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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至平湖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0854 更新:2026-06-08 13:58:19

此行舟车劳顿,本以为到了地方可以先行安顿,却没想到县衙门口已经等着若干衙役,直直把若华和我迎去了正堂。

县衙里乌压压等着一堂的人——领头的是平湖县原来的县令徐之凤,他和若华交接完工作后,就要平调到隔壁县去了;而后是平湖县的刘县丞和李主簿,分别是县衙的二把手和三把手,以后的主要打交道对象;典史、巡检、驿城等若干人,这是来拜见新上官、让我们认认脸的;最后自成一列的,是林羽所带的小队,各个神情肃穆。

徐之凤在县衙里摆了席面,说要给我们接风洗尘。席上,他和若华客套了两句,而后很快进入了正题:「今日贺大人过来的路上剿灭了山匪,真乃平湖县一大幸事。」

若华道:「徐大人过奖了,这也不是贺某的功劳。若非朝廷安排林大人护送我前来上任,此行恐怕凶多吉少。不过,当地官道有山匪阻截,为何没有上报呢?」

徐之凤略有些尴尬:「此事说来话长。贺大人原先在京中任职,肯定知道京郊流民的事儿吧?」

我一听到「京郊流民」四个字,耳朵就竖了起来。

徐之凤接着道:「北边大旱,流民大多往京城方向跑,也有跑得远的,一路南下,山上这群突然冒出来的山匪就是这般由来。北地人凶悍善战,我们小小县衙人手不足,没有能力剿匪,我们求助于吴郡驻兵,但因为种种原因……至今还没出兵。」

「种种原因?」若华抬眸。

「贺大人既已到了平湖县,很快也就知道了。」徐之凤卖了个关子。

我呷了口茶,心想,这位徐大人说话倒是谨慎,席上也不敢得罪席外的人。

林羽也道:「下官今天已经细细审问过,那些山匪交代的,和徐大人所言并无出入,的确是北地流民。」

若华点点头。不是京中人指使的,我们便都放心了一些。

徐之凤跟若华说了交接一事,言道各项未尽事宜他都已经让刘县丞和李主簿整理好了,明后两天细细与若华过一遍,后天他就启程去隔壁县赴任。

说完公事后又问道:「没看贺大人带家眷呀?是等贺大人安顿好了再过来么?」

若华笑笑,算是默认。

而后问题又到了我身上:「盛公子呢?可有婚配?」

我无语了片刻,答道:「还未曾定亲。」

徐之凤朝我笑道:「我们吴郡女儿各个美若天仙,盛公子不妨考虑一下。来年高中之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双喜临门,岂不美哉?」

我戳了戳若华:「听到了吗,吴郡女儿各个美若天仙,贺大人不考虑一下?」

若华瞥了我一眼,两指托着茶碗,慢悠悠道:「不是跟你说过吗?我惧内。」

我「哈哈」干笑两声,摸了摸鼻子。

酒过三巡,我们正式在县衙安顿下来。仆从已经替若华与我各自收拾好了屋子,花燃当真要日日睡我的房梁上,被我好说歹说劝了下来,在我屋子旁边的厢房里住下了。

正欲就寝,若华敲响了我的房门。

我看他神情颇为慎重,便知他要找我议事。

他换了身月白衣衫,如清风朗月一般,我瞧了瞧自己头发散乱的样子,顿时觉得有点儿不太恭敬。正想请他等我梳妆,他却已然撩开衣摆在我屋中坐下,然后开门见山道:「匪患之事,你怎么看?」

我只好草草挽了发,一边挽一边道:「还能怎么看?当地驻军觉得帮忙出面剿匪不划算,或者捞不着好处,因而拖着不出手;吴郡郡守奉平肯定是知道这件事的,但他已经求到了驻军头上,不管对方什么时候出手,他都不可能直接上报朝廷,否则相当于把驻军给卖了。偏生咱们倒霉,来的路上给遇到了,还给剿了。你说,这是打谁的脸呢?」

「打了所有人的脸。」若华沉声道。

「是咯。」我打了个哈欠,「不过至少能看出来,吴郡城防营总官兵的地位肯定比郡守高。否则不可能匪患两个月未除,奉平和徐之凤还干等着,大气也不敢出。」

「咱们想得差不多。」若华点点头,「这边事务交接完后,我还要去拜见奉平,现在看,情况比较微妙。」

奉郡守可能在想要怎么敲打新来的下官,可这位「下官」却是在考察整个吴郡。

我笑笑:「这位奉大人日后能不能往上走,就看他能不能把握住这次机会了。」

——也有可能政治生涯全盘结束。

就在这时,房梁上,一张板着的小脸探了出来:「已经亥时了。谢大人交代,亥时以后,郡主身边不可有外男。」

我吓了一跳:「你怎么还在上面?不是让你去厢房睡吗?」

花燃摇摇头:「郡主睡了后我再过去。还有,他该走了。」说罢,目光挪向若华。

若华没起身,手肘支在桌子上托腮,抬头看向花燃:「我若不走,你当如何?」

「那我只能动手了。」花燃说罢,就要从背后抽刀。

「别别别——」我制止了这个愣头青小姑娘,对若华赔笑脸,「回去吧回去吧,早点睡觉,明儿的事儿明儿再说,好吧?」

「好吧。」若华站了起来,又瞥了房梁上的花燃一眼,对我道,「明天见。」

只这一眼,我有点儿开始担心花燃了……

起码这些日子以来我确定了一点:大家都觉得太子殿下性格温和脾气好,这一定是个错觉。

第二天早上,若华交接工作,我在县衙搬家。

我朝时兴「前衙后邸」,地方官上任,都是携家眷入住府衙里。一路上就属我带的东西最多,特别是书籍和笔墨纸砚,若华还专程让人辟了个书房给我,搞得县衙的人对我频频侧目,估计在思忖我这个小跟班和他们新上任的县太爷到底是怎样的交情。

我这厢忙着收拾东西入住,另一厢,徐夫人在忙着收拾东西搬家,我俩自然打了个照面。

徐夫人一见到我,双眼放光:「哎呀哎呀,你就是那位跟随贺大人赴任的盛公子吧?年纪轻轻的,已经是举人了呀,长得这么俊俏,来年怕不是要中个探花!」

我被夸得头皮发麻,只得敷衍道:「哪里哪里,夫人过奖。」

「我听说,盛公子还未曾婚配?」徐夫人的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我心想老徐这一家人怎么惯爱打听人的隐私?一方父母官都是这么当的吗?还是我太不接地气了?

想了想,我老老实实答道:「还没有呢。」

徐夫人心花怒放:「其实我有个娘家妹子,长得相当水灵——」

我立刻抬手制止了徐夫人的危险发言:「其实我有个青梅竹马,我心悦已久。」

徐夫人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五分可惜,另五分是带着探究的八卦:「想必,就等着高中之后回去求娶吧?」

「是呢是呢。」我赔着笑脸,努力把话题往别的地方引,「夫人是平湖县人吗?小生初来乍到,对此地不甚熟悉,不知道夫人能不能为我大致介绍一番?」

「这倒不是。我也是当年随夫君上任时,才来了此地。不过平湖县对外来的人不算特别友好,就算县官亦如是,你们融入怕是要花点儿时间。」

「哦?」我心想,这问题还真问对人了,「请夫人赐教。」

徐夫人不像昨日徐县令那样藏着掖着,她倒是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给我倒全了:「平湖县一共四千户,算是个大县了。其中县里有三家大户,分别姓刘、朱、余,又以刘、朱两家势头最盛,余家是后来做生意才起来的。除了外地调任的官员,平湖县的县官和衙役,基本上要么出自这三家,要么和这三家沾亲带故。本地的耕田和铺子也不用多说,基本上都在他们手上。就连吴郡驻军的那个裘总兵,他的夫人和两位爱妾,都是朱家的呢。」

听到驻军二字,我略一皱眉。

不对啊,如果那个裘总兵和朱家沾亲带故,那为什么不帮平湖县剿匪呢?

还未等我思索出个所以然,徐夫人接着道:「不过据说平湖县原先还有一家,在当地人望最高,后来犯了大罪,一夕落魄,先被抄了家,后又惨遭流放。当地还是习惯说『三大家』,所以才有了后来补上的余家。当地人很忌讳提这家人的名字,我知道的也不多。」

「总之呢,要在平湖县做出点儿政绩来,是绕不开这三家的。他们若帮你的忙,你就多有助力;他们给你使绊子,你就做不成事儿。」徐夫人做了总结,「如今我夫君要调任了,大概也不会再和他们打交道,但我想着你们初来乍到,大家同为朝廷效力,总不想你们走弯路。」

我点点头,又看了眼她胸前挂着的玉佛像,道:「多谢夫人,夫人这般心善,定会受佛祖庇佑的。」

「我平日素爱行善积德的。」徐夫人眉开眼笑。

我想,徐夫人当真是个聪明人。徐县令多半一辈子在地方打转了,如果若华真是贺慕然,从京中被下放到地方历练,也早晚是要调回去的,京中有人好办事,不如早早地主动施恩。何况若华本质上是条金大腿,这话又另说了。

我拱手道:「在下还有个问题想讨教。敢问夫人与徐大人,平日里是怎么和这三家相处的呢?」

「他在衙门里的事儿,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平时经常会约这三家的夫人过来,谈天、打牌、赏花,反正找个由头,让她们觉得自己是县令夫人的座上宾,平日里也少整点儿幺蛾子。哦,那个刘夫人很好赌,一赌就容易上头,但你陪她玩尽兴了,她就愿意帮你做事。」

「哦?」我眉梢一挑。

「所以贺大人没带夫人来赴任,这点上就很吃亏。有些事情不仅得男人在前头拼,还得后院四两拨千斤才行。」徐夫人笑眯眯道。

「多谢夫人点拨。」我恭敬道。

学到了学到了。给地方官当妻子可不容易,徐夫人厉害。

……她要是别那么八卦就完美了。

最后徐夫人还是追着问我家乡的那位青梅竹马长什么样子,性子如何。我别无他法,只得现编:「是个很温柔的人,很喜欢对我笑……你说容貌?容貌自然是极好的。有一次我见他执伞踏在雪里,背影像雪松一样清冽。」

不知道为什么,编着编着,就想到了若华。那年春节,我抱着从各宫娘娘那儿赢回来的一整盒金叶子,刚一出承徽殿的门,便瞧见宫人打着伞送他过来。我们在雪地里擦肩而过,他回眸看我,冲我点点头,温雅一笑,刹那间如同万千寒梅次第盛开。

明明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画面却突然清晰地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徐夫人道:「盛公子不愧是读书人,描述起小娘子来跟作文章似的。其实小娘子未必要等你博得功名才肯嫁你,早日回去吧,莫要辜负了她。」

我笑笑:「谢夫人教诲。」

若华让林羽将军带着人马回了京城。他在京中那些谋划,对我提起我就听着,他不说我也不问。反正你已经认定了要为这个人效力,那他用得着你的地方,你就好好去做;用不着的,你也不必多打听。

我自认为我这个东宫心腹当得很好,得了我爹身为臣子的真传。直到林羽走后,若华问我有没有什么想问他的,我摇摇头说没有,若华却静静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嗯」了一声。

这平淡的一声,就让我有点儿慌。

——所以,我应该问点儿什么吗?

三日后,若华去了趟吴郡,拜见了他的上官奉平。一切都如我们所料,奉平对他这个新来的说话有些阴阳怪气,表面看上去热情且赏识,实际上话里有话,绵里藏针。大意是小贺你初来乍到,就解决了平湖县百姓的大患,真真是英雄出少年。若华还是那番说辞,表示都是朝廷护卫的功劳,他什么也没做。奉平说哪里哪里,都是你临危不乱,指挥得当,这才一举端掉了贼人的窝点……

然后老狐狸话锋一转,说小贺啊,你到平湖县后,大约也对当地情况有所耳闻。这平湖三姓,在当地的地位盘根错节,霸占太湖边上不少耕地,而且都是私田,从不交税,让本官很是头痛啊。

若华说还有这等事?奉平道,你原先不知也正常,如今不是知道了吗?你连山匪都摆得平,想来搞定这三家,对你来说应当是易如反掌。这样吧,你先把他们去年欠的税收上来,何如?本官下个月去平湖县巡视,要看到结果。

然后奉平说他还有事,就送客了。

若华回来后悠悠地跟我说了全过程,而后斯文地呷了口茶,我愣在原地,心想,这位奉大人日后也不知道会多么得悔不当初……

算了,各人有各命。

山匪头子还关在县衙牢房里。平湖县衙的官差们已经尽数缴获了山寨里的银钱和货物,都是山匪们拦路抢来的。这窝山匪中间估计还有账房先生,居然还留了本账本,每次都登记造册,省去了我们盘问的烦恼。

若华对我叹道:「有一技之长的人,都要跑来南边当劫匪,可见在西北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我安慰他:「不仅因为干旱,也因为北漠侵略边境,闹得民不聊生。待到战事毕了,民生都会渐渐恢复的。」

「希望如此。」若华沉声道。

霄宸这次回来,问我为什么突然要帮东宫做事,我回答说,我觉得太子殿下一定会成为一位明君。

现在我也依旧这么认为。

我看了看山匪的账簿,又核对了百姓来县衙报官的案子,一桩桩对应上,然后发现,这窝山匪抢余家的次数最多,因为余家经商,往来货物最多;但其实刘家损失最大,因有一回给贵人送礼,直接路上被劫了,那礼物价值不菲,刘家也因此报了官;朱家也被劫过两次,却都是在这窝山匪刚出现在平湖县时,后面再也没中过招。

如果非要说,他们没要事就不走那条路了,那也讲得通。但我还记得徐夫人对我说的那番话:朱家一口气送了三个女儿到吴郡驻兵的裘总兵那儿,一位夫人两位爱妾,全都是朱家的人。

并且,吴郡官员恳求裘总兵剿匪,对方虽然答应了,但一直按兵不动。

——这平湖三姓,看来并非铁板一块。

我把推测跟若华说了,若华道:「那个刘县丞就是刘家的人,你不如和他一起去审问山匪头子。」

「我不会审人啊!」我一脸懵。这属于我知识的盲区了。

我的其他盲区还有:不会做饭,不会绣花,头发只会盘一种,妆只会画一套……严格来说执掌中馈我也不太会,我爹爹没有妾室,我娘既不管姨娘也不管账目,我也没法耳濡目染。

不会执掌中馈的大家闺秀,自然也就不会审人。

若华倒是一脸淡定:「学学就会了,总得学的,你以后总是避免不了要审人。」

我有点儿想象不出来我有什么需要审人的场合,但既然若华这么说了,我撸起袖子去干就是了,反正「学学就会了」。

我去找刘县丞,让他跟我一起审山匪头子。

刘县丞很年轻,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瘦长的脸,脸颊微微凹陷,长得有点儿刻薄,讲话也挺刻薄。

他双手环胸,挑眉看我:「为什么我要跟你一起审犯人?」

我平静道:「这是贺大人的命令。」

他嗤笑道:「你来这儿也有几天了,难道没人跟你说,我从不干这些事儿?」

我「哦」了一声:「那请问,刘大人平时都做什么事情?」

他扯了扯嘴角:「你孝敬一下爷,爷考再虑考虑提点你。」

我心想他这个官莫不是捐的?然后突然意识到他姓刘……行吧。

我又去问李主簿,李主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家,在县衙干了二十多年的主簿。他倒是很好说话,对我道,刘县丞是刘员外的侄子,官倒不是捐的,是正经考中了举人再授官的,但刘县丞志向颇高,一心想往上走,人家志在平江府衙,家里又是当地豪绅,在县衙平日里也不干活,之前徐大人都是随他去,对他也很客气。

我心想,他这性子,别说到平江府衙了,光是到了吴郡的奉平手下,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又回去找刘县丞,客气道:「之前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了。但小人毕竟不是县衙的人,小人审完了那山匪,供词还得大人过目,再按上官印,小人才好去找贺大人交差。」

我一想到刘县丞接下来要被我当枪使,就愿意先对他客气客气。

刘县丞也没有刁难我,表示按官印没问题,审犯人别找他就行,他有洁癖,不想去牢房。

我心想,真不愧是纨绔子弟,虽然和夏时筠差得远,但有点儿部分京城贵公子那个矫情的调调了。

但老实说,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审人。

所以我抓了花燃来帮忙。他们影卫所一向是个竖着进横着出的地方,能活着出来的人通常都精神涣散、双目无神,想必花燃审起人来很有一套。花燃果然是个小魔王,表示这等小事都包在她身上,我不太能见血腥,就在牢房外面等。她提着刀进去,没一会儿提着刀出来,山匪头子已然全招了。

山匪头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对我说:「俺也没说不招,你们官差为什么问都不问,上来就叫个小姑娘挖人膝盖?」

乖乖,上来就用膑刑,影卫所的小姑娘可真凶猛。

我道:「你这膝盖不是还好好的吗?更何况,我看你手下的人截我的车时,可是要朝死里砍我们啊。」

他吼道:「俺们从来没杀过人!……伤是伤过……但绝对没杀过人!」

见他强调这点,我盯着他,缓慢道:「你若真杀过人,哪里会好好在这儿待这么多天?但你领头打劫,所涉银钱累计过千两,根据我朝律法,也是砍头的命。」

山匪头子面如死灰。

「谅你沦为匪患皆因生活所迫,现在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务必要好好珍惜。」

「什么机会?」他猛地抬头。

「你和平湖县朱家,有没有来往?」

他整个人一震。

「你、你你你……」

「你想问我怎么知道的?」

他僵硬地点头。

我淡淡道:「你先一五一十地把经过交代清楚,若有欺瞒,死罪难逃。」

半个时辰后,我带着审完后的供词,出了牢狱。

小小县衙的牢狱确实不是很干净,我沾了一身奇怪的霉味,都想立刻回屋中沐浴一番,也难怪刘县丞不肯一起来。

但我还是先去找了他,道:「刘大人,你瞧瞧?」

「哎呀,你这一身味儿!」刘县丞相当嫌弃我,「快去换衣服!」

我无语道:「刘大人先盖官印。」

他立刻就要去找官印。

我制止了他:「你还是先看看吧,盖了你的官员,就相当于是你审的,出了什么事儿都要你负责的。」

「哈?这能有什么事儿?」

「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大事儿,我毕竟是新来的。」我含混道,「你自己看看?」

听我卖了这番关子,刘县丞狐疑地拿起供词,一目十行地扫读了起来。可他越看速度越慢,越看眼睛就越靠近那张薄纸,最后整张脸都差点儿要贴上去了。

「——他真是这么说的?!」刘县丞的嗓音起码拔高了两倍。

「我有什么理由编造供词?」我摊手,「更何况,他画押了啊。」

刘县丞拿着供词就要往县衙外走,我给他拽了回来:「这个我是要拿给贺大人的,你别让我难做啊,我还要在县衙讨生活呢。」

他方觉自己不该这么激动,又仔仔细细看了遍供词,帮我盖了个印,然后拍拍我的肩:「我突然有事得先走,贺大人问起就说我病了,明白吗?」

「好。」我点点头。

他又看了看自己拍过我肩膀的手,嫌弃地在裤子上擦了擦。

「你要换衣服啊!」他强调。

我:「……」

烦死了这个人!我再也不要去牢房审犯人了!

我差人把供词送去若华那里,自己回了屋子沐浴,起码泡了半个时辰才肯出来,确保自己身上清清爽爽没有霉味了才罢休。

突然想起了若华身上雪中春信的味道,是梅花初绽的淡淡清香,以及初雪的清冽料峭。

他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熏香的呢?尊贵如太子殿下,平日里不是应当用龙涎香才对吗?

我正在思索,有人敲响我的门,道:「盛公子,贺大人让你收拾好了就去偏厅,大人今晚要在县衙招待朱员外。」

我心想,若华的动作到快,我这才洗了个澡,他已经把朱员外叫来了。

我见到朱员外时,他正看着那份供词,面露惊慌。

「诬陷,这一定是诬陷!」朱员外高喊。

他头顶上也就剩几根头发了,如今一激动起来,最后那一点儿发丝也在摇摇欲坠。

若华见我前来,便道:「正巧,你今天下午怎么审的那个山匪,好好给朱员外说一下。」

我配合道:「他很快就交代了,说是收了朱家的钱,因而后来再也不打劫朱家的车队,朱家还承诺,三个月里吴郡都不会派兵剿匪,让他们三个月内转移去别的地方去,这中间能打劫到多少银两,全看他们的造化。朱家唯独有一个要求,就是三月初刘家的车队,他们必须拦截住。」

三月初,就是刘家人护送礼物、结果损失最大的那一回。既然是给贵人送礼,那损失的可不止是银子,还有贵人那儿的情谊,刘家气得跳脚,却毫无办法。

「一派胡言!」朱员外猛地拍了桌子,又发现若华正淡淡地看他,一时间僵硬地收了手,「我是说,这个山匪胡编乱造,毁我朱家声誉啊!」

我安抚他道:「员外莫急。我也是第一次审人,他说什么我就记什么,至于真假,我也不能判断。」

若华也道:「是了,本官一到平湖县就听说,刘朱两家世代互为姻亲,同气连枝。是以,匪患所言,未必能当真。」

「贺大人明察!」朱员外的额头已经冒汗了。

「本官既然私下请朱老过来,自然就是不信这份供词的,朱老不必担心。」若华的语调一如既往地温和。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茶会那日,夏时筠一直跟我说若华戴着面具,到底是什么意思。

所以,若华的温和,全都是伪装吗?

我觉得现在是,但面对我的时候又不是。

若华不动声色地让人把那份供词带了下去,然后开了席,刘员外主动向若华敬酒,酒过三巡,也略微放开了些,先恭维说没想到新上任的贺县令居然这么年轻,恭维完之后又旁敲侧击地说,县里不像京城,统共就这么几千户人家,三人成虎,有些话传着传着就变味了,还请若华不要将供词上的污言秽语告知他人。

看来刘朱两家还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朱家是使暗刀子。

若华微笑道:「那是自然。本官初来乍到,还需多多学习,若遇到了难处,还要向员外讨教。」

朱员外虽然喝了酒,但头脑清醒得很,立刻道:「有什么用得到朱某的,大人随时告知。」

若华一点儿也不客气:「倒是有一件事想请教员外。本官昨日去吴郡拜见了奉大人,奉大人说,平湖县去年所收田赋与应收不符,我回来查账,又找不出错漏。如今奉大人要本官将所欠的田赋悉数征收,本官不知该如何做才好。」

「这……」朱员外开始迟疑。

若华叹了口气:「如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山匪头领居然还在撒这种弥天大谎……」

「贺大人。」朱员外赶紧打断了若华的话,「山匪既已捉拿,大人尽快结案便是了,平湖县百姓肯定都念大人的好。至于田赋,朱某会尽量帮大人分忧。」

我心想,朱员外还算是个聪明人,知道花钱消灾。

次日,朱员外就以平湖县兴修水利、朱氏为县令大人分忧的名义,捐了小几千两银子到县衙。

我从中薅了几百文,走公款在县衙里砌了个池子,养了几尾锦鲤,图个好兆头。鱼儿争相吃食,红白尾羽摇摆,一池乱红簇拥。

我一边往池子里丢鱼食,一边跟若华叨叨:「你说,刘员外肯定知道朱员外干了什么好事儿了,他虽然面上不显,但一定不会轻易放过朱家的。这两家最近少不了起矛盾,窝里斗起来,我们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了。」

「什么算是『渔翁之利』呢?」若华问我。

我想了想,答道:「至少你接下来要做什么事儿,他们两家不会一起反对。」

我又道:「朝堂上也是这样。你日后想推行什么政令,朝野上下全部支持当然是最好的,但大多数情况下总有人反对,那就需要另一波人帮你说话。只要别全员反对,就还有操作的空间。」

若华笑着看向我:「霄月,你不入仕,当真是可惜了。」

「我可以女扮男装一下,考个进士当当?就像现在这样。」我耸了耸肩,「殿下别揭穿我,我就试试。」

「那倒不必。」他勾唇笑笑,「你想参政,还有别的方式。」

我心想,给东宫当幕僚,勉强也算方式之一吧。

手中的鱼食喂完了,我拍了拍手,突然想起来:「不对啊,刘家还没给钱呢!还有那个余家,也在装死。」

「那你觉得要怎么办?」

我想起了徐夫人曾经对我说过的话,突然起了个荒唐的念头:「干脆,请三家的夫人来搓个麻将?」

天高皇帝远,最宜聚众赌博。

我要装作贺慕然的夫人,请三位太太来打牌。

但我发现,唯一的阻碍,居然是花燃。

此时此刻,她正板着张小脸看着我,我有点儿摸不清她这个小脑袋瓜里装的是什么。

我安抚她道:「这是为了公事,做不得数,你莫要跟我爹爹告状;当然,也不可以跟我娘告状。」

花燃并不理我,兀自蹙眉,似乎在思考。

我摊手:「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答道:「我在想,长公主和太傅大人交代给我的任务到底有哪几条。」

「反正没有这条。」我快速道,「你的任务是保护好我,不要让陌生人靠近我,晚上亥时以后不能让外男呆在我房间。」

她点点头。

我再接再厉道:「但没人说我不能假装贺夫人,对吧?」

她迟疑了一下,再度缓慢点头。

「所以你看,我是在帮殿下做事儿,这才装了回贺夫人。人走了,我又是盛公子了,跟你保护我完全不冲突。更何况,这期间不会有人对我不利,别说那三位夫人不是外男,就算是男子,我亥时还能不送客?」我循循善诱。

我算是看出来了,这孩子一根筋得很,你只要逻辑上说服她,就绝对没问题。

「但是……」

「没有但是。」我拍了拍她的肩,「你看,你以后是要当影卫所大统领的,但等你当大统领的时候,殿下大约已经是九五至尊了。届时吏部考核,你难道不想拿上上等吗?」

「上上等有什么用?」

「银子多,想买什么武器都可以。」

「那要。」花燃点头。

「所以这件事……?」

「我不管了。」花燃很上道。

我满意了:「晚上带你去吃得月楼的响油鳝糊。」

花燃很喜欢太湖边上那家得月楼的菜,虽然我是个京城胃,这道菜吃起来觉得过于甜腻了些,但如果拿来贿赂小姑娘有用,我还是很乐意专程跑一趟的。

平湖县统共就这么四千户人家,是以消息传得极快,很快众人便知,贺县令的家眷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

做戏得做足全套。「贺夫人」抵达那日,我特意提前外出,又乘马车重新进了县城。出去的时候还是一身灰色长衫作书生装扮,回来时已然简单盘了个堕马髻,画了一个极为端正的妆容,一身杏色袄裙,上面绣着暗红色的寒梅,倒是清雅得很像七品县官的夫人。

若华就在县衙门口接我,我撩开车帘、踩着脚踏下车时,他朝我伸出了手。

我想这个馊主意的时候,光想着要怎么「陪」刘夫人搓麻将了,再说也不是第一次和若华假扮年轻夫妻,想着也就那么回事,以至于此刻面对他伸过来的手,我忽然有些尴尬,不知道该不该搭上去。

但是大庭广众之下,他手都伸过来了,我不牵,县衙的人估计就要开始瞎猜了……

我硬着头皮把手送了过去。

他倒是自然而然地握住了我的指节,把我接下了马车,然后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还好你没有嫁给韩奚仲。」

「……啊?」

突然提韩奚仲做什么……

有阵子没见,突然提起这个人,我居然不似以往那般心悸了。

大概是真看开了。

既然聊到了韩奚仲,我想了想,对若华道:「说起来,我离京前,误打误撞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韩奚仲不是『云中君』。」

若华倏然间看向我。

「那位云中君应该没有进殿试,直接回乡了吧,所以才没有来河边赴约。」我叹气道,「倒是我错把韩奚仲当作云中君那么久……」

虽然那会儿抱着酒坛子跟若华说我的暗恋史非常丢人,但人已经丢了,我如今再度提起,反而没再觉得尴尬了。

「其实后来时筠都跟我说了,殿下早就知道我在向兄长打听韩大人,所以把熙春楼常年给你留的位置让给了我;韩大人的书是圣上指定的大事儿,也是你替我说了话,大哥哥才把我塞了进去。」我低垂了眼帘,语调有些酸涩,「谢谢殿下当时帮我的忙,可惜结局并不圆满。」

若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不觉得这样也挺好吗?既然他不是那个人,如今错过了,总比后来发现弄错了人要强一些。」

我摇摇头:「也不能这么说。我后来想了很久,我到底喜欢的是云中君,还是韩大人呢?后来想想,我喜欢上他的时候,就是在打马游街那一日,我以为他是云中君,也正巧以为云中君是这样的人。韩大人那样芝兰玉树一个人,任谁都会喜欢的吧?更何况你以为他与你通过好几封信,以为你对他来说,总会有所不同。」

若华顿了顿,道:「原来是这样。」

我笑笑:「是啊,不过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我现在已经不在意了。」

「嗯。云中君的事情,你也一并忘了吧。」

「诶?」我抬眸看向他。

「可能他并不是你喜欢的样子。他或许并不是那样芝兰玉树一个人,可能阴险狡诈,也可能精于算计。」若华的眼睫沉了下来。

「哦……其实我已经跟他失去联系一年多了。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人,我也都无从得知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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