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但使龙城飞将在
212.
212.
五凤城是恭亲王府所在。
里面不但有恭亲王的亲兵,还有恭亲王府嫡子李长燮所统领的十五万凤仪军。
除了京城外,五凤城是最难占领的地方。
宋江寒把别苑选在五凤城郊外,不免有「灯下黑」的心思。
而我虽有心给恭亲王府报信,一方面我不知道恭亲王府的态度,毕竟李长铮不是嫡子,如果恭亲王够狠心,弃掉这个皇帝身边的二儿子也不是没有可能,另一方面,这个小小的别苑里聚集了许多起义军的高手,可以和宫内的高手平分秋色,不是牧曦和沈廖文能对付得了的。
因此我只管坐观其变,每天问问宋江寒起义军的进度,跟提拉娜学习马术,给牧曦讲故事,顺便…… 学学做菜。
宋江寒有时来我的小厨房,看见我在用木薯粉调羹,很是无奈。
明明别苑里也有最好的厨子,但我对汤羹的制作称得上是乐此不疲。
他知道宋辞在宫中与我和叶欣然交好,许是我用做饭的方法来怀念一下叶姐姐,他也不好再多说,只是让下人帮我准备好充足的材料,由得我去了。
213.
半个月过去。
起义军渗透贯彻了农村包围城市这样超前的知识。
占领了除大城池以外绝大多数的郡县。
要不是这个古代的书我正儿八经都扫过一遍,差点以为陈老默了本《论持久战》。
不过李陵的应对方式也很直接粗暴,直接命令沿海城市的兵马回援。
这边的古代人坚信海上有神仙和妖魔鬼怪,在沿海城市投入的兵力比边关还多,李陵一现代人当然不信这个,况且看这个国家的海军发展速度,都只能勉强造几座船送丰将军出海,别的岛国就更不可能有什么实力强大的海军。
所以沿海城市的几十万兵马一回援,确实将外围的起义军打了个措手不及。
214.
「宋某要联系天地盟那边了。」
天地盟、长影教还有钟梅的无面军,被我统称为教派组,算是起义军的一股中坚力量,虽然不够忠心,但绝对好用。
动用他们,就意味着起义军要开始向京城发动最后的总攻。
也是,现在就是一场速度战,看究竟是起义军占领京城更快,还是外围的兵马回援更快。
「嗯。」我顶着大太阳,懒洋洋地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翻了个身。
「不出意外,他们还有十日便会到达五凤城下。温妹妹若是想跟他们一起攻入京城,想必叫上万花宫众人,会更方便些。」
宋江寒弯着唇角,帮我拣去头上的花瓣。
「让我加入起义军,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你打万花宫的主意也很久了吧。」我伸个懒腰,也笑盈盈地看着他,「何必拐弯抹角,万花宫里修内功高手众多,你不也正缺这些高手吗?」
「温妹妹是难得的明白人。」宋江寒被我戳破,也不恼,实在是个温柔宽和的好性子,「温家兄妹,颇得上天垂青。」
「宋家兄妹也不差。」
商业互吹呗,谁还不会了。
我打个哈哈,转头去让牧曦给万花宫写信。
215.
虽然兰花阁已经不在了。
但沈廖文还坚持跟着我,他不再叫我阁主,我也乐得如此。
好像来这里快一年了,我才真正拥有一个朋友。
牧曦不像是我的朋友,更像是我的妹妹,每天缠着我,抱着我,又对所有试图不怀好意接近我的人,露出幼兽护主一样的神情。
我忽然觉得自己不是看起来那么孤单。
至少,和宋江寒比起来不是。
我已经无数次看见他坐在湖心亭里,一个人靠在亭柱上,目光幽远地望着远方。
216.
「很好看吧?」
提拉娜不知何时走到我的身后,无奈自嘲地笑了笑:「当年他来到草原上,就是这样,站在我们草原汉子中间,俊美无双,气度不凡,让我对他留了心。后来夜晚经常见他一人,独自徘徊在月色下,流露出那种孤独而决然的神色,我几乎是瞬间爱上了这个神秘的男人。我们草原的姑娘敢爱敢恨,于是我去求父亲让我嫁给他。」
我也是配合地勾了下唇角。
「父亲说,这男人要干大事,他不想我被拖累进去,若真是想嫁给他,就需要他打赢我。」
提拉娜耸肩:「草原规矩,一向如此。」
「宋江寒还会武功?」我惊呼。
「会一点点吧…… 但不至于击败我。」提拉娜眼中露出怀念的神色,「但他很聪明,利用地形将我引进泥地,又用绊马索绊倒了孔雀。」
「孔雀?」
「孔雀是父亲送我的爱马。他抓住了孔雀,我在泥地又行动不便,只得认输。现在想来,他的做法当真赖皮。」她顿了顿,摇头浅笑,「只是爱便是爱了,他赢我,我只觉得庆幸。」
「哪怕…… 他并没有那么爱你?」在这几个月,明眼人都看得出,宋江寒对提拉娜只能算得上是相敬如宾,一贯的温和宽厚。
但绝对谈不上爱。
至少,我和李陵真心爱过,也见识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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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所谓了。」提拉娜神色坦然地望着她的夫君,「我只需要坚持我认为正确的事…… 不期待结果,不奢求未来。」
她走上前,和我并肩而立:「在我看来,爱情和其他事没有什么不同。人们伤而不自知,往往是对别人期待太多,又舍不下自己已付出的。但做这些,我心甘情愿,哪怕他不爱我。」
有时候,我总觉得恍惚,好像作为一个现代人,应该比古代人看得更通透,更长远。但有时又觉得我狭隘了,她说的这些,我都懂,只是做不到。
平白付出,不求回报,是要有多爱?
她看我的表情,忽地展颜笑了开来:「莫要再皱眉头了,我此来,是有话要对你说。」
「何事?」
「宫中我们的探子来消息说,丰盈盈死了。」
「谁?!」
「丰盈盈。」
提拉娜看着我,一字一顿道:「丰盈盈昨日,死在了云水殿。」
「谁杀的她?为什么?」
「宋辞。」提拉娜叹了口气,「宋江寒从没有授意过她杀丰盈盈。只怕现在,他也正在为此事忧心。」
丰盈盈,死了……
只是,宋辞,为什么……
218.
提拉娜拍了拍我:「怎么了,你的脸色很差。少一个人和你争宠,该是好事才对。」
我皱着眉,只是摇头,不说话。
直到现在,我还是没办法把自己放到争宠的妃子行列里去,也一直没有把丰盈盈看作跟我同等的地位。
她才更像是皇上手里的武器。
好在丰将军出了海,否则丰盈盈的死就是把丰家带的兵推进起义军里。
宋辞大概也是知道丰盈盈没了靠山,才敢下手如此利落。
只是她又是为了什么?
和我一样独一无二的宠爱吗?
219.
「我知晓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都会有变数,也许是我太武断,才会如此。」宋江寒不知何时乘着小舟划回了岸边,站在我面前,神色有些怅然。
「宋辞自小就很有想法,若不是为我……」
宋江寒揉了揉眉心,脸上难得没有笑意:「也罢,杀便杀了。她一人独占皇帝,未尝不是件好事。」
晚上,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旁边的牧曦倒是没心没肺睡得香。
刚在一起时,我喜欢枕着李陵的胳膊睡觉,后来发现这种睡觉姿势是真的不舒服。两个人彼此都舒服,是背靠背。
也许个人空间真的很重要。
又或许,有些事情,总要看不见的好。
透过窗户,我看见沈廖文坐在房顶上,曲着腿好像在看星星。
他的举动给别苑的起义军高手们增加了不少工作量,但沈廖文对身边潜伏的眼睛仿若未觉,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无边星空。
有的人喜欢当落子的那个人,步步为营,招招分明,落子间你来我往,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但也应该允许有的人,守着自己的天地,纯粹地做什么不做什么,褪去一身的是非。
同样是孑然一身眺望远方。
我却在沈廖文和宋江寒身上读出了两种味道。
220.
第二天清早,我就被外院的喧哗声吵醒。
一出门,倒是被老熟人们吓了一跳。
钟梅、牧清兰、天地盟盟主,还有后面他们的人马同时看过来,导致本在说话的宋江寒都下意识顿住,回头看我。
「咳,打扰了打扰了,你们继续。」
这感觉,跟进了贼窝一样。
「哟,贵妃娘娘好心情啊,千方百计离了我们,竟到苏台侯这里。是觉得我们天地盟待人不周吗?」盟主大笑了两声,尽是嘲讽之意。
笑吧笑吧,等我和李陵里应外合,扳倒起义军,牙都给你打掉。
牧清兰沉默地望着我,若有所思。
我只让牧曦借了些忠心可用的万花宫高手,却不曾想能让牧清兰亲自出马。
钟梅也显得很安静,目光里除了相识的熟悉,还有些许疑惑。
明明我千方百计逃出了天地盟,如今却走到了他们的最大 boss 身边,换谁来理解这件事,都会有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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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人马已经在五凤城外驻扎了,不过关于总攻的事情,我们也要看个计划不是,所以我们这些轻功还算过得去的,就先溜过来了。」长影殿殿主一拱手,对待宋江寒倒是极为客气。
宋江寒也不避讳我,笑着回过礼,领着大家进到正厅,开始布置沙盘,将起义军每个位置都讲得明明白白。
快到午膳时,众人也都听饿了,我回房间自己吃饭,不打算跟他们聚在一起用餐。
末了,想起些什么,我铺好宣纸开始提笔。
晚上,提拉娜敲开我的房门,端着一份蜜饯:「吃吗?」
我胃口不大好,只是摇头。
「你看过了起义军的位置,就该知道布局有多巧妙。皇上是没有胜算的,你该早做打算才是……」
提拉娜叹口气,把蜜饯放在桌子上。
我苦笑了声,将一方宣纸递给了她:「我知道你们宫中有内应…… 便当是我求你,将这个送到皇上那儿。」
提拉娜接过宣纸,一边打开一边念念有词:「你看过了起义军的位置…… 我们哪里还敢帮你报…… 这,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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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书。」我清晰地回答她。
提拉娜晃了晃脑袋,震惊得抬起头。
「我怕宣纸太大你们不好带,但是用毛笔写小字我又做不来。这宫内新流行的铅笔好用些,我就用它写个休书。」
「这…… 不是什么铅笔的问题…… 你要,休掉皇上?」
我点点头:「你也说了,我该为自己做打算。休书送到,天子一怒,我与他便再无可能,也算还我个自由之身。再者,他也很快就不是皇帝了,对吗?」
提拉娜将宣纸折好,还是没有从震惊的心态中恢复出来:「我去与我夫君商量。毕竟宫内暗桩不多,用掉了实属可惜。」
我将温知行的令牌也递给了提拉娜:「还请务必让苏台侯也过目这个。」
后者接过,带着两样东西匆匆离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今晚,没有星星。
我还是没有睡着。
屋顶上也没有看星星的人了。
真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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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寒虽被我的休书吓了一跳,查看一番后答应得倒也爽快。
大概是温知行的令牌让他对我多了几分愧意,所以舍得下个暗桩替我送信。
接下来的几天,我依旧做我的闲散大爷,在后院逗逗鸟、喝喝茶,没事跟沈廖文比画两下。
牧曦被牧清兰喊回了身边,耳边多了三四天的清净,倒是不大习惯。
第四天,牧清兰在长廊上叫住了我,上前几步,与我并肩同行。
「牧曦很喜欢你,从某种方面来说,你比我这个母亲还要尽责。万花宫和她交给你,我很放心。」
我苦笑两声。
这一个两个都是什么心态,这么喜欢把自己的势力拱手让人。兰花阁是什么下场,难道牧清兰看不见吗?
「我听闻了你与皇帝决裂的事情,就将丽娘和她的夫君接回了万花宫,本以为会大费周章,好在有人帮忙,省了我不少力气。」
「陈老和丽娘还好吗?」
终于有了兰花阁众人的消息,积攒了半年的愧疚与担心决堤而出。
「丽娘虽憔悴了些,但精神状态不错。她素来慈厚,没有怪罪你的意思。」牧清兰摇头感叹,「她就此脱了身,倒是逍遥自在。」
「不过……」牧清兰顿了顿,看向我的神情有几分探究,「左相府的人主动助我运出丽娘他们,如今看来,竟不是你授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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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相,赵清晏?
想起距离上次我们相见,也有了大半年的时间,我不禁愣了几秒。
告别了牧清兰,回去的路上,我一直琢磨不透。
要是没有这些事,赵清晏就算是我的半个知己朋友,顺道也是我在古代发展的大好社会主义优秀青年。
但是想到赵清晏和麒麟四子关系匪浅,又与宋江寒来往甚密,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不知晓。
他又在这里扮演什么角色呢?
他又是为什么要帮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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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我又一次从梦中惊醒。
梦里,我和父母妹妹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那是自妹妹出生后,我再未感受到过的温馨,和睦。
下一秒,场景像玻璃般突然崩碎。
我一瞬间如坠冰窟般醒来,眼角一片湿冷。
穿越到这边,精神一直高度紧张,再加上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的精神状态像一张随时会被捅破的窗户纸。
「醒了?」
我刚走出屋子,房顶上就传来了沈廖文的声音。
我吭哧吭哧从后面的梯子爬到屋顶上,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你一晚上都在这儿吗?」
「是啊,这边可以看见五凤山。」沈廖文笑了笑,「老阁主就是从五凤山将我带回了兰花阁。」
「啊,说到兰花阁。陈老和丽娘他们都被带回了万花宫,其他人也安置好了。」
「嗯,我知道。」他偏过头,眼神温柔而澄澈,「谢谢你。」
「谢我什么呢?我只不过是在赎罪罢了……」
沈廖文笑了声,不再说话,眼神飘向了远方,那里有一点点初升的太阳。
日出的场景依旧美得动人心魄,和几千年后一样,于黑暗透出璀璨光明。
「真想就这样一直下去……」我喃喃自语道。
真想,就这样。
起码,可以大大方方做我自己。
如果过去和未来的太阳没有分别,黎明前和黄昏后都有黑暗,那回不回去,还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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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正午,牧清兰跟我说,天地盟、长影教和无面军共计八万人,还有起义军的十万人已经向五凤城发起了总攻。
如果不出宋江寒计划之外,后天,五凤城就会城破,到时,离京城最近,也是规模最庞大的军队就会被限制住。
京城,无人能守!
我说这两天,天地盟盟主怎么用一副看二傻子的眼光看着我,合着跟宋江寒他们一样,认为五凤城是我最后的靠山哪?
他们也不想想,李长铮再能耐,说到底也就是个庶子,放电视剧里和嫡子争一争,都活不过五集的那种。
就算我跟他交好,五凤城的恭亲王府又怎么会为了我出兵呢。
牧清兰拍了拍我:「不用担心,即便是皇上身陨,以你温知行妹妹的身份,和我一力相保,也断不会有事的。」
我打了个哈哈:「真打下来了,宋江寒给你们什么好处啊?」
「他们能得到什么我不知道…… 万花宫本也不想参与进此事,不过是为了我和丽娘的承诺,想着保下你罢了。」牧清兰点了点我的额头,眼中终于是有几分笑意,「等事情结束,万花宫还会归隐,那时,你便好好辅佐牧曦吧。如此,也不枉万花宫出世一遭。」
227.
到底是宫主,算得明明白白。
他人求官求财,可为了丽娘保下我,便等于这场起义,万花宫只求我一人。
我本想,若是这次战役结束,教派一个都不放过。
在古代,帝王专权确有几分道理。
这些江湖组织太过自主,没了约束,难免会有后患。
像天地盟、长影教,万万不能留。
可是如今一看,终究是我承了兰花阁,承了万花宫的人情。
她保我,我亦保她,理应如此。
228.
窗外的雀儿扑腾开来。
我放下执笔的手,抬头看向来人。
「五凤城破了。」
宋江寒将手中的食盒放在了桌子上:「这是提拉娜做的点心,我且顺路送了过来。」
「嗯。」
我不咸不淡地回答了声,慢慢擦去手上的墨汁。
「但是恭亲王府的十万余兵尽数逃脱,而且竟避过我们的各个布局,赶到了京城,如有神助,当真令人惋惜。」
我抬起头:「苏台侯是认为我报的信吗?」
宋江寒沉默片刻,微微一笑:「休书是宋某亲手送出,不疑有他。此来…… 是听闻温妹妹聪慧过人,想听听温妹妹有何见解?」
「我只擅长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行军打仗的事情,我可不懂。」
「这样吗……」
229.
「宫中的暗桩曾说,温贵妃改变了皇上。我且不信,又知晓温妹妹与清晏来往甚密,便日日拜访赵府,愿有日得见这传说的温家妹妹。」
离去前,宋江寒回身看着我,虽笑着却若有所思道:「正如宋某所见,温妹妹之才貌,令人叹服。若不是箭在弦上,宋某亦有作罢之意。只是终究是造化弄人……」
我不知道造化弄人究竟几个意思。
只知道原来我在赵清晏府上见到他,不是偶然,宋江寒早就知道了我和李陵的改变。
只是他已背负了起义的命运,并非我和李陵的改变就能让他的一切准备化为乌有。
老天真的是要玩死我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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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起义军最外围的军队离五凤城也不过十里地。
那天,我早早地起了床,披好衣服。
拉开门,宋江寒笑着对我伸出手:「走吧,该去见见皇上了…… 今日,大概就是你与他最后一面。」
「我知道。」
我面无表情避过他的手,对着从母亲身边回来的牧曦伸出手:「过来,抱一下。」
牧曦像只甩着舌头的大柴犬,扑腾扑腾跑了过来,一头扎进我怀里。
「呜呜呜,姐姐我想死你了。」
「乖啦,走吧,今天要注意安全。」
我拍着她,低头笑了笑:「孙猴子又又又要去救唐僧了…… 辛苦你啦。」
终于,走出别苑,外面是黑压压一片军队。
主力军队,三十万人马。
只一天时间。
兵临城下!
231.
我坐在大后方的马背上。
抬头望了望天。
天空有大片的火烧云。
那不是云。
是箭!燃着火光的利箭!
万箭破空,密密麻麻,我猛地打了个寒战,几乎畏惧得想要落荒而逃。
我不晓得真实的战争该是什么样子。
但是光听见城内的哀号,我就已经可以想象鲜血满地的场面,身体止不住战栗。
「他们…… 他们都是平民啊…… 他们都是无辜的啊……」
我扯着旁边提拉娜的袖子,哆嗦道。
提拉娜抚着我的背。
宋江寒驾马上前几步,严肃而没有一丝笑意地回答我:「起义军出现近一年,若是懂得审时度势,便早该退出京城,何至于与皇帝困守在这京城,白白落了性命。」
「可是他们,他们出了京城,又能去哪儿呢?他们舍弃了家业,可是外面也是尸骨遍野,战争还能让人们逃到哪里去?」
「这就是战争。」
宋江寒强调了一遍,好像在说服我,也好像在说服他自己。
「没有人会置身事外。」
「所以我是罪人。」
「这些鲜血,我和皇上各沾一半…… 我们死后,都该下地狱。」
232.
第一批冲城兵搭上登墙梯,开始冲锋。
两侧也有教派的人们用轻功登墙,对于守城军来说,城墙上发生的,无疑像是单方面的屠戮。
惨叫声,厮杀声此起彼伏。
我眼看着鲜血如小溪一般蜿蜒着从砖缝流下,连转头逃走的勇气都没有了。
「冲!」
城门被强行打开的一瞬间。
宋江寒抽出佩剑直指皇宫,冷静而不容置疑地下达指令。
无数战马从我身边掠过。
带起一阵阵血腥的风。
牧曦得到沈廖文授意,从旁边的马背上跃起,跳到我的马后面,紧紧抱住我。
「姐姐,别怕。」
她环住我,低声道:「母亲都同我说过了…… 不管你做什么,我永远都支持你。」
233.
皇宫正前方的几条街上,被铁骑敲打出的鼓点响彻整片天空。
三十万人满满当当充斥了三条主街和其他街巷。
我不知道那些被马蹄踏成肉泥的人究竟做错了什么,才让他们看成所谓「无法置身事外」的存在。
不可以有人什么都不知道,不可以有人做与世无争的那个吗?
某一刻,我恨自己,恨狗皇帝,更恨宋江寒。
我这才相信。
相对的正义。
234.
「停!」
传令声从队伍前方传到后面。
我从队伍后方抬起头,隐隐约约看见侧方的一个酒楼屋顶,坐着两道身影。
一人似是李长铮,另一人与他六分相似,却年长几岁,大概就是李长燮无疑。
宋江寒抬头眯了眯眼睛,露出和煦的笑容:「恭亲王府的二位公子,在此等候宋某,可是有话要说?」
「苏台侯大驾,确实让我等大吃一惊。」李长燮阴沉着脸,倒不像要动手:「圣上英明,一猜便知是你。」
宋江寒笑容僵了僵,「是吗…… 许是队伍中出了叛徒也在所难免…… 宋某也不曾料到,恭亲王府的十几万兵马竟可以突破重围,回援皇宫。」
「喂!没想到你平时在朝堂上装得那么儒雅,竟然是个逆臣贼子!」李长铮哼哼唧唧两声,似乎想要拔刀,但是斟酌了下自己的任务和双方悬殊的武力,还是蔫了下来,「圣上有旨,念你几分本事,若现在迷途知返,或者还有将功补过的机会。」
235.
宋江寒笑着叹了口气:「现在回头,又如何对得起我身后这几十万弟兄们呢?我可是答应过他们,要用皇帝的头颅,祭奠他们死在暴政下的亲人。」
「哦?为了他们的亲人,你的亲人就可以不顾吗?」
李长燮冷笑一声。
「宋辞替我收集消息,魅惑君主的使命已然完成。我们兄妹此身为起义,万死不辞。宋某,九泉下再求她原谅。」
宋江寒一拱手,不再理会这二人,命军队继续前进。
马蹄还没有踏出第一步。
屋顶两侧突然跳出许多蒙着面的黑衣人们,非常符合古代电影里的炮灰刺客。
然而他们出手的招式,真的一点都不炮灰。
就在我以为宋江寒会血溅当场时,以他为中心的半径圆内,所有人忽然向里靠拢,再外围一些的圆有人跳起,去迎击刺客。
「是群星拱月阵。」
沈廖文皱了皱眉:「这个阵法失传很久了…… 看来苏台侯为这次起义真是做足了准备。」
我翻了个白眼。
能不做足准备吗?
这种要不他死,要不李陵亡的局面,还当过家家啊。
236.
牧曦在我旁边,压低声音:「姐姐,要不我们现在……」
「别着急,还没到时间。」我按住她。
再等等。
我穿越过来以后,等了太久,也有太多的耐心。没关系的,只要,再等等。
教派的人虽然在后方,目睹了前面的交战,又因为群星拱月阵给了他们充足的支援时间,所以战斗只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刺客们就死伤惨重,开始陆续撤退了。
李长燮依然是冷峻的面容,看不出喜怒,好像对这场战斗的胜利一点也不关心:「苏台侯人马倒是齐全。」
宋江寒身边的阵型逐渐散去,他掸了掸玄色锦袍,微笑道:「既已如此,必要做万全之策。天子脚下,岂敢大意?倒是你那十万私兵,不打算阻拦宋某一番吗?」
李长铮哼哼两声:「你别得意,还没到我们跟你打的时候呢。」
宋江寒笑着拱了拱手:「若是车轮战,大可不必…… 宋某手下精兵良多,来了也只会白白送死。不若将这皇城所有的兵马召集起来,或有和宋某一战之力。」
李长燮点点头,好像认可了他的说法:「等你与他打完,会有那一刻的。」
语罢,转身离开。
237.
三十万对上七千,是很悬殊的数字。
七千人的队伍,在三十万人面前,渺小到了极点,如同可以踩死的蚂蚱。
尤其是,七千人的主帅,不擅长打仗。
宋江寒眯着眼睛看见长街尽头驾马驶来的人,渐渐收敛了笑容。
「我既已提前告知你,便知此战在所难免…… 只是没想到,你终究还是……」
马背上的公子一轮月白锦袍,文质彬彬的模样,让人们误以为他是刚从私塾下书回来。
他听罢宋江寒的话,只是一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迂腐!庸俗!
我强忍着内心狂奔出去的冲动,在心底呐喊着。
我给你灌输那么多社会主义大好青年理论,就差把十六个字给你耳提面命!不是让你有朝一日在这跟我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
赵清晏的目光隔着十里长街的人马,遥远地落到我身上,也不晓得有没有看到我。
「死得不值得。」
「死而无憾。」
两人隔着兵马,遥遥相望,又是会心一笑。
笑容中尽是决绝和释然。
宋江寒拍了拍传令兵。
「杀!」
238.
「沈,沈廖文,怎么办,前面好像打起来了……」我的声音里发出了自己都不察觉的颤音,「赵清晏他,会死吗?我们是不是要去救他。」
沈廖文摇了摇头:「前方交战,暂且不论我们与那之间相隔万人有余,现在我们贸然上前,很有可能被人质疑。」
「可是……」
我却心乱如麻,一时间还是无法自已,驱马往前,又挤开了几百人。
「姐姐!」
眼看接近战场边缘,牧曦不知何时从后面拉住了我:「前面很危险的,姐姐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
看着几千人被起义军潮水般吞没,我努力压下心神才不至于从马上摔下来。
这个角度,我可以更清晰地看见,几乎没有武力值的赵清晏,在马背上狼狈地招架着宋江寒。
他的动作很慌乱,眼神间却极度冷静,从容得如同可以下一刻便去赴死,像是山涧孤傲一跃而下的羚羊,无所谓命运。
239.
我不希望他无所谓命运。
因为现代的思想告诉我,人生而平等,每个生命都值得被尊重。
在没有搏斗前就相信了命运,才是最可笑的事情。
但赵清晏又不一样。
无论我给他灌输多少知识,他就是一个矛盾的个体,接受着现代的思想,骨子里又有一个丞相该有的四书五经六艺。
他不晓得生而平等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所以他在把自己当作最卑微的一分子,为天下努力,为皇帝尽忠——不管这个皇帝是不是他所认可的人。
我至今还能记得他坐而论道的一本正经,泡一杯香茗偷闲的局促笑意。
能想起与我攀谈时,听我那些「稀奇古怪」的观点后,他瞪着一双思索又惊诧的双眼,连家丁来唤都喊不回神。
能想起我们初见,他一身的文人风骨,将我拒在门外,不假思索道:「为人臣者,怀仁义以事其君。」
他怀了天下大义,宋江寒也为解救苍生,同样的目标,不同的道路,竟最后到了死生相见的地步。
世间之事,究竟几分对错?
240.
兵戎相见,多不过是半个时辰,七千人只剩下几百精英,向赵清晏靠拢,把他围在中间,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宋江寒抬了抬手,示意停止攻击。
「虽然早已料到此番场景,不免还是有些遗憾。我一直妄想有几分沧浪兄带兵打仗的本领,如今来看,是没有这份天赋了。」
赵清晏笑着说道,话音刚落,转而开始咳血,血色在月白锦袍上开出一朵朵花来。
「你送我的这身锦袍,我很喜欢。可惜,到底是脏了……」见宋江寒不说话,眼中写满了犹豫和不忍,赵清晏擦去唇边血迹,依旧是笑,「不必怜悯,各为其主,死不足惜。」
宋江寒攥紧缰绳,终于也是慢慢露出了笑容:「清晏兄说得不错,自踏出这一步,便再无归途。你虽确无沧浪兄策军千里的才能,忠义却与他一般无二。来年花开,若我幸在,定祭你一壶上好的桃花醉。」
241.
「桃花醉自是不必,只愿你不要恨我。」
下一秒,赵清晏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黑黝黝的东西——一个我和钟梅同时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东西。
「这……」我愣在了原地。
这把枪里一共只有两颗子弹,一颗被我打在钟梅的腿上,另一颗在弹夹中,枪放进了椒房殿柜子的夹层里。
「此物曾在贵妃手中,后遗留在椒房殿,圣上赐予我来与你做个了断。只是此物太难掌握,我只知其用法,难解其中奥妙。如此距离,你我便是,生死有命了。」赵清晏举起枪,握枪的手抖得厉害,可见确实没有多余的子弹给他练习的机会。
钟梅在宋江寒身后皱眉,小声与宋江寒如实托出当初的事情。
然而宋江寒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波动,依然笑得从容:「生死有命罢了。先前,清晏兄步入绝境,方知死不足惜。现在轮到我,又有什么关系?」
242.
我真的已经无力再去吐槽他们了。
这都是什么人?
难道从小见过大风大浪,从出生就有九条命吗?
所以被枪指着脑袋,还能笑着说,打吧打吧,为天下苍生牺牲自己,死不足惜。
还是两个人换着来的那种!
我是该理解还是不该理解啊!
人命他不值钱的嘛!
243.
「咻——」
这是子弹破风的声音。
「啪——」
这是血花绽开的声音。
身后的起义军将领们惊呼着簇拥上来,手忙脚乱开始给宋江寒包扎。
后者看了眼多了个血洞的肩膀,又看了看因为后坐力再次咳血的赵清晏,淡淡道:「这暗器很厉害,只是你太生疏了。」
「是吗……」赵清晏舔了舔唇上的血迹,「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即便你还活着,我也算不辱圣命了……」
宋江寒点点头:「只是我的状态实在不适合亲手送你一程。便由我内人替代我,全当是宋某的敬意,可好?」
赵清晏仰头笑了两声:「哈哈哈,你肩膀上的伤,与我也算是扯平,那我便承下你这份敬意了。」
提拉娜驱马上前,行了草原的大礼,抽出佩剑,丝毫不拖泥带水地捅进了那开满红色花朵的月白锦袍中。
剑锋翻出的寒光,隐没进血色无边。
一片红白间,我看见赵清晏的目光飘到了我的身上,真真切切。
只是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世间的一切都在变慢,变慢。
慢慢,慢慢地。
倒在了一片尘埃中。
244.
好安静啊。
赵清晏倒下的那个瞬间,天空开始飘起了小雨。
我不忍再看,只好死死地闭上眼睛。
「将他带走,厚葬了吧。」
宋江寒对身旁的死士点了点头。
死士抱起那道染血的白,离开了街巷。
站在队伍前方的牧清兰不知何时,折返了回来,来到我身边:「很生气?」
我摇摇头。
我又有什么立场去生气呢?
赵清晏在起义军里看到我,怕也是很失望吧。
「也许是因为他替你做了太多,皇上才会让他走进这必死的局面。左丞的死,你也脱不了干系。」牧清兰皱眉,「我不管你现在心里有多动摇,就算是为了他的死赎罪,你也要给我打起精神来。」
我猛地抬头,大口喘着气。
「是我害了他吗?」
牧清兰不再回答,只是看着宋江寒的背影,我们都拿不准李陵究竟要做什么,所以对这次起义的结果,也没有把握。
只是我们知道,一旦信心有任何动摇,就是万劫不复。
245.
「报——」
队伍最后方忽然有传令兵手足无措地跑来,与我擦肩而过,从马上直直摔在了离宋江寒十几米的地方。
「什么事,不要着急,慢慢说。」
宋江寒看着他,温声劝慰道。
「京,京城外面,曹莽军、孙成军、方文军,总共四十万兵马,距离我们不到十里地了!」
起义军像是在湖面投下一颗石子,瞬间喧哗了起来。
宋江寒定了定神:「我们在京城外有几十处兵马拖延他们,最快也要两日后才能到此处,为何……」
「他们避开了我们所有的埋伏点!本,本来我们在京城外还有其他埋伏,但是就在三个时辰前,被恭亲王府的十万兵马给盘查出来打掉了!」
除了那天宋江寒告诉我们的布置以外,他果然还留了后手。
只不过李陵技高一筹,让那十万人提前去排查了一遍,难怪,需要李长燮和赵清晏他们来拖延时间。
再有不到半个时辰,四十万兵马就将踏入京城,吞没起义军。
246.
「全速向皇宫前进!」宋江寒也顾不得细想了,几乎是瞬间下达命令。
在起义军冲进皇宫杀掉皇上,和支援赶到杀掉起义军之间,
只有时间问题!
一刻都不能停!
所有人现在眼中只有一个任务——赶在援军到来前,杀掉李陵,占领皇宫。
大批人马从各街巷开始向皇宫汇入,俯瞰去就如同一条条川流。
247.
我早知这场恶战在所难免,但看到李长铮带领禁军,李长燮带领余下的几万恭亲王府私兵出现在皇宫正门前。
某一刻,我还是生出了退却的心思。
刚刚,只是看见赵清晏在我面前离去。
可是真正的战争,会带走更多我熟识的人。
在我心里,他们不是穿越过来后,可以用来对话的 NPC。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在我不属于的这个时空里,有着他们自己的生活。
「来不及了。」
牧清兰释然地叹了口气:「皇上比我们想的还要周全,这些人虽然不足以抵挡起义军的进攻,但拖延支援绰绰有余。」
宋江寒似乎也明白了这点,他勒住马。
静静与一众人隔空相对。
「今天,天气真好。」
他笑着望了望天空,转头对天地盟盟主一抱拳:「有劳了。」
下一秒,所有教派人士腾空而起,足尖点上马背,飞跃过了禁军的队伍,立在了宫墙之上。
形势急转直下,皇宫内危矣!
248.
就在我忍不住想要万花宫出手时。
下一秒发生的景象,让我们所有人瞪大了眼睛。
从宫墙上四角的哨台,蔓延出极速的火光。
迅速从四点连成了一片熊熊火线。
燃烧的火焰发出刺鼻的气味,天空立刻被浓烟布满。
「咳咳咳,这是什么?」
宋江寒顾不得像他人一样掩住口鼻,只是震惊得望着城墙上摔下的一道道火影。
踩上宫墙的教派人士全都被点燃,无一幸免。
「这不可能!」天地盟盟主惊呼,「我们修习功法,身体强度远高于常人,虽不能抵御火焰,但逃脱进皇宫应当是毫无问题的!」
可是一道道惨叫着失去生机的人影,让天地盟盟主方寸大乱,甚至已经拼命拉着缰绳,试图逃离这里。
249.
牧清兰也是震惊得死死盯着燃烧的宫墙顶:「这,就算我们万花宫的内功心法,怕也无法逾越这道火墙啊!」
「是…… 石油……」
我看着被污染的天空,用随身的水壶打湿袖子,捂在了鼻子上,喃喃自语道。
身边沈廖文和万花宫众人学着我的做法,表情才轻松了些。
「什么?石什么?」
牧曦听见我的低语,转头道。
「火势快,温度高,燃烧剧烈,易发生爆炸……」那熊熊火焰似乎灼烧了我的双眼,「李陵啊…… 用这个东西,会遭天谴的……」
是的,古代人开采出原油,也大多用于工业和制造业。
「没人能过去的……」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怜悯。
「可是…… 我刚刚看到有长影殿的长老飞了过去,他们的龟息术很厉害的。姐姐,我们怎么办呀?」牧曦拽了拽我的衣角。
「你知道宫墙后面是什么吗?」
「啊?是什么?」
「内城河……」我想起曾经记下的皇宫构造,「他们身上沾了着火的石油,遇水,便是尸骨无存。」
250.
事实也确实如此。
长影殿殿主也是抱着同样的心思,想让长影殿众人先用龟息术保存生机,再掉进内部的护城河熄灭身上的火焰。
只是这样,不过是死相更加惨烈罢了。
古代人,如果不是特别钻研过石油,不可能了解到这些。
宋江寒虽然不曾涉猎,但听见城墙那边的惨叫,心下一沉,多少也明白了当前的处境。
「开路。」
周围的将领都怔在了原地:「侯爷,您要……」
「没关系的。」
宋江寒对着他们笑了笑:「你们不用殊死一搏,只需要拖住他们即可。届时,若成功,则宫门洞开,若败,你们缴械投降,起码还能保住性命。」
「可是,可是……」
将领们面面相觑。
一个年岁偏高的老将领站了出来:「侯爷,就算我们拖住了他们,您进去也是凶多吉少啊!不如我们弟兄们浴血一战,和您一起冲进去!」
251.
我这才明白宋江寒要做什么。
他要这三十万人拖住李长燮的十万军队。
而他带领着最后一队亲兵,进入一切都是未知数的皇宫里。
那是个无人知晓的局。
可能是载入史册的弑君夺权,也可能是功亏一篑的原地暴毙。
啧。
这时,李陵在里面做什么呢?
他,又在想什么呢?
丰盈盈死后,他的身边,还有谁陪着吗?
252.
我跟牧曦与沈廖文交换了眼神。
牧清兰点点头,指挥万花宫众人用身体硬生生从后方的起义军给我们挤出了一条道,正可以和宋江寒汇合。
提拉娜见我们从后方驾马追了上来,轻轻叹了口气,只是继续挥鞭策马。
宋江寒在疾驰中看见我赶了上来,无奈一笑:「你终究还是跟来了。」
「你答应过,要让我跟着一起,看到结局。」
他轻声一叹:「是吗…… 或许,是看到我的结局吧。」
我看着他的侧脸。
宋江寒好像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又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前方沉重的宫门终于在厮杀声中被撞开,除了纠缠的几十万人,只有宋江寒带领的一万多人冲进了皇宫中。
我紧跟在他们后面。
253.
「姐姐…… 这个,有点像你讲的那个什么猪的计谋啊……」
牧曦拽了拽我的袖子。
「猪?」
「就是…… 会弹琴的那个猪什么。」
我扫了眼空无一人,宽阔到连回音都没有的皇宫广场,恍然大悟。
「臭丫头,你说的是诸葛亮的空城计吧。」
「对对对。」
诶,别说,牧曦这么一提醒我,这个秋风扫落叶的场面真有几分空城计的味道。
以李陵那家伙,还搞什么《孙子兵法》,这搞个空城计也不无可能。
但是空城计针对的,是司马懿那种生性多疑的家伙。
宋江寒都已经破釜沉舟,殊死一搏了,哪里用得上空城计啊。
254.
远方的主殿城墙上突然出现一些影影绰绰的身影。
皇宫规矩向来森严,其上更是不允许疾驰,一时间我无法确定那些究竟是不是守兵。
然而其中一道红色的身影让我立刻心凉了半截。
哪怕相隔太远,那朱雀衔枝也过于耀眼。在城墙的人头攒动里,显得像团无法熄灭的火。
没想到时隔半年,还能有幸得见她的风采。
只是朱雀登墙,真龙又去了哪里。
宋江寒这才勒住马,眯着眼睛,脸上露出几分放松的笑意来:「看来,她还是先我一步。」
「你们…… 什么意思?」我脑海闪烁了无数种猜想,却不敢肯定。
提拉娜松了口气:「让宋贵妃掩护暗桩,果然有用。」说罢,对着我笑了笑,「如此,还要多谢温妹妹才是。」
「与我何干?」
「江寒每次让精兵假扮成随从陪他入宫,觐见宋贵妃后,便将精兵留下。和亲一事后,众人都知我与宋贵妃针锋相对。自然更想不到我们把噶什的精兵藏进了她的宫殿。如此,才得以占领这里。」
255.
原来当初宋江寒总是进出后宫,竟只是打着探望的幌子……
我想起那日温知行皱着眉,一言不发与他擦肩而过。
顿时心生悲哀与恍然。
宋辞,宋辞她带着噶什的精兵占领了皇宫,那李陵人呢?
我六神无主地看向沈廖文和牧曦。
宋江寒也许已经看穿了我的企图,不过是认定我是颗无伤大雅的棋子,又承了温知行的情,这才不与我计较。
只是这次若真的败了。
沈廖文,兰花阁,牧曦,万花宫,还有我与李陵,又该何去何从?
256.
「走!」
宋江寒看着对面宋辞带着噶什的精兵从主殿上走了下来。
对着后面的人们点点头。
一万多人同时挥鞭,开始向胜利汇合。
广场上扬起肆意的马蹄鼓点。
离近些,我甚至能看见宋辞身后的士兵身上的焦黑和血迹,和他们眼中嗜血又胜利在望的光芒。
这一刻,我突然有种不真实感,就好像辛辛苦苦打了几个月的副本,最后发现自己从新手村升上来的一刻,世界格局已经不容逆转地改变了。
我总盼着再等等,却什么都没有等我。
也许一直以来就是我太固执。
我总贪心于等待。
原来变化总比计划快。
257.
万人行进至白玉桥,与宋辞的人马只有一道桥的阻隔。
我已经近乎绝望的时候。
异变突起!
白玉桥从中间分裂开,像是两块积木,中间向上翘起,两边下沉。
宋辞和宋江寒几乎是瞬间做出了反应,同时后撤。
宋辞那边撤得很顺利。
而宋江寒这边,包括我在内,脚下土地同时一陷。本来一万多人,被几个下陷的位置分割成了无数个小部分。
下陷程度也不过一米深,可许多人不得不放弃战马,队形也散乱开来。
下一秒,从我们身后贴着城墙的内护城河中,跳出无数埋伏着的士兵——而不知何时,护城河的水竟然消失了。
万名士兵一瞬间填满了整个广场。
我看见李陵站在士兵们的最后方,慢慢从护城河渠中走出。
258.
这是一场摧枯拉朽的战争。
已经没有任何悬念。
不管是皇宫大门外,还是皇宫大门内。
没有了宋江寒的指挥,皇宫外的三十万人很快就被增援的队伍治服了。
而在这之前。
费尽千辛万苦冲进皇宫内的一万起义军,也被李陵带领禁军屠戮殆尽。
禁军内高手众多,教派人士没能进来几人,他们像虎入羊群般冲进起义军进行屠杀。
宋江寒从马上跳下来,再爬出坑外,眼前起义军能站立的人已寥寥无几。
259.
「小心!」
提拉娜几乎是跟着跳了出来,用剑挑开一道直直冲向宋江寒的剑气,惊魂未定地与他背靠背站着,柳眉竖立。
周围的禁军高手一击未中,没有再妄动,将他们团团围住。
「如此精妙的布局,宋某当真叹服。」
宋江寒并没有因为在死亡边缘走了一遭,而有任何异色,只是与李陵对望着,似笑非笑地慨叹道。
李陵亦没有回应他,皱着眉看向我这边。
皇上态度不明,禁军高手们也不再留情,围攻而上。
「铛——」
提拉娜又荡开一道快剑,转头向宋江寒喊道:「快走啊!你还在……」
下一秒,她愣了一下。
慢慢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前。
利剑无情地从贯穿的胸膛抽出,带出一蓬血雾来。
提拉娜双膝一软,栽倒在宋江寒怀中。
260.
「你,走啊……」
她只是吸气,一小口一小口地吸着气。
好像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草原那样自由的空气,也再没有眼前这样好看的人了。
宋江寒抱住她,怔忡片刻,忽地露出一抹兔死狐悲的笑容,握住她抚上脸颊的手,摇摇头:「走去哪呢?对不起,提拉娜,我们…… 还是输了。」
提拉娜猛地吸了口气,如此高傲的姑娘,终究眼角渗出几滴泪来:「是吗…… 好可惜啊。」
说着,她的指尖从宋江寒掌心一点点滑落。
胸膛在白衣上渐渐开出了一朵血花。
到最后,我也不知道她口中的可惜。
是因为那天,她没有听父亲的话,执意跟这个男人离开。
还是因为谋划了这么多年,起义军到底是败了。
又或者,很久很久之前,她牵着孔雀,走到那一片她很熟悉的泥地,想起草原月光下男人孤单的背影。
她拍了拍孔雀,对着前方丛林里掩盖的绊马索,小声说:「去吧。」
261.
宋江寒将妻子的身体慢慢放到了地上。
解下玄色外套,盖住了她的身躯。
下一刻,他向我看来。
沈廖文和牧曦连忙一左一右护住我,死死盯着他,防止他有什么动作。
李陵猛地挥手,击杀了提拉娜的禁军们又是上前一步,似乎宋江寒有什么异动,他们就会把他捅成筛子。
宋江寒却只是啼笑皆非地摇摇头:「事已至此,我擒住你,又会改变什么。」
「你……」
我想劝慰他,又实在没什么立场。
「不用担心…… 我只是,想死个明白。」宋江寒看着我,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宋某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是那封休书吗?」
「是。」
我坦诚地点点头:「那封休书背面,是你给我看到所有起义军的布局。」
「我检查过,背面什么都没有。」宋江寒偏头,仿佛真的只是想探究一个答案。
「木薯粉。」
我深吸一口气:「我在休书下面写了一个类似工字的符号。那是碘单质的意思,也许你不知道碘是什么,但是木薯粉遇到碘就会变蓝,受热后蓝色还会消失。」
262.
「宋某受教了。」宋江寒恍然大悟,对我深鞠一躬。
他依然保持着无比的从容,一如下棋对酌,且共日月长歌。
他依然保持着对世界的热爱与探索。
哪怕这封休书,让他功亏一篑。
转头,他又看向李陵。
见他有话要说,李陵在禁军的保护下慢慢上前。
「桥为何会断?护城河下是如何藏人的?宋辞又告诉我,皇帝已在御书房被烧死,这又是为何?」
宋江寒现在就像个好奇宝宝。
但我知道,悲哀地知道。
他只是,不想做个糊涂鬼死去罢了。
李陵没有看宋江寒,反而是看向我:「工造局有一位老工匠,同时也是兰花阁的首领。前段时间,我与他讨论当下的状况,他将一切都告诉了我,又制造了这桥下的水闸装置。当桥闭合时,护城河是正常状态,而需要桥分开升起时,护城河中的水就会注入两侧桥头下方的闸门,闸门升起,利用杠杆带动桥身。所以现在护城河的水,都进入了桥下的注水闸。同样的,在护城河渠的侧面也有一个这样的联动装置,有水的时候闸门是闭合的,留出了藏人的空间,而桥那一侧的水闸开启带动这一侧的闸门同时开启,我们就从护城河中出来了。」
263.
不知宋江寒听懂了多少,但我多少知晓了一些。这样的工程出自陈老的手笔,一点也不奇怪。
「那…… 宋辞告诉我,你已烧死在御书房,又是何解?」
李陵沉思片刻,还是从怀中掏出一样方方正正却已烧焦的东西来,对于宋江寒,我们都抱有一份打心底的尊敬。
如果得到答案能让他走得体面些,我们不介意暴露自己的特别。
「通过调查送休书的暗桩,我发现她是宋贵妃宫中的人。便猜到了是你们宋家在幕后,自然对宋贵妃多加留心。这个东西叫作手机,它有一种功能,是录音。它可以把我的声音记录下来,再反复地播放出去。昨日,宋贵妃潜在门外,听到声音,认为我在御书房内,就在四周放了火,将御书房付诸一炬。」
看来,陈老被留在皇宫的这段时间,真的和李陵琢磨不少东西。也不知道用什么办法,真的给手机充上了电。
宋江寒惊诧地看着那个烧焦的小东西:「此物当真神奇。烧坏了,实乃暴殄天物,令人惋惜。」
264.
「朕认为,死去的人,才更令人惋惜。」
李陵意有所指。
宋江寒也只是笑了笑,未曾反驳:「成王败寇,宋某不悔。」
「苏台侯之才,若留在朕身边,本该辅佐朕千秋功业。」
「宋某是没有这个福气了…… 只是,皇上身边有温贵妃娘娘,想必,依然有千秋功业。」宋江寒对我温柔地笑了笑,一如平日划船吃茶。
我感到浑身都在颤抖,可又控制不住自己。
从未觉得他做错了什么,但如今他做什么竟都是错的。
「该是时辰上路了。」他抬头看了看天,遗憾地摇了摇头,「那火焰烟尘太大,可惜了这水洗的天……」
说罢,他又自顾自地笑道:「许久没见过这样好的天了。」
265.
他说。
「天气真好,很适合上路……」
说罢,
他抽出提拉娜的佩剑,寒光闪动,自刎而去。
这个容貌和才华连上天都嫉妒的男人啊。
一直到死,都还在笑着。
温温柔柔而解脱地笑着。
他一生都在为别人笑,也许真的只有这最后一刻,他为自己笑了一声。
只因为。
今天天气很好。
适合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