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话人
隐秘的犯人·第四卷:盲与哑
被奶奶催着从地下商场出来,邵治拎着保温桶走到进商场门口的瓦罐汤店里要了一份带鸡腿的鸡汤。这是刚才奶奶特别吩咐的,送给病号的鸡汤要挑一份带肉的,要价格稍微高一点的。这大概就是奶奶的处世哲学,对待旁人尽量大方,过自己的日子一切从简。
从店里买了瓦罐汤出来,邵治抱着保温桶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中午的时候车上的乘客不是很多,他顺利找到了一个靠窗户的位置,安心坐了下来。
从地下商场到孤山公寓一共五站,沿途会经过羊狗街那边的人工湖,以往每次做公交车路过,邵治总会不自觉地想起投湖的管佳佳。
要仔细说起来,其实他跟管佳佳算不上太熟,仅仅当了半年同学,两个人总共也没说上几句话,只是管佳佳有时候会过来向他请教数学题,他每次都会耐心讲解。当时金戈还误以为是管佳佳看上了他,没少拿这件事揶揄他。
邵治对金戈的说法是有些反感的,他觉得管佳佳毕竟是女生,这样的传言对女生而言不太尊重。他曾因为这件事特意提醒过金戈,但金戈没在意,反倒说自己十分欣赏管佳佳的主动,很想和她做朋友。于是,金戈再三拜托了邵治,让邵治把他的想法告诉管佳佳。
耐不住金戈一再央告,邵治最终同意了,他当了一次传话人,帮着金戈把管佳佳约了出来。后来金戈和管佳佳的关系就更近了,偶尔会在周末约去图书馆看书,当然他们也会叫上邵治,但邵治每次都拒绝了。他没有时间去图书馆闲聊,他得帮奶奶看裁缝摊子。
再后来,金戈和管佳佳的走动也少了,金戈总向邵治抱怨,就是因为邵治不赴约,所以管佳佳也不和他见面了。他要求邵治补偿他,找机会约管佳佳一起出来玩,邵治考虑了很久,最后还是同意了……
「嘀嘀嘀……」
刺耳的声音钻进邵治的耳朵,紧接着公交车猛然刹车,邵治一时不备,一头撞到了前面的座位上。
「师傅怎么回事啊,开车这么不小心……」
「刹车也得提前说一声啊,哪有这么刹车的,这吓死个人了!」
「这多危险啊,这得亏是扶住了……」
「这还有孩子呢,磕出个好歹可怎么办,哪有你们这样的!」
「各位不好意思,前面出了事故,全堵了。」公交司机急忙向乘客道歉。
邵治抬起头来往车前望了一眼,果然,十字路口的左转位置,一台直行车和两台左转车撞到了一起,一个趾高气昂的女人正在对着其余两名司机指手画脚,另外两名司机被对方的气势唬住,半天没反驳一句。
公交车往前缓慢行驶,经过事发路段的时候,邵治一眼认出那趾高气昂的女人是田菁华。
「你们到底会不会开车,左转让直行不懂嘛……」
「你们知道浪费我一分钟的时间我要损失多少钱嘛,你们等着,我一定会让你们付出代价的。」
「刚才直行车道已经是红灯了吧!」一旁的交警看不过去,看了一眼田菁华。
「刚才那是黄灯,还没有变红呢,就是他们的责任,今天这件事肯定不能私了……」田菁华梗着脖子气冲冲地喝道。
「哎哟,这女人怎么跟只斗鸡一样!」公交车上,不知是谁调侃了一句。
「女人没点脾气是要吃亏的,这样就对了,起码不受欺负。」
「这哪还是个女人啊,这分明是个夜叉,连警察都不放在眼里,快无法无天了。」
「那脖子可抻得够长的,快赶上土鹅了……」有人哄笑一声。
土鹅?
邵治觉得这个比喻十分恰当,田菁华抻长了脖子跟人争辩的样子确实像一只嘶鸣的土鹅。
不知道为什么,邵治有种想去拧断她脖子的冲动。
她的声音实在是太刺耳了,如同上百只乌鸦在耳边聒噪,听得让人心烦……
邵治似乎理解了金戈对田菁华的厌恶,她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真的会让人失去理智,进而产生以暴制暴的冲动!
还好公交车很快驶离了事故路段,邵治耳边总算清净了下来。
熟悉的街景在邵治眼前一闪而过,又过了三站,公交车总算在孤山公寓前的车站停了下来。
邵治拎着保温桶下车,穿过马路,快步走进公寓。
「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啊,平常不都是天黑才回么,今天这是怎么了?」保安徐文昌见邵治进门,冲邵治打了个招呼。
「哦,今天事情少,我就先回来了。」邵治径直走到电梯前,他不太喜欢跟徐文昌寒暄,因为他总觉得这人有点势利眼,欺善怕恶。之前那个小黑在这里当保安的时候,没少被这个徐文昌欺负,几乎所有的夜班都是小黑顶下来的,徐文章就仗着资格老,占着白班睡大觉。可就算是这样,每次物业公司发奖金还总是徐文昌拿的多,也不知道物业公司对保安的评判标准是谁定下的。
邵治看不惯这种事,更看不上徐文昌这样的人,他觉得这种人在战乱的时候一定会当叛徒,而且还是扮相最恶心的那种叛徒。
电梯一如既往地慢,不等电梯下到一半,电梯门口就挤满了等电梯的人。邵治似乎已经预感到一会儿众人挤入电梯的慌乱,看着电梯显示屏上缓缓变换的数字,他终于还是没能等到电梯下到一楼,直接转身走进了楼梯间。
大约一分钟后,他站到了阿光家门口。
他看了一眼手表,中午十二点,刚好是阿光才睡醒的时间。
他果断按下门铃,等待里面的回复。
「叮叮叮……」
微弱的门铃声轻轻慢慢地游荡在楼道里。
这音量是阿光特意改造过的,据说是为了不影响邻居们的睡眠。
但显然,这样微弱的声音对门里人的提示也相当有限,邵治一连按了好几次门铃,屋子里却没有任何回应。
「阿光哥?」邵治敲了敲门。
「嘭」的一声,门内传出一声巨响。
阿光病了,一连四天高烧不退,吃药和打针都没有任何效果,浑身像散架了一样,感受不到任何力量的支撑。今天是第五天了,他觉得自己病得更重了,连从床上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好不容易扶着床头的椅子下了床,不曾想才走了两步就一头栽倒在地上,椅子也跟被拽倒,生生砸在他的腰上。
「嘭」的一声,一阵钻心的疼。
他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柔软的地毯带来的余温让他痴迷,他恨不得就此睡过去,让自己得到最最彻底的休息。
「咚咚咚……」
门口又传来催命般的敲门声,阿光知道来的是邵治,所以他喊了一声,拼尽了全身的力气。
但很可惜,他的嗓子已经失声很多天了,再痛彻心扉的嘶吼在别人听来也不过是北风吹破纸窗的动静,噗噗嗤嗤的看着热闹,可实际没有多大音量。
万般无奈,阿光只能靠双臂的力气匍匐前进,使浑身解数一点一点地往门口蹭。好在公寓面积不大,没蹭多久他就到了门口,扬起胳膊打开了房门。
「光哥,你没事吧?」才进门的邵治看见正躺在地上仰视自己的阿光,不禁一怔。虽然早就知道阿光病的不轻,但也只是发烧而已,邵治没想到阿光的病情已经恶化到失去了行动能力。
他赶紧放下手里的保温桶,蹲下身子扶阿光起身。
「啊……」
一阵痛不欲生的呼喊,声音不大,但通过阿光的表情可以看得出他所遭受的痛苦。
「怎么了,受伤了吗?」邵治注意到从刚才起,阿光就一直在扶着自己的后腰。
「被椅子砸到了,有点疼。」阿光借着邵治的身子勉强支撑起来,两人徐步走进卧室,阿光靠到床边直接一滚,整个人都栽进了床里。大概是又扯到了后腰的商处,他痛到抓紧了自己的衣服,额头随即沁出豆大的汗珠。
「怎么会这么严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邵治关切道。
「不用,不用,家里有药,吃点药就好了,腰伤是老毛病,没关系的。」
「哪里有药,我给你拿……」
「就在客厅的餐边柜里,从左手边数第二个抽屉,那里面有止疼药和膏药。」
「退烧药吃过了吗?」
「早上已经吃过了,暂时不用再吃了。」
「好,那你先等着,我给你拿药。」邵治说着,转身走进客厅,按照阿光的指示拉开了餐边柜的第二个抽屉,抽屉里有个药箱,但是药箱里并没有阿光所说的膏药,就只有一些感冒发烧的常备药和止疼药,还有一盒已经吃了大半的安眠药。
「光哥,膏药也是在药箱里吗?」邵治冲卧室问了一句。
「哦,对了,不在哪里,膏药不在药箱里,膏药在书架那边,在书架第二层,有两贴专治腰伤的。」阿光回答。
「好,看到了。」邵治从书架二层取下两贴膏药,顺便又去厨房倒了杯水。
「早知道你病得这么重我就该早点过来的,周五那天就听奶奶说了,说你一直发高烧,我还以为没什么大事,没想到会这么严重。」邵治端着水杯回到卧室。
「本来没什么大事,就是发烧没有力气,就是刚才被椅子砸了一下,腰伤复发了。」阿光勉强撑起身子,半靠在床头上。不知道是不是已经麻木了,腰上已经不像先前那么疼了,只是身上还是没什么力气,总觉得支撑不住。
「腰伤可大可小,不用去医院拍个片子看一下吗?」邵治将止疼药和水杯递给阿光。
「腰伤已经很多年了,我自己有数,应该没什么大事,就是这个发烧最折磨人,感觉身子里就像要被烧化了一样,半点力气也没有。」阿光说着,将止疼药送进口中,猛灌了口水。
「今天量过体温了么,发烧多少度?」
「刚才是 39.5,现在应该比刚才好一点了,感觉身上没那么烫了,应该就是快好了吧……」阿光说着,抬起手背摸了摸额头。
「那也得随时观察着,高烧不退容易引发其他病症,不能大意。」
「没事,我这身体就这样,一点小病都得迁延个八九天,我都习惯了,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反正还是谨慎一点好,一点温度再高就要立刻去医院了。
「我知道,我会注意的,这几天没少量温度,光是退热贴都用了十几贴了。」阿光轻咳一声,稍稍侧身,撩起衣服,露出了腰伤的位置。
「是这里吗?」邵治用手指轻轻按压了两下。
「对,就是这,就在这周围贴上两贴。」阿光用手指按着痛处。
邵治小心地撕开膏药,将两贴膏药依次贴到阿光手指的位置,而后将阿光的衣服整理好,扶着他再次躺下。
「好好好,就这样平躺就好。」找到自己觉得最舒适的位置,阿光拍了拍邵治的胳膊。
邵治随即抽手,拎起床上的枕头塞到阿光的腰侧,以便阿光借力翻身。
「对了,光哥,你怎么会突然发烧呢,这几天出门了吗?」邵治坐到床边的矮凳上,看着阿光问道。
「前几天去了趟羊狗街那边,大概是冻着了吧。」
「羊狗街,你去酒吧了?」邵治眉心一紧。
「我就是去那边随便转转,也不是特地要去什么地方,就是无聊的时候随便走走,不知不觉地就走到那里了。」
「你以前冬天的时候都是很少出门的。」
「今年……不是不太一样嘛!」阿光惨淡一笑,「这些天发生太多事了,死的死,丢的丢,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在家里也待不住,所以……你说接下来会不会就轮到我了?」
「轮到你?什么意思?」
「会不会下一个出事的就是我呢?我算过了,按照之前的时间间隔,三号码头的第三具浮尸也快要出现了。」阿光直愣愣地看着邵治的眼睛说道。
「你别胡思乱想了,根本是没有根据的事情,你别自己吓唬自己。」
「不是我胡思乱想,是真的。你知道张小乙理发店里的那个店长吧,就是那个叫阿铭的……」
「之前见过一次。」
「就是他,他已经失踪好几天了。之前我给他打电话还是能打通的,可就从前天晚上开始,他的电话就打不通了,我打去理发店问过,理发店里的人说他已经三四天没出现过了。和张小乙一样,他肯定也失踪了!」
「你跟他很熟吗?」邵治问。
「以前不熟,但是在张小乙失踪以后我主动联系了他几次,一来二去的也算是熟起来了。去年投湖案那晚,他是和张小乙一起的,所以他跟我们一样,都是投湖案的目击者……我早就发现了,所有跟投湖案有关的人都会遭遇不测,这一定是有人在替那个女孩复仇,他的目标就是案发当晚所有的目击者……最开始是保安小黑和你那个叫金戈的同学,紧接着就是张小乙和酒吧老板,现在轮到那个阿铭了,等他死了,接下来就是我们……」阿光说着,突然倒抽一口气,不自觉地缩紧了身子。
「不会的,你想太多了,这些事跟我们无关,如果真的有人为管佳佳复仇,那他第一个目标就应该是田菁华而不是小黑。」
「田菁华?」阿光愣了愣。
「就是投湖案里被告方的代理律师,是她在法庭上颠倒黑白让证人翻供的,所以凶手最应该恨的是她而不是我们。」
「对啊,凶手为什么不对付那个女律师呢?连小黑那么老实的人都要被惩罚,那凶手为什么不去惩罚那个女律师,他最该杀掉的应该是女律师而不是小黑。」阿光恨恨地分析道,但他很快又推翻了自己的结论。
「不对,他已经惩罚过那个女律师了,金戈不就是那个女律师的儿子嘛,凶手抓走了金戈就已经是对那个女律师的惩罚了,他夺走了那个女人最重要的东西……对,这就是那个凶手的复仇策略,让仇人生不如死的活着比让他痛快地死了更解恨。」阿光咬咬牙继续说道,「你没听说么,那个逼死女孩的人渣的父母也无缘无故的死了,就死在金沙岛,尸体晾在沙滩上,五脏六腑都被海鸟啄烂了,连眼珠子都没剩下。其实,那个凶手的复仇早就开始了,只不过以前是针对那个人渣,现在针对的是我们!」
「不用想太多,既然警方已经介入调查了,凶手很快就会落网的,我们会没事的。」邵治低声安抚阿光。
「没事?你为什么觉得我们就一定会没事?你刚才没发现么,那个催命的图案已经出现在我家门口了!」
「催命的图案?」
「对,就是那个催命的图案,圆形里套着一个等边三角形,张小乙失踪前,这个图案在他们家门口出现过。这就是那个凶手的标志,他在提醒我们,下一个被复仇的是谁!现在这个图案在我家门口出现,也就意味着下一个要被复仇的人是我。我说的对吗?」阿光撑起身子,凑到邵治近前问道。
邵治没有立刻回答,沉默良久之后,他才摇了摇头。
「算了,别胡思乱想了,如果真有什么问题,就把线索直接交给警方,警方会确保我们的安全的。」邵治说着,站起身来走出卧室。
「你要走?」阿光一愣。
「不是,我给你带了鸡汤过来,刚才光顾着说话忘了,你趁热赶紧喝一碗,等放久了就该凉了。」邵治将客厅的保温桶拎进卧室,当着阿光的面扭开了保温桶的盖子。
「这可是奶奶特意嘱咐我要给你带到的,你赶紧趁热喝了吧。」邵治冲阿光一笑。
阿光微微蹙眉,想了很久才勉强点点头。
看着阿光喝完了鸡汤,邵治又陪阿光说了会儿话,见阿光有些困了,他这才从七零四离开。
从七零四出来已经下午一点多了,天突然阴沉下来,厚厚的阴云堆积成团,看样子像是要下雨了。
「小治,过来帮我个忙。」
就在站在走廊的窗前放空的时候,七零六的门突然打开了,一个架着单拐的中年男人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男人五官端正,身形魁伟,身穿一件海蓝色的长款大衣,看上去成熟稳重。
「管叔,你怎么出来了,有什么事吗?」邵治赶紧上前关切道。
「家里晾的衣服在三楼平台那边,我看这马上就要下雨了,你去帮我收了吧,我这腿一到阴天就不听使唤,下去不方便。」
「没事,你就在家里等着吧,我去给你收上来。」邵治爽快地说道。
「那就麻烦你了,我的衣服都晾在最西侧的栏杆上了,用的都是蓝色挂钩,你一会儿可别拿错了……对了,还有一床被子,就紧挨着西侧栏杆,是那个黄色被套的。」
「我知道,你都认得。你回家等着吧,一会儿我给你送进去。」
「那好,我给你留着门。」男人冲邵治点点头。
大概是阴天的缘故,邵治下到三楼露台的时候,很多邻居都在收衣服,就连平常早出晚归的大强和阿芬也在。
「强哥,芬姐,你们今天休息啊?」邵治主动和两人打了个招呼。
「哦,小治啊。」大强侧过身来,「今天白天不干了,我打算跟你芬姐去置办点年货,顺便买两件衣服。你怎么过来了,今天没去裁缝摊帮忙啊?」
「我刚从裁缝摊回来,过来收衣服。」
「我刚才看过了,没有你家的衣服。」阿芬小声说道。
「不是我家的,我帮管叔来收。」邵治解释道。
「七零六啊,他怎么老让你帮忙呢,你现在可是读高三了,没几个月就要高考了,可不能再管这些闲事了,考试的事情比天大,你可不能马虎啊!」
「我知道,就几分钟而已,不碍事的。」
「几分钟也不行啊,那个七零六也是的,昨天我下来晾衣服的时候看他行动挺正常的,衣服都是他自己晾的,身高腿长的,动作比我都麻利,怎么到了收衣服就非得要你帮忙呢……照我看,他就是使唤你使唤惯了,看着你在家,所以才装病的。」大强忿忿道。
「毕竟也是行动不便,再加上阴天,所以……」
「我看他没你说得那么严重,这几天他可没少往外跑,光是这个星期我就在电梯里碰到他两三回了,也是早出晚归的,跟我们一个点儿,指不定在外面干什么呢!」
「你可别乱说,人家肯定也是有事情才出门的,到了年底了,谁还不得忙活忙活……」阿芬看了一眼大强,继续叠手里的衣服。
「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说他那腿看着没那么严重,不是都换上假肢了嘛,应该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了,哪就非得使唤人呢!」阿强将收来的衣服搭在自己肩膀上。
「管叔安的那个不叫假肢,那个叫辅助器,就是辅助身体支撑做康复训练用的,这跟假肢不一样……腿还是他自己的腿,就是在旁边安装了辅助器材。」
「不是假肢啊……那楼下那个保安天天嚷着七零六换了假肢,还说那个假肢有多贵……」
「不是,不是假肢。」邵治无奈地勾了勾嘴角。
「我就跟你说嘛,那个保安是个老油条了,他的话可不能信的,你还总是跟他聊天,搞不好就被他骗了。」阿芬冲大强瘪瘪嘴。
「七零六总共搬来不到一年,我哪知道他的情况啊,还不都是听保安瞎嚷嚷,他整天说人家七零六是残疾人什么的,说七零六平常出门都困难,还号召大家对七零六多照顾,搞得像七零六是瘫痪了一样。」
「那个保安平常说话就很夸张,他的话是听不得的。」邵治轻笑。
「就是,小治说得对,我看那个老油条不是什么好东西,整天鬼鬼祟祟的,我们趁早离他远一点,免得被他害掉。」阿芬附和道。
「鬼鬼祟祟的,他做什么了?」邵治问。
「刚才我出门的时候,看他就在我们那一层转来转去的,最后还趴在七零六的门上听声音呢,后来是我开门出来他才离开的。」阿芬皱着眉说道。
「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那个人本来就贼眉鼠眼的,平常不也是那个样子嘛,说两句话都偷偷摸摸的,好像是在干什么坏事。」阿强不以为然。
「可我不止一次看到他在七零六门口偷听了,光是这个想起就见到两三次了,而且又一次还是晚上,他在七零六门口待了好长时间,我是一直看着的,他就那么趴在人家门上,半天都不动的。」
「那是精神病啊,七零六就一个人住,他想偷听什么!」
「那谁知道,反正我们得防着他,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小治你也是,你也要跟你奶奶好好交待一下,马上年底了,可得小心!」阿芬嘱咐邵治。
「好,我知道了,我会跟她说的。」邵治浅然一笑,将被子卷到了怀里。
收好了衣服,邵治回到七零六的时候,男人正在厨房里煮茶。
邵治把阿芬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男人,男人听了,微微点了点头。
「我知道,在门镜里看到过,他这两天经常过来。」男人淡淡应道。
「没说是什么事吗?」邵治问。
「从没敲过门,也没进来过,就只是在门口趴在门上偷听,我也没问他。不过,我心里有数,估计是警方已经找过他了。」
「警方?」
「上午接到了刑警队的电话,他们说要过来看看我,我当时就明白了。等了这么久,他们总算是来了。」
「他们说了什么时间过来吗?」
「说是四点钟过来,估计也差不多该到了。一会儿你就先回去吧,别让他们看见你。」男人侧过身来看向邵治。
「没关系,他们早就去学校找过我了,现在躲开反倒更让人怀疑。」
「不是因为怀疑不怀疑的事,我是担心这件事拖得久了影响到你学习。马上就要高考了,可不能因为这件事就影响你的成绩。等会儿警队的来了我也会向他们说明,不会让他们再去学校影响你了。」
「没关系的,警队的人来了学校也只是随便问两句,又不像田菁华那样闹个没完,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田菁华?她最近还经常去学校大闹吗?」
「这几天没有了,自从上次在地下商场闹过以后,她已经连续一个周没出现了,估计又是忙别的事了吧,她那种人,总会有事要忙的。」邵治冷笑一声。
「她去过地下商场?你怎么不早告诉我!」男人放下手里的木勺,转过身来郑重说道,「我之前就告诉过你,一旦遇到什么难事要告诉我的。」
「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无非是一个疯女人撒泼打滚罢了,没有必要跟你说。」
「那你奶奶……」
「奶奶没事,早就见惯了这种事,影响不到她的。」
「没影响到摊位的生意吗?」男人皱眉。
「没有,年底活计多,奶奶正忙不过来呢!」
「真的没有?」男人不信,「人都是这样的,看着摊子被闹了一通,还是多少会心存芥蒂的,说完全没有影响是假的。」
「真的没有,那天李老师过去了,他把田菁华羞臊了一通,那女人自觉没趣就离开了。」
「也是怪我,没有把事情处理好,把你们也牵扯进来了。但金戈的事,确实是我没有想到的。」男人有些惭愧。
「还没有金戈的消息吗?」他问邵治。
「没有,警方也在找了,但还是没有任何线索。金戈心细,一旦是他要做什么,一定会做到极致的,只要他想藏,没有人能找到他。」
「你也找不到吗?」男人看着邵治的眼睛问道。
邵治摇摇头,立刻警觉起来。
「他跟我,还没那么亲近。」邵治说。
天阴得厉害,不到四点就没了光亮,乌云积压头顶,就像要塌下来似的。
风平把车开到孤山公寓门口停下,看了一眼时间,估摸着这会儿上楼应该刚好在四点钟能到七零六门前。
他下了车,裹紧身上的军绿色风衣,快步走进了公寓。
才一进门,保安徐文昌就迎了上来。
「风队,你来了,怎么不提前通知我,早知道你要来,我就去门口等你了。」徐文昌谄媚地献着殷勤。
「临时决定的,来得比较匆忙。」风平淡淡应道。
「是为了七零六来的吧?」徐文昌压低了声音小声问道。
风平没回答,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徐文昌会意,干笑着往后退了两步。
「我明白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我懂这规矩。」他怯怯说道。
「很感谢你为我们提供了线索,你帮我们做的这些事,派出所那边会知会你们物业公司的。」风平回应。
「不用,不用,这种事……这种事不说也行,说实话,这也都是得罪人的事,让公司知道了反倒不好。」徐文昌连连摆手。
「随你,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会跟派出所那边说明的。」
「好好好,那你就帮我说说吧,能给你们帮上忙已经是我的荣幸了,不需要什么别的表扬。」
「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这几天让你注意七零六的动向,实在是辛苦你了。」风平诚心说道。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这点小事不算什么,以后有什么是你尽管找我,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帮忙……」徐文昌笑得露出门牙。
「好。那你先忙着,我先上去了。」
「我帮你按电梯。」徐文昌抢先一步冲到电梯门前,按下上行键。
好在不是上下班时间,电梯还算比较清闲,等了不到一分钟,电梯下到了一楼。
风平迈进电梯,直接按了七楼。
徐文昌站在电梯门口,露出的门牙一直没来得及往嘴里收。
电梯上行,一直到了七楼,电梯门打开的瞬间,风平听到东北方向传来了关门声,他下意识地顺着声音来的方向看了一眼,七零三门口,碎掉的春联正左右摆动着。
七零三,是邵治和冯婆婆家。
这个时间,在家的应该是邵治吧!
风平心里想着,径直走到七零六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稍等!」门内传出男人低沉的声音。
紧接着,门被推开,一个身形魁伟的男人出现在风平面前。男人五官端正,眸若星海,身上散发着一股神秘的气息。
老实说,这跟风平想象中的管永安出入很大。风平本以为失去女儿又身患重疾的管永安会是颓废的、阴森的,没想到真实的管永安竟如此泰然。
「你好,是风队吧?」管永安冲风平淡然一笑。
「你好,是管先生吗?」风平问。
「是我,快请进吧,我正在煮茶,现在时间刚好。」管永安说着,侧身让开了门口。
风平跟着管永安进门,路过厨房的时候顺势往厨房里看了一眼。炉灶火焰微蓝,灶台上正架着一只铜壶,大概是壶里的茶水煮开了,壶盖正一上一下地忽闪着,热气顺着壶盖周边的缝隙猛冲出来,一直喷出去好远。
管永安见状径直走进厨房,直接关了火。
「风队你随便坐,我先把茶倒出来,这茶煮好了得换青泥壶,放在铜壶里容易染上金属味。」管永安看着风平说道。
「管先生对茶很有研究,是爱好吗?」风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管永安小心地将铜壶从炉灶上挪开。
「一个人待得时间久了会无聊,煮茶就是为了打发时间而已,也算不上什么爱好,跟那些真正爱茶的人可比不了。」
「一直都是一个人住吗?」
「在医院住院的时候有个护工在,后来出了院,一直都是我一个人。」管永安说着,将铜壶中煮开的茶水灌入一只青泥壶中。
「生活上,多少会有些不方便吧……」
「一开始肯定是应付不过来,但慢慢也就习惯了,毕竟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就算有难处也得咬牙挺过去。走吧,去客厅坐,顺便尝尝我的手艺。」管永安端着茶盘从风平身边走过,直接走进客厅。
管永安的公寓是两室一厅的设计,南北两侧各有一间卧室,中间是一个连着阳台的客厅,客厅里放了两排大约三十公分高的原木色沙发椅,中间摆了一张长长的茶桌,看上去简单大方。
管永安顾自选了靠北侧的沙发落座,给风平空出了南侧沙发椅的位置。
风平会意,直接坐到了管永安对面。
「先趁热喝一口,第一口的香气往往最浓。」见风平落座,管永安将一杯才沏好的新茶推到风平面前。
风平双手接过茶杯满杯送入,一股滚烫的浓香贯穿体内。
不得不说,管永安煮茶还是很有一套的。
「怎么样?」见风平喝完,管永安问道。
「我不懂茶,更不懂得怎么评茶,但我认为很好喝。」风平诚恳地回答。
管永安一顿,随即豁然一笑。
「风队是个实在人,一句好喝就已经足够了。多少人不懂装懂,偏要在一味茶上说三道四,弄了万千个评判标准出来,其实说多无用,无非是好不好喝,能不能入口而已。就像是评价一个人,要往细了分析,恐怕能分出千万个条目、标准,可实际上,无非善恶两种,只是人性多变,有时候善人也作恶,有时候恶人也向善,所以不能一概而论,只能就事论人。」
「你的意思是善人作恶就成了恶人,而恶人向善就成了善人,对吗?」风平问。
「不,这是大多数人的看法,但我并不这么认为。有些人作恶的恶果是无法挽回的,所以就算他后来做了好事也不该算是善,只能算是悔过。荀子说人性本恶,有些人的恶是沁在骨子里的,所以就算他假惺惺地向善也不过是做戏而已,恶意由心而生,心是换不了的,所以恶也无法根除,除非让他去死!」
「那你觉得害管佳佳投湖自杀的那个男人该死吗?」风平又问。
「该死。」
「那案发当晚的目击者呢?」
「更该死。」管永安说着,给风平沏了第二杯。
第二杯茶,茶色愈浓,蜜绿中透着淡淡的赭红,如同鲜血入水淡开,透着凄怆的美感。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当风平将第二杯茶送入口中,总觉得口中有股淡淡的血腥味道。
「怎么样,味道还好吗?」管永安不紧不慢地问道。
「跟第一杯不同,感觉茶里多了一味。」风平回答。
「你说得没错,第二杯确实多了一味,不过,这一味只有尝过血的人才能品得出来。」管永安抬头看着风平,继续说道,「之前我给那些孩子们泡茶,他们可是尝不出这一味的。说到底就是经历太少,还没尝遍百味。」
「孩子们?你说的孩子们是……」
「佳佳刚去世的时候,她的几个同学来找过我,那时候我还住在码头宿舍,就是三号码头后面。」
「管佳佳的同学?他们自己去的?」
「一开始是跟着李俊老师一起去的,大概是学校里要求的慰问活动吧,一下子来了七八个人,把家里都塞满了,满满当当的全是人,看得我眼晕。但后来也有几个单独去找我的,说是佳佳的好朋友。」
「好朋友?能告诉我他们的名字吗?」
「最先去的是一个女生,好像是叫什么文静吧,那女孩一看就是个有心机的,穿了一身黑衣服,胸前还特意别了朵白花,但她的头上的发卡实在亮得晃眼,大概是镶了彩色玻璃,红的、绿地、蓝的,五颜六色的,煞是好看。女孩一上来就说跟佳佳关系多好,连哭带说,一直持续了半个小时,几次都要哭晕过去了,但见我没说话还是坚持了下来。说到最后,女孩提了个要求,说是要把佳佳留下的课堂笔记本拿走当个念想。我这才知道她的真实目的,不是为了佳佳来的,是为了那份笔记来的。佳佳学习成绩好,她的笔记一直是班里最抢手的。」
「你给她了吗?」
「我给她一张佳佳的遗照,让她拿回去好好保管。但她拒绝了,她说自己那里有几张和佳佳的合照,所以不需要另外的照片。至于笔记本嘛,她也没好意思再提了。」管永安说着,哼笑一声,「要离开的时候,那孩子几乎是跑着出去的,差点一头撞到门口的栏杆上,大概是做贼心虚吧……」
「其实,她也只是有些小心机罢了!」
「没那么简单,我记得佳佳跟我说过,这个叫什么文静的是她们学校老师的孩子,从小在班里都是数一数二的,可到了高三这个班一直没考过前三,所以经常跟佳佳作对,之前佳佳的围巾上被滴了墨水,就是这个女孩干的。佳佳回家以后哭了很长时间,因为那条围巾是她奶奶生前织给她的,这么多年了,她一直保存得很好,没想到竟然毁在那个女孩手里。」管永安说着,将风平的茶杯拿到自己近前,又给他冲泡了第三杯。
「后来呢,那条围巾是怎么处理的?」风平继续问道。
「洗了几次,但墨水渍很难洗掉,后来是拿到地下商场找一位老人把弄脏的部分拆了重织的,那老人的手艺很好,织得跟佳佳的奶奶一模一样。」
「地下商场?是邵治奶奶织的?」
「对,就是找的冯婆婆,当时是小治介绍佳佳过去的,冯婆婆知道佳佳是小治的同学,说什么都不要钱。」
「这么说,你们和邵治一家很早就认识了?」
「算是吧,一年前就见过几次面。」
「所以,后来你选择搬来孤山公寓也是因为他们吗?」
「我一个人住惯了,并不想刻意跟熟悉的人住在一起。搬来孤山公寓的原因是因为手里的钱刚好就只能买的下孤山公寓的房子,不是因为他们。」管永安将第三杯茶推到风平面前。
风平双手接过茶杯,没有立刻喝掉。
「你刚才说管佳佳的同学中有几个去单独找过你的,这里面也包括了邵治吗?」他问管永安。
「对,邵治也去找过我,大概是开庭前吧,开庭前一天。」
「他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就只是陪我坐了一会儿。」
「没有谈论管佳佳的事?」
「人已经死了,说再多都没有用。小治是个直率的孩子,他没给自己准备那么多台词。他不像金戈,金戈像是在家备好了稿子来忏悔的,而邵治就是来做客的。」
「金戈也去过?是什么时候?」
「就在开庭那天,我记得很清楚,就在开庭那天的早上,大概是六点钟吧,天还没亮的时候,他按响了我家的门铃。」
「他说什么了吗?」
「说了,他说佳佳去酒吧都是他的主意,是他没保护好佳佳,所以他十分痛苦,十分后悔。他说他会想方设法弥补自己的过错,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凶手得到应有的惩罚。反正,几乎所有的好话都被他说了个遍,唯独没说被告的代理律师是他妈妈……」管永安轻笑,「至今我都没弄清楚,他当时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隐瞒。」
「他后来还联系过你吗?」风平又问。
「没有,从庭审结束到判决结果公开,这期间没有任何人联系过我,只有小治,他来过家里一次。」
「说什么了吗?」
「他告诉我,田菁华是金戈的妈妈。」
「他特意去找了你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些……」
「后面还有一句,他告诉我金戈跟他妈妈的关系并不好,两人很少见面,就算见了面也说不了几句话。我明白小治的意思,他是不希望我因为田菁华的原因怪罪金戈。但这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因为当时我已经决定不去怪罪任何人了,那时候我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了。」管永安说完,将自己面前的茶一饮而尽。
「那现在呢?」看着管永安重重地放下手中的茶杯,风平继续问道。
「现在?」
「你说当时已经决定了不去怪罪任何人,那现在呢,现在你也不怪他们吗?我是说案发当晚的那些目击者。」
「法院已经给出了判决,被告被判三年,已经得到了……惩罚。至于其他人,不管是不是目击者,我的怪罪没有任何意义。而且,我也找不出怪罪他们的理由,怎么怪罪,怪他们袖手旁观吗?但每个人的解释都是灯光昏暗,环境嘈杂。」
「你都见过他们了?」
「在开庭之前我去找过他们,希望他们能帮佳佳出庭作证,但那些人都拒绝了,有的说自己没看清,有的说自己醉得厉害,还有的干脆直接说害怕承担责任,因为他们真的不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们都给我提供了一个建议,让我去调酒吧的监控视频。但酒吧的那个女人告诉我,佳佳出事的位置是监控盲区,他们酒吧里的监控视频拍不到那里。」
「你相信吗?」
「当然不信,第一次去酒吧的时候我就特意注意过酒吧的监控摄像头,决定是可以监控到出事的三号卡座的。我明白,他们只是不想管闲事而已,尤其是那个叫祥子的酒吧老板,我第一次去找他的时候,他一听说是投湖案就立刻不耐烦了,三番两次让酒吧的保安带我出去。」
「当时的酒吧保安还是小黑吧!」风平记得段雪说过,小黑是在投湖案判决结果出来之后才离开酒吧的。
「对,就是那个年轻人,他还算是有良心的,没有按照老板的要求做,还介绍我去找酒吧老板的姐姐,就是那个叫段雪的。小黑告诉我这个段雪是明事理的,一定会拿出监控来帮我的忙,可实际上这个段雪比祥子更奸猾,她不会明确拒绝,但却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搪塞,直到案子的判决结果公开她也没能把监控视频拿出来……」管永安深深地叹了口气,「你应该知道那种人吧,她不会明确地拒绝你,总会先给你一点希望,不断用甜言蜜语哄骗这你,可实际上,她从心底里不愿意蹚这趟浑水,所以拖到最后她还是什么都帮不上。这种伪善的人,比直接拒绝你的那些更狠毒。」
「段雪说她在判决结果公开后曾给你打过电话,她当时试图联系你,想要把监控视频公开。」风平说道。
「你相信吗?」管永安看着风平问道。
「也许她真的有过这样的想法。」
「一个也许,不知道会害死多少人,就像金戈也许不知道田菁华会替被告辩护一样,一个似是而非的也许就能毁掉所有人的努力,就能完全歪曲公平和正义。」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继续上诉?」
「累了,真的是累了,已经没有精力去跟他们缠斗了。也许你体会不到那种感觉,在法庭上,虽然坐在原告席,但心里却不如坐在被告席上的犯人有底气,因为无论怎么判,你都会觉得是被告方占了便宜,因为佳佳死了,但害死她的人还活着。就像有人说的,要害死一个人很简单,但要判一个死刑却是很难……当然,我并不是什么法律学者,我对司法方面的事情也没多少了解,大概是我无知吧,我总觉得当你坐上原告席的那一刻,你就已经输了。尤其是对上田菁华那张傲慢的脸,你当时就能明白,正义的天平已经倾斜了,因为犯错的一方正趾高气昂地在向法庭宣讲着公平。可真正的公平到底是什么呢,就算判了被告死刑,佳佳还是回不来了……」管永安说完,长叹一声,看向窗外。
也就刚刚五点,天都黑透了,但路上路灯尚未亮起,全世界都是漆黑一片,放眼望去如同撞入黑洞一般。
管永安久久望着黑洞洞的天,许久都没说一句话。
风平就在他对面坐着,也没有立刻开始接下来的问题。他在审视着这个失去女儿的男人,试着去了解他。
但风平所看到的还是一团迷雾,对方身上的神秘感自始至终从未消失。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曾经轻生的男人竟然对案件的判罚有着如此深刻的思考。
风平相信,管永安是向往公平和正义的……
可向往公平和正义的男人会是这一系列案件的制造者吗?
风平无法确定。
「你的茶凉了。」
风平正沉思之际,管永安打断了他的思绪。
「哦……」风平回过神来,顺势端起茶杯作势送进嘴里。
「茶凉了就没有味道了,我给你换一杯。」管永安抬手拉住风平的胳膊。
风平稍稍一怔,顺势把茶杯递给管永安。
「麻烦你了。」风平抽回胳膊。
「风队不必客气,刚让你听了那么久的牢骚话,实在是浪费你的时间了。」管永安淡淡地看着风平。
「管先生客气了,我这次来本就是来和你说说话的。」
「就只是说说话,不是为了那几个失踪的人吗?」管永安直言。
「是为了说话,也是为了那个几个失踪者。」风平如实应道。
「你应该知道他们的情况吧!」他抬头看着管永安。
「当然知道,他们都是案发当晚的目击者,现在死的死,丢的丢……」管永安给自己沏了杯新茶,对着杯子看了一会儿,用竹镊将浮起的茶叶根从茶杯里挑了出来。
「那你应该知道吧,失踪的张小乙就住在七零一。」
「知道,搬来孤山公寓后没多久我就知道了,当时我在电梯里碰到他,觉得他眼熟就跟他聊了两句,当天告诉我他是在新风巷开理发店,我就基本确定他的身份了。」
「他认出你了吗?」
「没有。他根本就不认识我,我们从没见过面。」
「之前没有去找过张小乙吗?」
「去理发店找过,但没见到张小乙本人,只见到了那个叫阿铭的店长。阿铭说他们当时都喝醉了,醉鬼的话法官根本不会相信,而且他们当晚也确实没看清三号卡座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再者,他们毕竟是做生意,也怕被告一方报复。」
「阿铭……这只是阿铭的说法,你为什么不去问问张小乙呢?」
「何必强人所难呢?如果张小乙有意作证,就不会让那个阿铭出头来拦下我了。」
「或许他当时不在店里。」
「都一样,于我而言,结果都一样,都是没人作证罢了。」管永安说着,顾自饮了口茶。
「那后来呢,你搬来孤山公寓以后,跟张小乙说起过这件事吗?」风平又问。
「没有。」
「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一来我很少出门,跟他碰面的机会不多;二来,事情已经有了结果,再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有时候,大家都得揣着明白装糊涂,这样能让彼此的良心都好过一些。」
「张小乙现在失踪了。」
「我知道,你之前来过几次,我见过你。」
「见过我?」风平疑惑,他不记得跟管永安打过照面。
「通过门镜看到的。」管永安解释,「我平常很少出门的,所以楼道里一有什么响动都会特意关心一下,那天你来打开了七零一的房门,我听到声音了。」
「那张小乙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你注意过吗?」
「注意过。」管永安爽快回答。
「是什么时候?」
「忘记了。」
「是真忘记了?」风平问。
管永安诚实地摇了摇头。
「是知道了但不想说?」风平看着管永安。
管永安点点头,「对,我不想说,或许你可以去问问七零四的阿光。」
「阿光?我问过他了,他也什么印象。」
「他在撒谎,张小乙和那个酒吧老板离开后,阿光还特意去七零一的门口转了一圈,而且还对着录音笔说了好长时间的话,他不可能会忘记时间。」管永安肯定道。
「当然,你也可以好好问一下楼下的保安徐文昌,他也是干惯了偷鸡摸狗的事了,对这些事情应该会留心的。而且,徐文昌跟小黑共事过几个,你还可以向他了解一下小黑的相关情况,可以一举两得了。」管永安又补充道。
「小黑……对了,搬来孤山公寓以后,你平日里跟小黑有联系吗?」风平继续问道。
「那是个有良心的孩子,从搬来孤山公寓的第一天我就认出他了,他主动帮我搬了东西,打扫了房间的卫生。」
「你们关系好吗?」
「毕竟有那件事在中间隔着,说不上好还是不好。他来找过我几次,但每次也都是问我有没有需要他帮忙的,大概还是记挂着我腿脚不方便吧,一般有什么重活他都会抢着帮我做完。」
「你的这条受伤的腿现在怎么样了?」风平这才想起管永安腿上有伤的事。
「平常都还好说,就是到了阴天下雨的时候疼得比较厉害,后来装上了辅助器,现在的情况稍微好一些了。」
「你现在还出海吗?」
「出海?出海去做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毕竟你也在海上干了大半辈子,乍然停下来闷在家里,肯定会觉得无聊吧。」
「你是想问三号码头浮尸的事吧?」管永安打量了风平一眼。
「对。你有什么看法吗?」风平直言。
「浮尸都是出现在大潮之后,应该是从附近海面飘过来。如果这两人是他杀的话,凶手应该对潮涌规律十分了解,必定是对海事有着相当经验的人做的。而且,能算准了潮涌的日期和风向,计划好让两具尸体都在三号码头浮现,这人做事的严谨程度绝不一般。」
「如果是你,你可以做到吗?」风平毫不避讳地问道。
「如果时间充足而且死者又足够配合的话,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难度。」管永安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所以,对你而言,这算不上什么难事。」
「但我平常很少出门的,尤其是大潮前后,必定天阴风猛,这样的天气我基本都是窝在家里的。」
「但楼下的保安说你最近这些天出入频繁,而且刚好在农历十八和农历二十九这两天离开过公寓。」
「这两天有什么不妥吗?」
「农历十八是最大潮,刚好也是小黑去世的那天。农历二十九是大潮,也是酒吧老板祥子的祭日。而这两天你刚好都离开了公寓,你能告诉我你去哪了吗?」风平问。
「这个问题,我有权保持沉默吗?」管永安反问。
风平一怔,徐然点了点头。
「当然,你有权保持沉默。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希望你能回答我。」
「你说。」
「失踪了的人还能活下来吗?」
「我不清楚。」管永安认真地看着风平。
夜色愈浓,大潮将散。
已经第二夜了,阿铭愈发自己住的这间四号房有问题。夜里总有奇怪的声音不说,房间的门还总是无缘无故地自动弹开。就因为这个原因,他昨天夜里一整晚都没睡好,心惊胆战地过了一夜,直到天亮才好不容易闭上眼休息,可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半夜,直接错过了观大潮、看残阳洒金沙的最佳时机。为此他十分懊恼,睡醒了就直接去找了管理员投诉,但管理员态度十分散漫,他认为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随便找了个维修师傅来看了一眼,然后给出了「房门没有任何问题」的结论,而后就离开了。
「没有问题,没有问题怎么会自己弹开呢,撞、邪了嘛,老子信你才怪!」阿铭气得破口大骂,辛辛苦苦维持了两天的精英形象就此碎了一地。
而关于门的问题,住在同一间房的数学老师李俊向阿铭解释,说这可能是由压力差所导致的,当房间内的压力大于房间外的压力时,房门就容易受房间内压力作用向外弹开。
但阿铭觉得李俊的说法纯属鬼扯,因为整个客船一二十个房间,其余房间都没有问题,就只有他们这个房间如此怪异。
阿铭心里不踏实,他甚至怀疑这是李俊在故意耍他,他决定找个明白人好好问问,然后再想个应对的办法。
晚上吃完晚饭,阿铭串到了客船二楼,他打算去找十二号房间的那位吕先生好好聊聊。因为第一天上船的时候,十二号房的那位吕先生来房间里找阿铭借过七号电池,阿铭虽然自己没带,但很热心地帮那位吕先生问了一圈,也算跟他混了个脸熟,感觉他能比较好说话。
十二号房间位于二楼最尾端的位置,旁边紧挨着客船的机房,还没等阿铭走到十二号房间门口便听到了机房里传来的嗡鸣。那嗡鸣声虽然不大,但时有时无、时长时短,扰得人心意烦乱。
阿铭忍着心中的烦闷站到十二号房间的门口,简单整理了一下衣服,试着做了两次深呼吸后才轻轻叩响了房门。
「吕先生,你方便吗?」他冲门内轻声问了句。
门里没有回应,耳边又传来细碎的嗡鸣。
是出门了吗?
阿铭不禁疑惑。
他弯下身子,把耳朵凑到门边听了听,屋子里似乎有说话的声音,其中一个男声应该是吕先生,而另一个女声……似乎是个孩子。
他是带了女儿一起来的吗?
阿铭微微蹙眉,第一天的时候明明没见过有孩子上船的。
「吕先生,你在吗?」
阿铭直起身来,又敲了敲门。
但和之前不同,这一次,他加大了敲门的力度。
「咚咚咚……」
敲门声盖过了机房的嗡鸣。
果然,这次的敲门效果极佳,房间里传出一阵脚步声。
阿铭迅速整理好衣服,挺直了身子站在门口等着。
很快,门开了,向来不苟言笑的吕先生走了出来。
「你好,吕先生。」阿铭见对方开了门,抢先打了个招呼。
「哦,是你啊,有什么事吗?」吕先生堵住门口,似乎并没有让阿铭进房间的意思。
「是这样的,我有一些事想和你聊聊,不知道你现在方不方便……」阿铭诚恳地看向对方。
吕先生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侧了侧身子。
「那请进吧,房间里比较乱,希望你别介意。」吕先生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打扰您了。」阿铭连连欠身。
十二号房间和四号房间的布置基本相同,左右两侧各一张床,中间有一扇可以向外看海的窗子,只是十二号房间的窗子格外小,也就只有四号房间窗子的四分之一那么大,而且这个房间的窗子是三角形的,不像四号房间的窗子是圆形的。
「随便坐吧,屋子比较小,将就一下。」吕先生把阿铭让到里面落座。
阿铭四下扫了一圈,最终选了左侧床床位的位置坐了下来。
吕先生坐到了阿铭的对面,坐到了右边床的床头位置。
不算太熟悉的人共处一个密闭空间,两人多少都有些尴尬。
「不好意思啊,大晚上的还过来打扰你。」阿铭勉强笑了笑,试图打破房间里的沉寂。
「没关系的,反正我晚上也没什么事,一个待着也很无聊。」
「一个人?」阿铭一怔。
「怎么了?」
「没什么,刚才我听到房间里有女孩说话的声音,我还以为你是跟女儿一起来的呢……」阿铭说着,身子不自觉地发紧。
刚才明明听到了女孩说话的声音,房间里怎么可能就只有一个人呢!
「哦……不是的,那声音是我录下来的,自己无聊的时候就放来听听。」吕先生说着,从床头的枕头底下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录音机,录音机是银色的,背面贴了一张女孩的照片,那女孩的眉眼间和吕先生有个八九分相似,阿铭猜着那应该是吕先生的女儿。
「哦,是这样啊。」阿铭恍然大悟,但心中很快又浮现出第二个疑问,特意录下女儿的声音带在身边,那这位吕先生的女儿……
阿铭不禁蹙眉。
吕先生大概是看出了阿铭的疑惑,急忙笑着解释。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我跟小然的妈妈分开很多年了,小然平常跟她妈妈在一起的时间比较多,所以我才特意录下她的声音,觉得想她的时候就放来听听。而且,有时候出海的时间长,一个人待着无聊,有小然的声音在就不会那么孤单。」
「原来是这么回事。」阿铭尴尬地挠挠头。
「哦,对了,您是经常出海吗?」不等对方应声,阿铭又问。
「以前我就是在船上工作的,基本上一年得有十个月都是漂在海上,现在已经换了别的工作,也就是偶尔有空的时候才跟他们出海跑一趟。」
「那你一定对船上的事都很了解吧……」
「那也得分是什么事。怎么,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吕先生不紧不慢地问道。
「对,确实是遇到了点麻烦,就我们房间的门总是自己弹开,而且每次都是在夜里弹开,实在是有点奇怪。」
「是几号房间?」
「四号房间,一楼的四号房间。」
「四号!」吕先生眉心一紧,骤然沉下脸来。
阿铭见状,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怎么了,四号房间是有什么问题吗?」他紧着问道。房间里的灯不合时宜地闪了一下。
「这……」吕先生有些犹豫。
「怎么了,是什么特别的事么,您直接告诉我就行,放心,我有心理准备。」阿铭脸色煞白。
吕先生没有立刻应声,他低头想了一会儿,缓了口气才又抬起头来。
「你应该知道远洋船,那你知道为什么所有的远洋船上都会留出一个空房间吗?」他问阿铭。
「空房间?不知道。」
「远洋船出海的时间长,有时候一去就是大半年,所以在船上经常会遇到比较危急的情况,比如有人生了重病,比如突然受了重伤,但船上的医疗条件又实在有限,所以就得准备出这么一间空房来以备不时之需……」
「那空房间是用来给病人养伤的?」阿铭抢先问道。
「不是,空房间是用来给死去的船员停放尸体的。」
「那……那跟四号房间有什么关系?」
「这艘船以前也做过远洋船,当时船上留出来停尸的房间就是你住的四号房!」
「停尸间!」阿铭浑然一震!
阿铭想下船,就算不下船也坚决不想再去住什么四号房间。
他直接去找了管理员,强烈要求管理员调换房间,但管理员说船上没有多余的空房间,如果他实在不想在四号房里睡,那就只能睡在尾舱的杂物间里。只不过杂物间里没有窗户,所以会比较闷一点,而且那边的灯也坏了,黑漆漆的,可能得让阿铭将就一下。
「就不能给我换到十二号房间么,十二号房里不是只有吕先生有一个人嘛!」
「十二号房?十二号房在机房旁边,你确定要换到十二号房吗?」管理员疑惑地看着阿铭。
「确定,我就是要去十二号房。」
「那边的噪音很大的,根本就睡不着觉,平常都是不对客人开放的。」
「没关系,我不怕吵,声音再大也比停尸房好。」
「停尸房?什么停尸房?」管理员皱眉。
「没什么,反正你帮我换房间就行,其他的问题我自己解决。」阿铭有些不耐烦了。
「那好吧,那你回房间收拾行李吧,在房间里稍等我一会儿,一会儿我把十二号房间的门卡给你送过去」
「好,我很快就能收拾完,麻烦你也快一点。」阿铭瞪了一眼管理员,而后快步回到四号房间。
房间的门开着,房间内,李俊正在坐在床头的书桌前看书。见阿铭进门,徐然抬起头来。
「你刚才去哪了,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你,本来还打算约你观潮呢!」
「观潮,晚上哪有什么大潮?再说了,这黑灯瞎火的,就算有也看不清楚。」阿铭说着,从柜子里拖出自己的行李箱,拖到两个床中间打开。
「你这是……」李俊疑惑地看了一眼阿铭。
「收拾行李。」阿铭回答。
「明天中午才靠岸呢,你现在就开始收拾行李?」
「我要换房间。」
「换房间?为什么换房间,就因为房间的门?」
「这门严重影响我休息,而且这个房间……」
「这房间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李俊放下手里的书,认真地看着阿铭。
阿明一顿,打量了一眼李俊,阴阳怪气地说道,「其实也没什么,这里位置不太好,我不是很喜欢,我还是喜欢二楼的位置,视野更开阔。」
「换到二楼?管理员同意了?」
「当然。」阿铭捋了捋头发,得意地咧咧嘴,「我直接找了他们船长,船长特批的,给我换了二楼的高档观景房……我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他们船长竟然认识我,没等我做介绍就说出了我的名字,好像之前在一个投资会上见过面。」
「是这样啊,我说呢,船上有规定,一般是不会给换房间的,除非是有特别原因。」
「怎么说呢,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关系到位,规定也就是一张纸,你说呢?」阿铭淡淡地看了一眼李俊。
李俊哦了一声,附和着点了点头。
阿铭见状,心中成就感倍增,「可惜,就这剩下一个床位了,不然……我本来还打算帮你申请一下的,实在抱歉,船上也没有别的空房间了。」
「没关系,我没事。对了,你换去了二楼的哪间房?」李俊问。
「二楼的十二号房间,船上最佳的观景位置。」
「十二号房间,那边不是紧挨着机房么,应该会有噪音吧,你能睡得着吗?」李俊不禁忧心。
「不是,你不懂了吧,二楼的观景房跟咱一楼的普通房间不同,十二号房间跟机房中间的隔板是做了特殊处理的,隔音效果非常好,在房间里完全听不到机房的噪音,安静的要命。刚才我进去待了一会儿,还觉得太静了,有点不太习惯。没办法,单人贵宾房就是这点不太好,一个人住,连个聊天的人都没有。」阿铭夸张地耸耸肩。
「单人贵宾房?管理员给你换了单人房吗?」
「对,是船长要求的,把之前给某个大人物预留的房间换给我了。」
「船上一般不会有空房间,除非是远洋船,留出空房间是用来停尸的……」李俊说着,扫了一眼阿铭,见阿铭脸色有变,话锋一转,继续说道,「能在观潮的黄金季换到一间单人房,你真是太幸运了。」
「确实,我也没想到,没想到船厂竟然会认识我,看来,有时候这些社交场合也还是有点用处的。」阿铭说着,将行李箱关紧,竖立起来。
「那你先在这忙着吧,我先去管理员那边拿钥匙。」
「管理员不给送过来吗?」
「说是要送过来的,但这都快十分钟了也没过来,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我还是自己去拿吧。」
「估计是又在忙吧,船上的服务人员总共就那么几个人,肯定是忙不过来的。」
「所以说,以后出海还是得选择服务好的大游轮才行,像『金沙号』这种小客船是坚决不能坐的,偶尔坐一次当做体验就可以了,真正要出海还是得大船……当然,对于一般的工薪阶层而已,坐大游轮会稍微贵一些,可能还是要量力而行的。不过你是做老师的,收入应该还可以吧……」
「我比较喜欢小型客船,会比较自在一点。」李俊轻笑。
「也是,毕竟出来玩嘛,不要给自己造成太大负担。好了,不打扰你看书了,一会儿如果你有时间,就来十二号房间待会儿吧,我自己待着也没什么事做。」
「好,等我一会儿看完了……」
「哦,不行。」阿铭当即打断李俊,「不好意思,我把重要的事给忘了,现在太晚了,我得早点休息,明天一下船还有个会,得养好精神才行。实在抱歉啊,我们有缘再见吧!」
「没关系,那你好好休息吧,晚安!」李俊无意再和阿铭寒暄,客气地冲对方点点头。
阿铭见李俊沉下脸来,随即拖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四号房间,还特意在出门的时候把房间门带上了。
拜拜了,停尸房!
拜拜了,李老师!
阿铭心中暗喜。
夜深了,海风冰凉刺骨,阿铭敛紧了身上的衣服,加快脚步往管理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