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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成桓帝英宗沈宁篇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35401 更新:2026-06-08 13:58:24

大成桓帝英宗沈宁篇

我叫沈宁。

成朝第十代。

我恨阿爹。

恨阿娘。

恨这天地。

恨这大成。

更恨——

我自己。

1

我出生在这个世上最显赫的家族中。

我的爷爷是皇帝,奶奶是皇后。

我的父亲是未来的皇帝,母亲是未来的皇后。

而我——

也终将注定成为皇帝。

我那时年幼,浑然不懂这一切对于我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自小过得无忧无虑,甚是快活。

我爹是成朝太子,得我的时候,已是二十六七了。

爷爷说,这是一个男儿正好干事的年纪,切莫因为小儿而分了心。

于是从小,爷爷就将我抱养在身边,由他亲自教习我。

印象里阿爹忙得很,一年到头都难得见到他几次。为数不多的时候,还是他在议事殿底下跟爷爷奏报政事,而我在一旁拿着爷爷的本子写写画画。

爷爷说,我小时候淘气好动,他批阅奏折我就爱在旁边捣乱——爬到桌案上,把手伸到砚盘中,弄得两手黑乎乎的,然后抻着两只炭一样的小手要爷爷抱。

还好爷爷爱穿没有纹饰的黑衣裳,就算是染了他一身,也看不出来。

但是桌案上的奏折可就没那么幸运了,常常被我弄得一塌糊涂的,东一块墨点,西一坨朱砂的,直让伺候爷爷的李四成天忙前忙后地挪折子,一见我就哀哀地告饶,追着屁股后面劝我:「小祖宗哦!您可慢点爬诶!」

爷爷则在一旁捋着胡须笑个不停。

这样子我爹就看不惯了,只要他在议事殿里,看见我这幅没规没矩的样子,就一定要当着爷爷的面儿板着脸训我。

每当他凶我的时候,爷爷一定会护着我,然后替我把他训回去,把他训得跟儿子一样。

等等……

他好像就是我爷爷的儿子……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爷爷十分疼我。

用我奶奶的话说就是,我爷爷把我疼得像眼珠子一样。

而我的爷爷也确实把我当眼珠子。

无论走到哪儿,他几乎都要带着我。

我爹善文,我爷爷好武。

所以朝中很多事情,爷爷都很放心地交给我爹处理,他自己则常常带我去京郊大营里玩。

听爷爷说,我刚记事的那几年正好是朝中裁撤军备最重要的年月,安抚三军就成了重中之重。

很多人都是不想被裁军的。

因为裁军之后,他们将面临无家可归,无所事事的情况。

他们围坐在爷爷的周围,像是老友一样同爷爷絮絮叨叨着。

爷爷告诉他们,其实他也不想裁军,因为兵营里面有太多他的老伙计。

他们有的是他的恩师,有的是同他一起长大的同伴,还有的是他看着长大的后辈们……

可是不裁军,大成耗不起啊……

爷爷的爹是为了让大成不再遭受外侮,才组建起了这样庞大的兵团。

可如今仗也打了,万国臣服了,国泰民安了,再这么一直组下去,百姓们的钱粮都养了他们,那百姓们又能得到什么呢?

爷爷跟他们说,裁军不是什么鸟尽弓藏,卸磨杀驴,恰恰是为了让他们不再被漫长的军士生涯所困,也是为了他们能够亲眼去看看自己固守的河山,如今与以往有什么样的不同。

军营苦熬这么多年,不都是为了能够看到更好的大成么?

更何况,裁军之后人人有田、有钱、有粮。

为国效忠了这么多年,也该好好享享儿孙之福了。

说着说着,爷爷便把我拉出来了,将我拉到这群比我爹凶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将军们前,乐呵呵地对他们说,我是他的孙子,也是他们的后辈。

于是这群老爷们就笑开来了,纷纷谈起了自己家的儿孙。

托了爷爷的福,军营里的老前辈们对我都十分不错,除了——

除了他们总是嫌弃我细皮嫩肉,小胳膊小腿儿的……

天地良心,我那个时候才多大!

勉强能称得上是个奶娃子,奶娃娃不细胳膊细腿儿,难道要和他们一样一身腱子肉吗!

但当时我没想到那么多,爷爷也捋着胡须笑,声称谁要是能把他孙子我,养得和他们一样强壮,就包了谁一年的好酒。

一听有酒,这群老爷们儿就开心极了,纷纷自告奋勇,声称能把我教得比牛还要壮上几分——

当然……

这些话,那个时候年幼懵懂的我浑然不知。

还是我那坑孙子的爷爷,在我长大的某天夜里,酒足饭饱之后,把这些话当成孩提趣事讲给我听的。

2.

既然营里的将军们都这么主动了,爷爷也就不好意思拦着,顺水推舟点了几个成为了我的教习老师。

一开始的时候,这群老将军们根本就不带我舞刀弄枪,而是带我到处去玩。

我就问他们,都说当大将军的人那是十八般武器样样都会,都有一身高强的武功本领,可为什么他们不让我潜心习武,而是放任我天高海阔的四处玩耍呢?

老将军们就笑了,他们都说,就我这个奶娃子去练刀兵,都不知道是我去拿刀还是刀撑着我。

我当时很不服气,挺胸抬头跟他们分辩,太子宫里的宫女们都夸我力气老大了,非一般人拿捏不住我,一把小小的刀兵又算得了什么?

大概是我实在太好笑了,老将军们决定让我吃点苦头。

于是他们拿出了他们的佩刀佩剑,一顺溜地摆在我的面前,乐乐呵呵地对我说,我要是能拿动哪件,哪件就归我了。

我当时可高兴了!

要知道他们的刀剑是真的好看。

寒凉如秋水,凛冽若冬霜。

光扶上去我就觉得我能拿着它们一个人挑十个人!

可我能做到的也仅仅只是扶着。

我也曾尝试着想要将这些刀剑拿起来,但是……

实在是太重了。

这些刀剑通体由精钢打造,堪称神兵利器。对于那个时候只有四五岁的我而言,犹如千钧。

我卯足了吃奶的气力,也只能勉强拖动几分。

那模样惹得老将军们哈哈大笑。

笑笑笑!

笑屁咧!

要我爷爷知道!

肯定得把你们的屁股打开花!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但我没想到,这些老将军们觉得我这样傻乎乎的模样实在是太好玩了,于是他们抢先我一步,将这种糗事分享给了我爷爷。

结果……

结果我爷爷跟他们一起,坐在一旁看着快要急哭的我哈哈大笑。

他们笑得真开心。

我在这哭得可真伤心。

还好最后我那后知后觉的爷爷终于反应过来,觉得这件事情做得实在太不地道了,于是把我抱起来托在怀中,让一群老将军们轮流哄着。

真好!

这才是身为皇孙应该有的待遇。

反正我那天哭得很带劲。

老将军们哄我哄得很费劲。

但不管怎么样,至少那天我是整个军营里的焦点。

那感觉简直好极了!

反正在那之后,我也就没再主动跟老将军们提玩刀剑的事情了。

大不了就按照他们所说的,等我再长大些再碰也不迟。至于现在,能出去玩,我为什么还要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于是我就乖顺地跟着老将军们出去了。

他们去的地方都可远了。

不是穿林登山,就是潜渊而行。

或行山路,或走崖壁,或浮于浪头,或穿于峡底。

这些地方的风景都不尽相同,纵然一山间也有风景各异,横岭侧锋的时候。

我贪婪地看着这些在京中看不到的风景,惊叹于自然的鬼斧神工,造物神奇。

于是老将军们纷纷蹲下来问我,好看吗?

太好看了!

好看到我都不想回去了!

好看就行。

老将军们又纷纷表示,能用心体会这些地形地貌是最难得的,而后他们开始要我把经历过的每一处地形、地势、地貌都尽可能详细地叙述出来。

我依言而行,只是还是有些地方,因为年岁太小的、且又是初次见到,所以记得不是很清楚。

老将军们说,第一次能记到这种程度,就算很不错了。

紧接着他们就带着我一处地形一处地形的去查看,然后一处地形一处地形的跟我讲解。

比如行军应行谷,驻军当逢高;击敌于半水,占地靠山腰。

他们说,这些东西本该是每个从军之人都知道的,但是很多人却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所以他们带我来到这些地方实地考察,就是要让我亲眼见到这些地形、地貌,从而知山势,识水性,洞察鸟兽之习,之后才能利用这一切将军队或藏九地,或动九天,以达到守而有形,攻而有势。

这是他们给我上的第一课。

虽然当时我不甚懂,但是我相信爷爷,自然也相信爷爷相信的人,他们一定不会错的。

我拎不动刀剑的那一两年,他们就带着我穿行于各种地势之间,教我识认沙盘,绘制舆图。

他们说,这是为将者的基础。

战争是一群人与一群人的对弈,而执棋之人就是将帅。若是不能以最快的速度窥见战场全貌,拨开敌方迷雾,那此战必败,战败则意味着成千上万人要为我决策的失误背负生命的代价。

以尽可能最小的折损,取得尽可能最大的利益。

这才是战役的目的。

而不是单靠一己颟顸之力,口称自己有万夫不挡之勇,就叫将了。

那不叫将,那叫莽夫。

是要被扔到战阵的最前头,当祭品的、当诱饵的那种。

将不堪用,遭殃的便是一国。

我将这些东西牢牢记下,时常铭记在心。

不为别的,只因为爷爷和阿爹常对我说,生于皇家,这一生的言行必将被录入史册,史册不为前人而写,不为现今而作,而是要传于万世。

我等一言一行,要为后人负责。

切不可开了弊端先河,过载千秋,那才是真正的万古骂名。

我可不想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上个十八辈子。

一晃两年就过去了。

我已经从一个四岁的屁股蛋子,长成了一个六岁的屁股蛋子。

老将军们拍了拍我仍旧和豆芽菜差不多的小胳膊小细腿,最终决定我可以开始习武了。

摩拳擦掌。

跃跃欲试。

代入感太强,我已经能够想象自己提枪上马,弯弓射雕的英雄形象。

怎是一个「俊」字了得!

奈何世间诸事,往往都是想象一个样,现实又是另外一个样子。

于是我兴高采烈、行云流水地——

蹲起了马步。

酸。

胀。

疼。

我每天都觉得两条腿不是我的。

可老将军们不依,一口气儿都不带喘地天天敦促着我。生生把我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魔头,吓回到了太子宫里躲着。

我跟阿娘说,老将军们是真的凶,你看我浑身上下被他们磨得都没一块好皮了。

阿娘心疼我,偷摸给我在太子宫里放了半天假,让我得空陪讙奴儿玩耍。

对了。

讙奴儿是我阿爹和阿娘前两年给我新添的弟弟,听说那会娘亲遭了点变故,所以连带着讙奴儿生来都格外的娇弱。

他不能有太大的动作,不然就会咳嗽、生病,于是我躲懒的时候,他趴在花坛边上,崇拜地看着我,听我吹着在军营里的趣事。

我说,我能和那些老将军们一样,开三石的弓!

讙奴儿就在旁边拍手夸我,说,哥哥真厉害。

我说,我能像老将军们一样,百步穿杨!

讙奴儿依旧在旁边夸我,哥哥真厉害。

我说,我能和老将军们一样,吃三碗饭!

讙奴儿还是在旁边拍手夸我,哥哥真厉害!

这让儿时的我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然后我就给讙奴儿蹲了马步,姿势标准得我都想夸自己了!

果然,讙奴儿的眼里顿时发了光。他就像是看见了神仙一样,惊喜非常。

然而就在我快活地在讙奴儿面前表演的时候,阿爹回来了。

在我印象中,阿爹是个十分温文儒雅的人,很少有人能够见到他发脾气的模样。可是那天……他见我眼神格外的严肃,尤其是当得知我是为了躲懒才回到太子宫的时候,他几乎是阴沉着脸将我拖回了军营。

我坐在他的马车里,一句话也不敢说。

他虽然没有一句谩骂,可我就觉得自己一定是做下了天大的、十恶不赦的罪过。

营里,老将军们为了找我差点急疯了……

一见着阿爹将我拎过去,一个个都忙出来向阿爹道歉,而阿爹却将他们一个个搀扶起来,反过来向他们道歉,说是他教子无方,给老将军们添麻烦了。

老将军们劝告着阿爹,说我这年纪如此贪玩是很正常的事情,不必太过苛责。

奈何我爹对什么事情都能宽容,可唯独对我习武这件事偏执到了极点,他非但没有接受老将军们的建议,反而要求他们对我越发严格。

人生实在太过艰难……

而且这一次,在我央求爷爷让阿爹准我假期的时候,爷爷也是一口回绝了。他说,什么事儿他都能帮我去劝我爹,唯独习武这件事,爷爷是帮不了的。

人生岂止艰难。

简直就是绝望!

可绝望又能怎么办?

还不是得就这么硬着头皮过下去。

好在苦有苦的成效,最起码——我能拿动刀了——虽然是老将军们为我专门打制的小刀……

有刀之后的我很兴奋,缠着老将军们教了我一套刀法之后,就天天在营门口练。

想象着自己行云流水,武功绝世的模样,感觉刀劈下去劲风都凶了几分。

真帅气!

我自己都忍不住感慨起来。

然而就在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时,一声嗤笑从后头传来:「你就是皇孙?」

然后我就回头了。

那个时候我尚且不知道这一回头的后果。

可我却能记得格外的清楚,那一年是延始十五年。

我七岁,她十岁。

她骑在一匹枣红色的小马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马好看,她也好看。

我说,是。但也可以叫我沈小将军,我更喜欢后面那个称呼。

她轻蔑地撇撇嘴,问我,是不是那个抱着刀哭,还要让老将军们抱着哄的哭鼻子将军?

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

能不能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当事人自己都快忘干净了!

一气之下我没再理她,气哼哼地背过身去继续练刀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营中归义将军的女儿,家中行二,大家都喜欢叫她二丫头,是个从小就跟着归义将军一起在军营习武的野姑娘。

野,是形容她的性子。

3.

那个时候我不常住在军营,而是往返于太子宫和军营之间,所以能见到她的机会很少。

可见到她的每一次,印象都让我格外的深。

她比我长三岁,从小就跟着归义将军生长在军营里,个子比平常孩童高许多。归义将军特别喜爱她,刀枪骑射她更是比我厉害一大截。练基本功的那段时间,我只能艳羡地看着她骑着小马驹、手握木杆枪的模样,然后在心底悄咪咪地泛酸。

但她看不上我。

有人的时候,她可能会恭恭敬敬地跟着老将军们一起叫我一声「小殿下」。

可没有人的时候,她就会一皱鼻子,嫌弃地叫我「小哭包」。

最初我挺不乐意,后来听习惯了也就没什么。

但有一点,这个绰号只能她一个人叫,要是别人也叫了,那我肯定得恼!

不过好在她也表示,绰号这种东西,不是谁都能跟着一起乱叫,如果有人敢跟着一起乱叫,她定当提着长枪,把那人浑身戳满窟窿不可。

——这后来成了我们俩之间的一个秘密。

我到底是个男孩子,老这么叫我难免有不服气的时候,所以总是提着老将军们给我削的小木刀嚷嚷着要和她打架,比一比究竟是谁的武力更高些。

但是那个时候,我年纪小,功夫也才刚刚入门,说三脚猫都是在夸我了,又哪里打得过她?

于是军营里常常出现,我被她摁在地上暴捶、或者被她拎着长枪前后营地到处乱戳的景象。

老将军们在早些时候被她这样不分尊卑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趴在爷爷跟前请罪,不过爷爷没恼,反而表示这样子很好,很有少年人的活力模样。

不仅没罚她,还允准她常来军中操演,有必要时还可以代爷爷敦促我。

那一瞬间,我有点理解每次爷爷因为护着我而训斥我爹时,我爹站在议事殿下的感受了。

有了爷爷的圣旨,她欺负我更带劲了,平素练武时只要动作有一点不标准,她便一定要折腾我一番才肯罢休。

可身为未来的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被她这样轻易调戏?

心下不服的我决定同她斗上一斗。

所以我就向她宣战了,我跟她说,她擅功夫,我擅军法,不如我们来玩调兵遣将的游戏,在沙盘上操演,谁输了谁就得老老实实给对方当一个月的小弟。

她想了想,答应了。

从营帐里翻出棋子,我俩就开始躲在营帐的沙盘前展开了厮杀。

论功夫我可能不如她,可要是论地形作战——

啧。

小瞧谁呢!

我还……

还……

真不如她。

当她得意地拍拍手,把我的粮仓拔掉的时候,我的心态都差点崩了!

在地形作战上,我居然也能输给她?!

一场小小的游戏,给我幼小的心灵致命的打击。就因为这一件事,我一连几天都一蹶不振,连带着去议事殿里看爷爷的时候,都像斗败了的鸡一样,直让我爷爷感到稀奇。

究竟是哪家的小神仙,竟然能治得了我这个小魔头。

我说是归义将军家的二闺女,她区区一个姑娘,竟然能在沙盘上把我打得落花流水。

这不对劲!

她肯定是作弊了!

我不服气,甚至还想让爷爷下道旨,让我永远都见不到她才好。

爷爷难得板正了脸:「就因为她赢了你,你就容不下她了?」

岂止是因为这一次赢我导致的,她分明是天天赢我,处处赢我,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的!

于是爷爷就生气了,长那么大他第一次板着脸训我,他说我连一个小小的丫头都容不下,那我这芝麻绿豆大的小心眼儿还能容得下什么?

她赢了我,而我却没有去思考,她究竟是怎样赢的我?

是因我习武惫懒?还是经验不足又或者是行军思路未拓?

这些我都没有去想过,而只是一味地着眼在「她赢了我」这一件小事上,以至于忽略了大局,忽略了二丫头这样一个可堪造用之人。

爷爷说,大成之所以是今天的大成,靠的绝对不仅仅一人之力,而是无数个有才之士,用血肉之躯堆砌起来的。

一个人再强,在众人之力面前,也仍旧格外渺小。

若我连容人的雅量都没有,又怎么能够在将来聚揽臣子于我的麾下呢?

欲用人,先容人。

如果我连二姑娘都容不下,那我还能容得下谁?

更何况,二姑娘非碌碌无为之辈,我不思效贤,却嫉妒她处处强于我,这该是沈家儿郎应有的气量吗?

我自知有错,跪在议事殿里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爷爷见我认错,也就心软了。

他对我说,身为帝王,自然着眼于天下,既欲治天下,自当以天下为师。

习其长,省其弊。

我认真磕头记下,从此之后在她面前也老实了许多。

至少……没三天两头嚷嚷着要跟她对弈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自从不和她针尖对麦芒之后,她整个人也柔和了许多,不仅主动找我对弈,而且平素里敦促我练功时,也偶尔允许我偷点小懒了。

于是之后,我俩常常在一块探讨行军布阵之事,如果有不懂的、不甚解的,我二人若是讨论无果,便会分头去找老将军们求得解答。

那段时间我俩进步都可谓神速。

我也曾希望爷爷能让我在军营里多待些时刻,可爷爷说治军重要,治国更重要,等我把议事殿的事儿都摸熟了,再去不迟。

人大抵就是这样,旁人越是不许你做什么,你便越是想要做什么试试看。

结果那段时间我成日里坐立不安,满脑子想的就是怎么从议事殿里逃出去,约上她一起玩耍。

前两日我跟赵将军学的枪法还没表演给她看过;还有听钱将军说,京北郊外有一处山林,地形广阔复杂,最适合野战兵士的训练,我还打算拉她一起去观摩观摩;还有还有……

「啪」的一声。

爷爷的折子就砸到了我的脸上。

我骤然反应过来,就看见一旁的老师正不悦地看着我,而爷爷更是吹胡子瞪眼十分气愤。

又……走神了……

我吓得缩缩脖子,吐了吐舌头,重新扶好书本,老老实实地听课。

转眼间已是延始十七年,这一年里我又多了个绰号,叫「小矮子」。

这个绰号让我十分不爽快,虽然我一直比她要矮,但不代表我会一直比她矮下去。

最直观的例子就是我爹比我娘要高,我爷爷比我奶奶要高!

她就用她的小木刀敲着我的头顶笑我说,我俩又不是我爹和我娘,怎么就能肯定我未来能比她高?

我就气急败坏了,告诉她如果我和她成了我爹和我娘的关系,我爷爷和我奶奶的关系,我不就注定要比她高了么?

她捂着肚子,笑倒在马厩旁边,就差没在地上打滚了!

感觉受到侮辱的我,格外生气,下定决心要将这件事情验证给她看看。

我搜肠刮肚地想了很多办法,终于想到了许多年前,从她那借的话本子里讲过的一样东西——定情信物。

听说,要想成为我爹和我娘的那种关系,定情信物是必不可少的。

于是我偷偷跑回太子宫,央求着我娘身边的大宫女从阿娘的梳妆盒里挑了块玉佩,然后准备送给她。

大宫女问我,要这玉佩做什么用。

我说,我要送给人当定情信物。

毕竟,我是一定要长得比她高的!

当我将玉佩假装满不在乎地送给她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脸、脖子还有耳朵都红透了,她拽走那枚玉佩,钻进营帐里面说什么都不肯出来了。

哼!

她一定是为自己先前的厥词感到羞愧不已!

总之那段时间我过得很快乐。

每天去军营前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在太子宫的廊柱上比一比,看看今天的我有没有长高几分。

过了几天,我偷偷找阿娘宫女要玉佩的事情,被我奶奶知道了,结果她便要我带着二姑娘去见她。

尤其是一到奶奶宫中,归义将军和其夫人都在那里,而我阿爹阿娘也在一旁,吓得我腿肚子都软了,满心想的都是,只是一块玉佩而已,不至于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吧……

奶奶一见我就笑了起来,招手把我唤到她的旁边,问我喜不喜欢归义将军家的二姑娘。

我看了一旁难得穿上裙装的她,不知道怎么的,突然脸也有些发烫——她穿裙子的样子真好看啊,就像天上的仙女一样,还比仙女多了些英气。

然后我就痴痴地笑了,跟奶奶说,喜欢,我可喜欢归义将军家的二姑娘了。

虽然她爱骂我小哭包,说我小矮子,甚至还爱拿长枪戳我屁股,把我在军营里追得鸡飞狗跳。但是我就是很喜欢她,和她在一起蹲马步都是快乐的。

殿里所有的人都笑了,我爹站起身来,向归义将军行了个礼,说小儿无状,以后还请亲家公多多担待。

归义将军也赶忙起身还礼,口称不敢。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奶奶成天就把我和二姑娘召进宫中陪她说话,可她却不像在军营里活泼了,每次看见我的时候脸上就通红通红的,还常常躲着我。

这哪儿成啊!

她老躲着我,我以后怎么跟她炫耀我快要比她高的事实?

所以我就去求阿爹,让我和二姑娘回军营好了,不然二姑娘不成天追在我后面戳我屁股,我都不习惯了。

阿爹一边笑着一边就允准了,还特许归义将军带着我一起出门游历。

那一年归义将军带我们俩去了许多地方,大成的大江大河就这样尽数落入我们的眼中,那些恢弘的诗词歌赋不再是竹简书帛上的文字,而是一幕幕真实存在过的画卷,豪言壮志不需想,只消眼见河山,便能自然流淌。

归义将军说,这是大成的江山,是代代军将们誓死守卫的土地,先烈的热血渗透在土地的每一寸、每一尺间。

大成不是没有遭受过外邦的凌辱。

只是我们守住了。

用无数将士的性命固守住了这般美丽的河山。

人虽死,魂却留。

所以我们不能忘记这一切,这样不仅仅对不起大成,更对不起为此牺牲的英烈们。

遗忘是另一次死亡,这样的死亡才是真正令人痛心疾首的。

国耻勿忘,方能砥砺前行。

我说,既然如此,为何不让更多的人记得他们?

归义将军摇头,记在脑子里容易,可记在心底却难。不为别的,歌舞升平的时代,谁还会记得曾几何时山河零碎,家国不顾的时候,有些人所知的就是他们所见的罢了。

亵渎英烈,罔顾国耻,在有的人眼中甚至还不如一曲歌舞来得深刻。

我心中顿时五味杂陈,我不想这样的大好河山就此被人遗忘,也不想让山河故事成为汗青书卷中的一段文字。

这样美好的风景,当得起它背后深沉的过往。

回京之后,我去找了阿爹,我跟他说要为大成修舆图,我要这河山过往赠给爷爷、赠给他、赠给天下万民。

因为我们应当为这个国家感到自豪,更应该为我们所拥有的历史、所拥有过的先贤们感到自豪。

这是一个国家应有的厚重责任,而不是轻飘飘的一页文字,一句口号。

爷爷做主准了,替我点了许多英才助我一同绘制舆图。

舆图意义不仅仅是这些,还有能让军士们窥见战场全貌,知敌之所在,知敌之行路,如此知己知彼,方能让大成军队百战百胜。

修舆图的日子很苦,得亲自去往每一处校勘测绘,然后将地势地貌全部记录下来——是个极为庞大繁琐的工程。

我以为二姑娘会忍不住想要回到京中去,结果她瞪我一眼,很是嫌弃的模样对我说,我这个小哭包都能留在这儿,她怎么就不能?

我嘻嘻笑着,调侃着她,问她是不是因为我才留在这里。

她又白我一眼,十分不悦。

她说,自小有个梦想,希望能同她爹一样,驰骋疆场,成为一个真正的将军。

只是奈何……

她是个姑娘。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狠狠地扯下一口干饼,大嚼特嚼,似乎要将一腔怨气都发泄在这块饼上。

可是没有关系啊。她继续说着,既然能有一次机会,那就好好珍惜一次,既不是为了名也不是为了利,而是为了自己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一腔无处报国的热血。

仅此而已。

我看着她认真嚼饼的模样,不知为何心底仿佛被轻挠了一下,若有似无的,那感觉好像在驱动着我,怂恿着我,做些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然后——

我就在她的脸颊上,落下了蜻蜓点水的一吻。

等她反应过来,跳起来要打我的时候,我已经麻溜地跳下山坡,跑远了。

就因为这件事情,她气得将近一个月都没理我!

4.

为了哄好她,那一个月,只要是闲暇时光,我就偷摸地溜出营地,给她逮兔子,直逮到她拎着两只兔子冲到我营帐里骂我,是不是除了兔子就不会逮其他的东西?

我想了想,告诉她,主要是怕逮其他的东西,她心里承受不来会害怕。

果然不出所料,那天营地里到处是我鬼哭狼嚎的声音,她爹来了都保不住我,谁也拦不住她拿长枪捅我的决心。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兔子肉她碰都不碰了,只说看了就想吐。

我问她为什么?

她冷着脸对我说,让我去连吃一个月的兔子肉,不带换口味的试试。

我不做声了,兀自抱着兔子腿啃得格外的香。

延始十八年,舆图已经修了四分之一,我刚带着这样的好消息回到京城没有几日,奶奶就去世了。

可我并没有很难过,只是看着匆匆赶来,悲痛欲绝的阿爹,想着奶奶曾几何时疼爱我的模样,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陌生得好像我才从来都不认识的样子。

阿爹心中再悲痛,可大成的一切永远都压在他的头上,他只能抹干了眼泪重新以太子的身份,去见百官,见士人,去他的百言堂……

治丧的那段时间,我比讙奴儿还要懵懂,他还知道嚎啕大哭,而我却只是傻傻地盯着灵柩望着。

分明奶奶是那样的疼爱我们,可我为什么一滴眼泪都没有办法为她流呢?

是不是我注定,就是这样一个连感情都没有的怪物。

爷爷也没有哭,所以大多数时候,我都陪着他。

那段时间,从来心心念念奶奶的他绝口不提奶奶,而是如平常一般,该吃吃,该喝喝,该笑笑。

好像奶奶从未离开过的样子。

直到那天,二姑娘来到宫中拜见我的阿爹阿娘。

明明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只是静静地往那里一站,我的眼泪就像是止不住了一样,滔滔而下。

我拉着她的手说,二姐姐,我再也没有奶奶了……

我不知哭了多久,只觉得浑身力气随着眼泪流干了,淌尽了才停下来。

那天,我牵着二姑娘的手,去了奶奶的寝宫见爷爷。

临到门前,我向他通报,我和归义将军家的二姑娘来看您了。

结果爷爷怔了,问道:「姑娘……回来了?」

我知道他口中的姑娘是谁,却也只能纠正他,是二姑娘。

爷爷总算回过了神,他轻轻道了几声好,点了点头,问了几句闲语之后,就让我们出去了。

出门之前,我偷偷回头看了看他,他看着二姑娘的背影,浑浊的老泪无声地淌了下来,而后以手掩面,佝偻着老迈的身躯,低声啜泣着。

那一瞬,我印象中高大伟岸的爷爷轰然倒塌,只剩下了一个白发苍苍又无助的老人。

等我再去见爷爷的时候,他再也没有以前的那股子精气神了,无论我跟他提什么事情,他都回答得格外迟缓,常常我同他说完一句话,得过个数息的光景,他才能反应过来,然后回应我。

许是怕我见着他这样越发的难过,不久之后,他就让人下了一道圣旨,让我回军营了。他说,不用常来看他,他好着呢,别担心,去做我想做的事情。我不是想修舆图吗?那就去修,去做好,去把大成最美、最好的一切都记录下来,然后送给我爹。

为什么不给爷爷呢?

我问他。

他说,他老了,这一切对他已经不重要了。天下,终究是未来人的天下。我这一次去军营之后,不要再惦念着他了,去好好磨练我自己,因为未来,我终将成为大成的皇帝。

去。

去做一个好皇帝。

护佑沈家的江山。

护佑天下人的大成。

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的话。

自此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我一直遵从他的圣旨,待在军营和太子宫中,随着老将军们一起习武,跟着阿爹一起学着处理政事,一直到延始十九年……

他驾崩了。

可那个时候我还身处在北方军营中,他没有召我回去,也没有给我留下任何的念想。

等我接到阿爹的诏书,匆匆赶回京城的时候,他已经同奶奶一起,躺入了永陵的地宫……

这次回来,我没有再跟着归义将军离开京城,而是在一直留在这里,直到玉衡三年。

我爹即位之后,朝中文治之风愈加浓厚,尤其是京中,涌来许多的文人士子,他们齐聚一堂,畅所欲言,更有外邦学子,来大成求学。

那时的大成,风华无二。

我爹最善文治,而军中事务则相对薄弱。不同于他,我从小因为爷爷的缘故,在军营里长大,各个地方的大营、驻扎、兵马、粮草什么的,我比自己家还要熟悉。

所以我爹就将与军备相关的事情都交给了我,让我跟随着爷爷留下来的老班底一起打理军务。

那几年,京畿各大营的练兵事务,多是由我来巡查负责。

三年的时光一晃而过,京中的变化也越来越大,越来越热闹,尤其是那些外邦人涌入大成之后,带来许多前所未有的新鲜玩意儿,让街上变得格外有趣。

军营不忙的时候,我就带着二姑娘出来逛。

这几年她不再像以前长得那么快了,相反我的个头连连上蹿,如今已是反超了她半个脑袋。

对于这件事情我非常得意,并且毫不意外地染上了一个恶习——揉她脑袋。

她便不高兴了,只要我一揉,她就一定会骂我一句小哭包,于是我也干脆呈呈口舌之快,叫她二丫头。

从此之后,归义将军府的二姑娘,就成了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二丫头。

在京中这些时日,二丫头没再和之前在军营里那样,野到不行,反而换上了长裙,整个人沉静到不行。

我觉得奇怪,就问她,为什么会变了这么多?

她托着腮苦恼地告诉我,是京中女儿们的习惯,她那样野的性子根本容不到她们的圈子里,而且她娘也说了,女孩子当有女孩子的模样,哪能整天和男人一样打打杀杀的?

更何况——

更何况她已经有了婚约在身。

我挺心疼她,毕竟我也不希望看见她不开心的模样。

可将军夫人管得太严了,而归义将军仍在北地驻防,尚未回来,我自然就没了带她出去的办法,于是只能趁着军营里的事忙完之后,偷偷从后院爬上她家的墙头,攀在墙头上给她送我刚刚在大街上买的糕点和话本子。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京中流行起了话本子。

我趴在墙头问她,这些话本子有什么好看的,能让她这样痴迷?

她说,我不懂,每个女孩子心里都有个极美的画卷,画卷里有个极好极好的男子,风流无双,惑人心魄。

我仔细想了想,对她说:「你说得可不就是我么?与其看话本子,你为什么不多看我两眼?」

也不知道怎么了,她就生气了,从地上拾起一块泥巴就冲我砸过来,我攀在墙头,一时躲避不及,不小心就从上头滚了下来,在她家院外摔了个嘴啃泥。

人生真的何其艰难!

为了了解清楚她究竟脑子里想的什么东西,我特地搬了许多的话本子回去仔细研读。然后我就发现了,这些话本子里全部都是儿女情长的小故事,看得人心猿意马,甜甜蜜蜜的。

我一边啃着肉干,一边啧啧感叹这段写得真好,可不就是我和二丫头么?这段不行,还没有我和二丫头的故事甜!这段还不错,就是不知发生于何处……

后果就是,第二天我去军营的时候,顶了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直让老将军们笑我昨夜里是不是去做了贼。

经过好几个日日夜夜的仔细研读,我总算能跟二丫头在话本子的问题上找到一点话题了。

她跟我说,话本子这种东西,最早还是从宫里传出来的。

我就笑了,我打小就生活在宫里,怎么没听说过?

她说她也不知道,只听说话本子大概是在我曾爷爷,大成宣帝年间开始流入民间的,只是那个时候大成尚不安稳,所以没有多少人有心思去看,流传不广罢了。

但是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曾爷爷感慨了一句,希望未来的大成能够如话本子里一般,有女儿盼情郎,小儿读话本的事情出现。

谁知道啊,数十年后真就如此了呢!

她咯咯地笑着,对我说,所以说读话本子这件事也算是个正事,这叫奉旨读书。

好家伙,奉数十年前的旨读数十年后的书。能想出这种歪理的,我看全大成就她一个了!

可惜……

我这老爱说实话的性格总是惹她不高兴,她抓起石桌上的茶盏,又朝我扔了过来。

还好这次小爷吸取了上一次的经验,提前有准备,只微微一侧头便轻而易举的避过了。

但是我没有想到……

她还能连续扔两个!

第二个茶盏砸到了我的脑袋上。

我躲避不及,再度被砸下墙头,吃了一嘴的草皮。

我实在是太——惨了!

不过后来我想明白了,二丫头爱看话本子,肯定是因为家中无聊,要不便是她思嫁了。

算算年岁,二丫头如今也该十九了,寻常的女儿家这个年岁都恨不得有了两个娃娃了,再看看她……

困在家里,连跟我一起去军营都不成……

这叫什么事儿啊。

于是想通的我狠狠一点头,决定去找我阿娘。

我跟阿娘说,我想娶二姑娘了,不为别的,主要是怕她跟人跑了。

想想她成日里抱着话本子,感慨着话本子里的男子多好多好的时候,我就浑身不得劲儿。明知道书里都是假的,但就是……就是……就是很不爽!

不知道怎么的,这件事就让我爹给知道了,他格外的嫌弃我说,什么怕二姑娘跑了,分明就是我不会哄人家。

天地良心!我对我二丫头可好了!

可我没想到,我这个好爹爹居然给我亲自示范了一番该如何哄姑娘。该说不说,我爹不愧是跟我小爷爷一起长大的,说起话来就是比我好听,别说是二姑娘那种姑娘了,就连我听了恨不得都想黏在我爹身边,央他再传授我几句。

结果……我夸我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我娘给拎着耳朵揪出去了。

都多少年的老夫老妻了!

吃个醋还要玩这么多花样!

烦死了!

孤独如我,只能一个人抱着我爹传授的绝学去夸二丫头。

她问我,今天军营里可有发生什么趣事?

我说,我不知道,因为这世间再没有别的事比她更有趣了。

她又问我,那今天回来的路上是不是遇见什么其他的事了?

我说,有,发生了我心心念念着她,仿佛所见之人皆是她的事情。

她接着问我,是不是吃错了药?

我说,没有,因为她就是我的药,而我现在已经无可救药。

结果。

她吐了。

我也吐了。

她甚至都不打算理会她阿娘不让她出门的规矩,要提枪来揍我!

显然我们已经脱离了能够好好说话的范畴。

那天她家后院的那条街上出现了一个奇景,我在前头跑,她在后头拎着枪追,而她的后头,则跟着她家一众家仆和侍女……

但我好歹明白了,我和我爹之间,最少隔了一百万个小爷爷。

他那套,我学不来学不来……

我娘和我奶奶一样,对于操持我婚事这件事有种奇妙的热情,没过几日,成亲的日子就定了下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天我确实把她给恶心到了,反正直到成亲之前我都没能见到她几次。

5.

阿爹说,等我成亲的那天,就给我开府,他给我点了一批人,准备让我跟着他们一起,正式参与政事。

眼下的大成虽看上去格外安稳,可实际上朝中已经暗藏了许多痼疾,如果这些事处理不好,轻则为祸庙堂,重则祸乱朝纲,动摇国本。

而这些,则是阿爹要和我一起去做的。

不为别的,我是大成朝命定的储君人选,若我没有能够在朝堂上立足的政绩,他日即位又凭什么要让那群老爷们臣服于我呢?

君弱臣侮,这是最为现实的问题。

阿爹这话不知为何,总说得让我有些不是滋味,我说他正当盛年,不该说这样的话。可他却说:「傻小子,你真以为那群臣子在朝堂说口称陛下万岁,你爹就真的能活一万岁么?人固有一死,只是早晚罢了。」

我咬牙不想听,他才四十岁,这样的话对他而言,实在是太早了。

也约莫是有几分赌气的心思在里面,成亲之后我就跟他说,我不想在京中待着了,之前在北地勘绘舆图的时候,发现那边还不够安稳,所以想去那边打一仗,安定北方——这也算政绩不是吗?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答应了。

二丫头和我一起走了,临行之前我跟她说,北地的日子会很苦,你不怕吗?

她仰头笑的特别明媚,对我说,她的小哭包都不怕,她又怕什么?

气得我捏了下她的鼻子,我都已经长得要比她高比她壮了,怎么还是小哭包?

她就笑着说,一日小哭包,终身小哭包。

我拿她没辙,只能任凭她这样肆无忌惮地欺负我了。

北地从延始年间开始就不再如往日一样太平,主要是这几年冬日都格外寒冷,尤其是蛮胡不善农耕,听说那边的天地如今是年年灾荒,岁岁减产,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不得不侵略大成的边界,抢夺劫掠。

他们很不幸,我也很遗憾。但大成的疆土一寸也不能失,一寸也不能侮。

我到北地不久,战事就打起来了。我归属到了镇北将军的麾下,随后我又自请入了先锋营,成了名校尉。

我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率领两千兵士,趁夜突袭敌营,以解孤城困境。

于是当夜,我点足兵将,马摘铃,人衔枚,趁着夜色出发,潜伏在敌营附近。等到约定的信号发起时,配合主力部队突入敌营,杀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解了孤城之围。

这一仗也算是开门红,让我对于战场之事增了许多信心。

镇北将军赞了我,随后调我去另一座城池,提前布防。

但是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不知蛮胡从何处得到了消息,在我的队伍抵达该城的次日,便有大军将城池团团围住,反将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一围就是十日。

这座城池是一座极小的关隘,存储余粮有限,加上我们一路急行军而来,所带的粮草辎重也不是很多,故而即便是十日光景,也足以令城中变得十分困苦。

军中粮草不多,只能省而又省,将所有的粮食都缴上去,再重新分配,每人每日口粮定量,宁少不多。

临行之前,二丫头曾来看过我,她知道我此去是奉命急行军,随军所带的东西只能尽可能的少。她说,我这年岁正是长个子的时候,最是容易饿,所以特地塞了我几条肉干。

但是我一直不舍得吃,直到围城的头几天,我都是一边吃着面糊糊,然后看一眼肉干以下饭。

眼见围城日久,我也就将肉干贡献了出来,命人磨成了末,拌入大锅饭里,权当苦中作乐,给将士们解了解眼馋。大家都说,别看肉干少,可滋味儿倒是足足的,好吃着呢!

将士们端着碗哄堂大笑,而后纷纷道,就冲为了吃一块完整的肉干,也得把这座城守好了,守死了,等到援军来时,咱们齐心协力,打蛮胡一个措手不及,要他们滚回北地之外去!

围城后几日肉干末早就没了,百姓们虽把余粮贡献出来,但还是撑不住军队的庞大开销。迫不得已只能从山地里刨些野菜出来,混在锅中一起煮着吃。

不过……

我虽从小长在军营,可真的野菜还真不曾吃过,刺剌剌的,着实让人难以下咽。

可这种时候,哪里还能管得了那么多,能有吃的就算不错了。

好在归义将军想方设法递了消息进来,援军已至,只是外面防御太过严密,找不到机会能够协助城内突围。而且他还说,听到我被围的消息之后,二丫头格外心急,所以这一次谁都拧不过她,她领了一小只军队徘徊在城外,正在等待时机。

我一听二丫头也来了,心顿时就揪了起来,但瞬间我又想通了一件事情。

我从小跟她一起长大,她的作战思路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了,她最擅长的是突袭野战,而今这座城池易守难攻,地势最适合她擅长的打法,如果我所料不错,她徘徊在外一定是在寻找令人绝对意想不到的突破口。

于是我忙命人取来城池周边的地图,然后又让人找了对城外地形最熟悉的几个猎户,让他们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寻常人根本就不可能想到的地方可以用作突围。

果不其然,他们说在城池东南角有一处人烟罕至,极难攀越的天堑,如果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人,是不会走那里的。而且那里地势险恶,非多年经验的老猎户和老药农都不敢走那里。

那里怎么可能会是突破口呢?

而且就怕到时候围没能突了,人手倒是折进去一半。

可以我对二丫头的了解,旁人越是不敢干的事,她越是无畏。

以她的能力一定可以发现有这样一条路联通外界,也一定会从这里来。

我不顾旁人反对,调来三千人马守在这里,准备接应即将到来的二丫头和她的队伍。

和我所料一样,不过三日她就出现在了这里,只是身上伤痕累累,看得让人心疼。她一见我就笑了,掏出许多干饼和肉干塞进我怀里,然后告诉我,这一次她带来了不少的物资,外面总攻的时辰已经定好了,只等我们里面按照约定时间发起进攻,内外夹击之下,定能解城池之围。

我本想看看她究竟伤在何处,可她却劝我,军务大过天,不要在意这些细微末节。我拗不过她,只能压下对她的关切,将她带来的粮草辎重分给即将发起进攻的兵士们。

我则点了一队先头,由我领队做最先的冲锋。

她拦住我劝说,不管怎么样我始终都是大成的皇子,不能去冒这样的险,应该由她来领队,我坐镇中军就行。

我笑了笑,将她鬓角散乱的头发别回耳后告诉她,正是因为我是大成的皇子才更不能退缩,若连大成的皇族都怕死了,那大成的兵还有什么理由去坚守呢?

至于她——还有更重要的任务等着。

这条路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要趁蛮胡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辛苦她再从这条路离开,找到围城的薄弱点,里应外合一举击溃。

这条路太过艰险,我也不忍心她再度受苦,可……没有办法。若不这般舍命一搏,只怕围困到城中弹尽粮绝之时,所有人都免不了一死。

送她离开之前,我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对她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这次冲锋我不能活着见到她,就请她回到京中,再不要来北地,我阿爹阿娘,就只能拜托她替我膝下尽孝了。

她骂我多长了张嘴,要尽孝自己去,在这跟她说有什么用?

于是赶忙安慰她,只是以防万一罢了,我要是不死那就是天命所归的事……

气得她踹了我一脚,拿了块干饼塞到我嘴里,勒令我闭嘴。

——反正我总是斗不过她的,只能被迫听话。

总攻的时辰很快就到了,我依着和她的约定,在城池的东北处发起攻击,而外头则是归义将军亲率的大军,两面夹击之下,城池的包围圈总算撕破了一条口子。于是城中顿时士气大振,趁着这道口子让蛮胡措手不及的时候,一举将敌人击溃。

此番大捷我写了奏文呈给阿爹,尽可能地将一切写得轻描淡写了些——毕竟,我可不想让老父亲为我担心。

而她则在胜利之后冲我抽鼻子。

我笑她,以往总是她骂我是小哭包,今日风水轮流转,该轮到她了。

她没顺着我的话接,而是一边替我包扎伤口,一边埋怨我怎么就敢这么拼命下去,刀伤见骨,也不怕就这样死在战场上。

怕啥?

我乃大成皇子,天命所归之人,哪那么容易死?

她瞪我一眼,斥责我道,若我再说不该说的那个字,她就回归义将军那去,再也不见我了。

到底是谁教她这般威胁人的!

还能怎么办……就这样呗……

反正每次输的都是我,习惯了。

有了她、归义将军、镇北将军以及边关一众大军的齐心协力,对蛮胡的战役胜多败少。镇北将军也越发信任我的能力,命我领了前锋之职,专司野战突袭之事。

突袭这件事最是我所擅长,以地貌设伏,打敌方措手不及,或者趁夜幕奔袭,迂回绕后是我最喜欢的打法。

镇北将军识人善任,让我在北地也算过得如鱼得水。也是因为常年征战的原因,我个头窜得格外的快,很快就超过了二丫头一个头,每次我俩各自离开军营,在野外相见时,我都能在她面前得意好久。

北地的野外不比京中,风景娟秀,这里折草清寒,唯有一抹星空同京中相似。

不想家是假话,离京这么多年,阿爹阿娘不知过得如何了,朝中那么多事不知又让阿爹的头发白了多少,也不知道讙奴儿有没有像我儿时那般淘气,惹阿娘生气,更不知道讙奴儿有没有长高些,身体有没有好些……

每次我将她搂在怀里絮絮叨叨地说这些的时候,她都听得格外认真,然后对我说,等打完了我们就回去吧。

我说,好。不过……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得给阿爹带点礼物。可是送什么呢?全天下都是阿爹的,他什么都不缺……更何况,我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

要实在不行,送阿爹一片地吧!

这不正好马上又要打一仗,若是能打得一些新的土地,绘成舆图送给阿爹,他一定会高兴的!

这样愉快的决定之后,我斗志愈发旺盛,冲锋陷阵不要说,我肯定是头一个!结果当我连拔四城,开开心心地跑去找二丫头的时候,她一拳头狠狠砸在我身上,怒视着我。我不明所以,却看见她把嘴一瘪,委屈得就要哭出来的样子,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哪有打仗像我那般拼命的?那副狠绝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和人家同归于尽呢!

我挠挠头,总感觉好像有哪儿不对,打仗难道不该拼命吗?

她瞪我一眼,吸了吸鼻子,又不肯理我了。

这次收获还算不错,镇北将军大喜过望,我趁机请命,要带着一批人勘绘五城,然后呈递京中。

镇北将军允了。

又加上他本身想要讨阿爹欢心,所以这次拨的人手要比以往更多。这次的舆图勘绘很快,多余的时间我还特地给阿爹做了份沙盘,我记得议事殿里的那个大沙盘里是不能漏下新添的这五座城池的。

然后我就同二丫头一起回了京。

几年不见,兴许是操劳朝中事务太狠,阿爹老了许多。我一见他就笑开了,不知道为何,能再见到他的感觉真好,有了种回家的安心感,讙奴儿也长高了,他比往日显得更加的清瘦俊朗,他跟在我身边,跟我讨着在边关的故事。

我在京中待得不久,便再度出发。比起京城中,其实我更喜欢北地的风光,那里天高海阔,不必常年待在议事殿中,整日同那群老臣子们争论。

策马扬鞭,饮马极北,是爷爷一直想要做的事情。可惜大成背负在他的身上,太重太重了,他被困锁在京城之中,再也无法离开。

我也不想回去。

回去……总有太多令人难过的回忆,会在午夜梦回之时频频造访,让人难受。

——这一点,我从未与任何人说过。

可就算再不想回去,也总有一天不得不回去。

朝中党锢之祸日益严重,结党营私相争之事越发的多起来,这些纵然我在北地也常有耳闻。

我常常想,阿爹在京中该有多累啊。我也想过回京替他分担一些,可是……可是我是个胆小鬼……我怕回去了,他便真的会将朝中的事务渐渐移交给我,然后像爷爷当初一样,嘱咐着后人继续撑起大成的一片天,而自己……则撒手离去。

有时候我也会天真的想,若我永远都学不会那些,是不是他就可以存在得更久一点。是不是他学得太快,掌权得太熟练,所以爷爷才会那样放心的离去?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我只能日复一日地在外征伐,用刀兵和恶劣的军旅生活,来反复麻痹自己。

这几年在北地,我和二丫头的感情越来越好,蜜里调油似的,营中放假的时候,我与她就在草原上策马狂奔,直跑到马累了,我累了,她累了为止。

而后躺在刺挠的草地上,看着蓝天白云,耳鬓厮磨。

这就是我们的情调,我们难为旁人所道的爱恋。

那天,我躺在草地上,一手枕于脑后,一手揽过我的二丫头,嗅着她散乱发髻边上的青草香味,缓解着浑身上下说不出的疲惫。

我跟她说,等这次回京就让她待在京中,不要再随军来北地了。

她翻身坐起,将衣裳抟在胸前质问我为什么。

我撑坐了起来告诉她,我打算再出来一次,就回京跟在阿爹身边,处理政事,老老实实当我的太子去了。眼下朝中党争愈发激烈,这几年阿爹已经替我承担了太多,我不能再继续躲下去了,我应该回到京中,担起我该担的责任。

而她……

我希望她能够留在京中,好好养养身子,陪在阿爹阿娘面前替我尽孝,然后等我回来,和她一起生下白白胖胖的娃娃,让阿爹阿娘抱上孙儿,让他们也享受享受天伦之乐。

她的脸顿时就臊红起来,侧过身去嗔怪我不知在说些什么。

我凑上前,抚着她并不算光洁的后背,贴在她的耳畔轻轻呢喃,我说,我舍不得你。

她的背上有不少的伤,或浅或深,都是这些年征战的时候留下来的。每抚摸一次,我对她的歉疚就深上一分。

鬓发间的馨香让我流连,手顺着她的脊背滑向腰窝,微微的凹陷总是令人格外的迷醉,一想到还要与她分别一次,心底就泛起难言的躁动——从小到大,我俩几时要分别这般久的?

她扭过头问我,大概要多久我才能从北地回去?

我想了想说,要想处理朝堂上党争之祸,北地就必须先安稳。下一次就得打得更狠些,最快也要个两三年吧……等两三年之后,北地大定,我就可以回朝协助阿爹理政,好好整治下朝堂中的那股子歪风邪气。

只是这祸根积年已久,整治起来怕是难度有些大。

她怨念地望着我,抬手抚着我身上的疤,难得细声细气地叮嘱着:「那你到时候可不许在像现在这般拼命了……你一个人在北地,又没有人能帮你换药治伤的,留了病根儿可怎么办啊……」

我说,我身体这样壮,怎么可能落下病根儿?不信就捏捏这些肌肉,是不是硬硬梆梆的?

她一笑,连道了三声是。

我见她笑了,自然也乐得开心,将她重新扑倒在草地上,手背是微刺的青草,手心是她滑嫩的后背,这般感觉格外奇妙,仿佛能治愈一切。

那天,微风抚过,裹着我,揽着她,格外舒服。

玉衡十年,我和她一起回到的京城。

回来之前,讙奴儿曾对我说,如今我已是京中人人思嫁的对象。我本以为他是句玩笑,结果回京之时,道旁楼上皆是抛手绢的姑娘,我笑讙奴儿说的竟是真话,结果弗一侧头,便见二丫头颇为嗔怨地望着我,我信手将绢子递给了她,方让她重新笑了开来。

这次在京中待得时间不久,大多数时候我都同阿爹待在一起,说实话,我想他了。我不在的这几年,他日益苍老,印象中那个风度翩翩、倜傥无双的阿爹好像不在了,只留下了一个帝王威仪,却眼见老去的阿爹。

我对他说,让我再去打一次,平了北地我就回来。我知道他下一步想要着手于朝堂中的什么人、什么事,只是北地现在还不够安稳,而且这几年一年更比一年寒冷,北地的动乱就一日胜过一日。若是不能趁着北地蛮胡尚未成长起来时,将他们歼灭,只怕会遗祸无穷。

到时候大成内忧外患,绝难长久。

阿爹准了,他说这次打完回来要我好好收收心,朝中党争再不治理,就将成为大成的痼疾。我点头应下,与他约定凯旋之日,我定带着大成全新的疆土来见他。

可是我没有想到,这一次我守约归来,他却……

他却……

他……

玉衡十三年秋月,我最后一次出征的最后一站已经结束,北地累累伤痕,我亦伤痕累累。不过好在这一仗,胜了。北地蛮胡常驻的地方都被扫除了个干净,至少十数年内,他们不敢轻易犯境。

于是我定下了凯旋的时日,不出意外玉衡十四年春节时,正好可以送给阿爹一个双喜临门。

正当我开心地盘算这一切的时候,阿娘的急信密封闯入了军营。

上面说,阿爹风邪入脑,时日无多,命我速归。

风、风邪……入脑……时日……无多。

这几个自落入我眼中,顿时让我犹如五雷轰顶。

阿爹身子骨一向强健,怎么就可能突如其来时日无多?我拎起来报信的人,反复盘问,才勉强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我将军营的事尽数拜托给了归义将军,而自己则骑马冲出了军营。

只要我不曾亲眼见到,我是断然不会相信这一切的。

一路上我快马加鞭,逢驿换马,不知跑死了几匹千里良驹。第五日时,我在半途中遇见了来接应我的二丫头,见到她的那一瞬间,我的心就骤然沉了下去,若非事态危急,阿爹阿娘是绝对不会派她出来的。

她红着眼对我说,阿爹的病情来势汹汹,阿娘现在拼了命将这事压着,就等我回朝,不然一旦阿爹去世的消息传开,只怕朝中三党必有大动作,更立弱主也未必不是可能。

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我不得不稳稳心神,仍旧抱着那一丝残存的侥幸,随二丫头往京中赶去。一路上确有波折,不过好在都极快地化解了。第七日午夜,我终于赶回了朝思暮想的大成宫城,宫城仍旧是那般肃穆、寂静……我心中小小地舒了一口气。

或许阿爹没事,或许他已经康复了。

可是不曾想到,我刚刚踏入宫城,正往阿娘的寝宫奔去时,绵长的钟声已经回荡在了悠悠长夜中。

我登时双腿一软,跪倒在了地上。

明明。

明明……

我们俩约定了,我要将全新的土地送给他。明明……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对付朝中各党。明明,我——已经回来了……

明明我守了约……

我几次想要站起,可不知为何双腿绵软得已经不听我的使唤,二丫头在旁边拼命地搀扶我,可我却再难往前挪动一步。

爷爷。

阿爹。

都是这样。

都不愿意等我回来。

千钧重的巨石压在胸口,我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只能死死攥住二丫头的手——我再次忘了流泪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阿……阿……阿爹……」

我挣扎着起身,踉踉跄跄地往阿娘的寝宫走去,一步三跌。

好容易走到寝宫门口时,切切悲声都尽数落入了我的耳中。我想踏入寝宫,可是……我却不敢。

正在这时,王五闯了出来,他一见我嚎啕着纳头便拜,直说自己罪该万死。我看着他,不解何意,却终是像得到了一个发泄口一般,眼泪汹涌而下。

终于下定决心踏入寝宫,阿娘却走了出来,她同阿爹一向最是恩爱,我想她此刻的痛苦定不亚于我,她不让我再进去了,她说阿爹已逝,我进去除了平添难受什么都做不了。

更何况此刻,她正命人替阿爹沐浴更衣。

于是我便怯懦了,我竟真的再没有踏入寝宫一步。

我究竟在怕什么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害怕走进去,害怕去看见一个冰冷冷的阿爹。

阿娘说,为了避免朝中再有有心人多生事端,我必须得灵前即位,成为大成全新一任的君主。

——可这对于我来说重要吗?

我愿用这帝位换再一次同阿爹笑谈,换一次膝下承欢,做得到吗?

做不到。

可我却被不得不做,因为比阿爹更重要的,是大成。

是成朝九代人用性命守护的大成。

就算再难过痛苦,我也不得不强压悲痛,含泪点头。

阿爹去世的次日,我于灵前即皇帝位。

我匆忙回京,京中诸事并不熟悉,于是由阿娘出面平定。而我则在阿爹的灵堂中取出了那份即便匆忙启程,我仍旧带在身上的大成舆图。

我看着那舆图很久,每一笔都是我亲手所绘,每一个字都是我亲手所写。我当时想,春日回来时,亲手将这舆图送给阿爹,告诉他如今的大成又扩大了一些,如今的大成又更好了一些,儿子从未辜负您的期望,您富甲天下,唯有这送来的不仅仅是大成的未来,更是身为孩儿的一片心意。

可是这一切的一切我都说不了了……

心乱如麻,我已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将舆图转交给了负责入殓的宫人,让他将这舆图放入棺椁之中,伴随阿爹千年万载。

给阿爹守灵的那段时间,二丫头一直陪在我的身边。我靠在阿爹的棺椁上,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要说,却始终不知从何说起,灵堂中始终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讙奴儿在角落里哭得跟泪人似的,我招招手唤他过来,将他搂在怀中,一下一下地给他顺着气。

我不在京中的这些年,都是他替我陪在阿爹和阿娘的身边,我相信,他的痛苦不比我少。也不知哭了多久,他终于抬起了头问我:「哥,你不难过吗?」

我说,难过。

他又问我:「可为什么没有见你哭过呢?」

我说,哥哥已经难过到了,忘记流泪是种什么样的滋味了。

我低头看了看还是那般瘦弱的他,对他说,如果你想哭,就好好地哭吧,把哥哥那一份想哭却哭不出来的泪都一并流了吧。

然后他便哭了,一边哭一边对我说,哥哥,我想阿爹了。

我。

又何尝不想呢?

6

次年春,我改元建平。

我入主了议事殿,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笔、一折、一书、一卷,都还残留着阿爹的痕迹。

这感觉不亚于在战场上刚受了深可见骨的伤,可换药时又撒了把粗盐在上头,而负责将这粗盐在伤口上揉一揉搓一搓的,则是议事殿底下的那些大臣们。

他们说,阿爹猝然崩逝,他们能理解我的悲痛,但不管怎样,当以国事为重,让我不要沉湎哀思,赶紧振作起来处理政务。

这些废话需要他们来说?

可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上奏,竟让我一丝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真的能理解?

呸!

理解个屁!

可怜我身为人子,满腔哀思竟不知能与何人诉说,只能每日蜗居议事殿中,等待午夜梦回之际,独自泪流神伤。

而这一切,仅仅只是因为我是长子,是初初即位的新君,是大成掌国的帝王。

阿爹出殡的那一日,我捧了冠散发去了他的灵前。这些年我在外征战,本应由他来亲自为我行的冠礼却因种种机缘未能得偿所愿,而今我亲自在他灵前为自己束发,权当是他为我加冠了。

是我年少荒唐任性,错过了太多本不该错过的东西。

阿爹落葬之后,阿娘将国事渐渐交付给我,如果有我不甚了解的,就由她来从旁辅政。

朝中事务繁杂得很,势力盘根错节,尤其是贵、寒、平民三党之间,呈上来的奏折互相攻讦,真真假假让人难以判断。不判怕这些都是事实,于民不利;判又怕冤枉了忠臣良将,于国不利。

除了阿爹给我留下的那一批本该择定,入幕太子府的臣子,我难以信任任何人。以往阿爹在的时候,这些人不敢胡乱造次,因为但凡他们迈哪只脚,阿爹就知道他们要翘什么样的尾巴。

该从什么地方入手重新整顿朝堂,成了我即位之后最为头疼的问题。

好在当年不敢胡乱造次的,不仅仅只是朝中之人,还有北海国。

自从北海国得知阿爹猝然崩逝之后,便开始屡屡异动,建平元年时,朝中诸事繁多,我难以分心理会外邦,索性听之任之,命北海国附近镇守的军队随机应变。

结果也不知是谁给他们的勇气,竟让他们觉得大成如今身处多事之秋,难以顾及他们,于是在北海边上频频闹事,时不时就来恶心下大成。

我正愁着没有地方发泄心中苦闷,他们倒是上赶着送过来了。如今有阿娘从旁提点,我对朝中的事情也多有了几分了解,正好可以腾出手对付他们,于是我点了将,让他们出兵攻打北海国。

这两年年年冬日寒冷,纵然是有阿爹齐民院里的那帮人镇着,可仍旧是眼见着粮食减产,虽非荒年却胜似荒年。

农桑之事一向是立国之本,如何增加粮食产量已经成了眼下最头疼的事情,粮草不济,前线打仗的将士们就更加难捱,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难以找到方法的情况下,我勒令监察史带着齐民院的人去各州府随行巡查,力图将每一处粮食减产的原因了解清楚,并检查当地吏治可有问题。

结果这一查便查出了不小的事情。

延始年间的土地清算及田制改革至今已有十余载,当初整改的力度之大举国震惊,所惹怒的世家贵族也如车载斗量,只是那个时候前有爷爷铁腕之治,后有阿爹以柔克刚,所以没有谁敢翻起什么大乱子。

但是玉衡年间,朝廷广开科考,各层选拔人才,导致朝野不再是世家的朝野,而成了天下人的朝野。权益被冒犯的世家贵族们日渐焦灼,于是互相结为朋党,以抗衡声浪日起的寒门与平民官员。

这就是让阿爹一直以来头疼的党争起因。

这件事情在曾祖爷爷定和年间就已经有了苗头,直到阿爹的玉衡年间才算是彻底的爆发。这样导致的后果便是朝中百官人人为了在朝中立足不得不选择站队,而不同的群体间又开始互相攻讦,以求让自己所在的群体能够在朝中握有更大的话语权,获得更多的利益。

人的精力始终是有限的,当文武百官倾尽全力在党争之事上后,为民办事的心便小了,谁去理会百姓之饥,谁会理会百姓之苦,谁又去为民做主,替民请命?

这就导致了玉衡后期,上命难以落实到各个州府之中,田园疏管,土地兼并,百姓失所,钱粮无继。

所以阿爹才盼着我回来,与他一起根除党争。

奈何……

奈何……

错处在我,我自然是拼了命地想要把这一切掰正回来。

于是建平二年,我责令世家诸族交还田地,落实田政,若有违令者,依法惩处。

并非我年少轻狂,不知进退,敢在即位之初就对世家们动手。

而是因为我母族一力支持,且尚有归义将军、镇北一派鼎力相助,如此我才敢这般雷厉风行。

我母族的崔、卢二氏均是豪门世家,纵然当年爷爷在位也须得对两族礼遇有加,而且在当年改革田制一事中,崔、卢二氏忠肝义胆,更在玉衡年间得我阿爹重用,如今势力越发不可小觑。

至于归义、镇北则是重兵在握,与我更有姻亲关系、同袍之谊,旁人不敢轻举妄动。

这般政令颁布下去,世家怨声载道,可又不得不做。当然也有一些与朝廷作对的人,那自然是不能轻易放过,既然这些人愿意当出头鸟,我也不介意用他们来祭我即位之大旗。

结果一场查抄下来,所查处钱粮以百万计。

触目惊心。

这查抄出来的钱粮有很大一部分,被送到了正在征伐北海国的军中。

然而令我不曾想到的是,这样大批量的银钱送过去,却仍旧没有清剿这小小的北海国。在仔细召集将领们分析形势之后,他们得出了一个结论,眼下的大成军制还是当年我曾爷爷定下的那般模样,数十年过去了,世事早变,已经不再适用于眼下的大成了。

众位将领给出的意见是增加全新的兵种。

北海国背倚北海,可谓天险,正面攻坚十分艰难,如果能从海面绕道,倒是可以打一个出其不意。只是大成水师奇缺,几乎寂寂无名,所以前线的将领不得不放弃了这一思路。

如果现在要组建水师太过仓促,况且内陆湖中的水师又未必能够适应海战——这着实是个让人头疼的问题。

但如果一直不组建,大成对于制水之权又毫无能力,往后、他日,总有一日会在这上头遭个跟头。

如果想做,就算再难也应从当下做起。

于是我让诸将举荐,在南域有哪些将领擅长于水战,提点出来让他们自今日开始训练水师,以备来日在战。

至于北海国,既然背面打不上去,那就只能再想想其他的法子。

北海国自从大成军队压境之后,就改变了以往犹如蚊蝇一般东西骚扰的战术,而是转而坚守布防,也不知北海国中究竟是什么样不世出的名将,竟能将北海国的各个城池守得固若金汤,让寻常人找不到半分的机会。

北海国距离大成腹地较远,所以战线被迫拉得齐长无比,而如此长的战线,粮草的运输再度成了最大的问题。

如果从大成国中运粮草到北海国战线,那需要的粮草则得是原先的成倍还多。再加上途中损耗,层层盘剥,打一个北海国要耗大成举国之力,实在是太不划算。

最好的办法自然是速战速决。

但是很显然,大成在北海的驻军并不具备这样的能力。可以说,除了北地镇北将军那一支军队拥有那样速战速决的奇袭能力外,整个大成很难再找到这样的轻战军队。

这个原因其实也不能怪谁,而是这些年大成对外的战役多是泰山压顶之势,堂皇之军鲜少能有敌手,所以这数十年来养出的将领们多擅长气势恢宏的阵战,而奇袭这种擅长野战轻战的队伍,在军中都不甚被重视。

如果要让大成的军队更加强劲,兵种必须多样,如此才能胜任大成日渐广阔的土地所必须面临的战役。

对于军队的改制刻不容缓。

建平三年,我召回曾在北地奇袭军中待过的部分将领,将他们调入兵部任职,连同兵部旧人整理出一套应对大成如今局面的全新兵制,然后一一推广。

军中如朝中,层层盘剥的事情毫不少见。小为钱粮,大为军备,都是可以生财的东西,只是往年多注重整顿文官,而常常忽略了武将的贪腐。

所以这一次整军的时候,我特地给朝中新设了处置使一职,以专门督查各州府诸军事。而后又广征铁矿、皮革以为大成将军们新添兵器与新皮甲。

当年我在北地征战的时候,曾经见过北地蛮胡有一种重装甲士,他们连人带马浑身都披重甲,人数虽少,战斗力却令人骇然,我亦曾在这其上吃过不少的亏。

曾几何时,那套重装甲士让我心动不已,恨不得让未来的大成全数配备这样的兵马。

后来一次奇袭前夕,二丫头意外发现了重装甲士的致命之处——就算重甲再全,也难以将人与马的每个部位都包裹进去,而且重甲沉沉,很难应付出其不意的袭击——依靠这个点,我们打赢了那场奇袭,同时也打消了我对重装师的痴迷。

重装甲士防御奇高,攻击力更是不容小觑,但是它的机动性却奇差无比,对于战场的要求更是被限制得死死的,他们只适合在平原作战,若是遇上山林、峡谷、沼泽这种地方,第一个覆灭就得是他们。

故而我吸取了北地的作战经验,命人重新以皮甲武装大部分的军队。这样既能保证军队的防御能力,又不至于如同重装甲一样,让全军陷入笨拙难行的地步。

当最新的皮甲研制好的时候,我还特地让人给二丫头送去了一套。此时她已居深宫,终日同后宫繁忙的事务为伴,同我一般鲜少再有如北地时自由自在的日子。

她得了皮甲爱不释手,穿着在我跟前连转了好多圈儿,而后才惋惜地对我说,可惜了,这皮甲虽好却再无用武之处。毕竟,她这辈子都不可能离开这深宫了。

我牵她入怀,对她说那可未必。

她眼睛都发亮了,入住中宫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她露出这样的神情。

她小心地问我,是不是要让她去北地?

我摇摇头,故作深沉。

她说,那就是北海国战事需要她了。

我继续摇头不语。

她便急了,攀住我的肩把我前摇后晃好半天,恨不得让我的脑浆子都晃成了一团浆糊,直摇得我连连向她告饶才换得她住手。

我缓了缓劲儿跟她说,北地不需要她去,北海也不需要她去。是我打算带她出去行猎。

「行猎?」她双眼亮晶晶的,格外兴奋,「像我们在北地的时候那样吗?」

我点点头,唯一的区别就是,咱们可能得带很多人。

很多人啊……

她又苦闷了起来,不情不愿地从我身上下去了。

我捏着她的手不想松开:「可是……」

我特地将尾音拉得极长,她果然中了招,回眸看向我。

我说,可是我也有办法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她顿时乐开了花,攀上我的脖子,吊在我的身上,又嗔又喜地埋怨我:「你同谁学的这样说话,只说一半让人急死了!」

那可不,就是特地这么说的。

我心里很得意,脸上更得意。

但我不说。

就是玩儿!

行猎的那天,她穿上了我送给她的小皮甲,英姿飒爽的,格外好看,像极了当年在北地的模样。

她见我老盯着她,忍不住偷偷给了我一拳,悄声对我道,这么多人看着,让我不要再继续这样盯着她了,会不好意思的。而且,我不是跟她说只有我和她两个人么?怎么这会又有这么多人了?

我叫她噤声,告诉她一会儿我们偷偷跑了,他们跟不上不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么?

谁家皇帝带着皇后逃跑的?

她嘴角直抽抽,但就是拿我没辙。

其实我都已经安排好了,行猎的猎场有一块已经清好的地界,所圈的那一大块地外围都有重兵把守,寻常人等难以出现,而到了约定的地点之后,随侍的将领朝臣们都会各自散开,只留下我与她。

但……

我才不会告诉她。

我要给她一个惊喜。

果然,当我们甩开所有人的时候,她便兴奋起来了,策马狂奔,在马上肆意地高歌着——我很久没有见她这样奔放过了。

我们就像当年一样,在草原上你追我赶,直跑到马累了,人累了之后,才顺势往草地上一滚,甚是快活。

这里的风光与北地截然不同,可那种难言的舒畅感却如出一辙。尤其是摆脱繁重的政务之后,这种轻松更是难得的珍贵。

她往我这里滚了半圈,娴熟地依偎进我怀中,对我说,阿娘这几天找她了,说——想要让我们要个孩子。

自从阿爹去世后,阿娘除了协助我理政之外,便常年幽居深宫之中,就连我想要去给她晨昏定省,她都不愿意接受。多数时候都是二丫头替我陪着她。我知道,她同阿爹的感情非一般人所能比拟,阿爹的骤然离世没有任何人比她更为难受了。

她走不出来。

一如我从未原谅过自己一样。

如今若能有个孩子,陪伴在她的身边,也是个绝佳的好事。

只是……

这么些年了,我俩也不是没想过,实在是……

实在是……

子孙也是大成兴亡的大事。

我头疼不已,将脑袋埋进她的颈窝中,不想说话。

那天我俩极为难得的在草原上什么也没做,光躺着看了许久的蓝天白云之后,回到了行营。

失望。

无趣。

不快乐。

我那勃勃的兴致被打消得一干二净,等宴请完随行的将领和朝臣之后,我和她躺在榻上各自直勾勾地盯着营帐顶端。

她在想什么我不知道。

我在想是不是曾几何时造了什么孽而不自知,才导致至今仍旧没有子嗣。

很急。

但这个事情又好像不是着急就能办的事。

至少那次行猎,很是有些憋闷。

而她看上去比我更加焦虑,我想了想,兴许是因为她年长我三岁的缘故,所以对于子嗣这件事,她应该比我更加着急。

我以为这件事情会不了了之。

结果我这位大度的皇后在行猎回宫后不久,就给我添了足足十二位后宫佳人。

十二位。

十二位!!!

我要是哪天死了!一定是被她玩死的!!

我被她气到差点吐血,结果她倒是委屈得很,说这是将军夫人给她的建议,将军夫人说,当今太后同她说子嗣的事情,就是为了提醒她要让她为我广开后宫,繁衍后嗣。

所以我这位行军打仗不输男子,但后庭之事稀里糊涂的好皇后就给我塞了十二个姑娘进来。

她,她,她要是不是我岳母,我想把她流放了的心都有了!

气到喝参汤,掐人中。

气到恨不得想让太医住进我的议事殿。

用脚后跟想都该知道,让我阿爹椒房专宠的阿娘又怎么可能会动起让她给我纳妃的念头?!

但我这傻丫头偏偏就信了她娘的话。

可真他娘的操蛋。

我能怎么办呢?总不能把这十二个姑娘原封不动地给人送回去,皇家的颜面还要不要了,姑娘们的颜面还要不要了。

气到七窍生烟的我,只能让二丫头把这十二个姑娘安顿好,至于我……我哪来回哪去,后宫已经不是我的家了,我的归宿在议事殿,我住那儿去!

她找的十二个姑娘,那就让她跟那十二个姑娘一起过去吧!

军国大事都已经累走我半条命了,再来十二……十二个……算了,自己选的皇后,跪着也要忍下去。

与我所料分毫不差,一到议事殿,无数的奏折铺天盖地地砸了我一脸,真好,感觉自己又可以累死了。

这次这批折子所奏的事情,和上次派出去的处置使有关。

往年奉命巡查的大臣们,多是将重点落在州府职官上,军中之事他们鲜少过问,也没有太大的权限能够过问,所以很多时候军中的事情他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么过去了。

可这次不同,这次是针对军中的巡查处置,许许多多曾经不曾注意的问题便都暴露了出来。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钱粮。

军饷粮草之事是军中重中之重,自我曾祖爷爷开始,就连年拨款修整军备,以图打造一支强军出来。如他所愿,强军的确有了,可许多多余的、未能尽用的军备却被搁置了下来,流入到各个军营的主将手中,圈做私财。

这样的事情在军中并不少见,只是一直不曾暴露出来,而这一次清查,将这些事情全部翻到了明面上,而从各个将领手中、营中查抄出来的多余的银钱、粮草、兵器、马匹更是数不胜数。

这些——只是从处置使巡查时经历过的州府中查缴出来的,尚未派遣处置使的州府还有很多。

路到底还是不能给人全部逼死了。

在同兵部商议过后,朝中做出了一个决定,普查每个州府下辖军队中兵器、粮草、马匹等军备的数量,然后一一报送给兵部,再有兵部重新整合。

这件事情看上去是轻轻巧巧的一道旨意,可落实到地方军中,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

再浩大也得干,不然大成连年的军备拨款不知落入何处,年复一年,就算再大的家底也经不住这样的折腾。

更何况……

这些年也不知怎么了,一年冷过一年,各地灾荒频发,不是大旱就是大涝,狂风暴雪甚至还肆虐到了江南、岭南。

可按道理来说,年年治水,年年理河,年年祭祀,这些事情我自认为从未生疏过,我亦不曾犯下什么天怒人怨的大过,为何会有这般天罚降于大成?

唯一一件。

难道说,是阿爹在怨我?

于是当年祭祀的时候,我亲写祭文,焚香祷告,以最全的礼数祭祀天地与列祖列宗,只求他们能护佑大成岁岁平安,再无荒年。

我这一生最大的过错之一,便是从未好好孝顺过阿爹。

这般歉疚转嫁到阿娘身上,我倾尽一切,将所有我能想到的最好的东西都送往阿娘宫中。奈何阿娘却来劝我,不必这般劳神费力,劳民伤财,她在宫中什么都好,也什么都不缺。

可我心里却总过意不去,于是常常拜托讙奴儿侍奉阿娘身旁,替我尽孝。

二丫头也很是理解,常年陪着阿娘,同她说话,陪她解闷、游乐。

然而无论我做什么,这天、这地都好似对我有无穷的怨念,仍旧是蝗灾、大旱、涝雨、风雪不断,纵然有常平仓镇着,也常常难以缓解分毫。

这让我有时候不得不想,是不是这天子之位本身就不该属于我,所以才让大成遭此天谴。

而这一切,齐民院也束手无策,他们能治田,能治水,可又怎么能治得了天呢?他们能做的,也不过是跟着朝廷的调令,随着所报灾荒东救西补,尽可能地将灾情带来的影响减少到极致。

无论什么灾情奏报上来,都会让我在议事殿中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甚至有一阵子,我还动了让讙奴儿帮我在议事殿中设个佛堂,以供忏悔的想法。

好在阿娘出面劝谏,斥责我荒唐,竟将国事与鬼神之事混为一谈,这才让我打消了这个念头。

7.

灾荒频发,就算把齐民院所有的人都撒出去犹嫌不够。

更何况,齐民院里的人比科考还要难择取。不为别的,当年阿爹建齐民院的时候,是因为治田亲访,这才将人一个一个地拢了进来,而今我无暇分身亲访田野乡间,派出去寻人的人又或多或少都有党派、有私心,若是寻访之人说了一字半句三党不爱听的话,他们宁愿将其弃之不用。

本来治田之事与拜将封侯、登天子大堂之事比起来就落了末流,许多人都不屑行此路,再被三党这么排除异己的一折腾,更是没有几个人能拎得上来了。

灾荒?田治?百姓?

在三党的眼中算得了什么?

尚不如他们头顶的那些乌纱帽重要!

党争党争,一切的根源又落回了党争之上。

都是天子之臣,有什么好争的,难道还能反了天不成?

眼下不仅朝中结党相征,就连官学之中也有了结党的风气,遥想当年曾祖爷爷邀集群臣,齐心协力建造官学,为的是培思民之官,育忠君之臣,可如今官学中无人研学,只整日里想着该如何同三党显贵攀结关联,以图有朝一日一步登天。

荒唐!

德不配位,安能长久!

放眼京中,如今也就百言堂中依旧文风正浓,痛批结党之争的言论层出不穷,也算是给我些许安慰。

朝中需要的,恰恰就是百言堂中这般古朴的风流不羁。

而百言堂能有这样的声音,是因为它远离朝堂,党祸余波难以波及。可如果,官学也远离朝堂呢?

我动了念头,找来众臣商议,打算在官学之外,再设私学。予以每个州府私学份额,再从当地寻找合适的文士,纳入私学之中,这样既可以为大成养出一批全新的学子,又不至于被朝中党祸之气所污染。

众臣中也有极端厌恶党争之事的,对此都分外赞同,于是一笔笔款项拨了下去,举国私学开始兴建。听说这一次百姓们的风评不亚于上一次开官学时候的热情,而且入私学所需、所耗、所费与入官学相比,要少很多。

官学利于国,而私学利于民。

广开民智,方能耀我大成之文风。

百家争鸣,文思不拘,乃我所愿也。

只是……

即便如此,大成灾祸依旧不减,从建平二年到建平五年间,光上报朝廷,需要京中出手协助救援的大灾就有十九件之多。而且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无数的钱粮药材送往疫区,三年未断,大成在此上耗费的心血与精力难以想象。

大灾大疫之后,流民四起,甚至有人拉了大旗起兵造反。

好在不过是些乌合之众,叛乱容易平定。可一处烽烟起,处处烽烟起,纵然是小打小闹,也让人疲于奔命。于是在建平五年时,我下旨全国再度减免赋税。

朝中臣子们劝我,而今北海国战事还在僵持不下,大成正是需要钱粮维持的时候,这个时候减免赋税,无疑是让大成生啃老本,若是北海国之战久不能下,只怕会因此让大成国库空虚,十数年里都未必能够缓过劲来。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终止对北海国的战役。

这件事情上我确实有些犹豫,大成对外的战役,从来没有终止或无理由退兵过,我并不希望在我掌国期间开下这样的先河,否则周遭小国人人都觉得大成可欺,到时候人人都上赶着来踩大成一脚,那才是大成危难的真正源头。

可不停又不行,大成内耗严重,再继续打下去只会拖垮整个朝廷,若是财政出了问题,入不敷出,那大成就真的危矣了。

终于,我提出了一个想了很久的想法——

亲征。

议事殿顿时一片哗然,无数声音涌出杂成一团。

但这件事情并不是我草率仓促决定的,从建平二年北海国战事初起时,我便一直着人紧密地关注着,战场大小事情事无巨细全部报来,包括派遣处置使时,也提拔的是在北地时我最信任的人。

几乎可以毫不夸张的说,我对于北海国战事的了解用「身临其境」四个字来形容。

我相信这一仗我是能够打下来的——用最短的时间。

然而朝里反对声浪颇多,大多都是说战场是凶险之地,如今我已贵为天子,万不能以身涉险,否则万一有个什么好歹,成朝危矣。

归义、镇北则不这么认为。

眼下大成境内最强、且兵种最全的军队,当属在北地原属于归义和镇北的军队。如果我亲征,一定会调北地最强的军队前往北海国迎敌,北地的军队经验最足、参与战事最多、战力最高,连蛮胡在北地军的手下都得哀哀告饶,而北海国和蛮胡的实力间恨不得差了十个高丽。

怎么可能不胜?

为了这件事议事殿里再度吵得不可开交,不少老臣跪在议事殿下,一字一句说得声泪俱下,前三皇后五帝,能搬出来的典籍他们全都搬了出来。甚至还与归义、镇北一派间吵得脸红脖子粗,直说他们是一群莽夫,眼落战场,却不思量大成的万代千秋。

拖垮了大成,又哪里能有万代千秋?

这头还在为怎么出兵,该不该出兵争执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北海国那边又传来了消息。

大约是看着大成如今和他们僵持不下,不知哪路的神仙给了他们莫大的勇气,北海国竟公然宣布自此之后自成一国,自立为朝。

大成建国将近二百年,什么时候受到过这样的侮辱。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任何休战允准北海国自立的言论必须从朝堂里清除个干净,大成之威不容任何人轻易冒犯!

犯我大成者,虽远必诛!

这一场争吵以归义、镇北的完胜而告终。

亲征势在必行。

我抽调北地军中最强的奇袭营连夜行军,前往北海国战线,又从京畿大营中点起由归义、镇北训练的二十五万兵马,整装待发。

临行之前,我去深宫中见了阿娘,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叮嘱我此去一定好好照顾好自己,切莫因为战事心急而冲得太前。她看着我,对我说,大成不能没有君主,亲征是激励士气、扬我国威,但并不代表我要如昔年在北地一样,以命相博。

万事以大成为先。

我回答她,正是因为万事以大成为先,这场仗才不得不打,我有足够的信心此战必胜。况且,若是就此容忍北海国叛变,大成将来在诸国面前如何服众,大成若是置之不理,就一定会有第二、第三个北海国欺侮到脸上来。

旁人或许不知道,可我却深切地明白,大成再经不起奇长战线的消耗了。这场战役必须速战速决,打完之后用极长的时间给予大成休养生息,否则连年天谴,大成最终会亡于内乱。

我不能把阿爹留下来的大成给败了。

所以我必须得去。

以最快的速度、最强的军队,将北海收服。

阿娘看了我许久,忽而落下了泪,她对我说,每次我出征她与阿爹都担心得不得了,生怕我在外头有个三长两短,可她和阿爹也都知道,京中天地让我困苦难言,所以他们愿意放手让我去属于我的天地一搏。

雄鹰当属于天际,而不应囚于笼中。

可如今阿爹已去,她日日担忧害怕,万不能再承受我出事的消息。所以亲征,她是很不愿意听到的——可她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没有之一。

所以无论如何,一定让我全须全尾地回来见她,她希望我能够在心念大成的时候,不要忘了,深宫之中还有一个一直等着儿子归来的母亲。

只消一念便够了。

我跪伏在她的面前,向她保证,此番亲征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绝不轻易以身涉险,中军之责在于督战而非如先锋一般,以身涉险。

千万般保证下她才堪堪放下了点心。

而后我又去见了二丫头,她穿着我送她的小皮甲,一身戎装地站在宫室门口,她对我说,她要和我一起去北海,这么多年的征战我几时离过她?就这样让她在京中待着,她不放心。

可我不能带她去。

因为她……已经有了身孕。

这消息传到议事殿的时候,我开心得几乎要发了疯,恨不得把我所拥有的一切都赠给她还有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这么多年的盼望终于有了结果,我骑着马在猎场来来回回奔了十数圈才把这股子火气给散尽。

筋疲力竭地回到她宫中的时候,就歪在她平坦的小腹上痴痴地笑。她气得要把我推开,可我就是不走,就是不离开,黏在她的宫室里让她毫无办法。

所以这一次,任凭她有绝世之才,也断没有理由跟我一同征伐沙场。

于是我劝她,北海国重要,可大成的后嗣更重要,朝中监国之责更是重中之重,我将监国大任托付给了讙奴儿,但讙奴儿鲜少理政,所以一定得需要一个人从旁协助,而这个人就是她。

我好言相劝了许久,才终于让她定下心来。

前线重要,可后方安稳更重要。

这一点不用我说,她就清楚得很。

无奈之下,她终于选择向我妥协。但她心中仍有不安,命人连夜赶造了护心镜,又亲手打磨了我的长刀与银枪后,才不舍地交给我,她说,可莫要再似往日般拼命了,若我回来时身上多了几道她不认识的伤疤,她便改嫁旁人去。

我一边笑她一边应下,告诉她我一定会带着对北海国的胜利凯旋。

临行的那一日,她为我亲手束发,梳成了当年在北地时最常见的马尾样式,然后满意地一笑,对我道:「少年郎,我等你回来。」

带着她与阿娘的祝福,我出发了。

二十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压往北海。

8.

这里如我先前所料分毫不差,要打,其实还是有很多机会的。

我到北海前线的当天,就召集了所有的将领,在沙盘之前制定战略部署。

这次从北地调来的轻袭兵正好能够派上用场,带来的二十五万精兵中全新的战营也可以在北海国的战场上进行实战。北海国对于大成的全新兵种和军备全然不熟悉,措手不及定然不可避免。

忙中必然出错。

一丝破绽都可能成为他们致命的弱点。

天子亲征,原本已现疲态的北海驻军再度士气大振,我将备战的操演重新列定,而后派出从北地轻袭兵中的斥候营,广撒在北海战场上。

派遣斥候,探听消息,是必做之事,本无太大的差别。唯一的区别则在于北地轻袭兵中的斥候营是为原先北地战场专门设置,每一个探听消息的手法和传报都尽可能地做到最快,否则一律军法处置。

这就让北地斥候营的效率相比起北海军中,要更加准确和快速。

有些消息哪怕只快那一日、一刻,便足矣扭转战局。

果然斥候营传来了好消息,北海国囤粮的所在已经找到,只是位置太过隐蔽,又有天险傍身,很难突破。而北海国各个城池间的兵力也探明清楚,最近的调度和异动也都摆在了我的案头。

打,肯定得打。

但怎么打,才能最节省、最快捷。

京中世家正如鹰虎一般仅仅地盯着这里,讙奴儿手段柔弱,很难制住他们,虽有阿娘和二丫头从旁协助,可我依旧不能彻底放心,在外久了虎视眈眈的世家一定会有动作。

到时候后方无继,北海一战纵然赢了也与惨败毫无差异。

五十五万大军压制在前线,每天的花费都如流水一般。所以这一仗,绝不能久。

如果能想办法拔了北海的粮草储备,显然是最优的选择,可怎么拔……

北海粮草藏于山中,依山傍海,纵然是轻袭兵也难以保证百分百的胜利,况且北海山路崎岖复杂,大成对于这里的地形又没有十分精确的沙盘与舆图,贸然入山犹如盲人夜半临池。

险矣。

这个时候,归义将军的小儿子,也就是我的小舅子自请出兵,愿带一支人马乔装改扮潜入敌后,将北海藏粮之地的地图绘制出来。

我犹豫了一下。

这的确是个好办法,可也是最要命的办法,北海囤粮之地一定是重兵把守,重重险恶,一旦被发现十死无生。

但小舅子却说,既然从了军,便是无畏,纵然身死殉国亦无悔。

而归义将军也并未表示疑议。

在父子俩的坚持下,我同意了小舅子的请求,命他带着人马深入敌后,务必带着舆图平安归来。

与此同时,大军兵分三路分别陈兵北海国的三处要塞,伺机而攻。另外还有分兵三路,绕行敌方侧翼,以准备随时进行夹击。

不久之后,舆图回来了。

血迹斑斑。

而小舅子却没有回来。

我问究竟发生了什么,曾经随他前去的人说,为了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绘制出这份舆图,小舅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冒险深入腹地,结果不慎被发现,他为保这份舆图不惜与人展开殊死搏斗,终于托人将这份舆图送到了我的手上。

而他……

则不幸被捕,受尽敌人严刑拷打,宁死不从。在舆图送到我手上的前夕,北海国内已经传出了消息,小舅子已然被暴怒的北海国人杀害,壮烈殉国。

归义将军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顿时苍老了十岁。他絮絮叨叨地对我说,小舅子的夫人这几日正好给他来了信,说是如今已经足月待产,母子都在等着他回家——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第一个孩子。

至今年,他才堪堪十九岁,尚未及冠。

我听得心里发堵。

即便如此,若再有一次机会,他一定还会这么做。归义将军如是道,因为他从小舅子的遗物中整理出了一份放妻书,书中说,若他不幸在战场上身死,便让他的娘子回归母家,嫁娶随意,愿余生能得觅良人,再生欢喜。

他说,将军以身许国是宿命,虽死,不悔。唯对家人百般歉疚,此生无以为报,愿来世再投归义将军膝下,承欢尽孝。

这份血染的舆图为北海之战打开了一条康庄大道。

当夜我便命人赶制沙盘,并召集众将连夜制定作战计划。此时此刻,所流逝的每一息都决定着大成未来数十年的生死存亡。

更重要的是,我不能让他白白殉国。

次日大军集结,兵发北海。

归义将军亲率北地轻袭精兵三万,绕行天险,翻越敌后,寻找舆图上所表示的藏粮地点,伺机发动突袭,烧毁敌后粮仓。而后镇北将军领十二万大军猛攻北海国南面城池,力图将北海所有的注意力都转移到南部战场上,为归义将军的绕后争取尽可能多的时间。

至于原北海驻军,以原先大将领兵,发挥北海军最擅长的阵战,与敌方产生正面冲突,牵制住北海的精力,让他们自顾不暇。而剩下的轻袭兵则由归义将军的长子领兵,埋伏在北部,等待北海国支援的大军到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一场仗打得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却也轰轰烈烈、酣畅淋漓。

直将僵持了这么久的北海国,生生撕破了一条巨大的裂口——这将是他们致命的伤处。

一波一波的人潮如不要命一般,攀上北海的城池,与之搏命相争。北海困住了他们太久,耗废了他们太多的时光,也带走了我大成太多的健儿。

可我大成最不缺的就是热血的男儿。

此战告捷之后,士气空前高涨,困锁了三年,这是北海军打过最豪迈的一仗。

于是三路大军齐齐逼近,顺着这个裂口一路将北海国撕裂开来,三个月,十二座城池,没有大成军队攻克不下的天险。

北海国也是够血性,咬紧了牙关不肯投降。

既然不投,那就再打。

北地的轻袭兵在北海的天险之中穿行,如鱼得水。归义将军更是憋着一股怨恨,誓要将北海的囤粮地全部找出,尽数烧毁,如此才能告慰小儿在天之灵。

眼见出兵已有半年多,京中情形也不知变了多少,每每于北海地界仰望星空,我总会不自觉地想起在京中的二丫头,小舅子去世的消她应该已经知道,只可惜我远在千里之外,并不能为她派遣痛苦,更何况她如今身怀有孕,也不知过得如何了。

讙奴儿的理政能力确实不强,加之手腕温和,很多事情都难以果敢定夺,尤其是一些军国大事,他不敢擅动,只能派遣亲信之人将奏折文书送到军营之中,由我来批阅。

这个人我认识,是讙奴儿最为亲近的学子。讙奴儿说他有治国之才,只是身份寒微且不屑与朝中党祸同流合污,原先终日在百言堂中借酒浇愁,没想到偶然有幸和讙奴儿相识,自此投入讙奴儿麾下,鞍前马后。

讙奴儿一直想要将他举荐给我,只是我常见他与讙奴儿同寝同食,心有不悦,所以还在探查之中,并不想草率定夺。

但我没想到这人也是个铁血的汉子,前线烽火连天,他亦毫不畏惧,每每讙奴儿让他送的文书,他都能无一例外全数送到。其中有一次他不幸被北海国的人掳了过去,北海国的人以为他是奸细,将他好一番严刑拷打,要不是正好大军将其所在的队伍歼灭,只怕他就真得这么死在敌国营中。

结果他一见到我,一句抱怨都没有,而是叩头拜下,将讙奴儿要发给我的文书都背了下来。

他说,为防敌国知晓军中情报,在被敌人发现的时候,他匆忙将所有的文书全部烧毁了,也正是那摊余烬,成了他被拷打的理由。

我让人将他背诵的文书记录下来,送到京中与讙奴儿核实,一字未差,我这才对这书生一样的人物刮目相看。

那天他在军中当着我的面,连吃四碗饭,两条羊腿,还有好酒一坛,浑不拘谨,甚为豪迈。

他告诉我,北海国的人已经四五日不给他一点吃食了。

我笑,遂又让人上了许多吃食,让他尽兴,若是累了倒卧帐中睡去也未尝不可。

那一天,这个人的名字就留在我的心上,他叫卫珖。

如今已是寒冬,攻城大有不便,只能暂时休战,等春日解冻之时再战。

休战期间,京中再度送来了一个消息,二丫头临盆产下一女。

我自然是大喜,眼见北海国之战胜利在望,遂给她取了个单字,叫做珀。

沈珀。

正好也谐了「破」字一音。

而后我让礼部送来了可封之地,奈何哪一处都及不上我想送她的,索性就打算将即将打下的北海国作为她的封地。然后我给她定了封号,叫定安。

后来北海并入大成,她又以封地为号,世人又叫她盛国公主。

建平六年春,大军再度启程,连战连捷,不出四月便打到了北海国都城之下,都城之中军士哗变,冲入宫殿中杀了原先反叛的国主,将人头献于我,而后开城投降。

前后不过耗时一年。

9.

我心下终安,自此之后大成可以休养生息了。

到时大成再塑农耕,泽福百姓,整肃吏治,又可以再度开启一片煌煌辉章。

那是我的梦,也是沈氏守国的梦,更是千千万万治下百姓的梦。

大成的盛世,自爷爷手中开创,在阿爹的手里走向巅峰,或许终究在我的手上继续延续下去——一切犹未可知。

但不管怎样,我却始终相信一点,大成的未来,无限可期。

(本专栏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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