屋里无人说话,安棉棉跪了良久,一滴泪生生砸在地上。

她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和太后说道:「奴婢入府半年,被打死的丫鬟家丁数十人,最大的过错是上错了茶。府内上下提心吊胆,百姓积怨已久,朝中官员更是对王爷所做之事不耻。」

安棉棉手攥成拳,死死咬着牙,那些如花一样的小姑娘,明明在努力活着,却有可能因为打碎一个茶盏被打死。

或许不需要犯错,只要宋裕和心情不好,就有杀身之祸。

宫女传言,祯王喜怒无常,杀人不眨眼,都是真的。

前一天,还和她笑着说:「安姑娘,你看我绣的桃花可好看?」

第二天,就被打得奄奄一息。那无助又茫然的眼睛,无声地哀求她救救她。

可她不能开口,她甚至都要装作不知道,继续给宋裕和研墨,还要同他说:「王爷,今日梅花开得甚好,让小厨房做梅花烙吧?」

「太后,祯王是您的儿子,可百姓亦是您的子民。水能载舟,可若长此以往,怨声载道,这水怕也能覆了宋家啊。」

安棉棉闭了闭眼,声音凛然道:「太后,祯王留不得。」

过了良久,太后才开口,似乎是做了许多挣扎,声音有些颤抖道:「容哀家想想,容哀家想想。」

皇帝是太后的儿子,宋裕和亦是亲骨肉,手心手背都是肉,却要让她取舍一个。

太后边说,边要离开。安棉棉赶紧起身扶着她,太后拍了拍她的手,独自走向里屋。

安棉棉这才发现,皇帝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大概是一直都在,藏在了屏风之后。

皇帝问她还知道些什么。

「祯王不喜纵欲,妻妾虽多,只是掩人耳目。」寥寥几句,安棉棉却花了半年的时间知晓。府里规矩森严,下人们不敢随意议论,她若问多了,定会引起怀疑。更何况她的身边被宋裕和放了不知多少双眼睛。

她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处心积虑。

她是太后与皇帝放在宋裕和身边的一枚棋子,他们互相放了无数棋子在对方身边,被拔除,就再找机会安插进去,如此反复。

安棉棉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或许不出几日,她就会像以前的人一样被识破,死在祯王府。

她也怕,可她不得不这么做,家国家国,为家为国。

「不怕死吗?」

「怕。」

「那为何帮朕?」

「可我更怕宋裕和掌权,世道会变得黑暗,百姓对王朝只惧不敬,光明的人心寒,天下之士闭口不言。」

宋容风看着安棉棉,她说这句时,坚定,无畏,身形瘦小却站得笔直,漆黑的眸子里是熠熠的光芒。

如星光,虽小,却好似真的能照亮前路。

「棉棉,血海深仇压在你身上,辛苦了。」

人就是这样,明明咬咬牙可以受得住,可一旦有人洞察,就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安棉棉的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她哽咽了好久,才慢慢跪下身,行了个稽首大礼,带着哭腔道:「父亲兢兢业业数十载,严守嘉盛关,不是祯王口中贪污受贿,大开城门致百姓被屠杀的庸官。奴婢不怕辛苦,若是有朝一日查明真相,恳请陛下还白家一个公道,还父亲一个清白,让白家上下七十几口,黄泉瞑目。」

她字字泣血,声音颤抖。

「朕答应你!」

安棉棉从清晨入宫,一直到日暮才被放出来。

刚出城门,就倒在了等在门口的暮迟身上。

整个下午,她都跪在慈宁宫的门口。

回府之后就发了烧,宋裕和来时她正抱怨这药太苦,可否加些糖。

「良药苦口。」

安棉棉被吓了一跳,见是他,赶紧将药一口喝下道:「明白明白,王爷说的是。」

宋裕和坐到床边,两根手指捏着她的脸左看看右瞧瞧问:「微安打的?」

安棉棉点头道:「微安姑姑说奴婢不知礼数,顶撞太后,她替太后教训一下奴婢。」

「你顶撞了太后?」

「自然没有,太后问奴婢可知错,奴婢说不知。」安棉棉将在慈宁宫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宋裕和听,「微安姑姑出去之后,太后说楚大人为官几十载,受了此等委屈,总要给他一个交代,一命换一命,要赐死奴婢。」

宋裕和挑眉问:「那你怎么活着出来了?」

安棉棉摇头说:「许是在宫里待得年岁久,未犯过错,太后只让奴婢出去跪着。」

别说宋裕和不信,安棉棉说的时候连自己都不相信,太后把她叫进宫,又不杀她。

养了半个多月,安棉棉的身体才渐渐转好。

她一早就起来,蹦蹦跳跳地跑向宋裕和的房间。今日大雪,他没去上朝,就坐在软榻上看书。

端着丫鬟送来的参汤,依旧是一人一碗。安棉棉仰头喝下,笑眯眯道:「试毒真是件好事,能吃到好多好东西。」

「出息。」宋裕和弯了弯嘴角,翻了一页书,刚拿起剩下的那碗参汤,安棉棉就一口血吐出来,倒在了他面前。

有人下毒。

宁格封锁整个王府,不许任何人进出。

三个太医同时验毒,参汤无毒。

可安棉棉的迹象,分明就是中毒。

不知何物引发的中毒,太医也不敢乱开药,只能在她头上和指尖扎针,让毒血排出来一些。

此法只能延缓毒素蔓延,不能解毒。

若两日之内未找到解毒的法子,安棉棉熬不过这个冬天。

宋裕和阴着脸,声音带着狠厉道:「去查那日在太后寝宫,她吃了什么。」

得来的消息是,那日给太后送糕点的宫女前几日失足落水,被人发现时已经在水里泡了一夜。

太后原话说:「那宫女是个讨喜的,只可惜人各有命,哀家也惋惜。」

说的是谁,大家心里都清楚。

宫里总要给太常寺卿一个交代,宋裕和不杀安棉棉,那她来。

不明着杀她,是不想破了母子的情分。宋裕和是个聪明人,只要安棉棉死了,这事就这么翻篇了。

一天一夜,没想出法子,太医急得团团转。

祯王不比别人,若是救不活这个姑娘,他们三个都要死在这里。

就在他们一筹莫展之际,宋裕和推门进来,三人立马跪地道:「王爷再等等,会有办法的。」

「一群废物,」宋裕和嗤笑一声,又问,「血决子能解毒吗?」

「王爷不可!」宁格急忙出声制止,「这是留给您用的,一共只有两粒。」

宋裕和没理他,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又问了一遍:「能,还是不能?」

太医面面相觑,而后稍微年长的一人回话道:「血决子虽不能解毒,但可以压制任何毒素,有起死回生的疗效,可以说是救命的良药。」

「本王知道了。」宋裕和转身离开,宁格赶紧跟上,刚想开口就被宋裕和一个眼神制止了,「什么时候我的决定需要你多嘴?」

「王爷,血决子是先帝留给您救命用的,一个奴婢的命,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用你来说。」宋裕和拿出一粒血红的药丸放到安棉棉嘴里,声音淡漠道,「本王要救的不是安棉棉。」

宁格攥了攥拳,低声说了句:「属下明白。」

安棉棉的性命没那么重要,若放在平时,死了就死了,但现在不行。

太常寺卿楚临泉以献茶之名下毒,毒虽不多,无色无味,但遇热水毒性会增强。一个多年习武体质康健的人,若长期服用撑不过三年,何况宋裕和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

楚临泉想杀他。

可他没想到,宋裕和因为自幼吃药,对气味十分敏感,这毒虽无色无味,但却会改变茶的香气。

宋裕和生性多疑,让人验茶,果然查出了问题。

同样的茶,宋裕和送给了他的女儿。

冰壶赛让楚潇然带回去的茶叶是在告知楚临泉,宋裕和什么都知道,并且已经决定出手了。

楚潇然的聘礼足足有五箱,但世人不知,为首的一箱里,放的是楚府旁支嫡子的头颅。

他当众休了楚潇然,让原本骄纵高贵的大小姐颜面尽失,沦为笑柄。

百姓只知太常寺卿气得吐血,却不知宋裕和早就派人在他的茶里下了毒。

楚临泉想用茶杀了他,那么他,就让楚临泉死在自己的毒下。

可现在,太后因为楚临泉而杀他府里的人,这就不行了。

所以,即使要用掉一颗血决子,宋裕和也要救活安棉棉。

她必须活着。

安棉棉醒来时身边围了一圈人,见着她睁开眼都松了一口气。

太医开了滋补的方子,定了十日后再来看诊。

宋裕和没过多久就来了,屋内的人自觉离开了。

他逆着光,安棉棉看不清他的脸:「王爷,我梦到娘亲了。」

「嗯。」

「我想和娘亲走,但她不让,」安棉棉闭着眼回想,「她说有人在救我,若我就这么和她走了,那人就白费工夫了。我想来想去,好像也只有王爷能救我,我就回来了。我和娘亲说,王爷待我很好,虽总打我手板,但什么好吃的都会留给我,以前没吃过的小糕点,在王府都吃了个遍。」

说着说着,安棉棉就笑着看向宋裕和,眼睛亮晶晶地说:「我一个人在宫里待得久了,没人同我说话,他们都争着抢着去娘娘们的宫里伺候,不愿意和我一起待在没人住的地方。这么些年,都是我一个人生活的,但是自从来了王爷这里,我每天都能有人陪着,有王爷,有宁格,有暮迟,我觉得很满足了。」

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太医说,血决子吃下去,刚醒时脑袋会混沌,她第一次不用奴婢,而是自称我,看来是真的没清醒。

这个冬天的最后一场大雪下完,安棉棉渐渐好了起来。一场大病让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原本圆润的小脸,现在都有些尖。

原本想让她再休养几天,但安棉棉闲不住,说自己再待在房间就要闷死了。

裹得严严实实的刚走到门口,就被侍女拦下了。那侍女小声道:「常公公在里面。」

安棉棉心里「咯噔」一下,常公公,皇帝身边的大太监。

屋内的谈话没避人,加之四周安静,听得一清二楚。

常公公说:「咱家是来给陛下传话的,今日陛下寻得一本上好的棋盘,兄弟二人许久未见,想与王爷对弈切磋。」

宋裕和道:「太冷了,不想去。」

「王爷,咱家会为您备好轿子。」

「本王身子孱弱。」

安棉棉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赶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屋内瞬间安静,门被打开,宁格瞪她一眼沉着脸道:「进来。」

安棉棉小碎步挪进去,和宋裕和行了礼,乖乖站在旁边。

常公公也知道,今日无论他如何说,宋裕和也不会进宫,只能离开。

「宁格,送客!」

他们出去没多久,外面一阵骚乱,宋裕和看了看抻着脖子往外看的安棉棉,无奈道:「去看看吧。」

得了这句话,安棉棉一溜烟小跑过去。刚到门口就看见宁格拿着剑,剑尖滴着血,地上躺着一个男子,旁边跪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抱着那个男子哭喊着,声声泣泪:「世间无光明,害我全家,杀我父兄,求陛下为我楚家做主。楚家世代忠良,未死于朝堂,却死在奸佞小人之手,心有不甘,祯王宋裕和,不得好死!」

话音刚落,就被一剑刺穿了喉咙。

安棉棉没看见这一幕,她被人从后面捂住了眼睛,淡淡的药味沁入鼻尖,耳边是百姓的尖叫。

常公公怒道:「宁格你竟敢当街行凶,咱家要去禀告陛下!」

「往回走,别看。」

安棉棉抖得厉害,慢慢转身,低声说道:「谢王爷!」

宋裕和松开手,牵着她一步一步往府内走,他不想让安棉棉看见那个场景。

没有原因,只是不想,宁格刺穿那人喉咙的时候,明明是计划好的,可他却突然不想让她看见,他上前遮住了安棉棉的眼睛。

这是宋裕和第一次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

回到屋内,门刚关上,安棉棉就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刚一落下就被擦掉,她死死攥着拳,没发出一点声音。

宋裕和蹲在她面前,语气难得的温柔:「不是因为你。」

「奴婢知道,」安棉棉低着头盯着宋裕和锦白的华服,一尘不染,仿佛未沾染过丝毫血腥,眼神悲凉,「楚大人在朝堂之上总与王爷争锋相对,他把女儿嫁给你做侧妃,是想通过楚潇然找出王爷的过错,置王爷于死地。」

「你还知道些什么?」

「那日豆哥儿即使没惊着奴婢,日后也会有别的理由。王爷杀芳兰,休楚潇然不是为了奴婢。」安棉棉闭了闭眼继续道,「奴婢不过是恰好走到了王爷的棋盘上,顺水推舟了一把。」

「还挺聪明。」宋裕和看她的眼神逐渐露出了欣赏。虽然她说的不完全正确,但能猜到这些也是他没想到的:「既然知晓其中的道理,又为什么哭?」

「奴婢没哭。」安棉棉又擦擦眼泪说,「暮迟说王爷不喜欢看见人哭,没掉下泪。」

「哭吧。」哭成这样还能想到这个,宋裕和无奈地笑了笑,问,「为何难过?」

「怕死。」安棉棉抬头看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怕自己会死,怕王爷会死,怕别人会因我而死。洪水来时父亲和娘亲将我放在屋顶,让我一定要带着弟弟好好活下去,可风太大,我俩被吹了下去。我抓不住弟弟,他与爹娘一样,被卷到水里,再也不见踪影。」

安棉棉逾矩地抓着宋裕和的衣袖,一双黑眸带着泪,带着哭腔道:「王爷,奴婢害怕会像晓茴一样,被人随便挑了个错就打死了;也怕得罪了人,被一刀捅死。奴婢只想做一个普通人,安安稳稳过一生,只想好好活着。」

宋裕和看着她,过了良久将她轻轻拉到怀里,拍了拍她的肩膀。似是轻叹道:「本王会护着你。」

皇帝下令,祯王罔顾国法,纵容属下当街杀人,但念及手足之情,发配到江南封地,五年之内不得进京。

安棉棉十五岁时,宋裕和破例为她办了个盛大的及笄礼。

暮迟说,王爷想让姑娘死去的家人放心。

安棉棉垂眸未应。

她戴着藕粉玉石的簪子,笑着问宋裕和可好看。

宋裕和看了一眼,点头道:「和你很配。」

安棉棉看向镜子笑了下,将簪子取下放进首饰盒,没和他说这是他去年送给晓茴的,也说了句,和她很配。

晓茴缠缠绵绵的情义,满心欢喜的期盼,到头来,从未被那人放在心上。

在这里待了三年,新年之际,她上前倒酒,听他问道:「今年可想做祯王妃?」

这是他第二次这么问。

自她及笄,每年都问一次。

清酒溢出,顺着桌子流下,宋裕和将一切尽收眼底,从她手中抽出酒壶放在桌上,轻轻笑道:「贺礼放这儿,下去吧。」

安棉棉将从圣德寺求来的平安符放在桌上。

去年送了个金边的腰带,几乎花光了她所有的积蓄。

但宋裕和只是瞧了一眼,便丢在一边,颇为嫌弃道:「店里花钱就能买来的,没有诚意。」

安棉棉想破了脑袋,才想到去江南著名的圣德寺求一张平安符,足足走了四千九百个台阶才求来的。

下山后,安棉棉一周没下得了床。

这个礼物总该有诚意。

一同下山的夫人说她是个有心的,收到平安符的人定会开心。

安棉棉笑了一下,说了句:「或许吧。」

她不常跟着宋裕和露面,所以大家对她很陌生。她在宫里跟着江南的姐姐学过方言,她的声音本来就细细软软的,偶尔蹦出来几句方言,倒也可爱。

她还教暮迟说过,教了几句便放弃了,笑道:「我自己都不怎么会说,还教你呢。」

她求符后问一旁的小和尚:「会灵验吗?」

那和尚先是阿弥陀佛了一句,然后同她说只要心诚,佛祖会听到的。

安棉棉谢了他,看着佛祖久久没说话。

她在心里同佛祖说,若您真的存在,求您开眼看看,宋朝的子民,究竟活在什么世道之下。

她求佛保佑,莫让宋裕和平安,保佑皇帝坐稳皇位,以仁德治民。

江南的冬天没有雪,没事的晚上,安棉棉就搬个软榻躺在院子里盖着毯子晒月亮。

宋裕和来过几次,不明白她的行为。

她说:「吸日月之精华。」

「白天为何不晒?」宋裕和问。

「会黑。」

“……”

宋裕和无事时,就会叫安棉棉过去一起喝个茶,下个棋。在江南的这三年,她的棋艺进步不少。

那是来江南的第二年,他忙了一年,安棉棉也自觉地不去打扰他,许是因为回到了家乡,总往外跑。

新年的时候,她穿了件明黄的袄服,这一年她把自己养得不错,脸圆圆的,想着逗逗她,那句「可想做王妃」就脱口而出。

却见她好像听了什么骇闻一样跪在地上,眼睛里的无措是真的。

他也是没想到会得到这个反应,本也是无心之言,便让她退下了。

但不知为何,心里一直在意这个事,所以没过几天又问她为何不愿做王妃。

她低着头,不敢说话,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望着他,带着试探问:「说实话吗?」

宋裕和有些时候真的很无奈,怎么会有一个人又聪明,又傻。

「王妃要出身高贵,才能配得上王爷,」安棉棉抱着暮迟拿来的汤婆子垂眸道,「再者说,王爷也不喜欢我。」

宋裕和本想反驳,但转念一想她说得也对,自己的确对她没有喜欢。

「你不做王妃,那你想嫁给谁?」

「若王爷喜欢我,即使被人嘲笑出身,我也愿意。」安棉棉笑着看着他,眼睛里是不加遮掩满满的情意,「若王爷不喜欢我,我会陪着王爷,找到真正的王妃。」

宋裕和见过无数女人,或娇或媚,或聪明或愚笨,有人贪图他的权势,有人忌惮他的地位。安棉棉同她们一样,会惧怕他,提心吊胆地在他身边伺候着,说着阿谀奉承的话。

可总有些不一样的地方,让他有兴趣去探寻。

不知怎的,宋裕和突然觉得自己三年前在京城祯王府遮住她的眼睛是正确的。

这双眼睛,明亮,清醒,通透,纯净,明白世间复杂多变,却依然明亮干净。

就如同她自己所说,她什么事都不想去管,只想好好活着。

开春的时候,皇帝派人来协助宋裕和治理江南水患。

哪有什么水患,无非就是提点宋裕和安分守己,莫生事端。

安棉棉一早就收拾好,要去听说书。

自半年前开了个庭轩阁,她偶然一次溜达进去,就迷上了听书。这老先生每每晨间开场,只说一场,她总赶不上,好不容易求了宁格帮她排队,要赶紧赶过去。

「安姑娘。」刚一出府就被人叫住了,安棉棉回头,才发现门口停了辆马车,从马车上下来一个暗蓝官服的男子,带着笑,向她作揖:「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安棉棉左看看右看看,确认他是在和自己说话,问道:「你认识我?」

「在下赵安皓。」

「原来是你啊,舟车劳顿,辛苦了。」还没等他开口,安棉棉就打断他,「先不和你说了,我赶着去听书呢,回头见!」

安棉棉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见他还立在那里,转过头,继续朝庭轩阁跑去。

紧赶慢赶的终于在开场前赶上了,拍了拍等得不耐烦的宁格说:「多谢宁公子出手相助!」

宁格打掉她的手,嫌弃地拍了拍肩膀说:「看完早些回去。」

自安棉棉中毒醒来,宁格就没拿正眼看她,这会儿还好些,前些年话都懒得同她说一句。

宋裕和问她是哪里得罪了宁格,安棉棉茫然地摇头,想了一个晚上无果,就随他去了。

其实她明白,宁格还在介意她体内的血决子。

听完说书,又去城南的点心铺买了份糕点才慢悠悠地回府。江南点心铺的手艺比满街香差远了,也许是因为安棉棉吃不惯江南的味道。

不仅是糕点,江南的饭菜她也吃不惯。

但她却无法表现出来,只能装作爱吃的样子,笑眯眯地同宋裕和说:「好几年没吃到了,还是小时候的味道,可合王爷口味?」

宋裕和好像没什么爱吃的,待在他身边四年,安棉棉只观察出他不喜甜,不吃辣,不爱吃鱼。去年有一顿饭多吃了几口豆腐,第二天上的时候却一口也不吃。

好似这世间的食物,没有他特别喜爱的。

但有一点,他心情不错时,爱喝花茶,这是安棉棉观察了好久才发现的。

他惜命,又不惜命。

那么苦的药,一天三次,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喝下去。极少喝酒,不常真的动怒,早睡早起,天气一冷就将自己裹住,不沾一点冷风。

可老大夫说让他多静心,劳神伤身,少喝茶,会减轻药效。

他却怪那大夫医术不精,不给他开不会被抵消药效的药。

气得老大夫吹胡子瞪眼,大骂着再也不给他看病了。宁格在一旁好声好气哄着,宋裕和微微俯身作揖,笑道:「神医息怒,动气伤肝。」

安棉棉都看傻了,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宋裕和朝一个人服软。

见她实在好奇,圆溜溜的大眼睛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宋裕和忍不住道:「想说什么就说。」

「王爷这样看起来真有人情味。」

对上老大夫别有深意的目光,像只老鹰一般,安棉棉也回看他,无辜地眨巴眼,眼里带了些探寻。

后来宋裕和告诉她,这个老大夫是他的救命恩人,若是没有他,他不会活到现在。

他游历四方,每隔几年就会找宋裕和,为他复查一次,若是宋裕和情况不好,他便会在王府住上几日。

「看起来脾气不是很好,」安棉棉笑道,「这次神医这么快就离开了,想来王爷的身子没什么大碍。」

宋裕和点点头,示意她倒茶:「他只留下过一次,好些年前,我在嘉盛关受了伤。」

安棉棉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滴了两滴在桌上,面上不动声色地皱眉道:「这茶是谁泡的?」

将茶杯拿给宋裕和看,里面有茶渣。

刚说完就意识到是自己泡的,偷笑一声道:「我去再泡一杯。」

做贼心虚的小表情让宋裕和不禁莞尔,刚开口就被安棉棉拿手捂住嘴,听她在耳边急忙道:「不打手板!我马上换!」

说完,一阵风似的跑了。

安棉棉刚出门就遇到了进门的宁格,两人都吓了一跳,茶壶脱了手,安棉棉手疾眼快地把住门板才没摔倒。

宁格把接住的茶壶递给她,侧身走进屋。

安棉棉朝他的黑影做了个鬼脸,比画了几下小拳头之后也离开了。

重新端茶进来时,屋里在说明日去海域视察的事。

江南临海,早些年倭寇猖狂,屡屡进犯。自宋裕和来了之后,以雷霆手段砍了倭寇头领的脑袋,才震慑住了他们。

安棉棉将茶杯一放,笑眯眯地给宋裕和捶肩:「我也想去。」

「不准。」宋裕和薄唇轻启,说出了安棉棉不想听到的话。

安棉棉瘪瘪嘴,意料之中。

春日的夜晚总是无聊的,安棉棉睡不着,独自在王府花园里溜达,江南四季如春,夜晚的小风吹着很是惬意。

「你怎么在这里?」突然冒出的声音,把安棉棉吓得蹦出十米远,惊恐地看向身后。

宁格一身黑衣皱着眉头站在那里,安棉棉指了指不远处的池塘问道:「你刚刚不是在那儿吗?」

「你看见我了?」

「废话,我又不瞎!」她早就看见宁格一个人站在那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才不关心,两人井水不犯河水,本想装作没看见就过去了,没想到竟把自己吓了一大跳。

真烦人,真烦人。

安棉棉不想理他。

「你在这干吗?」宁格看了看周围,皱眉问她。

「我睡不着出来溜达溜达,」安棉棉没好气地答道,瞅了他一眼,目光下移停在他的手上问,「受伤了?」

宁格闻言下意识把手藏在身后,说了句:「夜里凉,赶紧回去。」便要离开。

「平安顺遂,百姓和乐,不就是高位者所希望的吗?」安棉棉望向他的背影问道。宁格仿佛没听见一般,未作停留。

因为几年前中毒,安棉棉醒来之后身子一直不太好,虽然她自己觉得自己挺健康的,但每每大夫给她把脉都是一筹莫展,好像过不了多久,她就要不行了一样。

她觉得自己现在能吃能睡、活蹦乱跳生龙活虎的,而且已经两年没生过病,没有他们想的那么严重,但天一冷宋裕和就不让她出门了。

她爱听戏,宋裕和就让戏班子到王府表演;想放孔明灯,就找做这个的小贩到府里做,下人们陪着她放。

总之,做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出门。

所以,每年从入冬一直到开春,她都很少出府。

这会儿终于能出去了,安棉棉就天天往外跑。

昨天听人说今日城北竹林那里有个诗会,江南经常举行诗会,连街上三岁的孩童也能背上几首。安棉棉只在第一年来时跟着宋裕和参加过一次,十分盛大,只是刚到日暮就被要求回去了。

说她舟车劳顿,要多休息。

这次趁着宋裕和公务缠身无暇顾及她,便跟着他前后脚出了王府。

安棉棉给暮迟留了封信,让她领完边陲小国献上的首饰就去城北找她,带上备好的点心,插上最近很喜欢的发簪就乐颠颠地出门了。

骑着宋裕和专门给她配的小马风铃,没一会儿就到了城北,但四下安静得不像是有诗会的样子。

安棉棉放慢了脚步,警惕地观察四周,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哨子。

却没有摸到,安棉棉这才想起来,前几天她随手摘了下来,一直忘记戴上了。

宋裕和得罪的人太多,他们杀不了他,就会从身边的人下手。他给安棉棉哨的时候说,若是遇到危险就吹哨,方圆十里,定会有暗卫来救她。

这是宋裕和暗中的势力。

竹林风响,蹿出来两个黑衣人,蒙着面,拿着刀,把安棉棉围住了。

「你们是谁?」安棉棉冷声问,「来杀我的?」

「上!」那黑衣人没有理她,挥着刀向她冲过来。

刀剑寒光,那黑衣人的刀还没靠近安棉棉,就被一根银针打穿了。

三人皆是一愣,下一秒,第二根银针就刺穿了其中一个黑衣人的眼睛,只听那人痛呼一声,倒在地上痛苦挣扎着。

一声哨响过后,一个黑色的身影,戴着面具,从空中落下,挡在安棉棉面前。

不一会儿,又出现了数十个黑衣人,将安棉棉围成一个圈。

「你有几分胜算?」安棉棉看着他问。她一直都知道,自打她入王府以来,身边就一直有人盯着,是宋裕和派来监视她的。

与暮迟一样,只不过,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四年来一直未曾现身,可现在出来了,只能是情况凶险,不得不露面。

「属下已联系支援,一会儿找到机会就骑马离开。」那人只说了这一句,就拔刀刺向那些黑衣人。

他武功高强,那些人竟一时间近不了身。

但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两人被慢慢逼近,那人纵使武功再强,但带着安棉棉难免受了些伤,后来终于找到机会,将她推向小马。

「快走!」

安棉棉翻身上马,往林外跑去,但没跑几步一支箭就刺穿了风铃的肚子。

马儿吃痛,将安棉棉甩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七八把剑指着安棉棉,让她不能动弹。

暗卫还在和那些人厮杀,但动作渐渐慢了下来,血顺着剑慢慢滴落。

「你跑啊!」安棉棉大吼道,「他们的目标是我,你回去找王爷救我,别在这里送死!」

话音刚落,暗卫就被刺中了腹部,剑尖朝下撑着地,他转过身,朝安棉棉的方向跪了下去,下一秒又有剑从背后刺穿了他的胸口。

「愚忠!」安棉棉声音沙哑,大滴的泪水滑落,看着他慢慢倒了下去,「愚忠……」

那人在她身边四年,她只在那次冬夜看见过他的影子,不知样貌,年纪,脾性。

这世间为何会有这样的事。

宋裕和派人杀了她的全家,可宋裕和的人,却为了救她而死。

那些人将安棉棉绑了起来,蒙上眼睛,带她离开了。

她只感觉马背颠簸,走了不大一会儿就让她下来,又往下走,好似是在地下。

这么短的路程,大概是没出城。

他们将安棉棉绑在椅子上,扯开她脸上的黑布。

是个漆黑的地下,等了没一会儿就下来一个老者,六七十岁的年纪,拄着拐杖,时不时咳嗽一声,在她面前坐下,语气颇为客气道:「姑娘得罪,我是想来向姑娘求个东西,救我家小儿的性命。」

有人从暗处走来,拿着刀和碗,放在安棉棉手边。

「老头子我老来得子,六十岁才有了这一个儿子,天生顽疾,只得靠血决子续命。」那老者说到这里,安棉棉就意识到了他想做什么。

坊间一直有传言,血决子能治百病,喝了体内有血决子的人的血,亦能有让人起死回生之效。

她之前还问过宋裕和是否有此事。

宋裕和冷嗤一声道:「无稽之谈。」

可有传言出,就会有人信。

「那你可知道,四年前祯王侧妃,太常寺卿之女楚潇然,是因何而死?」安棉棉眯了眯眼,手握成拳问,「你想取了我的血救你儿子,只怕到时你们都活不了。」

楚临泉下毒一事没几个人知道,人们知道的版本只是祯王偏宠安棉棉,为她不惜休了刚娶进门不到一月的侧妃,几乎灭了楚家满门。连太后也只是训斥了祯王几句,奈何不了安棉棉。

「那是我的儿子!」那老者如同疯魔一般大吼出声,「他才七岁,就得了绝症,全江南的大夫都治不了,我苦苦求了佛祖数十年才得来的儿子,我一定要救活他。」

「动手!」

匕首划破手腕没有安棉棉想的那么疼,她只是有点冷,已经放了两碗血,意识渐渐模糊。

她想起了好多事,好久好久以前的事情,那时还在嘉盛关,父亲抱着她站在城楼上,胡子有些扎脸,说的什么,安棉棉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嘉盛关的风有些大,站在城楼上的哨兵哥哥站得挺拔,个个是保家卫国的热血男儿。

可突然有一天有人来说父亲是坏人,是父亲打开城门让外族入侵的。又过了没几天,就有好多人冲进来,杀死了看门的大黄狗,杀死了早上还给她编辫子的奶母。

那夜还下着雨,枯井里比现在还冷,母亲让她一定不要出声,然后盖住了井口。

她看见血顺着石壁滴下来,她害怕,想哭,可她不敢。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她又饿又困,想喝水,也是像现在这样意识模糊之时,有人移开了盖子。

有光照进井里,那人探着头,问她还活着吗?又让她再等会儿,一会儿就救她上来。

后来,她被淑妃娘娘的人接进了宫,她问淑妃为何收留她?

淑妃说她与母亲年少时是好友,好友之子,不可不救。

她又问父亲真的叛国了吗?

淑妃让她忘记这件事,宫里除了太后和皇帝,再无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让用安棉棉的名字好好生活下去。

母亲也希望她好好生活下去,可人们都觉得嘉盛关城主是卖国求荣的大奸臣,她想为父亲证明清白。

她为了这件事,努力了十三年。

「安棉棉!」耳边传来宁格的声音,安棉棉恍惚了一下,睁开眼就看见宁格皱着眉看着自己。

真是可笑。

宁格杀她全家,到头来,又救了她。

安棉棉弯了弯嘴角,眼神悲凉。

他们回府时,宋裕和正在和赵安皓下棋。见他们这个样子,赵安皓立马起身皱眉道:「怎会如此?」

宋棉棉脸上毫无血色,手腕被简单包扎着,还渗着血,偶尔轻眨一下眼,才能让人知道她还活着。

宋裕和找来了老神医,他正巧在江南周边游玩,还没玩得尽兴就被人架走,看见祯王府三个大字登时气得要打人。可见到安棉棉时又严肃起来,将人都赶了出去。

这是他看病的习惯,有人在,影响他诊断。

众人退出来后,宋裕和转了转玉扳指,看了眼宁格问:「人呢?」

「地牢里。」宁格自然知道说的是抓安棉棉的人。

其实这件事很简单,有人有意让安棉棉听见今日会有诗会,即使她这次不去,以后总会有机会。

也是宋裕和大意了,觉得江南是他的地盘,统治三年定不会有人敢放肆。

还真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宋裕和只是去地牢溜了一圈,将那七岁的孩子往地上一扔,扔在老者面前笑着问他:「爱放血是吗?」

他笑得残忍,如同地狱来的恶鬼,任老者如何乞求都不管用,只能看着他用匕首划破儿子的手腕,放在水里。清澈的水瞬间被染红,他儿子疼得痛苦地呻吟着。

宋裕和却好像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擦了擦手,转身离开了。

离开前说了一句:「所有人,放干血。」

短短六个字,就要了数十个人的命。

那日的血,流满了地牢的整个地面。

太医之前说,血决子有起死回生之效,是救命的良药。

可这良药,也只能救人一条命。

服用血决子,可以压制住体内的毒素,但若再出现危及生命的事情,救不回第二次。

老神医喂她吃了粒补血的药丸说:「小姑娘,年纪轻轻这么糟蹋自己的身子,等你老了就会后悔。」

如鹰一样的眼睛看着她,好似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事发突然,棉棉也没想到。」安棉棉微微一笑,声音虚弱。

老神医看着她笑了笑,没说什么,起身打开了门。

本就靠血决子续命,又从马上摔下来,五脏六腑都受了伤,被放了血,能活着回王府,已是不易。

至多一年。

「准备后事吧,救不了。」老神医扔下一个药方就离开了。

开的全是续命补血的药。

安棉棉叹了口气,自己都能预料到将来的生活。

也许是习惯了,熬得很苦的药,她竟然也能和宋裕和一样一饮而尽。

江南入夏的时候,安棉棉能下床了,听说赵安皓要离开,便想一同去送送他。

「这赵安皓定是因为江南酷暑,才寻了个理由逃跑的。」安棉棉同暮迟说道,吃了口糖糕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又看了看她问道,「你在收拾什么呢?」

「王爷说让姑娘一同回京。」暮迟道。

安棉棉起身就去找宋裕和。

「为什么让我回京?」安棉棉直奔主题。

「宋容风手里有能救你命的血明子,你先回去养病,等你好了,我再去接你。」宋裕和啧了一声,似是嫌她打乱了自己的思绪。

「陛下无缘无故为何要救我?」

宋裕和放下手里的兵书,沉吟一声道:「当弟弟的,如何能不救自己的嫂子?」

安棉棉结结实实愣在了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王爷……」

「我不想看见你死,姑且认为我喜欢你。」

安棉棉总以为,若宋裕和喜欢自己,那她偷得情报的概率可能会大一些。可她从来没设想过,这一天会如何到来。

她总该替他挡一箭,抑或是被毒打也不供出他,让他感动,让他相信她。

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很平常的一天,宋裕和翻着书,随口就说出了我喜欢你。

安棉棉回京那日,宋裕和没送她,用他的话来说,只是离开一段时间,又不是永远都见不到了。

五年之期即将结束,宋裕和便可离开江南封地。

因为顾及安棉棉身体不好,车马行得慢,走走停停二十多天才到了京城。

安棉棉被暮迟扶着下了马车,同赵安皓告了别,看向祯王府的牌匾。

有一瞬间,恍如隔世。

四年未归,府内依然干干净净的。

北阁楼的陈设丝毫未动,安棉棉睡了个午觉,起来之后就听暮迟说,太医来好久了,在外面候着。

安棉棉一看,还是那两个太医,不禁莞尔道:「劳烦大人了。」

能救安棉棉的,只有皇帝手里的血明子,现在扎针喝药,只能暂且保命。

安棉棉一直在王府待着,原先的小妾早在宋裕和去江南时就打发走了,现在倒是空旷得很。

很偶尔的,看见院里的树时,会想起晓茴。

也不知道这个姑娘那时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自杀的,因为一句夸奖被送入了王府,不幸爱上了王爷。

真是痴傻,安棉棉想劝她,可她最终没有。

任由她沉沦,然后死去。

她不敢劝,她要在王府活下去,就要谨言慎行。

一直到树叶变黄,才得来宋裕和回京的消息。

安棉棉站在府门口,看着四马同拉的马车平稳地走过来。车帘掀起,宋裕和一身锦衣坐在马车内笑着。

「五年未到,王爷怎么回京了?」她问。

京城的秋风很凉,吹起地上的枯叶,吹动安棉棉的裙角。

宋裕和的话随着秋风吹来,语气平淡却温柔,他说:「来与你成婚。」

安棉棉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皇帝说,安棉棉不是祯王妃,受不得血明子。

所以宋裕和回来了,哪怕是违抗圣旨,也要回来与安棉棉成婚。

婚期定在十一月初二,是个黄道吉日。

定了婚期,宫里派人传话,明日便会接安棉棉入宫治疗。

安棉棉到正院时,宋裕和正在下棋,有家丁来上茶,分成了两杯。

宋裕和拿起茶杯,却被安棉棉按住手说:「王爷,还未试毒。」

拿银针试了毒,宋裕和未动茶杯,只是拿在手里转了转,问她:「该下哪儿?」

安棉棉垂眸道:「我不知道。」

「是场死局。」宋裕和自己答道,走了一步黑子,又是许久的沉默。

安棉棉拿不准宋裕和的心思,便不再说话。过了良久,却听宋裕和道:「棉棉,为何要这么做?」

他知道了。

她给宋裕和铺了条死路。

她将放着她四年来查到的宋裕和所有势力的分布图藏在发簪里,她故意被绑架,趁乱把发簪交给其中一个黑衣人,由他交给赵安皓。

她制造混乱,以此转移宋裕和盯着赵安皓的眼线。

安棉棉做了个局,以身为饵,让宋裕和回京。

回京之后,若不造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皇帝斩了他的眼线,小半生的心血付诸一炬。

若是造反,皇帝打开城门让宋裕和回京,这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后,请君入瓮。

安棉棉都懂的道理,宋裕和不会不知道。

但他回来了。

安棉棉不知道自己在他心里究竟有多重的分量,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回京,只要回来,就再也出不去了。

「十三年前,嘉盛关城主白家灭门一事,王爷可还记得?」往事一幕幕浮现,那夜的惨叫声,母亲慌张地将她扔到枯井里,让她千万别出声。外面的人杀红了眼,鲜血顺着地面流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慢慢成了一小摊。

她不知道那是谁的血,或许是娘亲的,或许是哪一个丫鬟,又或许是家里看门的大黄狗。

「白家上下七十几口,一夜之间全死光了。他们说父亲卖国求荣,不敬皇权,所以祯王派手下宁格屠杀白府。」

安棉棉说到这里就不再继续了。

她突然不想说了。

那些过往,那些鲜血在她脑海里重复了一次又一次,她无数次幻想过自己要如何带着仇恨去质问宋裕和为何如此,可真到了这一天,她说不出口了。

「王爷会反吗?」

没得到回答。

安棉棉语气放缓带着真心问:「造反,反的是王爷你们宋家的天下。游山玩水,锦衣玉食,人人尊称一声祯王,不好吗?」

她想看宋裕和的表情,刚想抬头就被捂住了眼睛,就像四年前京城祯王府门口时那样。

这双手常年都是凉的,由于身子不好无法习武,手上没有茧子,但是有好闻的药香味。安棉棉听他说道:「别睁眼。」

声音很轻,轻到安棉棉听不出情绪:「你叫什么?」

「桑语,白桑语。」

「桑语……」安棉棉听宋裕和呢喃一句,语调平缓,带着温柔道,「去了宫里好好养着。」

「去吧。」

他什么都没说,却都回答了她。

安棉棉坐上宫里派来的轿子,轿帘慢慢放下,宋裕和没送她。

他不想听她说下去,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慌了,这一次的惊慌,不亚于那次她毫无血色地被宁格抱回来的时候。

他原本只是试探地问了一句,可她开始的沉默,就让他仿佛沉入湖底。

原来真的是她。

不是没调查过,也不是不听宁格的劝,或许从一开始,他掐死她,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可他没有,一开始的心软,造成了他的节节败退。

回京之前,他去了圣德寺一趟。

四千九百个台阶,她为了一个平安符竟然真的走了下来,有和尚问他来做什么。

他也想问,一个从来不信佛的人,来寺庙做什么呢?

他说,来看看佛。

那和尚阿弥陀佛一声,同他说:「有些事情,连佛祖都不要告诉。」

宋裕和还是反了。

宋裕和被御林军围在中间,他站在那里,宁格倒在脚下。他看着周围的人,突然笑了,声音苍凉道:「母后,这是你第二次要杀儿臣了。」

偌大的一个皇城,竟无一人站在他身边。

他被抓的消息传入后宫时,安棉棉正在看书,看的是民间的爱情故事。

她轻轻「嗯」了一声,放下书准备睡觉。

辗转到半夜也没睡着,索性起身,没让宫女跟着,自己披了件披风。

在江南王府时也总这样,睡不着时就在花园里转转,却没想到迎面遇到了皇帝。

止了她的礼数,让她过来一同下棋。

「陛下会杀祯王吗?」

「朕若考虑好了,也不会烦闷到大晚上在这里下棋。」宋容风轻笑一声,又叹了口气。

安棉棉抬头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落子。

他与宋裕和眉目只有两分相似,皇帝出生时太后已经是皇后,所以他才是宋朝的嫡子,名正言顺地成了太子。

母后疼爱,父皇管教,师从太保,学的是治国之策,包容大度,刚柔并济。

与宋裕和截然不同。

这样的人,才最适合做皇帝。

「杀了祯王,百姓会认为陛下是个圣明的君主,百利而无一害。」安棉棉淡淡道。

话音刚落,这一子,却落错了地方。

两人都愣了一下。

「悔吗?」宋容风问。

「落子无悔。」安棉棉看着那颗下错的黑棋坚定地说道,「陛下莫要忘了答应我的事。」

又是一阵沉默。

「陛下,我想去看看他。」

一局终了,安棉棉终于开口,带了些期盼。

宋容风抬眸,眼前的姑娘模样未变,眼神却黯淡不少。

在江南的四年,有时半年才传回来一次消息,有时甚至一年。

太后说安棉棉可能会叛变,他说不会。

他一直相信,有明亮坚毅眼眸的人,不会忘了自己的初心。

他点头应允,张了张嘴,没说出别的话。

宋裕和半靠在墙边,仿佛他所处的不是牢房,而是王爷府的庭院,气定神闲。

安棉棉不得不承认,宋裕和身上与生俱来的贵胄气质,旁人学也学不来。

听见她来,宋裕和有一瞬的惊讶道:「来,棉棉,过来坐。」

安棉棉走进牢房,身后跟着端着毒酒的小太监,放下后头也未抬地离开。宋裕和低头笑了笑说:「宋容风竟然同意你来……」

「是我要来的。」安棉棉打断他道。

宋裕和怔了一瞬,复又笑了:「挺灵的。」

也不知这句灵,说的是什么。

「陛下不想杀你,手足相残,为人耻笑,」安棉棉坐到宋裕和对面,看着桌上的酒盅,「这酒,是我求来的。」

「于公,王爷杀人无数,民怨已深,意图造反,是大逆不道之罪;于私,王爷杀我全家,我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安棉棉拿起酒盅将酒倒满,却有几滴洒在外面。

还有一个原因,宋裕和素来自傲,不会苟活。若他失势回到王府,这一路,比杀了他还难受。

安棉棉不想让他如此难堪。

「我五岁入宫,淑妃娘娘抱着我说,宫里她还说得上话,我乖乖的,待到及笄找个好人家嫁了。我问她,父亲真的有异心吗?她摇头,和我说我的母亲是一个正直又有眼光的人,她看中的人绝不会做这种事。我又问她,不报仇吗?她捂住了我的嘴,让我忘了这件事。」

一滴泪掉在地上,瞬间不见踪影:「淑妃和我说,祯王是太后的亲儿子,皇帝的亲哥哥,皇亲国戚,动不得。可是死的人也是我的生身父母,七十几口人的命,一句皇亲国戚,就过去了。小时候我不懂,只听人说,如果报了仇,他们就能回来了。我在淑妃宫里待了三年,她见我不死心,便将我赶出去,安排在一个没有人住的宫里。她说,复仇的路上无人敢帮我,只能靠自己。我去查了王爷所有的生平,花了六年的时间,去了解你。」

「你都知道些什么?」宋裕和转头看她。

「全部。」

太后原先只是贵妃,为了搞垮当时的皇后,托人从宫外带了流产的药,彼时她已有六个月身孕,怀的正是宋裕和。她为了坐上后位,要杀了自己的骨肉,可宋裕和活下来了,但因为这药,天生虚弱,百病缠身。

太后生下宋裕和的五年间,许是忙于和皇后争权,也许是有愧于他无颜面对,所以对他不管不顾,不冷不热的。

当时的若宜公主是皇后唯一的一个女儿,与他同岁,宫里只有他们两个孩子,若宜生性活泼,性子单纯,但很爱哭。

即使贵妃和皇后争得不可开交,若宜还是一口一个皇兄地叫着。

宋裕和不愿理她,可她像个跟屁虫一样走哪儿跟哪儿。

终于有一天没忍住,宋裕和问她可知两个人的母亲是宫中死对头,换作别人避嫌都来不及。

可若宜一下子就委屈地哭出来,她说:「可我是你的妹妹啊。」

就这么一句话,让宋裕和发不出脾气。

之后的几年,二人关系慢慢变好,但皇后倒台,若宜中毒,封锁凤禧宫。

能救她的,是先皇手里的血决子,他去讨,龙颜震怒,禁足宫中。

宋裕和不顾圣旨,冲进去看若宜,原本红润的脸颊消瘦得可怕。见着他来,笑着说:「我就知道皇兄会来,下辈子若宜还想当你的妹妹,那时候你可要一开始就宠着我。」

那个爱哭的小公主,最后到死,也没掉一滴泪。

有些事情,安棉棉并不能知道全貌,只凭着他人所述和史官的记载去窥得其中一二。

复仇的希望渺茫,她一直在宫里等着。

终于等到机会,她拦下在御花园闲逛的太后,自请去祯王府做眼线,成与不成,她都不悔。

临走之前她问太后:「我像若宜公主吗?」

太后有些恼怒,可她却开心。

她像,太后觉得像,宋裕和也会觉得像。

不需要一模一样,只要把握好度,不会有人刀枪不入,若宜是宋裕和在宫里唯一的善念。

所以,她赌宋裕和不会杀她。

安棉棉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幼时的趣事,在宫里的孤独,来王府之后的谨慎,说得口干舌燥时,还拿起他的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像是真的在同朋友讲故事:「江南百姓过得心惊,但我没有。除了怕被王爷发现之外,其余时间还挺开心的。王爷待我的好,我能感觉到。」

安棉棉一共赌过两回。

太后送她出宫之前告诫她,宋裕和不喜人哭,眼泪于他而言是最无用的东西,可安棉棉却觉得恰恰相反。

越是心冷之人,越能被泪水融化,所以她赌了,赌自己在宋裕和面前学若宜公主哭,他会心软。

当宋裕和掐着她的脖子,最后却松开手时,安棉棉就知道自己赌赢了。

越是城府深的人,越喜欢心思纯净的,一如宋裕和。

安棉棉不傻,她只是在保留纯净,聪明且纯净,这恰恰是最能吸引宋裕和的地方。

他这个人向来自傲,觉得他不会喜欢上安棉棉,即便喜欢了,也不会为她乱了部署。

所以,安棉棉赌了第二次。

拿自己的命,赌宋裕和会回京,血决子一旦失效,只有先帝留给陛下唯一一个血明子能救得了她。

若她赌输了也无妨,发簪里有宋裕和在江南所有的兵防部署,和全国近一半的暗卫组织。

这些拿给皇帝,足够断了宋裕和大半的羽翼,让他至少在十年内构不成对皇权的威胁。

当宋裕和的马车出现在京城祯王府时,她就知道,第二次,她又赌赢了。

也许是因为她,也许是因为他的自傲,他总归是来了。

可当她真的在牢里看见宋裕和的时候,她竟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在宫里时,我盼望着王爷哪天旧疾复发,心想什么时候能下来一道雷劈死你。」说到这里,安棉棉自己都笑了,笑着笑着,却掉下泪来,不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了。

「棉棉。」宋裕和叫住了她。

「往后,不管发生什么,要好好活着,对得起这颗血明子。」

安棉棉停住脚步,背对他站了许久,最终一句话没说,缓步离开了。

「下辈子,别再遇着我了。」

太监回报说,祯王给了他一沓纸,让他转交皇帝。

宋容风打开,上面是安棉棉四年以来每月的用药,症状,忌口。

一字一句,详尽细微。

「好像还说了一句满街香的绿豆糕,奴才没听清,王爷就说罢了,让我离开了。」

小太监满心疑惑,难道这绿豆糕如此好吃,竟能让人临死都还记着。

「陛下,要和白姑娘说一声吗?」小太监问。

「不用了。」

宋容风又去找安棉棉下棋,当时她正在午睡,他没让人叫她起来,而是一直等她醒来。

桌上的棋盘僵持不下,安棉棉走近瞧了瞧,问道:「陛下答应我的事,怎么样了?」

宋容风的手一顿,似是在思量如何同她说。

「有密探查出,白城主与邻国有多封来往书信。」

他说得委婉,安棉棉却听懂了。她睫毛颤了颤,愣了好一会儿,声音有些破碎:「会……会不会有人模仿……模仿我父亲的笔迹?淑妃娘娘说我母亲是一个正直的人,不会看走眼的。」

宋容风没说话,他必定是彻查清楚后才来告知她的。

刚想伸手安慰她,却见她又缓缓朝他跪下。

一个稽首大礼:「罪臣之女白桑语……」

下一句,却如何也说不出口。

豆大的泪珠一滴一滴地掉落,安棉棉下意识想用袖子擦掉,才恍然现在已经不需要忍着了。

原来宋裕和最后的那句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下去说的竟是这个。

原来宋裕和早就知道,她的父亲确实卖国了。

只有她,一心坚定地说要替父报仇,为白家洗刷冤屈。

原来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天大的笑话。

可宋裕和到死都没告诉她。

他说的那句本王会护着你,竟真的做到了。

尾声

宋裕和死的第二年,安棉棉回到王爷府,府门贴着的禁条早已被风吹掉,无人把守。

她沿着墙边走,一直走到后门,敲了门边的第三块砖,另一边开出一个只能让人侧身进入的缝。

院内杂草丛生,池塘里的鱼虾也早已死光。

枯叶满地,荣华不再。

安棉棉一步一步走向正厅,耳边的鸟鸣让她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她刚到门口就看见坐在那里下棋的宋裕和。

翩翩公子,举世无双。

白玉般的手捏着黑色的棋子,只是淡淡看她一眼又收回了视线。

慵懒,清冷,原本矛盾的词在他身上却格外适合。

就那一眼,让她记了好多年。

那双眼睛,不见情绪,三分凉薄。

安棉棉走进屋,风吹过,吹起铺在地上的灰尘。

桌上放着已经发霉了的绿豆糕,缺了一块,应该是之前被人吃了一口。

安棉棉突然觉得,宋裕和说的那句灵,或许是吃绿豆糕前许了什么愿。

又摇头笑笑,他从不信这些,这绿豆糕怕也不是他吃的。

旁边放着一个锦囊,安棉棉打开,里面是一张平安符。

是她给他求来的,没带真心。

他一直带着,直到造反的前一晚,才解开它,放在桌上。

平安符求的是不得平安。

他都明白了。

宋裕和说,棉棉,下辈子,别再遇着我了。

那时的安棉棉只以为是宋裕和一句简单的道歉,可她错了。

她的仇恨,她的步步为营,她的痛苦,她的挣扎,宋裕和全知道,他真的都知道。他想用自己的死,让她放下恨意,往后的日子,过得开心些。

「一年未见,我来看看你,身子好了很多,血明子到底是比你的血决子好用。」安棉棉扫落椅子上的灰尘,坐下身,自言自语道。

将一旁的棋盘摆上,不知不觉间,复盘了那日宋裕和的那局死局。

他的棋风美而慵懒,像一只逗鼠的猫。

「我没有喜欢你,宋裕和。」

「我只是有些遗憾,如果我们一开始的初遇不是这样,我想我会爱上你的。或许是你从京城跑出来游历山水之时的惊鸿一瞥,会让我记好几年。」

「以我的性格,会用尽全力靠近你,会努力让你注意到我,会使出浑身解数让你也爱我。会和你成亲,生儿育女,子孙满堂。会在成亲之日叫你一声相公,从此携手并进,白头偕老。」

「宋裕和,我难过的是我们的结局明明会比现在好,可硬生生被走到了尽头。我难过的是你拉着我的手说『本王会护着你』的时候,我的心里只有终于让你上钩的窃喜。」

「你的这一句护着,是我每天辗转反侧,步步为营,处心积虑才得到的。抛去争权篡位的心思,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会喜欢的。」

安棉棉没和别人说过,甚至连她自己都不想承认,她早就不希望宋裕和死了。若是可以,她希望宋裕和能放下偏执,就在江南做一个王爷,参加诗会,偶尔听曲,让她一直恨着他。

她可以一直恨着他,盼着他死,求佛祖开眼。但她也可以一直待在他身边,吃着她并不喜欢的甜食,在宋裕和面前卖乖讨喜。

她不喜欢吃甜,同宋裕和一样,从小就不喜。

「宋裕和,如果我们的开始不是这样,我不需要学若宜的性格引起你的注意。如果是我自己,我想,也足够吸引你。」

街道上传来叫卖的声音,吵吵嚷嚷的,让安棉棉以为回到了江南的新年。

新年真的很热闹啊。

她在倒酒,宋裕和看着她,眼睛里是当时两人都未曾察觉到的宠溺,嘴角噙着笑,温柔地问她:「今年,可想做王妃?」

全文完

[1].语出《庄子·盗跖》:丘闻之,凡天下人有三德:生而长大,美好无双,少长贵贱见而皆说之,此上德也;知维天地,能辩诸物,此中德也;勇悍果敢,聚众率兵,此下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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