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皇上赐我的白绫挂断了。
半个月长了六斤!它不断才怪!
皇上身边的小尧子过来收尸,却看到我捏着两节白绫蹲在那儿思索人生……
他拂尘一甩,惊呼天意。
听说我没死成,妍妃又是一番哭闹。
妍妃这姐们忒不厚道,当初说好一起假孕争宠,她却干起了两面三刀的勾当。
哪晓得她突然真的有孕了,摸着肚子豪横地举发了我假孕。
狗皇帝,昨儿个还抱着我说要立我们的孩子做太子,今儿个就下旨将我贬为庶人,另赐白绫自尽。
tui!
在冷宫干了一个月的脏活累活,小尧子又带来圣旨,说皇帝气消了准我出冷宫!
1
不知沉舟是不是真的气消了。
小尧子说:
「皇上还是跟以前一个样,刀子嘴豆腐心。
「更何况,这件事终究是贵妃娘娘做错了,将皇上伤着了。
「只要贵妃娘娘一句认错,皇上照样心软不追究。
「皇上虽狠心说赐死,却在白绫上动了手脚,只是吓唬吓唬你罢了。」
我说呢,怎么可能是我肉多撑断的。
回到我的岚玉宫,就见到了沉舟。
他一脸疲乏,靠在美人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着手中早被我翻烂的话本子。
他漫不经心地抬眼,看了我一眼。
不是说他气消了?可这般模样,像是逮到我红杏出墙……
「可有怨孤?」
他走到我跟前,淡淡地。
我摇摇头,默了会儿,捏着衣角说:
「妾错了。」
「嗯。」
他本欲伸手拉我,却顿住收了回去。
又硬气道:「为何骗孤?」
他再与我对视时,我眼中只有失望给他。
我故作一副心死的模样。
「妾怕失去陛下宠爱,陛下专宠于余妃,早就把妾忘记了吧。」
我自嘲地笑了笑。
「妾生辰那日忍不住就去找您了,却也是见您正与余妃恩爱。
「陛下真的很疼爱余妃,专房之宠,妾一时记恨,嫉妒和痛恨蒙蔽了心智,做了糊涂事。
「天理昭然,法度难容,陛下赐死妾吧!」
扑通一跪。
我闭眼,仰着头颅,方便他能一手把我掐死。
时间不急不慢,最后,一行泪珠从我眼皮子下滴落。
我听见跟前之人呼吸微喘。
「你是恨我,宠爱旁人冷落了你……
「洛洛,再原谅沉哥哥一次好不好……」
2
第二天,我复宠了!
前闺蜜妍妃看我没有死不说,还踩了狗屎般复宠。
她以为我施了何等巫法蛊术。
记得我刚入宫时,宠冠后宫,所有人都以为我就是未来的皇后。
帝王之宠是最不能倚靠的,宫中的花儿春茂秋衰,我之盛宠不过弹指一挥间。
妍妃还假装跟我关系好。
某日在我跟沉舟面前晃悠,非要跟我们一块用午膳。
她肚子里有宝宝。
我除了给她备了副碗筷之外,还特地撤去她忌口的菜。
实在烦得我心里骂娘。
她一顿吃完我两只鸭,整只。
我打算私下找她吃二赔三。
我咬牙切齿,忍着怒意道:
「妹妹的孩子,定是个又壮硕又聪慧的。」
3
他夜里又召我侍寝。
月亮刚挂,他就出现在我门前。
已经一连十三天了,实在是把我逼出了审美疲劳!
以前,我站在宫门前,等他到鸡鸣时分,总盼望着他来。
如今我这门槛被他踏得稀巴烂。
他乐此不疲,某日被绊了一跤,还说我的门碍事要把它拆了。
我谢谢他。
实在跟他待腻了,但不知道怎么委婉而不失威仪地撵他走。
「白天妍妹妹道了对陛下的思念之意,陛下不若抽空去看看她和孩子?」
某夜,我躺在他的怀中,忍着老腰一阵阵酸痛之感,嘀咕着。
他听见了,过了好些会儿,抵着我的耳朵缓缓道:
「我只在乎你。」
呸,我几年前就这么被他骗进宫的。
我呵了一声。
「一个人的真情实意,在陛下眼里就如此不值一提……
「相思苦寒,陛下有空多看看她。」
毕竟女子怀胎辛苦,谁不想丈夫陪伴在侧。
他自知理亏,说不过我。
「嗯……」
我差点就睡着了,他一个动弹把我吓得一激灵。
「以后我们也会有孩子。
「我知道洛洛喜欢孩子,我也喜欢。
「以后洛洛若生了女孩,我立马赐她封地给她亲王之号。
「若是男孩,就立为太子,以后将这整个江山都托付给他。」
……
他叽叽咕咕一阵说。
我就当没听见,闭着眼数着一只水饺两只水饺……
我发现我睡不着。
我记起妍妃说明日要吃我做的水饺,要馅不要皮,实在让我无语。
我想着明日要不要在妍妃的饺子里吐口水。
「陛下,明日妾……妾不方便,恐不能侍寝了。」
我烦道。
他的手猛地停住,只听头顶他声音清冷:
「好……」
4
太医来报余妃也有孕了。
淦!
妍妃在旁边酸我:
「贵妃娘娘,同样是皇上捧在手心里宠的。
「怎么您,肚子还没动静呀?
「想来余惜月那贱人,封贵妃是早晚的事了,到时候同您平起平坐,实在太抬举她了。」
她边说边摸着肚子,一脸骄傲。
她吃得满嘴的油,那一副尖酸刻薄的样,活像一条油腻的狗子。
「吃你的饺子。」我白了她一眼。
「噢!」她继续动起勺子,猛吞了几口,又说,「贵妃娘娘,您没吐口水吧……」
「我哪是这样的人……」我心虚道。
果不其然,沉舟又是腻歪在了余妃那处。
也好,我看沉舟那张脸也已经看腻了。
小荷看我又孤独地站在门口,望着远处。
不管怎么伸长脖子,都是一样高的红墙,一样齐的绿瓦。
「余妃那贱人,不就年轻了点儿,惯会以色邀宠,陛下迟早会腻了她的……」
小荷咬牙切齿。
我其实只是在数星星看月亮,顺便想一想家。
我心里郁闷起来,不就中午让她送妍妃回宫,回来就学会了妍妃的贱人长贱人短了。
我真的佩服妍妃。
慢着。
余妃就比我小一岁好不好,她那妖媚无骨的样子,哪比得上我的风韵。
不到半个月,就传来大封余贵妃的消息。
两面三刀的妍妃,说好一起嗑瓜子骂一骂余惜月的,她又放了我鸽子,给余贵妃送礼去了。
没了妍妃的嘴在身边,我宫里又冷清了。
我下次应该跟妍妃提议,她人走可以,把嘴留下。
5
我当年封贵妃的时候,沉舟也是大力操办了一番。
在众妃子面前,抬头挺胸,顶着羡慕和嫉妒的目光,是真的不要太爽。
而我才入宫半年,破格直接授了妃位不说,无一儿半女就冠以贵妃之誉,太后一再反对。
我逗了逗太后的狗子玩,不知怎的,这个狗子晚上就死了。
太后大发雷霆,说要将我扔进佛罚司受酷刑。
原来那是只惹不起的狗子。
我在太后殿前跪了一夜忏悔。
沉舟听说后,竟然厉责了太后,不准她的人动我一根手指头。
为了躲太后,沉舟让我搬进了他的寝宫。
帝王之榻,突兀地置着两块枕头。
那块更小更软的红枕头只有我这一个女人枕过。
风头无两,我也怪怀念的。
我是说,我怀念我那块枕头。
只恨我当时光顾着显摆,也不晓得枕头掉哪去了。
我睡得正香,梦里阿娘蒸的鸡蛋羹又香又好吃,而小荷摇着我的肩膀要我起床,说有人来了,我的睡相难看吓人。
我踢开她,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耽误我吃羹。
阿娘就蒸了一碗,可沉舟哥哥也饿着肚子。
两相为难,我咬着牙让给了沉舟哥哥,让他吃饱了好给我打果子吃。
好心被当作驴肝肺,沉舟哥哥嫌羹烫,除非我喂他吃,不然就算饿死也不会馋一分。
他那一双骨骼分明的手在我脸上一顿乱摸,我气极,倒了他一脸羹,当下就把他打倒在地。
「沉哥哥,你说过,你只要我这一个贵妃的。」
我边打边说,可是一点也不解气。
在我脸上占便宜的手顿了顿。
6
小荷说我太贪睡,好多次陛下来了看见我的睡相,直接吓回去了。
我不信,我素颜堪比西施。
她也不信,说要我立马卸了妆给她看看。
呵。
我管她信不信。
初五这天晚上,沉舟来找我睡觉。
初五到十二,是余贵妃月事之日。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灯帐中的火苗蹿得急,一大圈光晕此起彼伏。
我拒了侍女们的搀扶,径直走到床帏外。
端躺着的男人惊起,一眼也移不开。
进宫前,有最好的姑姑教我宫中礼仪。
我悟性高。
这夜也是。
我累极,拂开他的手。
「你怎么了?」
对上他又蒙眬又爱欲尽显的双眼。
我敷衍道:
「妾今日陪妍妃听戏,听了一下午,有些累了。」
对不起,妍妃,又让你躺枪了。
他闭上眼,感觉十分扫兴,哼了一声背过我,说不再理我了。
他说话不能信,不一会儿又过来将我圈在怀中。
好家伙,他开口就说:
「洛洛,你说,余儿的孩子生下来取个什么名字才好。」
铁蛋、翠花、二柱、狗屎,都行,反正不是我儿子。
「余妹妹才情非常,她给孩子取的名字,定是绝佳的。」
我一嘴昧良心的话。
他点点头。
「也是。」
呵,那你矫情个甚,简直是又蠢又惹人厌的大狗子。
我又梦见沉舟欺负我了,还好在梦中我能揍揍他解气。
打完,他卑微地求饶。
我听到他叹气。
「你还爱我吗?」
7
原来他昨夜想到我,是为了讨余妃欢心而来,要我今日给余妃作画。
沉舟说,若我画得好,便把我的月例上提五十两。
我欣然应允。
不过有些不安,他不打我两巴掌,钱我收着不踏实。
月云宫不比我那里典雅宜居,余妃养的树多,树多了什么鸟都有,我一进门,两只乌鸦围着我乱叫,聒噪得很。
余妃说那两只是鹦鹉,对我叫唤,是喜欢我。
而我这般一惊一乍,把她的鹦鹉们吓坏了,要好久才能缓过来。
咋的,要我磕头认错?
我也吓坏了,要烤了它们吃才能好。
沉舟揽着余
我虽画技绝佳,入宫前也是响当当的一画千金。
不过我很有原则,一不画这,二不画那。
难想我今日沦落到屈于沉舟之淫威,要给他和别的女人画画。
早知道,当初机灵点,不被他那么容易就骗进宫里来。
他二人不安生,打情骂俏,可真是酸瞎了我狗眼。
沉舟时不时问她累不累困不困。
我扭了扭脖子,展了展腰,表示得很明显了,我很累,心里眼里都是。
不知不觉,月上柳梢头,我画得差不多了,就差两只眼珠,这两只狗就画齐了。
余惜月困乏不堪,哈欠一个接着一个。
「洛姐姐生得一双巧手,画得实在精妙,这纸上的我和陛下栩栩如生……」
那可不,将你二人画得可像人了。
8
我怕扰了他二人好事,收拾了笔纸便起身回宫。
我一番倒腾时,听她跟沉舟说:
「若非臣妾要陛下去看看洛姐姐,凭臣妾一人,洛姐姐怕不会应允给我们作画呢。
「今日洛姐姐辛苦了,以后陛下可要多去看看洛姐姐。」
……
呕!
还好我顺利逃了那块鸟地。
趁月黑风高,择了块池塘,将画过他们的画板和笔悉数扔了。
它们已经不干净了,不要也罢。
那根画笔,折成了两段,我高喊着来年好运,向远处抛去。
「哎哟!」
罪过,我抛歪了,砸了人。
定睛一看,不就是妍妃那厮。
她那三个月的肚子已经十分显了,我怕她大黑天的滑个胎,也没人在这,赖上我。
我转头就走。
「好啊!贵妃娘娘!」
她一副贼喊捉贼,小人得志之嘴脸。
「半夜三更,在余贵妃宫里,鬼鬼祟祟,定是不安好心!
「您也是来陷害余贵妃的?」
我白了她一眼。
她拦了我去路。
「来都来了,不若你我姐妹一起合作,害死余惜月那厮。」
我冷呵,除非我头被沉舟踢了,才相信妍妃不会半路出卖我。
我看着她手里拿着一沓黄纸,还有一罐墨汁。
笑得诡异。
她领我到旁边的小山坡上,一看吓一跳,一根粗树枝插在土里,周围依着不知何种规律贴着黄纸,黄纸上画着诡异的符号。
好家伙,迷信害死人。妍妃真以为下下咒放放蛊,就能害死余惜月?
脑子这种东西,她……算了不说了。
9
「若这贱人肚子里的东西生下来,陛下哪还会在意我的孩子。」
她一边嘀咕,一边贴符。
拉着我一起,说两双手贴得快,回去还能补个觉。
我的智商不允许我同流合污。
不一会儿山坡下传来声响,怕是有人过来了。
她大呼不妙。
我也大呼不妙,因为她把纸都塞进了我手里。
这笨狗心虚走得急,一个踉跄摔得那叫一个狗吃屎,眼看要顺着土坡滚下去。
我眼疾手快,拉住了她。
她腰上腿上的肉,那叫一个肥。
成功地带着我滚了一圈又一圈。
我费力地托着她身上的肉,这一圈圈滚着,我倒不知何时是尽头。
最后如我所料的,我的身体给她的肚子做了便宜肉垫,我的老腰重重地磕在石头上。
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痛。
我晕过去之前,看见妍妃一瞬惊恐一瞬凄伤的脸。
她猛地抽噎。
「你别死……」
她会为我伤心,一时间我挺感动的。
「你死了我就说不清了,你快起来……」
我:「……」
我睁开眼,是沉舟那张大脸。
他靠在床榻边,他的爪子捏着我的小手。
一脸疲倦和郁闷。
我有些烦,不若再睡一睡糊弄过去。
我准备闭眼,捏着我的手的爪子,抚摸上我的脸。
好了,我没机会装了。
「可还有不舒服的?」声音轻柔细腻,同他多年前疼爱我呵护我的声音一模一样。
「腰疼。」
「那你怎么那么傻,」他跪着身子,整张脸近在我眼前,温柔的吐息挠我痒,「还要护着她的肚子。」
我低下眸子。
还真不是,完全是我失策,我以为她身子轻,哪晓得她最近吃得毫无节制。
10
我的腰怕是要落下病根。
不过无所谓,正好以后借此推托侍寝。
沉舟怕是看出来我的想法,直接告诉我,准时吃半个月的药,贴一个月的膏药,这伤就能根除了。
呵,我就不准时。
哪想到他每到中午就过来跟我吃午膳,顺便看着我把药喝了,把膏贴了。
绝。
药后劲大,我困极。
沉舟看着我,眼中有万般思绪,复杂又纠结。
我朦朦胧胧间,他摸着我脸又叹又气:
「看你也吃了苦头,就不罚你了……
「余儿无辜,以后不要再同她置气了。」
我淡淡笑着。
妍妃那狗贼,趁我没醒,说是看到我贴符下咒要害余惜月,自己气不打一处来,才跟我有了一番纠缠。
「陛下舍得罚?」
我双眼迷糊别有一番风情,语气像是在跟他撒娇。
他皱了眉头,捏住我的鼻子,又狠不下心来用力。
「别以为我不舍得。
「你要是再胡作非为,就要你尝尝,失去我的滋味。」
他眼中似是威胁。
他笃定我怕失去他的宠爱,便以此来告诫我收敛性子。
11
我有些气。
当日我一醒来,没说两句他就问罪我欲害余惜月之事。
我无心辩解。
他相信我会护着他的孩子,却也毫不犹豫地相信我会害他心爱之人。
我以为爱过我的人,起码会知道我这人的本性。
我实在看不清他了。
他许是从未爱过我,他爱的只有他自己。他将我们每个人的心都拿捏在手,任意盘算。
也是,一个坐上帝王之位的人,哪会将自己的心交付出来,去真心实意地爱另一个人。
「沉哥哥,洛洛和惜月,你爱谁?」
这问题扰我良久,这时我终于问了出来。不过我一问出来,就错了。
他的目光,微颤而不留痕迹。
他执起自己宽大松软的袖边,擦拭着我冒着汗的额头。
又像我二人刚在一起的时候,我被太后骂哭了,他又难受又心疼,他的肩膀和衣袖,都是我的泪痕。
「洛洛。
「沉哥哥是帝王。」
他抚了抚我皱起的眉宇。
听他说完,我睡着了,因为终于知道了答案,没了烦忧。
12
沉舟生得一副好模样。
茂林修竹,皎如白玉,完全不能和百姓口中说的那个高高在上、威严无比的帝王搭上边儿,果然人不可貌相。
我就是被他靠着皮囊,使尽解数,拐到宫里来的。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
我在睡梦中嘟囔着,又是想起了些有的没的。
「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仿佛有软软的手掌摸了摸我的额头,又像是被我的梦呓吓到了,不禁颤了颤。
沉舟哥哥作别了爹爹和阿娘,还说感激他二老在他落难时的收留和保护,等来日必涌泉相报。
还是我自己去拦了他启程入京的马车,这男人可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眼狼,竟然招呼都不打,就想悄咪咪消失不见。
我原以为家里平白无故多出来的男孩子,是爹娘花钱给我买来的童养夫。那时我也才十二,及笄都不到,他们操心这事太过着急。
我十五岁及笄时,我觉得是可以和沉舟哥哥成亲的好时候了。
便想着怎么不失脸皮地跟沉舟哥哥说说提亲之事,哪想他本就不是爹娘给我买来的便宜夫君。
几个魁梧高大的男子要带走他,那时我什么都不懂,躲在屏风后面,看着爹娘和那些稀奇古怪的人。
还有沉舟哥哥,在众人面前,一副沉思模样,跟我平日里见的那个沉舟哥哥就像是不同的两个人。
大雪碧霞,一望无际,我寸步难行,可这马车跑得很快,狠心地将一切红尘抛去。我觉得这狗男人故意的,明明听到我追来的声音,却更是驱快了马车。
要不是我摔在雪堆里,疼得哇哇大哭,他才不会下来看我。
他一身霁月,白狐长裘。
将我从雪堆里拔了出来,叹了口气擦拭着我脏兮兮的脸皮。我涕泗横流的狼狈模样实在丢人。
「寂烟寺里有棵长青树,长了百年,树藤不离。
「传闻将姻缘牌一起系在藤上的男女,都会相守不离,一生一世。
「洛洛,沉哥哥早将我们二人的姻缘牌系在一起了。」
也不知是不是他哄我的骗人把戏。
我额上的吻,又像是真的。
若不是他的承诺、他的轻吻,我何至于情根深种。
13
妍妃自知对不起我,打算等生了孩子,要孩子认我做干娘。
她对不起我的事还少吗!
论坑我次数,一个孩子貌似不够吧。
据说余贵妃被这次贴符下咒之事吓坏了,嚷嚷着要沉舟彻查严惩。
这可苦了沉舟。
中午跑来督促我喝药,晚上宽慰夜不能寐的余贵妃。
没想到,女人多了也有烦恼。
一张嘴要两边哄。
我宫里的人耳尖,月云宫那位又搞幺蛾子了。
据说我前些日子给她画的画,画料杂着慢性毒粉,久久闻着可让人轻则皮肤过敏,重则肺腑溃烂。
我了个大去,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草率了草率了……
半个太医院的人,都忙着给余贵妃治脸上的疹子。
小荷打听到,沉舟答应余惜月那厮,要废了我贵妃之位。想来,他正草拟着圣旨。
宫中的日子可谓是起起伏伏,悲喜不可测,今日欢欢喜喜,难保下一日就不会人头落地。
不过他中午过来跟个没事人似的,跟往常一样喂我吃药。
「不喝……」
我扭头,拒绝他已经递过来的勺子。
我这样,好像太任性了。
「嗯?」
他皱眉,脸色愈来愈沉,像个铁青色的大苦瓜一样。
「苦……」
我噘起嘴嘟囔。
他依旧沉着脸,叹了口气,默不作声地从桌上捏来两块糖放进碗中。
他吹了吹勺里的汤药。
我这才心满意足地抿下,并夸他贤惠。
我知他定是碍于我二人过往的情分,这才抑郁烦闷,于废与不废我之间,犹豫不决。
喝完药后,我看他神情恍惚、疲乏不堪,劝他在我宫中歇歇。
他说,余儿近日惶惶不安,夜不安眠,伤了身体,如今得闲时候他要去陪陪她。
14
不过他也没有犹豫多久。
他走后第二天,降我为妃位的圣旨遣来我宫中。
小尧子扯着嗓子念完了圣旨。
大抵意思是,说我不若当初心的善良乖顺,德不配位。
不过沉舟终不忍漠视我二人曾经的情意,所以没有彻底剥夺我的位分,只是降了我一级。
但是为了防止我再伤害他心尖尖上的余贵妃,便要我自此搬进南城行宫,再不入皇宫半步。
惊呆了我狗眼。
南城行宫,同这里,一南一北,有一城之远相隔。
这不就等同宣告把我废弃了……
还不如贬我为庶人,这样我还是自由身,还能再找个男人……
我想到他那天的话,要让我尝一尝失去他的滋味,他果然做得出来。
我气急败坏,乱了阵脚,抢来小尧子手里的圣旨扔在地上。
我从来不这样的。
我吵着让他把陛下喊来说清楚。
小尧子摇摇头,数落我的不是:
「陛下对娘娘,已经仁至义尽,换作旁人,陛下哪还会让她有活头……」
那我不得谢谢他。
这时我却还没从昨日他喂我药时,他触及我脸颊的那双手的温暖中缓过神来。
我说呢,昨天他看着我的眼神,那么纠结,那么复杂。
他应该在思索,我和余惜月,他究竟要哪个。
15
我觉得可能是这几天我喝的药有副作用。
我一气急,瘫倒在地。
双腿酸痛,腹部作绞,如蚁食一般,身边的人惊呼,我往身下看去,发现自己下身已是血红一片。
小荷没见过世面,又胆小如鼠,现在一个劲地哭,以为我快要死了。
我觉得也不过是来了葵水没绷住,现在被这么一刺激,越发不可收拾了。
既然如此,我干脆假装昏死过去,这些人才吓得去找皇帝。
我以前能扛两袋大米,且来去自如,万不是这般动不动就昏倒的。
矫作柔弱不是我的做派。
我微眯着眼,看见太医和沉舟。
沉舟貌似害怕我就这么过去了,被他的圣旨吓死的!
这应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约莫会愧疚一辈子,和余惜月待着也不安心。
所以,他向跟前的太医吼道,不把我医好就让他们陪葬……
「洛妃娘娘的身体并无大碍,现下许是怨极攻心,伤了神经……」
太医强调我并无大碍,就是被吓晕了过去。
而沉舟丝毫不相信,毕竟我满身的血不是玩的。
他颤颤巍巍地查看着我的身子,眼中的猩红不比我身上的血色差几分,窜动在我脖子上的呼吸挠得我痒痒。
他的样子是怕极了,怕摊上人命大事,会让他下半生不得好过。
「娘娘的身子……不久前小产过,近日所食的药……配药时并不知娘娘小产不久……
「所以,这药是会消损娘娘的身子……」
太医战战兢兢说完,擦了擦脸上汗水,打量眼前人的脸色,皇帝由疑惑不解到大惊失色。他自知自己怕是凶多吉少了。
怪我。
16
他们交谈得太过热烈,我一不小心睡着了。
醒来我已经睡过了头,已是第二天夜晚。
他貌似没有休息好,眼底乌青一片,眼神空洞无物,愣愣地看着我却游思在外。
下巴上长了不少胡碴,爱干净的他竟然忍得住不清理。
我想开口跟他说几句话来着,比如躺我旁边休息会儿。
我正要起身,突然想起昨天他是要我从皇宫搬走,一生一世都不与我相见来着。
狗男人真够狠的,一点活路都不留,要生生把我困死。
「你身子还弱着。
「能躺着就不要下来乱动了……」
他微启唇,脸色比我还要苍白。
这哪能,我还要收拾收拾滚去行宫呢。
他看出我想着什么,将我团在被窝里,轻声轻语:
「行宫的事暂且不提了,先把你的身子养好。」
唉,那就是说,以后我还有机会搬去行宫。
绝。
良久,见我不语,气氛凝重。
他凑了过来,我知他又是在欠揍讨好我,他下巴的胡子扎得我难受。
他再凑过来时,我撇头躲开。
不知过了多久,他还没走,怕是忘了这夜里他的余儿又要担惊受怕了。
我扭了扭身子,腾出半个床位。
「妾看陛下累极了,躺下歇歇吧。」
他愣了愣,嗯了一声,随后褪了外衣,躺了进来。
我忘记了上次他躺在我旁边,同我一床而眠,是在什么时候了。
17
我睡不着,心里数着水饺,波纹轻帐将外头的烛光隔断,我看不清自己的手指头,缕缕不断的龙涎香历久愈浓,安神静心。
「孩子,是什么时候的事?……什么时候?」
不料他还没睡,这精气神可非常人能比。
我不知怎么答他,背后的人想来是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和胡思乱想,不得不来问我一问。
我愧疚道:
「是妾的错,一时大意,没有保护好……」
我摸了摸鼻子,不打算再提。
「一时大意?」
背后的人不依不饶,明了我的敷衍。
「嗯。」我冷冷地。
他小心翼翼扶上我的肩膀,我感受到他手指的发颤。
「是那天,你来找我的那天,是吗……」
他猜得没错,正是我生辰那日,他却把我忘到九霄云外。
我得知自己有孕欣喜不已,觉得他会和我一样欢喜。便想着立马把这事分享给他,然事与愿违……
「嗯……」
他缩回了手,不敢碰我,连牙齿也打着战,仿佛在经历着什么痛心的事。
仿佛我是什么令他害怕的野兽。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没什么,是妾回去的时候,一时大意,摔了一跤,才……」
「洛洛……跟沉哥哥说实话。」
我烦得很。
我哪有那个本事,能一字不落,将足以让我伤心到落胎之事,不动声色地,跟他讲故事般讲出来,好让他听个有趣。
我转过身,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在他双眼惊愕不已时,撕咬住他的双唇,一番磨损纠缠。
我言语描绘不出来,倒能演给他看。
他浑身僵硬,缓不过神来。很快,血腥味充斥着口腔,他的唇被我撕咬得鲜血淋漓。
再咬再撕,怕是他这双唇溃烂不能要了。
我停了这毫无爱恋气息的动作。
「陛下,是要我,将您与余贵妃娘娘,白日宣淫这等事,细细描绘给您听?
「陛下同余妹妹情深缱绻,即使妾在门后听着,也没有这本事啊。」
他颤着唇,面色比我还苍白,反像个受害者快要破碎一样。
18
沉舟是个好皇帝,这不可否认。
天下的女子几乎都想嫁给他。
我入宫时,他就已经有了一屋子后妃。
我恼得头疼,他告诉我,像他们做皇帝的,烦心事就在这,女人太多装不下。
我怀疑他在炫耀。
光是朝中重臣的女儿,十有八九都入了后宫。
我说你就不能不娶吗,也不嫌累得慌。
他说其中利弊交错复杂,他娶的不是这些个娇媚女人,而是她们背后的世族权势,这样他才能权衡朝中众势……
他说了一大堆,我听不大懂。不过他反复强调的是,他真正想娶的,只有我一人,他心里只有我一个。
我勉强相信了他。
既然决心入宫做他的妃子,老话说一入宫门深似海,不过即便是死海是囚海,我也要陪着他。
因为他说他心里只有我一人,我答应了他要陪他走过这漫长的一辈子。
所以,这宫门里到底有多少困苦,我也吃的。
我一直这样想着。
他掀开我的盖头,眸子里都是爱意。
他红装高冠的模样,也是惊艳了众人。
我一眼就沦陷了进去。
太后不喜欢我,我出身不高,她看不惯沉舟对我专宠。因此我可没有少吃苦头。
后来我觉得终日被太后敌视也不是办法。
我准备在太后寿辰献上我费了不少精力画的龙凤呈祥,以讨好她。
计划赶不上变化,在完工的最后一刻,一杯茶毁了我所有心血。
寿宴当天,太后说想见识见识我说的定能讨她欢心的东西。我心虚不已。
幸亏沉舟早有准备。
「劳请母后移步宫前,洛洛给母后准备的大礼,可是在天上呢!」沉舟当着众人的面,给我解了围。
一簇簇烟花在空中作舞,一时间看呆了众人。
我不知沉舟哪里弄来那么多的烟花,能燃一个晚上。
一晚上,宫墙里和宫墙外的有情人,都在观赏着绚烂的烟花雨。
一如他们真的被这一夜温情感化,沦陷其中,忘了烟花美得短暂,一夜之后也无痕迹可留。
我还是担心他的母后不接受我。
看了这场烟花后,她貌似对我的态度有所缓和。
后来我才从沉舟口中得知,太后年轻时,她的心上人也是这样给她放了一夜的烟花。
19
余惜月,太后表哥的女儿,太尉之独女。
太后和自己的表哥曾有过婚约,二人也是两情相悦、青梅竹马。不过后来事与愿违,二人姻缘难续。
沉舟依着太后的意思,直接授了她妃位。
沉舟随随便便封妃子的事,我早已习以为常,并不放在心上。
她长得很漂亮,不过我觉得,没我漂亮。
小荷说,若真要比起来,我皮囊上要比她胜三分,可她娇柔惹人怜的气质要将我盖得死死的。
我没放在心上,因为妍妃那厮,惯会胸闷气短口不顺等矫作做派。沉舟打发了她直接住进了太医院。
沉舟一直忌惮太后身边的人,所以一开始对余惜月是处处警惕。
立春前后,沉舟非要教我射箭。
我想应该是他们男人惯会拿自己的长处,跟女人多加显摆。
我早发现余惜月在旁观望,躲在树后羡慕地看着我二人亲昵无间。
「别理她。」沉舟在我耳畔轻语。
一下午的工夫,我技巧没掌握多少,倒是一直在同沉舟腻歪。
明知有另外一个女人,在旁边偷看着,我们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便喊她过来坐着吃吃点心。
她受宠若惊,一步三喘跑过来,红着脸吃着点心。
一激动噎到了,憋得小脸通红。觉着自己出丑了,她又红着脸摸着脑袋。
她那样子单纯可爱,我当时竟有些喜欢她。
她也想学射箭,不过打小身体欠缺,更是没摸过刀枪剑戟。
她还跟我说,自小时候偷偷见过沉舟一眼,便心悦上了他。所以当他的父亲提出想让她入宫为妃时,她满心愿意。
她太过内敛单纯,入宫时几个姑姑都教不动她,最后只对她说,好自为之。
20
沉舟提议封我做皇后。
我谢绝。
肯定是他愧疚当头,头脑一热做出了这个提议。
主要是我怕他动不动就把我废了,届时废后名声可不好听,那可是青史留名的东西。小小妃子无人在意,皇后姓甚名谁可就史册留记的了。
难想我后人们,在史课上听夫子提及我姓名,都会说道,这不是那谁,我祖宗,没做几年皇后就被废了,败坏了我们家族的名声,让我们子子孙孙都抬不起头……
太可怕了……
沉舟查出,画中毒之事是余惜月陷害于我,而后罚了她半年例银,禁闭于宫中思过。
虽还了我清白,但我并不觉得有甚欢喜,我想了想其实搬去行宫倒是清净安全些。
小荷烦得很,为了给她证明我身子已经好了,我从床榻上跳到床下。
跳了个来回,不带喘气,足以证明我身子骨硬朗,劳什子复健操,简直侮辱我的智商。
我欲从榻上蹦下来时,不料抬头便对上沉舟铁青的脸。
正想张嘴狡辩一番,他将我扛到榻椅上,又轻手轻脚将我推到窗户前晒太阳。
眼前这个默不作声的男人,像个绷紧着一根线的火药。
他又说让我当皇后。
唉……
「你……你拒绝了?」
妍妃一手的瓜子撒了一地,摇摇晃晃的大肚囊差点怼到我脸上。
我点点头,看了看指甲。
「唉……
「真烦,还得日日劝他打消念头。」
我听到她牙齿咔咔响,那坨下巴上的肉抖了抖,脸一会儿红一会儿青。
21
妍妃的肚子有七个月了,她的爹娘进宫来看她。
这段日子她宫里格外热闹,我羡慕她,每每吃完晚饭我就跑去跟她们唠嗑。
回来时月色浑浓,我总是看见沉舟一脸不爽站在门外,被风吹得宛如一只可怜的狗子。
他抱怨我冷落了他。
也是,余惜月禁闭宫中,他思来念去,也就只能找我来睡觉。
他委屈地说我变了,我以前可是十分黏他,也爱吃醋耍性子,可说得上是刁蛮任性。
如今却冷巴巴的。
我也发现了,我这变化好像是他赐我白绫那天开始的,也好像是他说要遣我去行宫之时。
我记不太清,不过我感觉这当下的日子比以前轻松多了。
更深露重,我在一旁挑着灯烛看他批阅奏章,一连五本后,他还觉得不过瘾。
我心疼他,尽管我被这火光刺得浑身不舒服,仍不忘擦拭他额头上的细汗。
他皱起眉头,呼吸愈来愈厚重,原来手中的奏本竟满是大逆不道之言。
我知他心思,便将这逆臣大骂一番,这时他才舒缓过来。
后来,我实在困倦不堪,他心疼道:
「还想吗?」
「不想了,不给写,删干净了都……」我答得乖巧听话。
这一晚上,我二人将半个月的奏章都批完了,实在羞得慌。
殿门外的侍婢都不敢来打搅,是以我跟沉舟睡到不知外面已是日上三竿。
我睡得昏昏沉沉,揉着惺忪双眼,透着床幔轻纱看见沉舟自己在床边穿衣服。
不一会儿一个清清爽爽、玉树临风之公子立在眼前,他摩挲着指尖轻笑,想是在回味昨夜的纠缠。
我撩开床纱,顶着蒙眬双眸,还未从梦中清醒,软糯娇气道:
「沉哥哥……」
他愣了愣。
我伸着双臂等着他,脑袋也迷糊着,和多年前那个稚嫩淘气的女孩一样。
他莞尔一笑,一如迷糊着的我一般,跌进了回忆中,那回忆如暖彻心头的热流,轻轻地暖暖地涤荡着心神。
22
多少女子被沉舟迷得死去活来。
我也是。
爹娘领着他到我跟前,我看见他的第一眼时,不禁感叹爹娘眼光真不错,挑的童养夫很合我心意。
几年相处下来,我渐渐发现这人温文尔雅,是个文人,我想文人喜欢温柔知性、爱好相投的灵魂伴侣。
我看见沉哥哥跟三姐眉来眼去,我愕然,忽而想起不久前三姐手里的扇子,扇面是我画的山水和桃花。
这不就是我塞给沉哥哥的定情信物!
三姐的确比我温柔,不过沉哥哥忒不厚道,绿得我猝不及防。
他看我晚上赌气不见他,说好的赏昙,我无情地放了他鸽子,他心里也闷着气。
听他说过,他家里管得严,没去过外面,更遑论亲临大江山川、领略四季沐歌。
他后母对他冷眼相待,吞夺家产和族权,还把他赶了出来。想必也是他那恶毒后母,将他卖给了我父母。
啧啧……
我同情于他,想把自己看过的山水、世间的美好都画给他看。
我还没生几天气呢,不久就看见沉哥哥蹲在我房门口哭鼻子。
堂堂一个大男人!
他红通通的眼眶,蹲在地上撇头看到我。
他愣了一下,努力假装平静,使劲憋着眼泪,那样子有些好笑。
「洛洛是不是还在怪我,怪我弄脏了你给的扇子……
「我、我不是故意的,扇面脏了难以如初,连你三姐也没办法……」
我哑然失笑,有些心疼这个傻子。
我记得他说自己幼年时,没有收到过什么礼物,没有想爱着的人,如今在我身边,什么都变得不一样了。
23
我第一次跟沉舟幽会,是在洛府后院的小树林里。
当时我那叫一个稚嫩单纯,根本不晓得什么叫幽会。
只知他神神秘秘、偷偷摸摸,跟我说要背着我爹娘,跟我一起到小树林牵手。
一想到他要跟我牵手,我不得不害臊得紧。
正当我二人牵手牵得不亦乐乎,牵得面红耳赤之时。
林中更深处有双人影,定睛一看,不就是我三姐和隔壁樊秀才。
我爹娘不同意他二人来往,想必这时候他们也跟我们一样,在幽会。
可是樊秀才死死抱着我三姐作甚,三姐都被他勒得喘不过来气。
更不解的是,樊秀才似有什么深仇大恨般,狠狠咬着我三姐,我三姐力气不敌他,无奈受着。
正当我气愤不已,要跑去救我三姐,沉哥哥立马把我按住。
他脸颊泛红,立马伸手捂起了我双眼。
「他们在干什么呀!」
不懂就问。
我挣开沉哥哥的手,却见他脸色有变,眼神飘忽微颤。
「这、这是……」他支吾。
「樊秀才真是的,三姐都跟他牵手了。
「他还想做什么,竟然咬上我三姐了!
「那还得了!成亲之后岂不是要扒我三姐衣裳!」我愤懑。
「樊秀才喜欢三姐,所以他们……」沉哥哥似乎心烦意乱,不知怎么个解释为好。
「那他们在干什么?」
「拧麻花……」他揉着额头,咬牙吐出几个字。
原来如此,沉舟哥哥说两个人彼此相爱,便会像这样拧麻花。
拧麻花就是抱在一起,还有亲嘴,久久不分开。
24
沉舟又封了个顺常。
位分不高,但那女子是外藩犍王的公主。
吃午茶时,他漫不经心提起:
「犍王的幼女不日入宫,洛洛有何看法……」
看法?
用眼睛看,搬个小凳子坐着看,跟妍妃嗑着瓜子看!
「听闻这个公主年少美名远扬,倾国之貌,是个不可多得的佳人。」
我低垂着眸子,一股脑吹嘘了不少,怕哪句说错惹他不快。
是以,我谨慎地注意着他的神情。
他果真不快,沉起脸来,不知哪又惹到他。
「要不,妾届时去接她,带她在宫里逛逛?」
卑微如我……
他摔了杯子,直接走人了。
他喜怒无常不是一天两天了。
又过了不久,妍妃生下个公主。
沉舟早在妍妃有孕时就说要升她位分,可到孩子落地,也没有兑现诺言。
而新来的绪顺常,已经升到了嫔位。
妍妃气不过,托我给沉舟吹吹枕边风,她答应孩子给我玩两个月,不,养两个月。
我喜欢逗那个肉团子玩,架不住这诱惑,于某夜躺在沉舟的胸膛上时提起。
我跟他说,妍妃育有皇长女,理应授予贵妃之位。
他长吁一口气,又感觉不爽,把我从他怀里拉出来。
冷飕飕的过窗风,吹得我肉皮发冷。
看来她封贵妃无望,怪可惜的。
妍妃将这个月的例银都寄给了她爹娘,本以为生了孩子能多不少例银。
她借了我不少钱,我好怕她没钱还,我时常明里暗里催着她还钱,可她老是装糊涂。
急煞我……
后来沉舟将妍妃的爹爹由小小县令提到了大司农。
她终于还清了我的钱!
我跟小荷说,以后妍妃开口提及借钱之事,立马拍晕我。
25
我以为余惜月失宠了。
其实不然。
她快临盆,禁闭也结束了,是以沉狗子又终日腻在她宫里。
因为每次他过来,都是看见我和妍妃玩小公主玩得欢快。
他识趣地离得远远的。
余妃她爹爹太尉,在朝堂上多番造势,势必要沉舟立余惜月为后。
跟太尉一腿的若干大臣亦是附和。
我们后宫众妃,也笃定了来日的皇后就是余惜月那厮。
可我跟余惜月不对付啊!她一朝称后,哪还有我活命的机会。
妍妃这势利眼,跟着其他后妃,往月云宫凑热闹。
回来我岚玉宫,死乞白赖地说,给我打探敌情。
对于余惜月封后一事,关系到我以后的生死存亡,我迫不得已跟沉舟提了些意见,让他三思而后行。
他以为我嫉妒了,不同于寻常他总是满脸不爽。
这时他有些得意。
「皇后之位,你不稀罕,自然有人稀罕。」
他眼中闪过一抹不屑,讽刺道。
明明翻的我的牌子,这会儿提到封后,他却说要去余儿宫中跟她商讨商讨。
我冷眼送走了他,他单薄修长的身影在漫漫红廊中消失得干净。
「他不会再来了吧。」
我抬头对着魅惑月色,喃喃自语。
小荷给我铺好了床,回道:
「当初陛下不是跟娘娘您说过,岚玉宫才是他的家。
「固然有三千佳色,陛下怎么会不回家呢……」
26
余贵妃难产,生命垂危。
她娘家早前遣过来的医师和产婆,少说有十来个。不久前还好好的,谁都没有预料说她这肚子会难产。
后来我得知,因是余家突遭变故,余老太尉暴毙于昨夜。
毫无征兆,给了她一个晴天霹雳,当天晚上她就受不住破了羊水。
听同她亲近的妃子说,那晚她家中母亲和几个姐姐都急得过来了。
太尉突然逝去,整个太尉府猝不及防,她母亲在她床边,哭泣不已。
只一直抽噎着说,她这胎必须要是个男孩,这才能让他们家稳住脚跟。
我一时间觉得余惜月怪可怜的,如今生死攸关最为脆弱之际,还担负着这样的任务。
她生下的是个死胎,我瞅了一眼,正是个男孩。
我还以为柔弱的余惜月受不住,这遭必死无疑。太医们勉强吊住了她的性命,我去看她时已是三日后,听闻她母亲为着死胎而伤心欲绝匆匆离宫。
也听闻这三日,沉舟竟没有来看他心尖尖上的余贵妃半分,说是在处理太尉的丧事。
她以为我来挑衅嘲笑她。是以,故意在我进门之前抹了些粉,撑着破碎不堪的身体,强装惬意。
「洛姐姐,你没有体会过丧子之痛,不知这种感觉。
「我和陛下深陷悲痛,陛下答应我,我们还会再有孩子的。」
我抿了一口茶,听她轻语,她的身子软塌塌贴在床头。
我轻笑一声,这次是真的嘲笑她愚昧无知,傻得可怜。
黄昏欲晚,柳梢头几只莺雀叫唤,我宽慰了她几句准备回去。
「司农厌酒奢,权贵贪肉臭。」我故作漫不经心地说了句。
「想来还是这些雀儿,自在逍遥……」
27
余惜月说她和沉舟还会再有爱的结晶。
不过沉舟一连三日来我这吃早饭,一句也没提到余惜月。
我还提前练好怎么哭,怎么跟他一块伤痛悲鸣,词都背熟了……
他看我心神不定,思绪飘在外头。咧开嘴,轻笑一句:
「小馋猫……」
说着他伸手擦着我嘴角的油渍,捏了捏我脸上的奶膘。
是我格局小了,他哪有悲伤的影子。
自妍妃他爹当了大官,妍妃可就与我这等小门小户出身的妃子不一样了,她已经不喊我贵妃娘娘了,一口一个小洛搞得我很卑微。
又贵为皇长女的生母,她这势头如日中天。沉舟也开始对她另眼相待,这不,晚上又去找她睡觉了。
白天我好奇地问她,忽然之间得宠了感觉怎么样。
她嘚瑟地靠着我的贵妃椅,夺过我手里的茶。
我尴尬地瞪着眼,蹲在旁边。
「也不怎么样……」
她矫作地叹了口气。
呵呵……
「近日你父亲在朝中很是得势,不若妹妹再和陛下提一提晋位之事。
「想来贵妃之位唾手可得!」
「不稀罕……」她倒提不起兴趣。
我撇了撇嘴。
有小道消息说,他爹大司农跟沉舟秘密检举了余老太尉贪污军饷,且暗收贿赂等七七八八的事。
余老太尉是被他吓死的!
荒唐!
余老太尉是何等人物,还能被吓死。
不过也难想。
这太尉早年风光无限、一手遮天,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垂垂老矣,又与沉舟这个狡猾东西较量不断,最后败下阵来。
不然,一个百年世家,何以要靠后宫一个女人来稳住地位。
啧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我又听说,余家急切地向沉舟进献族中女子。
不过沉舟是个善变的狗子,已经对余家爱答不理了。
28
我爹来信说,自妍家老儿青云直上,老是回乡跟我爹嘚瑟。
我爹听说我在宫中挺受宠的,让我跟沉舟吹吹枕边风,好歹也要把那妍家老头拉下来。
我汗颜,这等缺德之事我做不来。
人果真是善变的,想当初我爹是多么淡泊名利、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人啊!
他正当壮年就卸了将军之衔,带着我娘在小镇安居,后来有了姊妹兄弟和我,日子过得那是何等的幸福美满。
如果没有遇见沉舟的话……
我爹救了他,他认我爹作义父。天之骄子,岂安于室,他走后,我和我的家人四处遭仇人报复。
爹爹说,等沉舟得势后,我们一家人便不会再过这般躲躲藏藏的日子了。
沉舟心血来潮,让我给他作画。
我觉得他太过自恋,他要我临摹一幅挂在床头日日欣赏,以独守空房时排解相思。
tui!恶心巴啦的。
他舒舒服服坐在椅子上,托腮垂眸,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正在作画的我。
手酸脚麻,岂可言语!
我不禁在想,为什么我就没有做皇帝的命。
若我是皇帝,沉舟这厮现下是跪在地上给我洗脚。
「近日你同义父,书信甚密?」
「嗯。」
「洛洛,你没说我坏话吧……」他挑了挑眉,语气很欠揍。
「噗……」我掩面笑道,「陛下放心,妾可不敢。」
他叹了口气,好像藏着许多憋屈,幽怨潜生。
「我以为,你后悔了,要回去呢……」
我沉浸在自个的画中,默不作声,一时间,气氛愈来愈凝重尴尬。
没关系,我画我的,只要我不尴尬,我哪管他尴不尴尬。
29
余贵妃的侍女来找我,恳求我不要阻挠沉舟去看她们家余贵妃。
余贵妃生下死胎,被视为不祥,后宫的舌根头又把余家突然的变动归因到这事上来。
我的大脚拇趾都觉得这荒唐。
不过余惜月失宠是真,哪知沉舟不是一般的狗,真是一眼没去瞧过刚失了孩子的余贵妃。
他隔三岔五往我这跑,月云宫的侍女以为,是我嘴碎说了什么勾了陛下的魂儿。
大清早,我在给沉舟磨墨,他不愧为一个百姓称赞的好皇帝,处理奏章来精神贯注一丝不苟。
余贵妃的侍女又求到这处来,跟沉舟说,余惜月病重难忍,恐无时日。
不论真假,我听着也动容,旁边的沉舟嗯了一声,思绪一点也没从那堆奏折中回来。
我心里却不是滋味儿,不知为何,喉头苦涩。
我看不清眼前这个冰冰凉凉的人,可还是当初那个,蹲在我房门前因为我一幅扇面而心疼哭泣的,那个少年。
我自然看不得余惜月好,我与她敌对了多年。
起初沉舟处处防范于她,因她是太后那边的人,又是太尉之女。可是我知道她本性单纯、心思可爱。
她看出来我脾气不好,哪个晚上沉舟去了哪个妃子宫里,我计较得清清楚楚。待到沉舟来找我,我必撒泼打滚一通,逼他发誓晚上只找我一个人。
她劝我体谅沉舟的难处,一个皇帝能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而我却一直任性妄为。我思来想去,觉得她说得好像有道理。
我主动找沉舟认错,亦觉得他常常听我抱怨撒泼实属不易。
余惜月这样的人,的确是善解人意,不光是我,沉舟也被这样日复一日的温柔打动,不顾之前的顾虑。
北部突起不小的骚乱,沉舟忙到很晚,还未在奏折堆里安定下来,又听我来找他抱怨昨晚又歇在哪个宫殿。
他觉得困倦至极,当着我的面,立马翻了余妃的牌子。
当时太尉调遣兵马,力平北部之乱,余妃的几个表哥亦从中立下汗马功劳,余家风头无两。
余惜月从一个我毫不在意的女人,变成了能和我平分秋色的宠妃。
30
看他二人在花园里腻歪,这一双人影看得我心头刺痛。
风水轮流转,我有多久没看见过他这么开心地笑了。
昨天好不容易等到他来找我,我们又吵架了……
原来他跟我待在一起,已经不会开心了。
不知不觉我就从人人巴结的宠妃,沦落到和众妃一起嗑瓜子度日。
我时常眼巴巴看沉舟拉着余惜月,抚琴作诗,我这双狗眼看得是眼泪汪汪。
某个妃子姐姐听完我的抱怨,觉得无甚可奇。
她说像我这样花期甚短的宠妃,历年来一抓一大把,不过是流年无情,君心多情而已……
我可不信,沉舟同我的情意跟她们不一般。
沉舟好久才来看我一次,但我夜夜都数着星星等他来看我,他见我一次比一次乖巧起来很是惊讶,可不是嘛,我怕我又撒泼起来他直接遁地逃走。
卑微如我……
我从记忆中回过神来,看他冷漠地打发走了哭泣的侍女。
「你真的不去看她?
「她刚失了孩子。」
我垂眸低语。
他停了笔,一滴黑墨突兀地滴在纸上。
「洛洛,其实,我一看见她,一和她独处,就会想到我们的那个孩子……
「我心里……」
我打断他:
「你眼里、心里,只有你自己对吗?
「别人对你的好,对你的情,你以为是理所当然,可以毫不在意!」
「洛洛!」他怒意迸发,掐断了手里的笔。
他是个十分理智的人,忍耐力十足,不一会儿冷静了下来,恢复了从容不迫的神态。
「清楚你的身份。」
我嫁给他,做了他的妃子,又贪心不足,想独占着他。
他从前跟我说,他将我放在心里,是所有人都比不上的,所以我不用害怕,什么都不用害怕。
31
沉舟说,若我乖一点,就可以继续做他的宠妃。
他会忘了余惜月,和我重新开始。
而我已经觉得无所谓了,我明白,在宫中,若惹他不痛快,保不准又赐我白绫一条。
我有时候战战兢兢,对着他很是害怕。
余惜月成了终日卧榻的药罐子,渐渐被我们遗忘。
妍妃得了权势,沉舟让她管理后宫。
我,一直是他手掌心的宠妃,但不复当年的娇纵,我很听话,实属最称职的宠妃。
妍妃现在可了不得,连我也要敬她三分,她每日都要处理几十件后宫琐事。
譬如说哪个妃子跟哪个妃子掐架互殴,哪个妃子的例银缺斤少两,哪个侍女的肚兜被偷了……
这天我抱着妍妃六个月的奶娃娃打算还给她,她前天早上就把荔荔遣给我带。我依着股新鲜劲儿,跟荔荔玩了两天。
越玩越上头,我头次发现原来奶娃娃的脸蛋那么肉那么软,小胳膊小腿可以捏圆捏扁,奶娃娃原来还会哭得那么响……
这不是个办法,我打算再逗逗荔荔的,可小荷说这终究是别人的娃,不是我自己个的。
我这才不舍地给妍妃送来。
哪知她倒一脸疲困,蛮不情愿,她刚训完两个妃嫔,端坐在椅子上抿了一口茶,语气还有些冷涩:
「小洛啊,你再玩两天吧。
「本宫忙啊……」
那可是你说的!!
我揣着荔荔,前往御 膳房,打算偷,不,拿两盘豆粉软糕吃。
荔荔跟我一样,喜欢吃软糕,我把她,不,她自己哇哇大哭时,一点糕渣就给哄好了。
32
我打了个响嗝儿。
几个喊打的厨子被我使计甩在后头。
怀里的肉团子吃得香,笑得开怀,满嘴豆渣,小肚子撑得更圆了。
我不禁感觉抱得吃力。
「又壮了不少啊,这娃子。
「不愧是妍小洳的女儿!」
小荷凑过来纠正道:
「贵妃娘娘,是您的肚子……」
我:「……」
我来不及跟她讲理,上了桥,荔荔突然大哭起来。
原是桥下鱼儿扑通欢腾,声音炸响,惊了她。
我也一惊,一时间手足无措。
「好荔荔……
「乖荔荔……洛娘娘带你去吃牛肉汤。
「洛娘娘吃牛肉,荔荔喝汤!」
她哭得更响了。
我一着急,一个踉跄要从石梯上摔下来。
忽然我眼前闪现一道白光,我想起话本子里的主角经历大灾大难前,都会看见白光粉光蓝光什么的。
我被稳当当接住,安然无恙地躺在别人怀里。
怀里的娃也没掉,真幸运。
「多谢多谢!」
我睁眼一瞧。
好俊的姑娘!
不,应该说是,这姑娘白衣长靴、高冠玉束的男子装扮,真真是俊俏无比,如冰刻似的美人。
她见我盯得紧,面露不快,冷冷地把我放了下来。
哟,还是个酷拽冷系的,她这一冷眼甩过来,正甩进了我心里。
「娘娘醒醒,这是绪妃。」小荷实在大胆,敢拍我头。
啊这。传闻中的岳洲第一美人,犍王掌心里的公主。
「妍妃姐姐,自重。」
这厮误认我为妍妃,当时我还未反应过来,还沉浸在那该死的冷艳中。
「不重,我不重……」
小荷对我面露嫌弃。
「唉!可惜了……」
我盯着那人离开的背影。
可惜了,这么个妙人,怎么就插沉舟身上了呢。
小荷赶紧摇摇头。
「主子,你俩不可以的,不可以……」
「??」
33
原来沉舟有特殊嗜好。
就喜欢冷的,拽的,对他爱答不理的。
听其他姐妹说,绪妃进宫前有个相好的,因犍王的威逼利诱才蛮不情愿地选择做了妃子。
原来绪妃另有所爱,沉舟不过一介工具人。
可怜沉舟还蒙在鼓里,就喜欢绪妃那该死的冷脸,经常在我面前绪妃长绪妃短。
「洛洛,你是不知,绪儿剑术了得,昨日切磋,我差点败下。
「当真是奇女子!」
他摇摇头叹着,我给他夹了一碗青菜绿豆,没见他吃一口。
我假装生气,筷子一扔跺起脚。
「那你跟她过去吧。」
他扑哧一笑,过来将我抱到腿上,一如既往捏了捏我的鼻子。
「好啦好啦……
「今晚我翻了洛洛的牌子,便是洛洛的人。」
胳膊被掐了一下。
我撇过头不理他,他就继续掐,似有仇怨一般在我的胳膊上掐了个遍。
我疼痛难忍,就认了输,脸上服气一笑。
我打从心里就厌恶,这般谄媚臣服于他的姿态,更让我难受的是,这竟慢慢变成了我的习惯。
表面上愉悦他,其实我心里一点也不开心,甚至作呕。
好好的一顿晚饭,竟吃了大半个时辰。
最后,他终于放下了我的胳膊,我哀叹不止,毫无力气。
他很是得意。
34
待他餍足地躺在我身旁,窗台泄来月色和露香,在我的手指间绕来绕去。
我困倦非常,可是从背后探出的手掌一轻一浅地拍着。
我不知他想着什么,额上吞吐的热息扰我清梦。
「陛下,最近妾是吃多了,但不用您这么捏吧……」
咋的,没见过双层的肚皮?可怜我的嫩肉要被他捏青了。
我撇嘴嘟囔着。
他扑哧一声,猛地又捏了捏我的肚皮,将我的身子往怀里扯了扯。
我:「……」
「荔荔还回去了?」
我摇摇头:「妾还想玩两天。」
他貌似不高兴。
「那么喜欢荔荔,咱们自己生个孩子玩?」
须臾。
「荔荔有什么好玩的!洛洛,你玩我!」
他突然皱眉,貌似在赌气不满。
咦,我被油腻得睁不开眼了。
我别扭地转过身,解释了番:
「荔荔香香软软的,肥得跟妍妹妹一模一样,妾喜欢逗她玩儿……」
一片静寂后,他冷冷道:
「所以,其实你喜欢的是妍妃?」
我:「??」
35
又一年春狩,沉舟就带了我和绪青宁两个妃子,妍妃老妹气得牙痒痒。
绪妃打了两只红皮狐狸,扔进了我帐子里。
「可做两件袍子。」
我欣慰地咧嘴一笑,眼眶闪出感动的泪来,一激动将双下巴挤了出来。
「嗑到了……嘿嘿……」
小荷这人不对劲。
绪青宁怎么就不是个男子!!
可惜可惜。
英姿飒爽玉树临风,会耍剑会射猎,关键是还特拽,那拽劲儿还特该死地吸引人!
便宜沉舟那厮了……
沉舟问我怎么这几天净吃素了,他在我这里快被吃绿了!
说着他让人往帐子里拿来烤好的肉。
可真会说瞎话,他哪是在我这里吃绿的!这锅我可不背。
第二日清早,他二人又骑上马。
「妾就不打扰陛下和妹妹了。」
我知趣地退下。
沉舟目送我入了帐内,忽听马蹄声,他二人一前一后,像是在比谁跑得快。
燕雀惊起,林中偶有马儿呼啸。
我不甚精通骑术箭术,在这方面比不下绪妃,有时候我看见他二人御马并肩,或是攀比箭术。我会不禁想着,好般配的一对。
我沏了壶茶,躺在椅子上,听着茶壶咕噜咕噜的声音,一晃就该等到他们回来了。
不知是哪里出了岔子,天黑月静时分却没见到他们二人。于是我跟着几个侍卫去探个究竟。
待找到沉舟,岂料是有刺客遏住了他们,过来救驾的侍卫立马将刺客围困。
好家伙,徒留我一人在后头观望,给我牵马头的小哥也不见了。我害怕得紧,下不来马,尴尬地缩在马背上。
远处几声猿嚎狼啸,凉风刺得我脸皮疼。难想能桎梏着绪青宁、把刀架在她脖子上的刺客是何方神圣,面前黑压压一群人我看不清。
而沉舟拿起了长弓,眯起眼来,闪过一瞬的狠绝。
看不清凉风何时呼啸而过,而他的箭矢已经将那刺客牢牢钉死在旁边的大青树上。
那片黑压压散去,受了惊的绪青宁神色异常,满脸惊异纠结地看着刚救了自己的沉舟,沉舟将她揽在怀里,轻声安慰。
而他藏在其背后的神情,多像是捕到了盯上已久的猎物那般,洋洋自得。
一点月光拨去,我忽然看清那刺客的脸。
余惜月!
那具死尸同我一样,也是一脸惊恐万状。只是她现下安静地躺在地上。
我的马受了惊,猛地奔起,这时沉舟才发现马背上发颤的我,朝我跑来。
「洛洛!」
我从马上摔下来,可怜了我这腰,被我百般折腾。
被他从脏兮兮的泥里拖起,我疼得在他怀里哭泣。
「不疼了……不疼了……」他搓了搓我的脸颊。
我哭个不停,也不知自己在哭什么,惹他怜惜不已将我固紧。
36
又过了不久,太后重病卧榻,我去侍疾去得最勤。
余家败落后,太后便一直抑郁着,那时她还会时不时找找余惜月。
最近沉舟将余家的两个庶子遣到历县做官,给了体面又对自己无任何威胁。
我原以为余家会是一览无余,可是沉舟并没有赶尽杀绝,保留了他们的富贵和以后的安稳。
想来是余惜月用自己的死,换来的。
兔死狐悲。
我难过了很久。
沉舟觉得我那日落马后余惊未了,愧疚不已,对我愈发温情。
而绪妃的盛宠让不少妃子红眼,妍妃说因练剑骑马受伤的妃子一天得有八九个。
我隔壁宫的沈美人悄悄带人赌钱,听说赌的是皇帝陛下是更喜欢我这样温柔乖巧的,还是绪青宁这样清冷高傲的。
呵,我自然赌自己。我悄悄下了注。
沈美人捉到藏在人群中摸鱼的我。
「哟,瞧呀,洛贵妃信心满满,赌了自己赢!」
宛若捉到我红杏出墙,我吓得汗流浃背。
我怕她们笑我脸皮厚,而这时众妃子一副嗑到了的表情看着我。
我后来才知,她们赌的是清冷绪妃究竟爱的是软糯洛贵妃,还是多情狗皇帝……
我需要冷静几天,不想理那个一口一个绪儿的狗子,我干脆整日待在太后宫中照料她。
太后夸我孝顺,连皇帝也没像我这般伺候她。
我恭立在她床前,听她悲伤道:
「他其实是恨我的。
「他一直觉得是我害死了他的生母。」
太后口中的他,就是沉舟那厮。沉舟的生母,是先帝的第一任皇后,死于难产。
所以沉舟从不得先帝喜爱,先帝甚至将他看成痛恨非常的仇人。
傍晚时下起了小雨,屋檐降下雨幕,承接起一行行烟雨色。
门口两盆大芭蕉叶遮了不少光景。
太后准备睡下,让我给她点下安神香。
她看着我的背影:「他和他父亲一样,自负多疑,薄情寡义……」
她咳嗽不止,眼泪也咳了出来,她还想要告诉我什么,不过什么也说不了了。
我一旁操持着,给宫侍递过一块又一块毛巾,卧在榻上的仿佛是一片破碎残落的柳絮。
「皇后的死,不是我,你信我……」
她梦呓着,眉宇间是倔强,却在最后时受不住病痛,眼角的泪珠儿掉了下来。
37
沉舟将跟随自己征战多年的弓箭,给了绪青宁。
我眼馋,闹着他,要他也给我个什么贴身的东西。
他说要给我个大嘴巴子。
如此双标的男人靠不住,还是做我乖巧懂事的宠妃最有前途。
中秋佳宴,那些官宦夫人都私下找我讨教御夫之术,我也没想到我这小小妃子能声名鹊起。
怪不好意思的。
端庄敦肃的御史夫人,拉着我躲一旁悄悄问我,是不是看了相关理论和实践研究的书籍,要我给她淘两本。
我红了脸皮,连连摆手,并单纯地眨眨眼说我听不懂她说的什么。
我跟那些夫人莫名其妙地成了好姐妹。
宴席中,绪青宁一段剑舞引得众人注目,一袭紫衣临风而飘,有一番出尘如仙、傲世而立之韵。
这时我回来就座,却不安分于坐在下头,便朝着高位上的那人走去。在众大臣惊愕鄙夷之目光中,我坐在了沉舟怀中,乖巧地扶着他的胳膊。
朗朗乾坤,简直是放肆而大胆。
古往今来魅惑君主的妖妃可不就是我这模样!
沉舟只当我是醉了酒,不禁嗤笑一声,眼神也从绪青宁的舞姿落到我绯红的脸颊上。
座下的夫人们,茅塞顿开,应该觉得我获得君恩靠的两个字:脸皮厚。
大臣们觉得没眼看,他们高高在上威严四方的帝王,竟在这等公共场合跟一个妃妾腻歪。
荒唐!
「绪妹妹舞姿别样,如画中谪仙般,原来陛下更喜欢那样的呀。」我捏了捏他的耳朵,他愣了愣。
我像只柔弱的泥鳅,他伸出胳膊帮我稳住了身子。
我扶住了他的胳膊。
他眯起眼将我的嫩脸重重捏了捏。
「嘶——洛洛痒痒了?」他想惩戒我一番时,便会挠我痒痒,让我知错求饶。
旁边的小尧子猛咳了几声,差点没伸手将我俩掰开。
我俩差点没绷住,差点啃了起来。
清曲戛然而止,绪妃手中的长剑进了鞘,凤眼微挑朝沉舟看去,是信心满满地在邀功。
她瞥了我一眼,木了眼色,像是看了个瞧不上的物件,无甚在意。
中秋这晚,沉舟还是翻了绪青宁的牌子,可惜我在宴中那副不要脸的做派了,回宫后小荷别扭地跟我说我那行径活像一个人。
「像谁啊?」我不服,谁有我那样不要脸,我整个都豁出去了好吧。
小荷挠着头,想半天想不出来。
我一个人蹲在月下抠脚趾头,一个月饼也没吃,因为我懒得去洗手了。
我想娘亲和爹爹了,上次见他们还是三年前沉舟带我去给爹爹贺寿,那时娘亲一见到我俩,略过我抱了抱沉舟,欣喜过后疑惑道怎么没带洛儿一起来。
我尴尬地指了指自己,娘亲打量琢磨了好久,一脸匪夷所思道洛儿怎么胖成这样……
我又想到刚刚在路上跟绪青宁偶遇,她端着姿态,语重心长跟我说:
「以色侍君,不过贱妾之为。
「容颜易逝,待到那时,贵妃何以自处?」
我咽了咽口水,干哈哈了句:
「绪妹妹此言甚是。」
38
妍妃给沈美人的例银少了十两,沈美人怀疑她私吞。
妍妃解释说她工作辛苦,还要照顾公主,难免会有纰漏。沈美人不服,要妍妃把沉舟给我另加的三十两分她一半。
蛤?关我什么事?
我借口说自落马后我身子虚得慌,需每日吃些蹄子补补,沉舟心软就给我加了三十两。
我在窝里啃蹄子,听说青絮宫里的侍女,收钱教人打马抡剑,保证半个月练就纤细腰身。
以我为反面教材,更过分的是将我顶着双下巴之画像分发众人,引以为戒。
小荷告诉我这等事后,气得我扔了手里的蹄子,岂有此理!
这等造谣污蔑之人,早晚没有蹄子吃!!
我哭哭啼啼地将此事说给妍妃听,让她给我出出气,毕竟保不准这双下巴是她传染给我的,她应该负责。
她三言两语打发了我,果然人一有权有势了脸就变得忒快,忘了我二人当初苟富贵,勿相忘之誓言。
回到我的岚玉宫,竟见沉舟那厮站在我寝殿门口等我,看样子已经等了好久。
他脑子笨,我打算待会教他,门口等人最好端个小板凳,没等到就跟侍女说在看月亮以挽回颜面。
灯火阑珊,他看清我提着灯笼回来,眉宇终于舒展开,嘴翘到了太阳穴。
他说看了一天奏折疲乏不已,脱了裤子就舒服地躺床上了。
我无奈叹了叹气,他扭了扭身子枕在了我的双腿上。
不知他睡着还是醒着,白玉般的手轻搭在我的手上,他难得睡得这般惬意轻松,万年不变的脸上竟浮现着丝丝笑意,不自藻饰。
「还是在你这里最安心。
「和你在一起,才不会想到那些钩心斗角……」
他迷迷糊糊着,还是微闭着双眸。
「洛洛身上的味道,安心……」
我身上是什么味道呢,我只知我几天没洗澡要臭了。
我端详着眼前人的脸庞,未变分毫,一脸桃花样最让人不放心。我哥哥曾打趣他,哪个女子嫁了他会放得下心,他低眉笑了笑,悄悄瞥了我一眼。
「沉哥哥……」
经久不这样念了,只觉生疏。
他捏着我的手掌蹭了蹭,衣襟敞开露出皎洁的锁骨来,几道细腻有致的纹理沿着胸口一路而下。
还有几点旖旎的吻痕,热乎着呢,绝不是看奏折看出来的。
我知自己早就不在意他了、不爱他了,不过是放不下那段美好的回忆罢了。
我会做好他的妃子,会陪着他走下去,我承诺过他。
只是边爱着他,边做他的妃子,太痛了。
39
我到了十九岁,爹爹要我嫁人,说那些与我同龄的已经养孩子了,我再不嫁人就是老姑娘了。
我想肯定是我们搬回了老家,沉哥哥这才这么久都没找到我们。
樊秀才终于娶了我三姐,二人经常光明正大地牵着手,顺便遛着我,去街上逛逛。
第三年他二人生了个男娃,自此他们遛娃不遛我了。我找他们玩时,樊秀才嫌得慌,让我哪凉快哪待着。
爹爹要我嫁给顾员外的小儿子富贵儿,爹爹说人虽不上进,但听话老实。
我又寄了封信给沉舟哥哥,问他怎么还不来看我们,再不来提亲娶我,我就成了别人的妻子了。
杳无音信,几年来皆是如此,怕是他早就换了住的地方。
我才不嫁给那个憨子富贵儿,我偷了,不,是借了妍小洳的马车,赶去了京城。
妍小洳舍不得我,在马车后面又追又喊,应该是想和我一起去。
我二人在京城相依为命。
她哭诉着要是她回不了家,就让我爹打死我。我安慰她我沉哥哥是在京城做大官的,到时候派几百个人送你回家。
我这等牛都吹出去了,可是十来日都没找到沉哥哥半点蛛丝马迹。
「可想你那朝思暮想的沉哥哥,已经娶妻生子,不想同你有半点干系了。」
我气急,踩了她一脚:「妍狗洳,你不要乱说,他说过他喜欢我,他走的时候还亲了我……」
妍小洳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挠了挠耳朵。
「是是,他亲了你,还给你二人求了姻缘,你们不成亲我倒立洗头……」
倒立洗头不必,我想看她倒立梳头。
不觉已经囊中羞涩,恐怕再住不了几日客栈了。
我打算退房去街上乞讨。
妍小洳跑来跟我说她看上了个俊俏公子,要打晕扛回去成亲。
那不行,好不容易有人跟我一起单着,她要是成亲了,届时整个村里大家取笑的对象就只有我一个了。
「打晕不好吧……」我闷着脸。
「依你看?」
「直接下药省力气。」
40
妍小洳说,楼下那个新来住店的男子,直接药的话怕是行不通,他身后跟着几个大汉。
好家伙,还有大汉啊,那还药什么,保命回家吧。
臭不要脸的妍小洳硬拽着我。
楼下熙熙攘攘,趁几个大汉出去解手,我们打算直接把药灌那厮嘴里。
她桎梏着人,我灌药。
那人一转身,一双熟悉的杏眼与我对视上,我愣住,感觉自己成了个木头人。
虽是隔了几个春秋,少年时的青涩容颜已经舒展开,他出落成一个茂林修竹、儒雅温和的公子模样。曾动不动就低垂的眉眼,此时泛着沉稳和自若,和以前大相径庭。
可是,我还是认出了他。
他应该也是认出了我,眼中掠过一丝讶然和慌乱。
这时走来一个女子,过来挽住他的胳膊。
「这位姑娘,这般盯着我夫君看,莫不是同我夫君认识?」
她说完那句话后,我只觉眼前忽然闪过一片黑雾,劈过一道雷光。
「只是……只是认错了人,冒昧了……」
我眼神闪躲着,将妍小洳拽来,躲到她身后去。
他淡淡道:「无碍。」
妍小洳得知那个白衣公子,就是我念了好几年的心上人,她的下巴掉到了地上,不过没关系,她还有一个下巴。
她见我的脸变成了苦瓜,打破僵局:
「原来他就是你的心上人呀,我其实是看上了他身边的大汉,我才不喜欢这等小白脸呢……」
她拍着我的肩膀。
「他成亲了。」
我的泪也变成了苦瓜汁,妍小洳急了,四处找抹布要给我擦脸。
「我们回去吧。」
我吸了吸鼻子,开始收拾行囊了。
「你难道真要回去嫁那个富贵儿?」
我皱了皱眉,停了手,打了个寒战。
41
妍小洳看上了进京赶考的白脸书生,苏长玉。
听说是曾经叱咤一时的南阳苏家的庶子,苏家没落后唯一一个读书入仕的子弟。
啧啧,妍小洳除了吃,撩男人最在行,这一路上我在找男人,她也在找男人。
我没找到,她倒找了一大堆。
我害怕回去的马车要坐不下了。
「狗洳,你爹要是知道你如此,定会打死你的!」
「此言差矣!」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反而要教育我:
「咱姐妹二人好不容易来了次京城,总不能光着回去吧?」
我疑惑,瞅了瞅自己身子,衣裳完完整整。
须臾她面露笑意,姿态猥琐。
「这京城的男人,单纯好撩,咱姐妹一人拐他两三个回去也不为过!」
我:「……」
我虎躯一震。
我怕她带坏我,于是连夜偷了马车赶回老家,留她跟苏长玉那厮你侬我侬。
可怜了苏长玉,不知过后要受如何摧残。
我们村里被妍小洳甩过的男子,不计其数,少数已经看开娶妻生子,其他的情伤甚重,伤痛之下剃头出了家。
妍小洳始乱终弃之名愈盛,名声扫地,所以到今天还没成亲。
我就不一样了,单身至今纯属是因为没有人要。
我答应了爹爹,要娘亲和姐姐们给我张罗亲事。
我日思夜想,只觉多年来的痴心付诸东流,以后恐怕再难触碰任何人的所谓真心了。娘亲说,我放下多年来的执念是好事。是了,我骗娘亲和自己,已经放下了,一个狗男人没什么了不起的。
时间会是良药吧,我这样告诉自己。
日子过得挺舒坦的,若非那天,沉舟哥哥再一次出现,又将我的安生日子打乱……
一晃玉梅开得繁茂,我以为这雪儿瓢泼的日子娘亲就不会带着我去相亲了。
娘亲说昨日见着的沈公子对我颇具好感,不能吧,我记着昨日这沈公子对我大口喝水大口吃饭的做派看不下去,说我枉为名门闺秀。
今早要跟我相亲的是刘公子,娘亲说刘公子是沈公子的好朋友。我汗颜,这不好吧……
一上午下来,这刘公子说看不惯我,是个红鼻子,眼睛还睁不开。
我欲争辩,鼻子是冻红的,眼睛是起太早困的!
我怒目圆睁,刚想开口,不过看了看他富贵无比的大肚子,唉算了……
回家后我立马钻进窝中,炭火一下子就把屋里烤暖了,窗外雪花点点,枝丫垂落的声音、窗户纸吹落的声音、铲雪奴仆的熙攘声……唉,还是阻不住我想起有的没的。
「沉哥哥,我要摘树上的梅枝!
「好,哥哥抱着你,洛洛小心着。」
他第一次抱我,是在雪里抱着我去摘梅,一截梅枝到手,无数梅瓣落到他肩上、落到我肩上……
42
这天雪下得太大,不好摘梅。
这天沉舟来拜见父亲,无事不登三宝殿,对于多年音信全无的这人,父亲有些不待见。
不过在这人几句辩解认错后,父亲心软,也就笑嘻嘻不计前嫌地跟他喝酒。
他说担心我们因为他趟上浑水,这才不跟我们联系。殊不知因着他家仇人骚扰,我一家老小才不得不四处搬迁。
也是这天,我才知沉哥哥辛苦瞒着我的身份。如今他可是高高在上的新帝,上位不久却已是功绩不菲。
他回来的这个雪天,同他离开的那日,无甚差别。稀奇的是,我并没有兴奋地跑着去找他,以诉相思之苦。
晚上墨水般地黑,冤家路窄,小湖旁的红木廊上他挡了我去路。
手中挑着的明灯,照清了来人,他一身别样青衫,白靴翠冠,好不潇洒。
他轻敲起扇子,打量着我如今高挑长大的模样,眼中含笑。
我有些别扭。
「皇帝陛下万安。」
我恭恭敬敬作揖,倒让他愣了愣。
「洛洛,你我二人,不必如此。」他勉强笑了笑,伸出手来要像以前一样抚上我的鬓发。
我冷漠地别过头,避了这突如其来的亲近。
我的确怪他这么多年的隐瞒,还有对我们之间承诺的辜负。我想着,这男人早早从我眼前消失为好。
他失望地放下了手,貌似自己受了多大委屈。
「怎不见你的妻子……」
我挑了挑眉,手中挑着的灯依旧明烈炙热,不过我的胳膊有些酸涩。
他默了会儿想了起来,又尴尬笑了笑,对着我,眼里满是无奈。
「她不是我的妻子。
「是妾。」
皇帝的妃子可不就是妾,想必他已经有数都数不过来的妾了,我忍着心中裂缝撕得越大的痛意,当初信誓旦旦说要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人,怎么就变了。
而他仿佛,没把妾当回事,此时看着我的眼中有着期望之意,大概是觉得我能接受,或者觉得我也不介意去做他的妾……
君若无情我便休,我势必不会同其他女人分享丈夫的,这跟舔狗有什么区别!
我告诉他我很快就要成亲了。
努力套近乎的他木下脸来,僵了身子。
很好,我似乎有报复他的痛快。
43
我开始思索起沉舟的来意。
父亲说他只是单纯想我们了。我不信。想必我在想他的时候,他抱着其他女人交颈在卧。
父亲看我终日颓败,不复往日喜乐,心疼不已。我实在没用,以为度过这等伤情期会很快很轻松,不想却把自己磨成一个不人不鬼的样子。
我借着生病,躲着沉舟。
而他赖在我家不走,时不时嘘寒问暖,难不成他的来意就是要捉我去做他的妾?我想想就气。
而某日在父亲的书房外,我听到他对父亲的恳求:
「义父,我势必要得到她,若义父把她交给我,我定会终生善待洛家……」
……
好一个义正词严,情深义重!我等了他这么多年,可不是等着给他做妾的!
我憋着委屈,一个人在雪地里漫无目的地走到夜里,走累了回屋里暖脚,不想脚丫已经冻得硬邦邦。我让人连夜将院子里那些梅树都砍了,狠言明天不能让我看到一点树桩子。
我的怪行引得众人私语。
不知又过了多少日,隆冬已到了末尾,我的水缸化了冰,我养了一缸鱼。
我打开门,不料沉舟的大脸入眼。
他貌似等我很久,那眯起的桃花眼和过堂清风一样。
「洛洛……
「明日是晴天,我带你去骑马。」
……
我醒来时,大雾和大雪将窗户糊得不知当下几时。我不过伤寒了几天,妍妃将人参鹿茸什么的大把大把往我宫里运。
不好吧这,我客套婉拒了三次,才假装勉强收下。
我感动不过三秒,妍狗拿来账单要我付钱。这等强买强卖我十分佩服。
沉舟这厮早带着绪青宁去宫外的温泉,过二人世界了,说好腊八带我去看梅的,想来他已忘得一干二净。
听说犍王不日就要入京,因着绪妃说思念父母,沉舟特许犍王随意出入皇宫,除此之外也允了他不少特权。
犍王才称臣多久,就获皇帝如此重视,免不得朝中有人不满,一时间不少人将犍王盯得死紧,捉到他吃饭不吃香菜就上奏举报他浪费农粮……
我爹来信说,他看不惯,昔日敌寇一朝得意,他气得牙痒痒,要我给沉舟吹枕边风,把那犍王那厮搞死。
我吹枕边风又不是吹妖风,我爹忒看得起我。
44
我最近肚子涨得难受。
不知是开春我吃得油腻了,还是妍妃给的补品补过头了。
我打算讹她一笔。
御医给我摸脉,哪知他一疑一惊仿佛我得了不治之症。
「是不是吃补品,将本宫吃坏了?」我捂嘴咳了几声,假装难受。
「贵妃是有喜了!」
好家伙,吃妍妃的补品让我吃出孩子来,不知妍妃这厮该不该负责。
我有孕一事,让后宫诸妃茶饭不思。
沉舟罢了三日早朝,在我跟前不停地傻笑。可不是嘛,这么多年了,他一后宫的女人,却子嗣凋零,不仅太后,好多大臣都怀疑他不行。
如今我好不容易又怀上了,让他扬眉吐气了一把。可不得把他高兴坏了。
第三日清早,我从他的怀中醒来,他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盯得我脸皮发麻,叫我不敢再嗜睡下去。
他坐起靠在床头,像捂着小猫儿一样将我搂在怀中,时不时摸摸我还未鼓起的平平的肚皮,嘴角差点扬到后脑勺。
「洛洛,给孤生个儿子。」
呵,好一个重男轻女,你家有皇位继承不成?
他家的确有……不过我还是想生个女娃,毕竟我照顾荔荔有了些经验。
我劝他要去上早朝,那些个什么祸水妖妃之名我可担待不起。
我嘟囔不停,倒激得他俯身狠狠在我胳膊上猛掐了一番。
我不敢再言语。
「嘶……」
我明明已经求饶,他却将我抱起,抵在床头掐胳膊,未尽的语声淹没在他掐我胳膊的手里。他温润炙热的手掌十分有劲,叫我呼吸不过来……
短暂的耳鬓厮磨后,我懒懒地枕在他的肩头,趁此提出想见家人以解相思之事。
他思索了一番,不知是考量着什么,我发现他眉头微皱,只敷衍道:「等月份再大些,再请义父他们入宫见你。」
45
我去找妍妃,讨教安胎之术,她是后宫唯一有经验的人。
怪我事先忘了打招呼,半夜三更推了她寝殿大门,怕吵醒睡着的荔荔我踮着脚蹦跶。
我这行径反倒跟猥琐大汉一样,惊得她花容失色。
她左右相顾,慌张失措,仿佛被我抓到了红杏出墙……
果不其然,我发现她藏在枕头下面的小像,舒轴一看,有点眼熟。
「沉舟那厮,不长这样呀……」
我边看边揣摩着,心疼妍妃思君心切。
这是多久没见着皇帝了呀,连样子都忘了。
她在一旁边抹汗,边笑嘻嘻地说让我切勿说出去。
我想起来了,那人不就是她以前的相好,苏长玉,如今的右丞大人。
我明了她此时眼中的慌乱,还有纠结。
「如今你是妃子,其他什么念想早断了为好,切勿引火烧身。」我教育她。
为了让我把看到的知道的烂在肚子里,她殷勤地要给我银票。我不拿她跟我急。
我哪是这种人,天理昭昭,我视正义为己命。
她硬塞进我兜里。
「这我私藏苏大人小像之事,洛姐姐切勿说出去。」她声音微颤,模样恳切,一双眼娇滴滴地含着泪珠,让我好不动容。
「什么小像,这不是你随手的涂鸦之作?」
我捏了捏沉甸甸的衣兜。
话语刚落,她吁了口气,转身就把那幅小像收起藏进了箱子里。
几声夜莺叫唤,窗户没关紧,寒风呼啸,一时间让人冷得打战。我转头发现小床上的肉团已经醒着,安安静静地转着眼珠,好不乖巧。
见我一直在逗她孩子玩,她揉着额头表示无奈。
我记起白天时荔荔跑到我和沉舟跟前,拎开沉舟搭在我肚子上的手,自己个盯了我肚子半晌,害羞地说要我生个弟弟给她玩。
果然爱玩小孩儿的兴趣会传染。
打更声不知敲了几下,我走时随口跟妍妃提了句,谢她傍晚让侍女流儿送来的虫草粥,改天再找她学一学。
若非流儿说起妍妃近日失眠烦闷,我倒不会三更半夜地潜入她宫中找她唠嗑。
沉舟又来找我吃饭。
自我有孕,什么珍贵补品、翡翠珠玩,沉舟三天两头找人往我宫里送,我表面郁闷不已,说这些东西占我地方,直到小荷发现我暗地里抑制不住的笑容,惊愕之下埋怨了我几句。
我给他夹的几颗绿油油、甜滋滋的青菜,他一口未吃,倒细嚼慢咽起油腻的腿子。
没等他啃下几口肉,我夺过他的腿子,说这等油腻之物我来替他承受。我给他夹了颗嘎嘣脆的青豆。
他摇头笑着,给我脸上的奶膘掐出红印来,嘲笑我是个爱吃鬼。
行尽于此,我看着面前这人面色红润、眉眼欣喜的模样,心头不禁一涩。
唉,看他往后造化。
46
一晃眼,我顶着四个月的肚子就跟顶着半个皮球一样。
跟以往的差别就是,我再不能扛着两袋大米蹦跶。沉舟嘱咐我要当心肚里的孩子,切不可毛毛躁躁。
这个狗男人,如今心里眼里也就只有我肚里的娃了。
当初余惜月怀孩子的时候,他早早遣来余家的人来陪伴,绪青宁一句想念爹爹,他就准了犍王出入宫廷……
我想见见我爹娘,他一拖再拖,每次都是我求了好久他才肯陪我回家同亲人短暂相聚。
真是双标!
我揣着肚子在湖边散步,越想越气,脚尖漫无目的地滚着地上的碎卵。
听说绪妃日渐憔悴,因着我怀孕而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她挺不得劲儿的。
绪妃一贯清冷自持,能这般伤情倒令人惊讶。
某狗看在眼里,绪妃越是伤情,他倒越是满意,我晓得,这就恰巧证明了绪妃已将沉舟这厮放在了心上。
我时常见他把玩着绪妃送他的琉璃珠串,玲珑剔透,映出他的千思万绪。
我不大当回事儿,却夺了他手里的珠串假装吃醋不满。
琉璃易碎,拿捏都当小心着,他皱起眉头,眸中是鲜有的怒意,就像点点涟漪开始在眼中泛开。
他就这样无声地盯着我,是在数落着我的不是,我被盯着害怕,万不敢吱声,哆哆嗦嗦将那珠串塞进他掌中。
我将碎卵都踢到了湖里,心情也还是没好起来。
不一会儿,我听到假山后头一阵声音。话本子里都是这么说的,主角总是在不经意间偷听到影响未来剧情发展的大事。
我恬不知耻,且来当一回主角。
在假山后头交谈的那俩人,不就是绪妃和她爹爹犍王。真叫我嫉妒。
「主人……」
劳什子家长里短的话我倒没听到,绪妃竟不唤其为父亲,叫我疑惑不已。
而他爹一脸不高兴,要不是身处皇宫重地,定是要教训自己的女儿的。
犍王绪牧嵘长的是标准的武人样子,魁梧雄壮,身上披的是鹿皮丝缎,面容虽有饱经风霜之后的苍老,但不难想象他曾是个英俊飒爽的儿郎。
我没听清他二人到底谈了些什么,那犍王气愤而去。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应该是一场不愉快的父女交谈。
晚上我害喜害得厉害,因是白天吹多了凉风。身边的几个丫头想找沉舟陪在我身侧,我阻了她们,她们应该不知这时沉舟不在宫中。
绪妃那厮越发不得劲,沉舟这厮也不得劲,身在我宫,心在她宫,于是在我宫殿对着我满桌绿莹莹的菜时根本坐不住,便撒腿去找了绪妃那厮腻歪以发展感情。
绪青宁想骑马,她说她入了宫后鲜少畅快淋漓地骑马了,因为这里没有草原没有沙漠,满皇城的金花凤水,根本没有马驹的落脚之地。
于是沉舟抱上她,跨上随着自己出征多年的战马,要带着她再一次酣畅淋漓地骑马。
47
他下令开了宫门,要从宫内骑到尘火袅袅的街上去。
他这架势,让不少宫侍和内臣慌乱。不过难得这君王拿出了少年时才有的放肆不羁和潇洒浪漫。这一切只为博美人一笑。
余晖照在他的脸庞上,马背上他抱着美人在她耳边甜腻私语,美人溢着笑容。
宫门大开,半个天际的火烧云将每个人都染上了红尘色。
寒雁孤鸣,马后的臣侍却聒噪不绝,他挥上长鞭,离城墙而去,回头见众人惊得如乱鸟而四处退散,眼中满是得意。
宫门外摊开一幅丹青画卷,炊烟几许,灯笼酒烛,一匹马一双人。红墙绿瓦一瞬间便暗淡了。
我站在城墙上,目睹了这些,胤朝的这个君主,到底是历来最不一样的。身边的小荷见我神色复杂,宽慰了我几句,以为我羡慕着他二人。
我可不羡慕,沉舟这厮最会耍手段唬人了,这绪青宁已经被唬得身心相付了。我想起那年在俞城他也是将颓废失意的我抱上马,从城头走到城尾,一下午看了满城的风光。
他问我心情是不是好多了。
我点点头又故作倔强。无论如何我是不会给他做妾的。
他明了我怎么也放不下芥蒂,不过他不着急,十分有把握将我捏在手心里。
我们一路无言,停在静谧秀丽的山顶上看火烧云,直到看到连云也作雾气散去。
「做我的妃子,好不好……」
他忽而抵在我的颈窝,强忍着复杂情绪,若在我二人少年时他万不会这般轻浮,定会羞得脸红。
「宫墙上的火烧云,更是好看。」
他淡淡道。
「可以。
「不过我要做皇后。」
他垂下眼帘,一时间没了话。我想说些什么,却喉头紧涩,吐不出话来。我还想说要他罢黜后宫众人,只能娶我一个。
若早知道他出身宫墙内,打死我也不要喜欢上他。
「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他苦笑。
说得轻巧,有本事将心刨出来给我看看。身为君王,左拥右抱,还好意思跟我说心里只有我。
不要脸!
48
他更不要脸的是,要暴力强娶。
他是想破罐子破摔了,他可是皇帝,想纳谁做妃子一句话的事,哪管我同不同意。
谁都不能拂了君王之意,爹爹将满目琳琅的聘礼摆在我面前,娘亲嘱咐着我一入宫门万事小心,姐姐们给我筹备的嫁妆排到了家门外。
他们好像很开心,他们觉得我终于嫁给了自己的心上人,替我开心吧。
可是我不想做沉舟哥哥的妾呀,更何况沉舟哥哥已经当了皇帝,女人一大把,若看着他宠幸他人,若那天他弃绝了我,我都受不住。
我开始恐婚,比之前更加想不开了。
沉舟听说我抑郁更甚,前来开导我,要给我洗脑好让我乖顺地去当他的妃子。
他来时身后带着几个模样慈祥老成的宫女,说要教我宫中礼仪。
「你死心吧!
「我死也不会嫁你的!」
我将他推倒,他摔得狼狈。
本以为是万事俱佳,不想他什么夸赞都没讨到,没关系,他讨到了一顿打。
我哭着离开家,现在想想自己年轻时候可真是矫情任性。
家奴找不到我,我也找不到自己了,我一不小心跑到了深山老林里。也好,被老虎野狼吃掉了,也好过折身受欺负。
我也只是说说,哪知我运气那么好,月皎夜静,几只野狼龇牙咧嘴将我围困。我知道我这人香甜软和,但罪不至死吧。
我哭得更大声了。早知道还是回去乖乖嫁了……
几道刺眼的刀光剑影,沉舟将野狼砍了,还问我要不要烤了吃,我摇头。
他将血淋淋的剑刃擦净,收进剑鞘。
「不想嫁就不嫁了,不逼你就是了。
「莫要伤了自己。」
他眼中凄然,被我这等逃婚拒嫁的行径伤到了。他又怕吓着我,强装镇定苦笑着。
也不知咋的,刚才死亡逼近的那刻,脑子里闪过不如就嫁给他算了的念头。想想可笑。
他拽着我手,一脸冷漠,我那手都被他拽疼了,难想他心里是如何的生气。切!伪君子一个,大不了光明正大将我打一顿。
走了半晌我们还没走出去,猿啸不断,落叶刮我面皮,我捏紧了牵着我的手才稍安心些。眼前人忽而顿住,看他神色苍白异常,有些不妙。
我猛地发现,他胸前被野狼挠了一爪,此时鲜血渗过衣衫,再也藏不住了。
「毒狼?」他捂着胸口惊异道。若是一般的抓伤,他尚且忍得住,可毒狼爪子上的毒是会要人性命的。
我将快要死的他拖到石洞里,我一副哭丧的狼狈样子实在可笑。
我以为他要死了,被什么劳什子毒狼毒死了。
我给他将胸前的毒血吸了吸,想着这要是夺人性命的毒,我也跟他一起去了。
我抹着眼泪,满嘴的血渍让我呛得难受。
「我嫁给你。
「这辈子,我只嫁给你,一生一世,我都陪在你身边!」看他昏死不醒,我慌乱无措,我怎会不想嫁给他呢,从我及笄那天开始,我就天天想着他能来提亲。结发为夫妻,我做梦都在想着。
「这是你说的,不能耍赖了。」
他微颤着,眼角的喜色止不住。
「??」我脸上挂着泪水不知所以。
「不是毒狼,不过这一爪将我抓得够呛。」他咳了几声,又想装柔弱。
我怒火中烧,真想把这男的撕了喂狗。我俯下身,发狠咬伤他的胸口,伤痕触目惊心,在我的报复下又渍出一点血迹。
他痛哼一声,难过又无助地抓着地上的枯草污土。
打也不是骂也不是,最终还是我自己心头酸痛苦涩,我猛地又咬上他的胳膊。一触即发,两人的胳膊就歇斯底里地纠缠起来。
我眼中迷离扑朔,他按着我的头不同我分开,要将这互殴继续不停。我猛掐他的胳膊,彼此交替着的多是浓重的血腥味,尝之酸苦。
他连性命都可以相付,而我面对他的真心却犹豫不决。
49
绪妃遣人来我这里搜宫,说我偷她东西。
天地良心,我只小时候偷过沉舟的裤子,之后我改头换面,光明正大做人了。
我揣着沉甸甸的肚子,半夜从床上爬起,好家伙,绪妃的一干侍女都杵在我床头,我肚里的孩子都吓得抖了抖。
其实我还迷糊着呢,她已经把我的岚玉宫搜了大半,我怀疑她丢的是沉舟的亵裤,所以怀疑到了我头上。
小荷瞪了我一眼,要我拿出点威严来,我好歹是一介贵妃,哪能容他们欺负。
「放肆!」我跺了跺脚。
不一会儿,沉舟闻讯赶来,好家伙,我寝殿内成菜市场了。
见沉舟出现,我掐了自己胳膊疼出泪来,满腹委屈地扑进他怀中。
他一阵心疼,摸了摸我的肉脸,问我可有大碍,我抚着肚子,佯装成憋着委屈迫不得已才摇头。
显然他怒了,对着那边又指着侍女翻我床榻的绪青宁,吼道:
「绪妃,不要得寸进尺。」
绪青宁被吓得愣住,见我可怜巴巴又娇弱不堪地被沉舟搂着,满是不屑。
「那图纸定是被人换过的,陛下,除了我,便是只有洛贵妃同陛下亲近。」
啥图纸?
「洛贵妃一向谄媚邀宠,可想而知,她要挑拨我与陛下的关系。」
知道啥?
沉舟微眯起眼,瞅了瞅我,而我眼中的无辜和迷茫通过泪珠展现得明明白白。
走白莲花的路,让白莲花无路可走。我咬着唇,更往他的怀里躲了躲,暗示着我全然相信他能保护我。
「洛洛什么都不知道,不要妄加揣测。」他将我紧紧搂着。
「我害怕……」我哭腔甚重,捂着肚子显出痛意。果然惹得沉舟心疼不已。
小荷在旁边给我竖起大拇指,我这演技也越发炉火纯青了。
「她有孕在身,不要欺负她。」他抱起我大步离开,回头对绪青宁冷漠道。
不经意间我转头对她扬眉挑衅,白玉美人眉头紧蹙十分不爽。
关于什么图纸,沉舟迫于我的打破砂锅问到底,告诉我是绪青宁从她爹那偷来的军阵图——天地黎合。
我一惊。
他看出我的异样,又接着说,绪青宁竟拿了假的图纸糊弄他,想想就气。
这天地黎合,是前朝得以吞并天下的军阵图,传闻详记了黎朝百年来的山川地形,以及整个江山的布兵排阵。沉舟他祖父覆灭黎朝后,求图而不得,费尽心思想着吞并黎朝藏匿着的各支军队。
散落的前朝兵马,亦是不小的隐患。据说图中这些个兵马的头头们都是黎朝的忠侯忠将,黎朝时期,在各个地方御兵拱卫江山、镇守一方安宁,黎朝亡后,死伤无数,又渐渐消失了踪迹。
犍王手里有半张天地黎合,曾发誓说要聚集前朝豪杰匡复黎朝。作为前朝唯一剩下来的藩王,他与胤朝作对多年,直到被我爹干趴下,戾气骤减,这些年大概是认了命俯首称臣。
可想而知,绪青宁沦陷于与沉舟的情爱,背叛了自己的父亲,将那半张图纸拱手相送。
「那半张,自然是假的……」我自言自语。
「你如何知道?」沉舟疑惑道。
我开始扯皮了:
「绪妃怎会真的背叛自己父亲?可能此假图一事背后是另一个阴谋。
「犍王归臣真不真心暂且不说,但凡是个正常人,怎会让自己的小女偷到自己宝贝的图纸?」
……
我佩服自己,我越来越聪明了。
50
图纸的事过了没多久,好像又恢复了风平浪静。
我有些不大安心,偷偷寄信问我爹近来过得怎么样。
不知是不是天气原因,过了大半个月信鸽才飞回来。我爹说,最近和我娘在游山玩水,让我没事不要打扰他们……
绪青宁过了禁足期出来,说误会了我,给我送了好吃的给我赔不是,让我原谅她。
那一大盒限量版牛蹄糕,我心动不已,不过在人前要矜持,我假装瞧不上说勉强拿回去吃两口。
她说这是她爹爹带过来的,原汁原味,一般人还吃不到。
真好啊,我想起我爹爹,我曾寄信说想吃娘亲手做的鸡蛋羹了。他无情地回我,一天天不抓紧勾引皇帝坐上后位,想得倒挺美。
我的肚子越发大了,懒得出去,就躺在自己宫里养胎。
妍妃常常抱着荔荔来串门,给我普及养娃之道。
隔壁的沈美人老是在沉舟来我宫中时,假装路过,以博得沉舟的注意再把他勾去。我知道这小心思,唉,她作为宫中的老人怪不容易的。
某日沉舟又被勾去了,我舒坦了口气,耳边总算安静了,我躺回我的美人榻翻了翻话本子。
才子佳人历经苦难,遭受生离死别后,终于在一起了。我正看到他们新婚宴尔,才子跟佳人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时,我拍手叫好,不妙的是我的肚子突然疼起来。
这离生出来还有段日子呢,这么个疼是几个意思?
我疼得差点没把肚子割掉,天快要亮的时候沉舟从沈美人那处衣衫不整慌慌张张赶来,又气又急地说我是吃太多甜食遭的罪。
御医说,我这是吃的东西相克乃至中毒,需要细细查验每日的吃食。不能够吧,我每日的吃食都是膳房和御医们备的,我什么运气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中毒。
我脑袋一转,跟御医提起绪妃七日前送我的那盒马蹄糕。
身旁紧皱眉头的沉舟,更加紧皱眉头了,跟被雷劈过似的。
他制止御医过来查验,一本正经道:
「绪儿的糕点孤也尝过,没有什么问题。」
他叫退了御医。
我默了默,只好点了点头。
他嘱咐下面的人不要继续追查,我心中不快,不过为了不拂他意,便觍着脸应承。
给我掖好床角后,他自己一溜烟钻了进来,可想而知他把沈美人抛之脑后了。
他身上的沈美人的牡丹胭脂粉味甚重。我嫌弃地往别处钻。
他小心又温柔地触着我的肚子,以一个舒服的姿势将我抱进怀里,他说他会保护我们的孩子,他第一个皇子。
51
妍妃的肚兜被偷了,也不知是她宫里哪个侍女传出来的,沸沸扬扬,一时间人心惶惶。
我安慰了她几句,说丢个肚兜没什么大不了,改天我送她几个,鸳鸯戏水图纹的,我一向穿这样的。
一想到跟她穿同款肚兜,我还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这几天她称病不见我,真是玻璃心呐,那是多宝贝的肚兜呀,能给她憋出病来。
过了有半个多月,她的宫殿被沉舟封了起来,我一点消息都探不到,急煞我。
听说她得的病挺严重的,搞不好还会传染,所以沉舟把她关在宫中。
也罢,等她病好了,我再去探望她也不迟。
荔荔便遣给了我照顾,沉舟还提过,既然我那么喜欢荔荔,不若干脆把她过继给我做女儿。
我赶紧拒绝,荔荔的生母还在呢,我夺人孩子,实在不厚道。
夺人所好,非好女所为。当初妍小洳就是这么跟我说的,她对沉舟一见钟情,哪知他和我两情相悦,她悲痛欲绝之下只好牺牲自己成全我俩。
我挺感动的,当即就跟她拜了把子,许下苟富贵,勿相忘之誓言。她第二天就又一见钟情上了苏长玉……
苏长玉那人,人如其名,是个谦谦公子,气质如皎月,清冷似仙,才华秀拔。据说因为他腼腆胆小,三天两头被恶女绑架一次,日子过得辛苦。
许是架不住妍小洳的死皮赖脸,在一次恶女抢男时,妍小洳拼死将他救出虎口,于是他二人便在一起了。
可能这就是恋爱中的情人吧,总让第三个人难受,他二人跟我那姐姐姐夫一样。我实在想念,他们没捅破窗户纸时,我们三人相亲相爱、岁月静好的日子……
后来我进了宫,再后来举国选秀,秀女如云,我从中一眼就看到了妍小洳,我眼睛都瞪掉了。
我二人面面相觑,点头哈腰,尴尬得脚趾头抠出了一座院子。
「你不是说,你不入宫门的吗!」
我气急败坏,当初说得好听,怎就变卦了。
「没办法,我老爹说,我天生就是做皇妃的命……」
我:「……」
我私下跟沉舟说她坏话,这妍秀女能吃能睡,睡觉磨牙打呼,而且抠抠搜搜小气得很,不堪妃子之任,沉舟以为我这是小女儿家的嫉妒。
妍小洳进了宫跟我姐妹相称,作孽啊,我其实一点也不想看见她,曾经的好姐妹跟我嫁了同一个男人,想想就心塞。
起初她还觍着脸要跟我住同一个宫殿来着,自她进宫我没给过一个好脸色,她热脸贴我冷屁股,慢慢地我二人一碰头犹如针尖对麦芒。嘴上姐姐长妹妹短,暗地里都想搞死对方。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爱之深,恨之切。
我太想念曾经的妍小洳了,曾经跟我抢糖人抢米糕,现在倒好,跟我抢男人。
每每说起又一个被她始乱终弃的男人苏长玉,我强调了始乱终弃四字内涵她,她没多大在意,摆弄着新染的指甲,漫不经心道:
「我老爹嫌他门楣不高,家世寒酸,也就没同意我二人婚事。
「也不知他中举了没有。」
52
我偷偷去看妍妃,被门卫赶了回来。
沉舟铁青着脸,同我说教,说我这是不负责,我和孩子染上恶疾怎么好。我们吵了一架,吵到最后突然发现其实他占理。
我说再也不想见到他了,他怒极反笑,只是他看我大着肚子不便骂我,若依着以前他肯定又要禁我足了。
「好得很……
「其实你们都一样,对孤,都是虚情假意!」
他摔门就走,把门口那拨侍女侍卫吓得跪地不起。
我苦笑,虚情假意,彼此彼此吧。
后来几天宫中传言,我恃宠而骄惹怒了陛下,怕是要失宠了。
又过了几天,说我明里暗里让陛下封我肚里的孩子做太子,虚荣心昭然若揭,终被陛下厌弃。
沉舟果然再也不让我见了,不过日子还是要过的,宠妃之衔要是掉了,往后的日子就难了。
于是我觍着脸找他和好。
我挺着肚子,在乾云殿门口等他,我知他故意不让人放我进来,那我就等他出来。
我等了他好几回,都是无功而返。维持宠妃之尊严实在太难了。烈日灼人,我满头大汗,门口的一干侍卫看我也看烦了,一个劲地劝我想开点。
小荷看我又揣着大肚子,又站在烈阳下,哪会吃得消,准备给我找来个凳子坐坐。
这回可把沉舟这狗等出来了,绪妃那厮伴他身边,也是,沉舟特许她入殿磨墨常伴左右。
他一看到我,皱眉,顿时劈头盖脸把门口的侍卫骂了一顿。
他骂舒服了,回过头来想要数落我几句,见我这般挺着肚子的辛苦模样,狠不下心来。挥手让侍女送我回去,说晚上有时间就来看我。
这打发得也太敷衍,他木着脸,随即揽着绪妃离开,二人背影如一双亲昵的鹊儿,绪妃时不时小声嘀咕:
「贵妃貌似吃醋不高兴了。」
「别理她,她脾性如此。」他宽慰道。
……
「失宠固然悲催,但生活是活给自己的,要想得开看得开,方能过得快活。」
沈美人过来安慰我,这些鸡汤从她嘴里说出来竟一点不突兀,还有些把我说感动了,不愧是看尽一届一届的宠妃成长的人。
我得宠失宠又不是一次两次了,这宫中日子起起伏伏,幸好还有肚里的孩子,余生也不算荒废。
没过不久,绪青宁封了贵妃,赐号珍,心头珍爱之意。
犍王一时风头无两,如螃蟹一般横着走。
参他的奏折不计其数,沉舟只一眼而过,偏心偏到了五湖四海。直到某日他带着兵器入宫,沉舟罚他绕皇宫跑一圈,意思了下。
我爹来信问我怎么回事,枕边风吹得忒差劲了。我只回了几个字,我又失宠了。我爹只回道,打扰了,便不再跟我多言。
53
我打探到这天晚上他还在乾云殿批奏折,于是打扮了一番提着食盒给他送糕点。
他埋在一堆奏折当中。明黄色的长袍上绣着沧海龙腾的图案,灯火下灼灼刺目,侧颜清秀绝伦,不过浑身冷冽的气质让人觉得他这人实在复杂,摸不透。
听见声响,他眯起眼透过层层灯雾,看清了我的身影。
「是我求他们让我进来看看你的,你别怪他们。」
我垂下眼帘,先下嘴为强。
他好像气消了,闲下来吃着我的点心,我故作轻松欣慰,轻笑几声。
他心中有愧,看着我的眼神躲闪不定。
「妍妃死了……」
他合上食盒,淡淡道。
我正给他披上了袍子,案上烛苗死劲地蹿着,蹿出的星火烫得我一激灵,身子受不住地一阵痉挛,我一下子倒在他身上。
须臾他安抚着我隐隐难受的肚子,让我不必太过惊吓,以孩子为重。
他说妍妃病得太重,今晚三更未到便走了。
「妍妃素来健康无恙,此番,许是有人暗中陷害……
「陛下明察……」
我的脑瓜一下子接受不了这等打击,心疼过甚,我一下子仿佛失去了任何知觉。
「你素来同她亲近,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他贴近我的脸颊,眸中的冷淡和语气的清冷,让我不知所措。我摇摇头,心虚地垂下。
我这时才想明白,为何妍妃突然就死了。
夜色浓稠,现下周身冷涩,不觉窗台已破。
只听宿夜无眠的蝉鸣,难以心安。
54
自作多情皱墨眉,不料梦魇摧素魂。
这几日夜夜梦到妍小洳。
伺候她的陪嫁侍女流儿,到了年纪出了宫,又过了不久听说嫁给了大户人家做妾。我在梦中给妍小洳通报了一声,跟她一块长大的丫头终于找到了姻缘,她怕是能笑得活过来。
我知道她最惦记最不甘心的人,便是一直被她挂在嘴上的苏长玉。我记得这厮因沉舟为我罢朝参了我一本,还说后宫的女人实乃难养的小人。
沉舟本打算给她静悄悄地放进妃陵,不过她终究是皇长女的生母,权衡再三下,她的葬礼还办得有模有样。
我在她棺椁旁给她烧纸钱,顺便嘲笑她跟人偷情也不偷得有水准点儿,瞒得过我却瞒不过那人。
她的棺椁抬出了宫门,我感叹道,终于没人在我耳边聒噪了。
妍小洳哭着跟我说,她的肚兜是被苏长玉那厮拿走了,她哭着闹着要我给她拿回来烧给她。我气笑了,搞半天,她是为了找肚兜才在我梦里缠着我。
舔狗竟是我自己。
听闻苏长玉近日有喜,他刚领进门的两个妾怀了身孕,为此早朝迟到了多次,挨了沉舟不少骂。可见苏长玉胆子见长,我记得他跟我和妍小洳还是朋友的时候,他可是个循规蹈矩的木头人。
妍小洳曾跟我说,他爹生生将他二人分开的时候,说苏长玉若挨得了家奴三十鞭子就允他们成婚,那家伙竟然十分喜悦地相信了。
我难想他们偷起情来是个什么滋味。以至于流儿看不下去,明里暗里给我通风报信,想来可能是想让后知后觉的我将她从雷池拉回。
依我一颗八卦到底的心,尤其对象是妍小洳。
虽然刺激,但不提倡。
不过在我看来,这场干柴烈火的偷情不过是一个筹谋良久的报复。
苏长玉还活着,显然是沉舟那绿人不知真正的奸夫是他,妍妃的宫里少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侍卫,应该是被当作了替罪羊。
我跟妍小洳说,苏长玉在你死后别提有多高兴了,一口气纳了两个妾。妍小洳这个没出息的,气得大哭一场,我也烦她,渐渐地她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梦中。
55
这段日子因为妍妃的丧事,我操心操力。
御医提醒我要注意身心,不然依我这般恐会早产。
一转眼,我竟郁闷出了一身小病。沈美人唏嘘不已,叹我朽木不可雕。
沈美人怪好的,宰了自己宫里养的鸡给我煲汤喝。
一天天鸡汤喝得我面油耳肥,沈美人看我被养得白白胖胖,十分欣慰,偶尔摸着我的肚皮小声嘀咕:「这孩子是我的就好了……」
我虎躯一震,紧张了好几天。
我想念家里人,小荷总在我睡着后偷哭,她也是思念过深,不过怕我难过没在我面前提过,一整天跟着我一起假乐呵。
沉舟那狗冷落了我至今,小荷一边给我抱不平,一边还给沉舟讲好话要我不要想不开。
想不开的哪是我,我这当局者不迷旁观者倒迷糊了。
等我孩子一生,就有了坚固的倚靠,什么荣宠都成了浮云,届时我才懒得去争宠了。
我躺在宫里,边抱着西瓜,边听着外头的八卦。
珍贵妃将两个刚进宫的妃子抽了,挺狠的,抽得脸都歪了。原是沉舟看重那两个妃子的族人,免不得多宠了她们几日。
珍贵妃嫉妒心甚重,碰到那两个新人没沉住气,下手重了。
「tui,真是小心眼儿。
「不像我,不争不抢善解人意。」
我愤懑不平。
旁边的小荷等侍女,就看着我不说话,我实在不解。
沉舟又是两处奔波两处安慰,累到没了那世俗的欲望,一踏进后宫就头疼,干脆就不来了。
再过不久我就要临盆了,这沉甸甸的肚子终于要瘪了。
怀胎十月是这样辛苦,我感叹不已。
昨天我就梦见了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的画面,一点点大的她刚会走路,牵着自己的母妃和父皇去看梅林的花苞,她走累了便撒娇让母妃抱着。
她实在开心因为她喜欢清风扑面的味道,她的父皇相比看梅更喜欢看着她们,将她们轻轻放进眼里……
我又梦到出嫁那天,红妆十里,姐姐她们都躲在旁边悄悄抹眼泪,我不解明明是这样高兴的事她们反倒哭起来了。
红盖头盖在我头上,娘亲颤抖着拽着我的手,一再嘱咐我要听话,切不可像在家里那样任性了。
这场婚礼很热闹,很急,当时我还不觉得,一心想着快点钻进轿子里,快点见到沉哥哥掀开我的盖头……
可是真的太急了,我觉得这个梦可以慢一点,我本想开口跟这些哭哭啼啼的人说些什么的,不料火急火燎地就进了轿子,被抬出了家门。
「爹,娘……」
我被关进了轿子里,顿时一片漆黑,窥不得半点外面的光景,只有嘈杂的唢呐鞭炮声。
「爹娘……!
「洛洛想回家……
「洛洛想回家……」
……
我醒来后出了一身大汗,应该是晚上吃的药药效有些猛。
掀开红盖头的人,俊美如斯,他动情莞尔的笑颜让我陷了进去。
虚实交替,恍惚间,那张俊美的脸和站在窗前那个若有所思的男子重合无二,其间却仿佛蹉跎了千百年。
那双眸子注意到我,黯然伤神地闪躲不已,房间里不一会儿便没了他半点身影。想来是我的幻觉。
快生的这几日,我躺在宫里吃了睡睡了吃,忒无趣。关键是小荷她们日常盯着我,生怕我出半点意外。
「你说,陛下是不是被绪青宁下了蛊?
「自己好不容易才有的宝贝孩子快生了,竟然还不来看一眼。」
我闲来无聊,骂一骂解解闷。沈美人在旁边边嗑瓜子边说,男人嘛,喜新厌旧,看开点啦。
56
那日我吃撑了打了个嗝,不料破了羊水,一桌子菜肴还没收拾,我就被拉着生孩子去了。
生孩子果然疼得死去活来,以后再也不生了!
床前的几个产婆说我胎位不正,会生得辛苦些,侍女们急得跺脚,尤其小荷,又没出息地抹眼泪。
挨了几个时辰,我已虚弱瘫软,眼看着她们血水一盆一盆地端,还有沈美人,快要耳鸣的我依稀听到她宽慰我说,陛下在赶来的路上,让我不要心急。她自己倒急得冒汗。
疼是疼,不过我现下是开心的,只要这个孩子生下来我就不用争宠了,想想就兴奋。
这个孩子,要是跟自己娘一样,也是个不喜宫廷拘束之人,可怎么办才好。届时她若实在倔强难管,就送她出宫好了,不过她自己出宫快活了,留我一个孤单老人岂不是忒可怜……
我怕着怕着,不知什么时候,孩子就生出来了。
清醒过来时,正是沉舟这厮守在我床边,饶有兴致地伸手逗着我枕边的大胖球。
他眼里别样的温情,我从未见过,那样专注,那样柔和似泉,潺潺不断。他见我睁了眼,眸子微怔,低头缓缓笑道:
「洛洛,我们有儿子了……」
蛤?
儿子啊。
坏了,儿子像娘,他长大了铁定要往外跑。
「嗯,陛下,这是你的皇长子,陛下要好好待他。」
我忍着周身疲乏和疼痛,扯出殷勤的笑来。好在他看起来很喜欢这个孩子,不管他以后有多少个皇子皇女来平分父爱,只要他对我这个孩子真心爱护就好。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几声熟悉的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皇帝终于有了个皇子,江山有继,百官朝贺,那些一直挑衅皇帝无子的也乖乖闭了嘴。
我自然风头无两,洋洋得意。
连太后也高兴得身体渐好,吵着要立我做皇后。
我儿子不愧是我儿子,长得十分肥,怪我,怀他的时候吃多了。
我越看越不得劲,是真的肥……
因着胖球,我的确得了不少好处,除了皇帝极少来看我之外,皇长子的殊荣一样没少,岚玉宫里的日子过得十分滋润。
胖球长到三个月大时,沉舟就已经把他的读书先生和习武先生都找好了,还说马上举行拜师礼,给老师们行礼磕头。
「??」我儿子才三个月,爬都爬不稳当,拜师还太早了。
很显然,我们已经开始在育儿理念上出现了分歧,不知他这个脑子是被狗啃了还是怎么了……
苏长玉被指作皇长子太傅,沉舟吵着非要我带胖球去拜师。
大殿内,苏长玉起初兴致勃勃的,我让胖球爬了个来回,给老师秀了秀身子骨,果然苏长玉被惊艳到说不出话来。
继而胖球阿巴阿巴秀了段口才,我看差不多了便心疼地将胖球抱到怀中,给他擦了擦满脸的口水。
苏长玉抿了半口奉师茶,借故跑走了,在殿门口还摔了一跤。
57
绪青宁的表兄武功卓绝,沉舟说让他教皇子习武。
我连脚趾头都不放心。
我大哥也是武学奇才,不若把他从边关调回,专门辅佐胖球成才,由亲舅舅教育自然比旁人教好得多。
我如是说。
他皱眉不快,我否定了他的想法无疑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他停了批奏折的手,烦躁地揉捏额角。
「边关事大,正是用人之际,你兄长哪能厚此薄彼。」
说得也是,我羞得脸红。
「妾顾虑不周,陛下不要计较。」
他心事重重,两更已过还是提着眼底乌青,认真看奏折。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二人已经这般互不相知,就像一开口就会戳破彼此敏感又脆弱的感情。
我还想说些什么,又怕他乱想,给我兄长爹爹他们惹麻烦就不好了。
我准备起身离开,不便再打搅他。忽听身后轻缓不失分寸的声音:
「抱歉,我今早才记起两日后是泽儿的百日宴。」
他沉沉叹了口气,想来是十分自责。
「已经交给他们开始筹备了,虽急促了些,但该有的一样不少。」
泽儿百日宴上文武重臣都来了,免不得众人说泽儿是被看作太子了,但庭宴规格中规中矩的,倒看不出皇帝自己个是个什么意思。
我管他什么意思,有本事他再生个儿子出来,我承认他牛。
不知过了多久,某日,我看到沉舟和绪青宁在湖畔携手散步,欢畅之笑声辣我耳朵。
路上我径直略过了郎情妾意的那俩,眼都没抬一下。
连小荷都觉得,我这样是不是太嚣张了。
我反应过来,果然身后沉舟那厮,已经黑脸了。
我拍了拍膝盖,准备跪一跪。怀里的胖球一闹腾,竟挣脱了我,往自己爹那里跑。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走路来着,我激动得捂起自己大嘴,小没良心的,很快抱住了沉舟大腿,竟磕磕巴巴地叫了声爹!
「!」气煞我,胖球没学会喊娘亲就罢了,第一声叫的竟然是爹?
这可把沉舟乐得脸上的肉抖了抖,胖球那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珠将人盯得心痒痒。
「爹爹这就带泽儿玩。」他抱了个满怀,啃了啃泽儿细腻光滑的脸颊,「泽儿想要什么,爹爹给你讨来。」
「泽儿,再唤一句爹爹。」
……
我触鼻轻笑了声,从没见过这般兴奋得像个孩子的他。
「去你宫里。」
他抱着孩子就跑。
我回头看着绪青宁冷峻的脸色,看得我瘆得慌。
别怨我,别怨我……
我合手祈祷。
58
不一会儿,这两人累得缩在我榻上睡着了,这对眉眼相似的父子,那姿态活像一只大猫,圈着一只小猫,宁静怡然。
我就这般静静看了许久,心里溢出一股不知名的滋味儿。
我靠在床头挑着针头补着荔荔的裤子,时间一刹那而过,余晖钻入我的窗台。
忽而注意到沉舟那双眼睛干巴巴盯着我出神,我有些不自在,我补个裤子有什么好看的。
他捏起泽儿的肉爪玩了起来,我以为他不把泽儿捏醒不罢休,不一会儿我的衣角也被他捏来捏去。
我本想扯开我的衣裳不给他捏,却听到他沙哑浑重的声音,他皱着眉撇嘴道:
「自从泽儿来了之后,你都不怎么来找我了?
「都不正眼看我一下。」
他眨巴着委屈巴巴的双眼。
我垂眼淡笑,虽被他油到,但我还要继续做我的针线,毕竟不能让荔荔没有裤子穿,光着屁股跑会着凉……
「洛洛,咱们的泽儿做太子,你会不会高兴点儿?」
我顿了顿,心里想,那还用说,我会高兴得飞起来。还好我矜持住了。
「陛下,社稷大事切不可当玩笑。」
他扑哧一笑,摇摇头,托起腮帮子。
「洛洛什么时候这么一板一眼了?」
沉舟那狗,要我儿子当太子,要我做皇后这些话只是说说,从不拿出点实际行动来,可谓是吊得我心口火辣辣地急。
但我总不能明里说,显得我居心叵测。
其实我也明白,我一无显赫的家世,二无贤良淑德的声誉,就算披上凤袍,众臣亦会抵制不平。
后来,只有太后对封我做皇后这事挂在心上。我感动得鼻涕一把,她瞪着白眼解释说,若泽儿做了太子,太子母亲的位分必然不能低。
母因子贵原是这么个道理。
不过半年后,沈美人也怀孩子了,又过了不久,珍贵妃的肚子也挺了。
太后就没提过让我做皇后的事。泽儿也不是唯一的皇储人选了。
听宫侍说,沉舟夜里睡觉时不时会笑醒。
这愁死了我,看来我儿子坐上太子之位越来越难了。
沈美人的孩子两个月就小产了,太医说是她之前流过产的缘故,而且以后再难有孩子了。
她伤心不已,我也替她惋惜,听她说才知道她早在刚进宫不久就怀过孩子,天不如人愿,同沉舟在宫外时落马流掉了。
尽管沉舟比往常找沈美人更勤快,但她好像不似从前那样开心了。
59
绪青宁的势头较之前更甚,有她爹爹在朝堂鼓吹,连沉舟都快被他说动,要封他女儿做皇后。
貌似现在就差一纸诏书了。
人人挤破了脑袋要做皇后,我从前不屑一顾,如今却明白了做皇后的好处,果然人是变来变去的。
我暗里跟我爹写信,让他也撺掇下沉舟,封我做皇后让泽儿做太子,我不好开口因为要保持形象。
我爹却回我,「人当自立自强」,还说他已退朝多年不便插手这等事。
我爹以清明自居,从不招惹是非。不想近日犍王哪来的脸皮,上奏说我爹有不臣之心。
犍王与我爹不对付众所周知,许是当下欲除我给自己女儿铺路,大言不惭地举证说我爹当年做将军时曾与敌国勾结……
我爹一向视敌如仇,这莫须有的勾敌罪名说出来怕让人笑掉大牙。可是脑子一贯不清醒的沉舟这狗,居然召那厮彻夜长谈了番。
第二天他便下令把洛府围困,洛府的人一时间如笼中鸟。
我抱着泽儿找他理论,他一见到泽儿仿若周身无人,饶有兴致地逗弄着。
我哪有心思跟他乐呵,触及家人这块逆鳞,我在顾不得旁的,撕了惯有的乖顺面孔。
「爹爹什么样的人,陛下应该清楚,哪能轻易听信佞臣之言。」
我哐当一声跪在地上,与那父子欢乐的场面十分不符。
话音刚落,他瞬间冷了脸色。
「你别告诉孤,你不知,天地黎合就在你们洛府。
「你们洛家瞒了孤那么久,把孤看作傻子。」
他冷冷说道。
他捏了捏泽儿的脸颊,那双单纯可爱的眼睛盯着我俩。
「因念及泽儿,孤才没将洛家的事公之于众。
「你只晓得埋怨孤的不是,可见你的心从未向着孤……」
心里仿佛被个无形的大石压住,听他说起天地黎合,我低下头再不敢看他,手脚不知往哪放才好。
他说得不错,天地黎和,这些年一直在我爹爹手里,我知道,但爹爹说这是洛府的秘密。我以为这件事将随着岁月最终埋进黄土里,哪想洛家会因此受到猜忌。
「陛下……陛下别忘了洛家对你的恩情……」
我咬着牙颤道。
我曾问爹爹真有人会为了张破纸争破脑壳?竟然它这样危险,早早烧了为好。
他总摇摇头叹气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毁不得也弃不得。
沉舟对天地黎合,志在必得。
这些年他也想了不少法子寻找,现下得知枕边之人一直瞒着他,一定是气得半死。这不,他借口说我对两个孩子照顾不周,削减了我半年例银。
我想不通,那些个贪婪,欲壑难填的人,得到了那张图纸,又会怎样。
可能是掀起滔天波澜,毁了当下安宁。
所以爹爹说,贪得无厌之人,或是害怕天下大乱的人,都在争它,它是死物,却无时无刻不在操纵着人心。
60
洛家和沉舟的人一直僵持不下,不肯拿出图纸。
怕是若沉舟撕破了最后的情面,便要对洛府的人动手。
洛家藏着天地黎合的消息还未传出,朝堂中似有些动荡。
犍王对我爹爹的指控有凭有据,不少大臣开始附和,非要治我爹爹勾敌之罪,以慰藉当年战死的千百将领。
我爹跟着先帝扫平前朝余力之时,同敌方带兵的首领打了两架打成了知己。那人是犍王的兄长,和我爹爹一样愤世嫉俗,痛恨乱世。
爹爹跟我讲这些故事,总是叹惋,那样一个千古难得的将领,早早就战死了。
后来犍王继任了兄长的爵位,我爹应该是看过前人的丰功伟绩,便觉得犍王难以跟兄长比拟。我爹也似乎明白了,为何他那样重要的东西宁愿交给旁人,也不托给自己弟弟。
这时间拖得越久,我越担心家里人的安危。众人都知我洛府处在险境,一朝一夕便可覆灭,就像当初的余家一样。
或许余惜月那样凄惨的结局,要落到我身上了。
我这几天一直往他寝宫跑,不管他召的是哪个妃子侍寝,还是跟哪个大臣商讨,我一直吃闭门羹,后来他干脆让我禁足,简单粗暴。
这一禁足,起初我急得半夜能呕血,不过慢慢地,我才整理好自己近日来如癫如狂的情绪,冷静下来。
这不就是那些人想要的,我越疯狂,越是像乱吠的猎物,就越能一剑毙命。
沉舟来找我时,是想来通过我要洛家松口。
我只觉有些可笑,便拖着疲倦的身子依偎在他怀中。
「陛下,还不知爹爹的脾性吗,他要做的事,无论如何也不会松手的。
「他从来都不会害你啊,不过一张图纸,陛下就那么不顾往昔……」
我受了寒,没说几句就咳个不停,蜷在他怀里颤着身子。
他冷了眸子,似寒霜一般,没有得到满意的回答,自是对我越来越不满了。同他所说的,我自始至终都向着洛家。
「好好歇息吧……」
他抚了抚我的额头,假装无奈又疼惜。
等他转身要走时,我哪能放过这难得的时机。「陛下,天地黎合,妾看过,妾记得……」
我拖起半个身子,拉住一寸衣角,将自己模样姿态装得愈加可怜些。
「妾会再画一幅……」我缓缓道。
他皱眉,看着我的眼中复杂疑惑。
「给妾十日时间。届时陛下不要再为难洛家了。」
「好。孤就给你十日。」他嗤之以鼻,看样子他显然是不信的。
我的确看过那张图,恢宏无比,我自然模仿不出,更何况相隔多年让我无图而临摹出来。
不过他想要的也就是其中的前朝机密,那些残军的避息之处。我记得,能绘出个大概。
因着我开始没日没夜地作画,侍女们以为我急糊涂了。
沉舟也觉得我这样是病生到了脑子里,便把泽儿和荔荔遣到沈美人宫里,免得沾到我的病气。
第四日,他来看我,我想应该是来看我画作得怎么样了。
实在惭愧,也才画了冰山一角。
他看着我全身心扑在画上,摇摇头,应该在心里嘲笑我不自量力。
「这是?」
他见着我画里标注的地方。
「冶川和易洲交界的地方,黎朝的时候这两块地方总是打架,后来便有一支精兵强将驻守在这里,防着他们再打架……」
我舔了舔苍白干枯的嘴唇,应该解释得通俗易懂了。
他点点头,眼睛发亮般看着我。
第五日,他拎着食盒来看我,我想应该是犒赏我昨日告诉了他算是不得了的机密。
十日过了半,我才画出冰山一角,我自己也渐渐失了信心,不过他这几日倒喜欢来看我作画。我想着,他或许会看着看着动了恻隐之心,便对洛家收手了。
我总是把所有事情想得简单,然后又用简单的手段处理,也不怪别人总笑话我。
61
第八日他不再来看了。他将禁了足的我放了出来。
稍微探了探,在第六日,犍王因为未得皇令擅自审讯拷打了洛府的人,视为蔑视皇威。
沉舟貌似是在等着这天,犍王早在之前就跟他商量着给洛家人施刑,他一直模棱两可,很难不让人觉得他这是碍于情面不便亲自动手。
而犍王那边,本以为可以先斩后奏,因为以皇帝对他的偏宠,他足以做这些事。
而第七日,沉舟带人围了青絮宫,将怀有身孕的绪青宁关进了佛罚司,继而一杯落胎药将她的孩子流掉了。
理由是当初犍王偷梁换柱,将自己暗训多年的细作,替了自己私奔而走的女儿入宫,沉舟窥破,决绝地将绪青宁终身囚禁在佛罚司受苦刑。
犍王的这些罪可受万剐之刑了,可他垂死抵抗,沉舟在那天遣了不少猛将,才将其毙命。
晚上他来我宫中,很是疲累地躺在我榻上,静静看我作画。
我躺在他身边准备睡觉,未等我发问,他便解释道:
「洛洛别怕了,这不过是孤和义父商量好的,为的就是让犍王那贼人伏诛。
「孤自然始终相信洛家的清白。」
说着他捏着我胳膊,又心疼地说我瘦得不成样子了。
我颤了颤嘴唇。
「陛下,那张图纸,的确是在洛家。」
我一时间思绪恍惚,想起书案上零零散散的纸笔,和我一身的惊慌疲累。
「孤知道。义父早就交给孤了。」
他埋进我的颈窝,狠狠咬了一口:「刚开始看洛洛那般誓死要同我决裂以护洛家的模样,孤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不过又看到洛洛为了给孤作图,那样认真辛苦,孤心疼至极。」
不知他后来可有讲什么,我好不容易什么都不想了,沉沉睡去。我知道他这人素来无情,却算无遗策,哪还有曾经我深爱着的那人的影子。
睡到深夜,我梦见自己也是落得个和余惜月、绪青宁她们一样的下场,一下子惊得冷汗起,而此时正是沉舟将我搂在怀里睡得香甜。
我甚至怀疑,他天生就是个冷心肠,这样的人不会为谁心动,却又能深爱很多人,即使将人伤得肝肠寸断,亦不会愧疚不会同情……
禁足出来后,我发现泽儿在沈美人宫里以惊人的速度胖了三斤,我愁上加愁了……
沈美人对那两个孩子疼爱非常,沉舟看在眼里,对她不能生育很是愧疚,于是借口让我好好休养,将两个孩子一直寄放在沈美人宫里。
最近我的确顾不上照顾两个孩子,洛家的事情耗费了我全部精力。
犍王对洛府的人用刑,让我爹爹差点丢了性命,当下已卧床不起。
娘亲因着这事,急慌了头脑,写信让我无论如何都要回去看他们,不然恐要天人相隔了……
沉舟自是知道爹爹的境况,却没提过回去看他,在我殷切地跟他说了后,一再推诿,也不放我出宫去。
我感觉他,不是对爹爹无情,而是害怕见到爹爹。
也是,回去之后爹爹肯定会劈头盖脸就训他忘恩负义,许久不来看他们。
若我再添油加醋一番,说我在宫里受了委屈,爹娘他们肯定不会再让他带我回宫了。
那次他下了早朝,听了某个大臣说的我爹爹的惨状,应该是过意不去,便来陪我吃早饭。
而他又拒绝了我去看爹爹的请求。
「陛下是害怕爹爹不敢面对他,是吗?
「爹爹答应陛下一起对付犍王时,可是不知,陛下会放任犍王对洛家施刑。」
我冷哼一声,对这样的伪君子已经失望透顶。
一个污蔑我爹爹的罪名,尚不是滔天的。
沉舟放任,甚至是诱推了犍王动用私刑,将爹爹加害如此。藐视皇权,罪不容诛。
只有这样,才达到了他想要的。
可是我难解,为何是我爹爹。
他默了默,刚刚还嬉皮笑脸地妄图讨好我,现下变脸变得忒快,此时表情僵硬得就差撕破脸皮了。
「是又怎样?孤是为了大局,义父会理解的。」他冷冷道。
我不知父亲会怎么理解他,许是正同我一样伤心。
怪就怪洛家当年识人不清,养了一只焐不暖的冷血动物,也怪我,若我当初不那么心软好骗,也就不会入宫来做他的妃子。
62
佛罚司的苦刑是个人都受不了,让绪青宁终身囚禁于此,实在比赐她死残忍得多。
我以为沉舟可能一时气急,让她短暂地吃些苦头,我知他是个十分记仇的,毕竟当初我也被他赐过一条白绫。
不久之后,沉舟下令宣告她已经落马而死,此后关于绪青宁的种种如风过柳絮般消散无影。
奇怪的是,我没有以前那样胆小了,总是因为他一些事扯动情绪,可能是见多不怪了。
若他哪天为着哪个人有了隽永细流般的感情,我倒会赫然一番。
后来我没有见到爹爹最后一面,爹爹的噩耗传来,我们这才回去,那时爹爹的棺木已经入了土。
一别……我掰着手指头,忘记了已经一别多少个年头。
我见到娘亲,她已经不是我记忆里精神焕发、容颜姣好的娘亲了。
因为我爹爹的事,如同一根刺时常戳痛我,原来平淡的生活,现下让我越来越难熬。我一见着沉舟就头疼,想来他亦如是。
荔荔六岁生辰那天,沈美人被查出来又有孕了。
她一面兴奋,一面担心孩子又活不下来。
听她叹气听多了,我让荔荔前去安慰沈美人,荔荔是个开心果,果不其然沈美人眉头舒展了不少。
可是天不如人愿,沈美人的第三个孩子也毫无征兆地流掉了。
那天太医叮嘱她,再不要怀孕了,不然反复流产伤及元气难以复原。
沈美人什么都听不下去,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如同认命心死了一般。
沉舟在她床边,同样心痛不已,他见沈美人这般模样,心疼愧疚,不断抹着眼泪。
沉舟说我以后少带着孩子去看沈美人,怕她看见孩子悲从中来。
我不知道怎么宽慰沈美人,拿着以前她说给我听的那些鸡汤再说给她听,她只淡淡笑一笑,她以前眼里扑闪着的灵动的光仿佛再也没有了。
沉舟为了补偿她,开始对她好了。早干嘛去了,沈美人以前死乞白赖地讨他好,现下谁还理他。
沈美人也曾是一介风光无限的宠妃,听说她是低微的舞姬出身,跳得一支支倾城绝艳的舞。
沉舟是太子之时,步履维艰前后受敌,同她结识后相互扶持,深情细集于微,后来为了纳她入房,和先帝不断僵持,先帝差点因此夺了他的太子之位。
他千求万求,终于将沈美人求到了手,本是才子佳人苦尽甘来的美好结局。
不过沈美人终是因为身份屡遭暗害,后来被害到不能生育。
她这么招人嫉妒、记恨,活到沉舟登基称帝之时实属不易。她打趣说,什么易不易的,不过是男人喜新厌旧,有了宠爱更甚的新欢在旁,我自然就招不了别人记恨了。
她挂在嘴边最多的,就是男人喜新厌旧。
沉舟这厮在沈美人那儿老是吃闭门羹,风水轮流转,我别提有多快活。
后来这些年,他一没事就出个征玩玩。
应该是闲的,毕竟我们没有一个理他的。
而且朝堂上,一个能跟他掰扯的都没有,跟他不对付的都被他解决掉了。
这应该就是应了那句,高处不胜寒。
我依稀记起,曾经跟他说要陪着他走下去,不会让他觉得孤独。其实,是我食了言。
63
泽儿果真随了我,学啥啥不会,已经八岁了,总把苏长玉气得半死。
沉舟让泽儿射箭给他看看,他手把手教的,而泽儿差点把自己手射出去。
自然沉舟气得捶胸顿足,罚他面壁思过。
沉舟为着泽儿的事,头疼不已,有时候怀疑此不学无术的儿子是不是当年抱错了。
我觉得他发里掺白的样子就是这样愁出来的,毕竟这么多年宫里只有这一个皇子,皇女渐渐多了,而能继承他的位子也就泽儿一个。
泽儿面壁思过时,发现我偷偷来看他,他一贯会拿捏我心软的毛病,一见着我便扯着楚楚可怜的大眼流泪。
泽儿这般淘气有一半是我的原因,我于心不忍,又偷偷带着他回宫吃喝。
晚上沉舟找我训了我一顿,我默默等他骂完,最后只听他重重叹了口气,看我也这般不思进取,拿不出任何办法。
如他所说,若他还有皇子可选,哪会这般强迫泽儿。
也是,我们年纪渐渐大了,他要考虑的东西要比我多得多。这次他放出狠话:
「若再这般对他纵容无端,你这贵妃的位子不必再坐了。」
我叹气,母因子贵,如今倒好,我还要因为我儿子做不了贵妃了。
许是泽儿在一旁偷听到了,自己母妃被父皇训斥。
我发现他开始在课业上用功了。
苏长玉还表扬了他进步很快。
我露出老母亲的微笑。
沉舟看他正在改变,渐渐松了口气,表示我这贵妃勉强还能做做。
泽儿十一岁,那年秋猎,泽儿骑着他的小马驹,要大显身手,势必让自己父皇对他刮目相看。
沉舟瞥了眼他的小马驹,嫌弃地说:
「若追不上父皇,父皇可就把你这瘦巴巴的马驹下酒吃了。」
泽儿听了,吓得一怔一怔的,果然他疼爱自己的马驹,一路上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我心疼又欣慰,我儿子这么小,就知道保护动物了。
沈美人一旁叹气,说我儿子那么大了,还骑这么瘦小的马驹,可不得把马儿累死……
晚上一家子围在篝火旁,泽儿细探了番,没有烤他的小马驹,吁了口气。
沈美人吃羊肉过敏,沉舟便把所有羊肉都撤了,正舔狗一样地喂她吃烤好的兔腿。
泽儿本想着能讨到沉舟的夸赞,毕竟自己的成绩算是不错,而且马驹也没累死。
而沉舟的眼光向来高,只心不在焉地说他比自己当年差多了,将泽儿说得脸皮发红。
泽儿不像我脸皮厚,他贼要脸皮,饭可以不吃,但脸皮不能不要。
他扔了手里的肉,气道:
「儿臣这就去打只狼给父皇做袍子!」
深更半夜的,我很是担心,起身要去拦他,被沉舟制住了手。
「泽儿脾性如此倔,借此磨磨也好。」
我看不出他有半点担心的样子,有些生气,他又叹气道:
「此处牲畜皆是驯化过的,不会伤人,你大可放心……」
64
果真应了我的担心,入了三更,泽儿还未回帐子里。
我又听到远处几声狼叫,更加不寒而栗。
正出来打算跟几个侍卫出去找一找,不料沉舟也是一脸忧心忡忡出来,他说沈美人也不见了踪影。
曲折的甬道挂满了一晚上结出来的冰霜,旁边的小山和野林我们找了个遍,不见二人踪影。
沉舟说怕是沈美人放心不下泽儿深夜出来找,把自己找迷路了。
天快白了,我眼下已经脚底发软,差点握不住手里的火烛。
从林子里回到营地,我吵着要去再找一遍,沉舟也是眼底一片乌青,一个劲地宽慰我。
我快要哭出来,这时几个侍卫赶来说人找到了,我这才舒了身心。
是沈美人将泽儿带了回来,泽儿晕厥不醒,沈美人吃力地拖着他一步一口气,差点没把她累死。
我看到这番场景,喉头紧涩,肺腑汹涌着强烈的感情,尤其看到沈美人发白的脸色。
未等我上前去扶住她,沈美人看清了我们,终是支撑不住摔倒在地。
而这时我们才发现,她背后一大片血色,将清丽的粉袍浸染。
我们大惊失色,看到她身后也染出了一条血路。
沉舟将她抱起,很快也双手染血,原是她背上的伤口在不断地出血。
他颤着身子将沈美人背后的衣服扯开,血肉模糊到,伤口在哪也看不清了。
此时我正惊坐在地上,捂着嘴说不出话来。
「是……是毒狼。」
沈美人久久才使力说出一句话来。
我们这才知晓,这里竟有毒狼潜入,还将她咬成那样。
沉舟不敢相信,不过这毒血好辨,他知道被毒狼咬了便是一死。用千百种毒豢养大的狼,身上的毒十分狠辣,会让人疼入骨髓,难以忍受。
我难想沈美人是怎样撑过了一夜的。
他一下子没了魂魄般,呼喊着人找太医,可是我们在宫外,一个太医也没有。
「毒狼早就没有了……
「你别担心,不会是的。」
不知他是在安慰沈美人还是他自己。
沈美人没有多加反驳,只静静地躺在他怀中,也不喊疼。天上泛起鱼肚白色,将地上的鲜红照得更为刺目。
65
沈美人的棺椁在宫里多停了几日,她的葬礼看起来是皇后的葬礼。
沉舟要将泽儿过继给沈美人,今后只认沈美人做娘,让他在沈美人棺椁前为她守灵。
我没有意见,因为泽儿的命是沈美人救下的。
泽儿在沈美人棺椁前一直守着,后来他不忍将我弃之不顾,没有答应。
沉舟为此大发雷霆,后来又跟他说,若他认沈美人做娘,便立马下旨封他为太子。
这的确是个不小的诱惑,连我也在劝他,顺着他父皇之意去做。
众人看我这般唯利是图的嘴脸,觉得泽儿这般坚持不值得。
这事情在当时惹起了不小的风波,这对父子一直僵持不下,因为他们彼此实在太过相像。
沉舟说本来拟好了册封我做皇后的圣旨,要求只要我将泽儿让出来。
他要我将泽儿让出,填补他的愧疚?心疼?或是痛悔?
泽儿不愿放弃我,沉舟当着我面将那张明黄的册封旨扔进了火炉中,一晃眼就烧了个干净。
「沈美人为了救泽儿没了性命。
「她什么都没要过,只想和孤有个孩子。
「泽儿受你荼毒至深,早已冥顽不灵。你,不配做这个皇后。」
他这几日为着沈美人伤心,眼睛流泪流得红肿,声音也喑哑。
许是我见多了他为别人深情的模样,这次尤让我棘手。
冷静时我总会想来想去,觉得沈美人应该是唯一他真心爱过的女子,没有掺杂任何利益,任何不堪。
我颤着唇。
「我早就想问陛下了,陛下当年因何非要娶我?」
周身站了几排的宫侍,面面相觑,以为我要打感情牌,不禁嗤笑。
而沉舟因我走上前无端的质问,他怔了怔,一时间面如土色。
仿佛多年费尽心思遮掩的东西,被我扯开了遮羞布。
「因为你我二人自小许诺过的深情?」我讽刺道。
「陛下不说,我也猜到了。」
我自嘲。
「那时我对陛下情根深种,我爹爹不忍看我那样伤情濒死般的模样,于是同陛下做了交易……」
我说完,原以为他要狡辩一番,他垂眼,倒像是身心轻松了,没了半点顾虑。
「是。
「他说只要孤一生同你琴瑟和鸣,便将天地黎合交给我。
「孤答应了他,让你做了妃子。」
……
果真如此。
多年来,我自以为在他心里我终究跟别人不一样。
原来都是一样的。
我大笑起来,假装多年的乖顺顷刻间被撕破,众人以为我情绪崩溃,再也装不下去了。我将火炉打翻在地,一点点暖意也灭了,他冷冷看着,应该也觉得我可怜又可恨。
「我并不想做皇后……
「只是想做你的妻子而已。」
我将很久以前想对他说的话出来,现在我只觉得那时怎么这般愚蠢,活在自以为是中。
我环顾着他的寝殿里,沈美人的画像,沈美人的舞鞋和弦琴……这是他又不是他。
我断魂失魄地离开,想来已经在众人面前丢尽了脸面。
后来他们二人的争端不了了之,沉舟不再执迷于过继给沈美人一个孩子。
时间在无尽地蹉跎着。
沈美人死后,我发现他开始执迷于出征打仗了。
想来一是因为他实在闲得慌,二是因为天地黎合他终于窥破,他的野心自然不会因一时的安逸而泯灭。
他第一次走的时候,说要在临走前看我一眼,我拂了他意,他既然为着沈美人伤情如斯,看到我也只会想起沈美人死得如何凄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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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出征一趟必是一番功绩,胤朝的史册要狠狠记上一笔。
过了几年,能记的功德伟绩都记了,他又到了闲得死去活来的境地。
他最后一次出征,吃到了苦头,遭了敌方的埋伏,险些回不来。
这次回来后他应该学乖了,不再闲着没事就去打仗了。
他卸了甲立马跑过来找我,我以为他要拉着泽儿一起出征去,吓得我把泽儿藏到后院并嘱咐他轻易别出来。
一顿晚饭他吃得磨磨唧唧,还给我秀了一波身上的伤,如何如何的多,如何如何的疼。
他说他受了重伤险些回不来了,而在濒死时想到了我和泽儿,想到我和泽儿还在宫里等着他,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不回来。
我心里嘲笑,怕死就直说。
泽儿到了十五岁,不少王公贵族来说亲事,也不知他们怎么看上我家泽儿的,年纪不小惹了不少事,至今他父皇也不放心把储君之位交给他。
我跟他父皇问他,这些来求亲的人里可有看上的。
他这会装起腼腆脸红,羞涩地说,成亲之事还早。
「不早了,你父皇这会儿已经跟我在小树林拉手幽会了。」我如是说,以此来鞭策他。
他父皇咳了两声,耳朵根红了红,我不知道他红个什么劲儿。
我看上了林御史家的小女儿,正值十四,长得标致不说,气质端庄性情温婉。泽儿若娶了她,那毛毛躁躁的性子必能有所改变。
他说没有心上人不急着成亲,我让他跟林姑娘多处处他又不肯,实在不体贴老母亲的良苦用心。
随着年岁增长,也不知怎的我开始操心起这些有的没的,甚至希望泽儿两年内让我抱上三个孙子。
他吓得一口茶喷出。
「母妃,我才十五,我也只是个孩子……」
沉舟说我的确操心太过,年轻人的事要他们自己操心就好。
没办法,上了年纪了,总觉得能陪着泽儿的日子一天天减少,真怕活不到抱孙子的那天。
晨起我照往常一样给沉舟梳头,又梳到了大把白头发。
岁月不饶人,我二人彼此磋磨已经过了大半辈子。
「怎么了?
「又看到白发了?」
他叹了口气:「这年纪也到了,应该的。」
说着他拍了拍我搭在他肩上的手,以为我在难过。
「还好,你还在我身边。」他道。
给他束好了发冠,我缩回了手,惹他垂眸黯然。
泽儿牵来个女子,说是自己的心上人,要娶也只娶她一个。
一打听这女孩是马园的御马女,长得还算清秀,只不过畏畏缩缩的,来见我二老时胆怯地躲在泽儿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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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舟一百个不愿意泽儿娶那个御马女,做妾也不行。
他毫不留情地将那个姑娘赶出了宫,让泽儿面壁思过。
我还是更加中意林家姑娘,御马女被赶走后泽儿急出了病倒在了床榻。
我立马派人找到了那女孩,安顿好了告诉了泽儿,他才悠悠转转好起来。
沉舟开始还说泽儿成亲的事不急,现下差点没直接去林家提亲。早把泽儿嫁出去早安心,他说。
我细细想来,那个御马女也不是不好,只觉得他二人身份悬殊,可能走不到最后。我又转念想想,这些个情事若非我们这些父母阻挠,可能他们也就走到了白头。
我说给沉舟听,说他这般做,同他父皇当年别无二致,若非父母的为难和加害,他和沈美人,兴许这些年也就走过来了。
有的事,冥冥之中像是轮盘,无止无休。
提起沈美人,他又是一番大怒,说那御马女怎可与沈美人相较。
我劝不动,而我不知在我绞尽脑汁给泽儿说好话时,他已经在策划着跟人私奔了。
我太过宠溺泽儿,让他做事不知轻重,他狠决地驾马跑出宫门。
我想着时间能重来就好了,我不会让泽儿养成这样的性子。
沉舟为了找他将贴身的那队侍卫遣出宫去。
而我又被禁了足,他怕我暗中助泽儿逃脱。
我禁足被禁习惯了,一个星期不被禁一次我不安心。
若宫里有第二个皇子,沉舟兴许不会这么追着泽儿打。也在这时,他身子有恙,不把泽儿找回来不罢休。
太医说沉舟本来好好的身体,他非要折磨,这几年征战下来,身上的伤一处接着一处,不短命才怪。
那时我在旁恭听。
他摇头苦笑,说原以为自己还有很久很久的光阴与我们母子蹉跎。
因着泽儿的事,他气得旧伤复发,怪我没有教好他。
「若孤还有人可以指望,何必将多年心血付诸你们母子身上。」
他又是这般说。
禁足时我从宫里的暗道溜出来,我禁足也是被禁出了门道,早就遣人偷砸了个密道。
不为别的,我找了被我的人从宫外捉来的御马女,泽儿并没有找到她跟她在一块。
我悲从中来。
「泽儿,他以后必是胤朝的君王,也必定有三宫六院。
「你即使嫁给他,也只是跟旁人分享他。你还愿意?」
我对着那姑娘苦口婆心。
「我会陪着他,陪着他一辈子。」
她回道。
我摇头,一辈子那样长,比她想的那样长多了,她不自量力。
我让人看管好她,免不得泽儿为了找她而回来。
我想着从暗道回岚玉宫时,熊熊大火将暗道都烧没了。
岚玉宫在夜里被大火包围,尤其我的寝殿,已经被烧成了房架子。
我心有余悸,此次偷溜出来倒救了我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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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宫闱跑来救火的人,都以为我已经死了。
能从那样的火势中跑出来,除非我长了翅膀。
沉舟也是。
不知是天灾抑或是人祸,寝宫的火被扑灭后,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了。
我不禁头疼地想着,以后要搬去哪里住。
在废墟附近,焦味弥漫着,还有不少宫侍的哀呼。
我看见沉舟也在这,打算上前去给他报个平安。
我看清他蜷缩在地上,他周身的两个侍卫不敢碰他,他怀里抱着的是跟我身形无差的女尸。
被烧得面目全非,已然一具焦尸了。
我眼看着惊愕不已。
他抱着焦尸囔囔着,眼里一片空洞,好像听不见我在叫他。
他的两只手臂也被烧得腐烂了一大块。
半晌,他的声音从那具骸骨的耳边传入,仿佛那具骸骨能听见一般。
「洛洛,哥哥带你去梅园……
「去看梅……」
他穿着白色里衣,衬着苍白的脸。
不知他低头又说了些什么,忽而起身抱着那具焦尸,径直走过了我。
这晚上,太医说他脑子受打击过甚,一时半会儿恢复不过来。
一夜过后,他失去了记忆,想不起周围的人是谁。
这有些让人不可思议,找泽儿回来的事更急了。
他身子不佳,躺在榻上跟周边的人眼瞪眼,假装适应周遭的一切。
也不知怎的,近臣们开始草拟继位诏书了,我寻思着沉舟还没到要咽气的地步。
只是傻了而已。
太医每次一诊治,头摇得就更厉害。想来他日子也不多了,不仅不多了还傻掉了。
这晚年实在太凄凉。
每天后宫里的妃子都会被一批一批遣来,在龙榻前哭一哭。
到我来哭的时候,我哭不出来,我旁边的妃子哭得太过做作,辣我耳朵。我默不出声,反而显得格格不入,不一会儿让他注意到了我。
一连好几天皆是如此,他默不作声,盯着我看。
我哭不出来能有什么办法。
后来到了他油尽灯枯的时候,泽儿终于回来认了错,在他榻前跪了一天。
他身边的宫侍说他想见我,我想应该是找我商讨泽儿继位之事。
「洛洛…….」
他还记得我,伸出手透过帐子摸上我的脸颊,手臂上爬满了刺眼的骇人疤痕。
「其实我早就认出你了,只是你的样子变了,我还有些不确定。」
哪变了,我有些不解,也就是年纪大了,有了些皱纹而已。
他淡淡笑着,眼里含着小小的歉意,这样子顿时让我有说不出来的熟悉。
他又捏着我的手,拉近我。
「他们说,我已经做了皇帝了。
「你也已经嫁给了我。」
说着他耳根泛起了红:「我们还有个儿子。」
我这才晓得,他这记忆停在十五六岁的时候。
他这半头白发,憔悴不堪的模样,又说着十五六岁年纪的话,我心里不知何种滋味。
我宽慰他,只是一时失去了记忆,过几天就会想起来。因为我不知他是真的还是装的。
后来他只安心要我陪着,我整日守在他榻前,告诉他近来发生的事,但没有告诉他他快死了。
又是一批宫妃跪在榻前开始哭,他又被吓得脸红一会儿紫一会儿。
「别害羞,都是你老婆……」我拍拍他的肩膀。
他盯着我示意要她们出去。
果然沉舟十五六岁的时候性子内敛容易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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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又是他高烧不退,恐是撑不过了。
他躺在我怀中,药水不进,时不时咳出血。
「洛洛,为什么一下子都变了……」
他眼角泛着泪光,很是痛苦。
生老病死,很是正常吧,不过他这一失去记忆,现下十几岁的记忆更难去接受死亡。
「明明那天,你趴在墙头偷看我念书,被我发现了。
「你说要带我去看街上的烟花,」他陷入了记忆里,「你在墙头上下不来,我笑你那样又窘迫又害怕的样子。」
他念着念着泛起笑颜。
「我趁机说,若你嫁给我我就抱你下来。
「可是后来你又倔强起来,不肯松口说嫁给我,你摔了下来我接住你……」
后来他不敢相信当下的境况,眼里浸染悲伤。
「我只是这样摔了一跤,为什么醒来后都变了……
「都变了……
「你看我的眼神也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这失去记忆,一下子什么都忘记了。我忽而感觉不公平,凭什么他能回到以前,而将多年来不堪的记忆徒留给我。
想必死的那一刻,心里眼里,也都是愉快的往事。
不会记起和爹爹的交易,记起对我的欺骗、冷漠和伤害。
他看我也是一脸的凄哀,以为我正为他忍受着病痛而难过心疼,便抚了抚我紧皱的眉头,反倒宽慰起我来:
「洛洛,下辈子,沉哥哥只娶你一个。」
他烧得严重,很快我被太医遣了出来,他很是痛苦和不舍地看着我。
我不想听他说起以前,在我听来,只觉是讽刺。
所以我就没再见他。
沉舟还是拖着破碎的身子挺了两日,后来还剩最后一口气不肯咽下,是为了见我最后一面。
他的宫侍求我去见他一面,好让他安心离去,他还有话要亲口对我说,现在正喊着我的名字,嚷着我为什么不见他。
我摇摇头。
第二年,泽儿继位,我做了太后。
做了一国之君后,泽儿仿佛一夜间长大了,没再做让我操心的事,我实在欣慰。
我一高兴,跟他说,若还喜欢那个御马女,可以封她做个妃子。
一开始他还挺高兴的,准备红妆十里迎娶那个姑娘。
宫里没给她少吃喝,一年来把她养得白白胖胖。
可是她平日里没别的爱好,就喜欢骑着马跑来跑去,有时候跑来冲撞上我。
把我这副老身子骨吓得快散架了。
为此我罚她把马送走,我这辈子最怕马了。
后来宫里如我所愿地没了闹腾的马驹。
又过了半年,婚礼准备得差不多了,御马女却说她要走。
她突然变了卦,说不嫁给泽儿了,要出宫去。
我儿子这辈子饭能不吃,面子不能没有,我觉得他定会暴跳如雷,跟他父亲一样,给这女子一个狠狠的教训,然后再把她关进宫里。
我站在宫墙上,火烧云占了大半边的天。
方才还是细雨绵绵,却又顷刻滂沱。
城门大开,御马女驾着马儿,头也不回地跑出皇城,很快不见了踪影。
泽儿撑着纸伞,即使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了,还是望个不停。
我忽而记起,上次看到这么好看的火烧云,还是在我刚进宫的时候。
那是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我身上的嫁衣红火灼目,他将我牵进城门里。
偌大的皇城,让我迷花了眼。
他眼里满是柔情蜜意。
「以后,你要陪着我度过一辈子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