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真相
鸳鸯血:深宫似海,红月漫漫
我幽幽抬头,不觉手脚已经冷得僵直。
见我如此,元赠面容复杂顿在门外,「阿茵。」
「怎么了?」
出口的嗓音哑了。
他随手关上了门,「我来看看你。」
写字的手倏然停下,我抬睫,目光忽然晦涩,我喉咙哽咽了下,转而缓缓低头继续写,「没什么好看的,府里有大哥和姐姐,我只需要在府里安静地等着爹爹娘亲回来就好。」
「我不担心这些,」他走近,随意抽走了案上被我写满字的纸,脚步停滞,「你这字体为何同小时差不多,我分明记得——」
记得是娟秀小楷……
1
我被他停顿吸引住目光,「什么?」
「没什么,」元赠摇摇头,「多年不见,你的字比从前有长进些。」
他大抵是想隐瞒什么,但我此时没有心神再去细细理,有心无力回:「我本就不爱好这些……小时你就知道不是么,那时夫子时常还会用你来调侃我,国子监时常好不欢乐。」
元赠心顿了顿,低声「嗯」了下,也不想再提过去,从去过西北以后便不想再提起从前了。
但是阿茵不同。
从前守着漠北的荒凉和凄寂的蝉鸣声,无穷尽的天空孤僻寂寥,只好用眼睛连成星星想着她的模样,如今抓紧见到,两辈子活下来不算太吃亏。
可终究还是错了时机。
有的人无论是出生还是重生都占了先机…
本不想再来打扰,在京城暗线传来的消息都是太子与太子妃恩爱和睦,羡煞旁人,但是上辈子的事若是再发生,他不敢担保自己能余生安心。
「阿茵,你要和离吗?」
脱口而出的话连元赠自己都愣了一下。
空气寂静无声。
我心底似有针在很轻很轻地往上钻,从上到下,蔓延至全身,我慢慢松口气,「等爹爹娘亲回来。」
元赠不敢说那个如果的结局,压住情绪默默陪着她一遍遍写稚嫩如孩童的字,看着内容又毫无联系。
初春的夕阳渐晚,下人添炭火开门时偶然瞥见灰蒙蒙中晕染点点昏黄,偏偏有风吹来,元赠与云茵看了看,皆藏着难以言明的心事。
(十四)
正月初五,爹娘离世的噩耗还是传到了整个将军府,哥哥眼睛红透了抱着圣旨不敢撒手,我同姐姐跪在地上嘶哑哭着毫无力气起来。
人如死,似通往白日地狱…
哭着便昏了过去,等我醒来松溪红着眼却告诉了我一个震惊的消息,「小姐,您怀孕了。」
我愣愣反应这件事,事实上,从那日从东宫回来我便不让她叫我娘娘,不过我…怀孕了么。
像是玩笑一般,门被轻声扣了两下,我下意识望过去,管家低声道:「娘娘,殿下来了。」
「谁来了?」
我听不清,喉咙像吞了石头一样难受,直到松溪靠近偏头向我确认,「是殿下。」
我下床的动作停滞一瞬,思绪如蜘蛛网像我扑洒,又着实觉得喘不过气来,我交给松溪东西说了几句,她拿着去了门外。
2
而后我下床靠在窗外静静听着。
喜鹊登枝,嘲讽似的叽叽喳喳在叫着,天地又显得那样空寂。
松溪将手中和离书呈上,像我吩咐的那样,话音越说声音越小:「殿下,娘娘如今还在睡着,这和离书是她早些日子,便让奴婢等您来时奉上的。」
她说的其实有些瑕疵,我本是打算亲自送到东宫的,光明正大去,以将军府二女儿身份…
业国的和离很宽松,只要有一方不愿意便可申请和离,但都要经过双方父母同意,若是女方父母不在,甚至可以不必经过夫家。
我疲倦闭上眼睛,恰好见到铜镜里一张惨白如鬼的脸,瞳孔布满红血丝,无神且难捱。
容柯接过来,嗓音微哑:「她没睡罢?」
书信里的字略有些陌生,前世他对云茵的字说过不满,后来便忽然变为精细漂亮的小楷。
窗外书信撕裂的声音突兀,喜鹊惊散,我背贴上门窗,任由惯性坠地,地上冰凉,不知该想什么。
「云茵,」容柯音质罕见急切,紧接着我身旁的门窗便被大力破开,带来一阵极凉的风。
容柯面容霜白,鸦羽状的眼睫被风吹得一颤,视线缓缓向下,好似想说什么。
他俯下身,躬身靠近我,我下意识往后退,却被容柯用力箍住手腕,音质危险,「你在害怕我?」
我被迫与他对视,望着从前日思夜想的脸,忽然一阵胃口翻涌吐出阵阵酸水来,等收拾好再回头看,容柯已经完全呆在原地。
我喘息未定,干裂的唇缓缓掀开,「你没看到么,我是在恶心你。」
我忽然笑了,「你看,这就是相信你的代价。」
容柯下颌微紧绷,熟悉的目光又投过来,我却瞧见元赠青衣一角,容柯欲用衣袖擦拭我嘴边污秽的动作一滞,显然也瞧见了元赠,手僵在半空。
「殿下,我们谈谈。」
元赠走近,容柯站起来,瞥他一眼,紧接着,两个高大的身影在地上落下阴影来,似乎是在对峙。
松溪这时搀扶起我,容柯目光倏然落在我脸上,多情也复杂,我瞧也未瞧,便随手关上了门。
门落下,声音也落下。
「太子殿下,我们之间彻底结束了。」
辗转三日,丧事办的彻底,没人找到爹爹娘亲的尸骨,但皇上下旨厚葬爹爹娘亲,哥哥日日不在家里,跑回老家为他们安了冢。
他们也知晓了我肚子里的孩子,当天晚上哥哥便问我对孩子的想法,我不想留了,但命运多舛总是无故捉弄,元赠找到的大夫说我这些日子伤了心骨,若是引产自己也会丧命。
何其可笑。
所以将军府上上下下知道的人都在瞒着,哥哥近日更是忙乱,不知是在和什么人交流,夜夜酒醉归来,无人敢拦。
大抵是过了一月,二皇子贪污腐败,大肆搜刮民脂民膏的事情败露,被御史台把罪证呈到朝堂,百姓纷纷请愿到朝堂之外,圣上震怒,一气之下将二皇子剥去名号,关了两年禁闭。
但还是保留了他的名号,很显然,皇家的爱很难说清楚,即便是二皇子已经被证实有叛国的行动,圣上仍然对他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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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的,坏事接二连三,二皇子母妃与人通奸的事情被人揭露,圣上彻底丢失了仅存的仁慈,将二皇子母妃处以极刑,在冷宫隐秘处理了。
随着越来越多人告发,二皇子被压进天牢,甚至有皇宫暗卫来取指尖血与圣上验亲,是亲生的儿子,不过也终究毁了信任。
至于我为何得知,还要多亏顾谈。
他落在京城第一天便来将军府寻我,他风尘仆仆来,面色略显仓促,支支吾吾的。
他没提怎样出来的,把上面的事讲给我之后,临行前,莫名其妙的:「娘娘,有时候人看的并非是真相,包括听的,近日天象有异,顾某要闭关一段时间了,因是缘分好心提醒你,五日之后不要出将军府。若出了也要想办法通知值得信任的人,言尽于此,顾某告辞了。」
「你不回来了吗。」我问。
「回,」顾谈顿了下,「到时便会是新的天下了。」
「那谁会是…」
我话不敢说完,见顾谈摇摇头,轻声道:「娘娘,无可奉告。」
顾谈说的五日定是会发生什么,我坚信不疑,毕竟从前他所言都成了事实,我便不想再问什么了。
顾谈临出发前,忽然拉开帷幕,神色复杂凝着我,我知他是有话要说,微微靠近。
「娘娘,保护好腹中胎儿,一定。」
便不等我反应,手松开彻底拉下帷幕,顺着白日和风马车扬长而去。
不知何时再相逢。
我摸了摸两三个月的肚子,腹中孩子还没有形状,害喜反应也不明显,要不然也不会如此。
而我也是要留下的,因为要惜命。
元赠陪我出了一趟将军府,说要带我去买一个物什,我想着五日还没过,便随着他出去了一趟。
竟没想到他带我去的是首饰铺,也是金店,他随老板去了后面,我便在店里随意看了看,竟找到了与元赠一模一样的鱼配饰,是很罕见的蓝色,眼睛安然闭着,恬静澄澈,像海的颜色。
元赠曾说他手里的是从死人手里夺来的。
我起了心思问价钱,店小二瞬时喜笑颜开,向我介绍说,这是业国难见的手艺大师造出来的,不过高人已逝,只留下这一只存世,所以价格高昂。
我点点头,又问了什么时候留下来的,小二说是一月前刚刚留下的,我想了想元赠那一只,狐疑一瞬便没在意买了下来。
元赠出来时我给他看,元赠表情有一瞬间呆愣,他先是摸了摸剑上的,而后接过鱼配饰,手触摸着,微微失神问:「你刚刚买的?」
我看他神情也有些恍惚,点点头,说了这鱼配饰来历,顺便问他那只的来历。
元赠只是将我手心打开,轻轻将鱼配饰放好,冰冰凉凉的触感连着元赠的体温一同从手上传递,他眼睛笑着,微勾唇角说:「许是缘分罢,留给你一只,凑成一双。」
但元赠眼底一闪而逝的悲悯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我没想问,毕竟谁都会有不想提到的,元赠尊重我,我便也不去揭开他的伤疤。
不想,转眼便瞧见一对堪比神仙的璧人,男人俊美至极,女人娇媚明艳,望见我,均有瞬间的呆滞。
不想见的总是会常见。
4
元赠也看到了,他下意识去握住剑柄,我轻轻拉了拉元赠衣袖,不愿再看,「走罢。」
等上了马车,元赠递给我精致的礼盒,里面是一块白洁无瑕的美玉,冰冰凉凉,放在手心又神奇地变暖。
元赠说玉保平安,今日空闲便带我来寻,恰好也带我来散心。
他嗓音温润,和小时的声音惊奇重合,许是怀孕,也或许是太累,听着听着便睡了过去。
过了几天,二皇子事件传的沸沸扬扬,匪患还未解决,皇上虽是被伤的厉害,还是派太子去剿匪,出征在急,容柯在夜色深处领兵出发了。
他走了一月多,期间皇上把所有政务都委派给了三皇子,三皇子虽是一向喜好游山玩水,但这一月间破除许多棘手的案件,皇上表现的明显,大有把他当成储君的意思培养。
我内心甚至毫无波动。
一个春日,阳光明媚和煦,陈忠义带着圣旨突然造访,把东宫里属于我的东西全都带了回来,多得是从前我不想要的首饰珠宝,还有许多黄金。
圣旨说我与殿下情散恩准和离。
是容柯临走前亲自求的,圣上有自己的心思,二皇子被惩处,云将军夫妇也没了,这时太子和离太有意图,他不想同意。
但不知为何,今日忽然就同意了
嫁妆也被完完本本送了回来,哥哥沉着脸将这些送进仓库,照顾我情绪,忍着怒气没说什么。
所以我又变成了将军府二小姐,哦,也不,还是前将军府二小姐。
我也在后来终于得知圣上心意,剿匪进程并不愉快,容柯的人屡遭埋伏,损失惨重,与此同时,三皇子在天牢里发现陈锦辉越狱了,有人发现,他在天牢里画出了皇宫的地址,字迹清晰,确是陈锦辉无疑。
圣上大怒,彻查陈锦辉住处,却查出了太子与陈锦辉多次书信往来,有通敌叛国的意图。
这时,戚兰与太子传情的书信也被一一抛出,祸乱宫闱,通敌叛国,意图不轨,不论是哪一个都值得容柯死罪…
不得不说,太子即便真的是愚蠢之人,也不会这样明显把罪证放在皇上眼皮底下,明显是有人陷害的…
而远在剿匪地的容柯便被没收了兵权,但皇上的人还是晚了一步,匪徒劫持了太子,听闻从前被匪患劫持的人质都惨被折磨致死,尸体都在乱葬岗找到,惨无人样,形同牲畜。
我本是不知道这些的,直到三皇子与白崇轩忽然造访将军府,哥哥也在其中,他们在书房商讨如何暗中夺得天下。
他们说的话一字不落传入我耳畔,他们讲皇上仍旧有立二皇子为储君的想法,讲容柯如今在他们掌控中,讲白崇轩在容柯身旁做暗线,讲他的侧妃是三皇子的人,讲哥哥一直在暗地里拆除容柯的势力……
怪不得哥哥一直被殿下排斥,怪不得白崇轩要一再向我重复容柯的大计。
他都知道。
然而这一桩桩一件件,每一件我都全然不知,我心口憋闷,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扑面而来,稳不住重心向后退,恰好触到身后的树枝。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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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静惊扰,我回头一惊,身后是元赠,他虚扶住我,小声在我耳边道:「一会儿都听我的。」
话音刚落,从前宴席上瞧见的三殿下如今气质矜贵却笑容阴郁,负着手上下打量我,目光忽然定在我肚子上,意味不明道:「皇嫂许久不见。」
四个月如今已经显怀了,我眼皮跳了跳,微微行了个礼,「三殿下。」
元赠大手在我腰间揽着,替我回了话:「殿下,如今阿茵已不是你皇嫂了,她肚子里的是我的孩子,如今恰好三月,正是虚弱的月份,殿下别吓到她。」
原来元赠也认识他…
云臻冷汗蔓延,却笑着站出来,「正是了,元赠如今是我云府的女婿,殿下等过段时日可要来吃喜酒啊。」
容季好像听不到哥哥说话,也可能是完全忽视。
「有这样巧?」容季上前两步,折扇落在我肚子上,「我记着,皇嫂大抵是四月前离的东宫罢?」
那力度有些大,元赠蹙眉,拨开他扇柄,「够了,别再吓她了,若真是太子的我会让阿茵留下?」
容季面容颇为理解,收回折扇,笑道:「青山所言我自不会怀疑,不过既然是你的孩子,我日后便要多多关照了。」
两人各有隐瞒,元赠点点头,「多谢殿下。」
容季微扬下颌,目光瞥向白崇轩,白崇轩心领神会,下一瞬他们便又进了书房。
很自然地留下了白崇轩,他站在原地,似乎是有命令要交代,元赠看了我一眼后,也跟了进去。
我不想跟他说话,想远离这里,只是步子还未迈开,便被白崇轩拦住,「一起吧,我们谈谈。」
路上沉默蔓延,我慢慢吞咽刚才发生的事,难以梳理,也不能梳理很多信息,容柯害死了爹爹娘亲,但哥哥他们联合起来去杀害容柯。
我到底是该哭还是该笑呢,不顾白崇轩在身旁,我堪堪虚走着,还是失力坠地。
「云茵,」白崇轩俯下身来,从衣袖里递出来白洁无瑕的手绢,罕见正经,「只是死了一个容柯,这天下接下来是谁的都会保将军府平安。」
「什么意思,」我身体愣住,脸色苍白,试图让视线清晰,「白崇轩,你在说什么?」
「岳父岳母都在人世,」白崇轩叹了口气,语气稀松平常道,「其实不论是我们谋划还是太子谋划,岳父岳母都会平安无事。」
「你——」
我思绪空白几瞬,身子一震,瞳孔缩了缩,「容柯怎么了?」
又觉得难以置信,「爹爹娘亲还在…那为何你们都不告诉我…」
白崇轩眼皮轻掀,黑眸沉沉看着我,音质似融进灰蒙蒙的天色里,「自然不能告诉你们,岳父岳母去那没几天便被名义俘虏了,太子的人便会向岳丈通信汇报这一切原委,岳父爱女心切,知晓太子伟业后也便同意了他的计划,传信到京城,随后殿下收拾整顿恰好可以利用手中势力开展他的计划。」
「什么是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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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他脸上的表情,几乎要呼吸停滞。
白崇轩蓦地顿了,一步步引导我,「云茵,你方才在屋内听的差不多,该知道那侧妃是三殿下的人,而我也是他的棋子罢?」
我略显迷茫看向他。
「是了,」白崇轩开口道:「所以我把侧妃送给容柯,让他假意亲近,旋即给三殿传递假消息,从而使他信以为真三殿已经是他囊中之物了。」
「我猜岳丈听来的也是这一套,细致讲了夺取大业的计划,随后安顿好岳父岳母,再加之,太子在这些日子以来已经完全信任我了,把京城人脉皆如实相告,去『剿匪』的路上意图带着那些兵力,本该是在昨日血洗京城的。」
「可惜了,容柯痛下决心与你和离,大抵是等安定天下之后再立你为皇后。」
……我忽然感觉陷入到整个世界的谷底,巨大的惊恐要将我吞没,容柯…面前模糊的人影分分散散,像无法聚合。
「那容柯呢!?」我拽住他衣袖。
白崇轩仔仔细细思量片刻,旋即缓声道:「匪患是三殿的人,他在那里大抵…凶多吉少。」
「白…」
我蓦地瞪大了眼睛,哽住嗓子,嗓音嘶哑极了,「为什么,他死了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然而面前的恶魔始终云淡风轻,白崇轩掀了掀眼皮,轻描淡写说:「我的理由最简单不过,谁胜算大便跟着谁,没什么可讲的。」
我无法动弹,好似被一张看不到的网困住,缓缓凝着他,眼里的红血丝无疑在表明我的痛苦。
我恍惚又回到了除夕的那个夜里,那晚,我被诸多状况扰得无法思考,只想问容柯为何,为何让爹爹去剿匪,为何疏远我和哥哥,又为何忽然宠爱侧妃。
他怎么说的。
他说:「你是太子妃,自然做什么都可以。」
他说:「岳父大人不会有事。」
他说:「她没你重要,云茵。」
……
我忽然懂了容柯那夜那双复杂的眸子,他的大业里有我,他从未抛下我。
「云——」
「白崇轩,你会遭报应的,你一定!」
滔天般的痛苦让我疼的动弹不得,全身凉透,像一把锐利的刀在把我割下来,无法呼吸。
白崇轩只是懒懒散散看着我。
「茵茵!」
我身子一僵,抬眼看去,是我的亲哥哥云臻,也是他联合容柯的亲弟弟来陷害我的丈夫。
而身旁是解救我多次的元赠,他望着我,脸色些微苍白,攥拳紧绷着。
云臻向那尊贵的三殿下低声下气解释。
「殿下,茵茵不是有意,她只是突然得知真相…」
云臻的话未说完,容季折扇挡下云臻赔罪的手势:「云臻不必多说,我都理解,此次毕竟还是你们将军府做的功劳居多,功过相抵而已。」
好一个功过相抵。
我望着周边的这四个人,不知该如何表现,他们能给将军府换来安稳,但代价是牺牲我。
我的亲哥哥…
我的童年玩伴…
天蓦地一黑,我自认为伤透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崩溃,耳畔空寂寂的,却又很嘈杂,许多人在急声喊我,然而我眼前只有容柯。
风声呼啸,有股热源靠近,云臻打横抱起我,他急声道:「茵茵,茵茵,你怎么了?」
那声音似遥远地似从九重天传来,缥缈玄幻,我沉沉浮浮掀开眼帘,感觉整个身子都已不受控制,疼痛感消失,我也昏了过去。
7
「容晟启,容器怀」
二皇子暴毙在天牢的消息传入皇宫时,大业的皇帝正从噩梦中惊醒,冷汗遍布全身,呼吸冷颤。
夜太黑,他迷蒙着眼揉了揉太阳穴试图缓解疲惫,听见寝殿里有阵阵铃铛声,而后有道高大的黑影覆盖了他的视线。
容器怀猛地清醒,见面前是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他吓得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往后退,惊吓着大喊:「容晟启,你怎么——」
「器怀,坐着朕的皇位感受如何啊?」
画面一转,容晟启幽幽坐在龙椅上喝茶,他冷冷瞥过来视线,而他竟穿着囚衣在地上跪着。
「皇兄,我有罪,你饶了我罢,饶了我饶了我…」容器怀滚到地上下意识去抱容晟启的黄袍,分不清真假,完全忘记了容晟启已死的事实。
「朕的妃子孩子如何便被你侵占了!?」
下一瞬,黑漆漆的场景,容晟启高高在上站起来冷睨着他,把冰冷的茶盏毫不迟疑丢在他头上,目光似寒冰可怖,要将他拉入地狱。
茶盏破碎的声音突兀,容器怀匍匐在地,狼狈大哭道:「皇兄,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
「你饶了我罢,我把皇位给容柯,我给他…」
「容器怀,你终究还是忘了我说的话罢,柯儿没了,接下来,你会被一下下钉在天下人眼前。」
「我没忘,皇兄,他还…」
话音未落,黑漆漆的寝殿光线忽的照亮全部,刺眼地让容器怀不适应到极点,方才窒息的感觉还历历在目,他猛一清醒,脸上涕泗横流冰凉,衣襟竟已经湿透了。
正中央,容季笑容灿烂将手中铃铛收起来,「父皇,原来你最害怕的人是容晟启,可儿臣记得,你不是唤容晟启么,那你口中的皇兄是谁?」
「季儿,你怎么…」
容器怀还未彻底清醒过来,不知他能见到容晟启的始作俑者,正是面前一向以云淡风轻示人的三儿,等他反应过来已经彻底来不及了。
不,正确来说,这是他的第二个孩子。
容季笑容越发不遮掩,他缓缓靠近他的父皇,把铃铛放在他眼前,细细解说来:「父皇,这铃铛能让你见到心中最害怕之人,儿臣只想来探探,未想得知了这惊天大秘密。」
听不见他们谈话的内容倒是可惜,怪不得太子哥哥在他印象以来从未得过父皇宠爱,原来是这样啊。
容器怀心一惊,顾不上狼狈,很快冷静下来,「季儿,你想干什么?」
「儿臣是来通知父皇的,」容季叹了口气,似乎极为惋惜道:「二哥暴毙在天牢了,儿臣心痛至极,特来宫里通知父皇的。」
「混账!」容器怀目眦欲裂,心脏抽痛,他痛苦地捂住心口,脸都要凝成一团,「你,你竟然杀害你亲哥哥。」
「什么,」容季不怒反笑,笑的越来越大声,「哈哈哈,父皇,我做了跟你一样的事,你居然说我是混账,哈哈哈哈。」
他笑得抱着肚子几乎蜷缩在地,直到笑累了,才扶着龙床起来,拭了拭眼泪,「父皇,抱歉,太可笑了,原谅儿臣这一回罢。」
「你——」
8
容器怀两眼一翻,强行让自己在这环境里清醒,他猜测这宫里已经被他掌控了,只好假意痛心道:「季儿,你是朕的亲生子,现在容亿没了,日后我的都是你的,你想要什么,跟朕说好不好?」
「真的么。」
容季熟练地从龙床暗格里找出明晃晃的圣旨来,在容器怀震惊不解的目光里,将写着让位给二皇子容亿的圣旨在烛火下烧灼,味道微微刺鼻,火光明亮,甚至有那么些温暖。
很显然,容季反应亦然,他偏头笑道:
「不必了,父皇,儿臣一向喜欢靠自己。」
「你难道要弑父篡位吗!?」
容季看着容器怀急火攻心,竟吐出一口鲜血来,他微微蹙眉,缓声道:「别那么说,儿臣凭本事夺来的皇位,谈什么篡字。」
他是真的要杀死自己…
容器怀下意识去抓容季的衣服,未想容季轻轻巧巧躲开了,在惊吓中,容器怀掉在地上,披头散发,落魄至此,毫无天子模样。
然而容器怀累积多年的天子之气没有减弱消退,他愤愤指着容季,怒声道:「即便你夺来皇位,这天下仍旧不是你的,若是我死了,容晟启给容柯的东西还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什么意思,」容季顿住,目光隐含不解,「可儿臣已经把容柯杀了呢。」
容器怀:「呵,即便容柯死了,容晟启留下的东西还在,届时这天下还是他容柯的。」
「什么东西!?」
容季顷刻俯下身与容器怀对视,眼眸里的偏执,似滔天的烈火侵袭,让容器怀猛然心惊,究竟是为何,他与容季相处这些年竟从不知道他的狼子野心。
「季儿,你究竟是为何变成这般模样…」
容季眸中烈火倏然浇灭,旋即笑了,「父皇,你可真叫儿臣刮目相待,临死前想知道原因么,儿臣发发善心告诉你。
现如今,容柯不受待见我已经知晓原因,但儿臣更不懂了,二哥自小不爱朝政,调皮任性,您仍旧宠爱有加,可儿臣自小兢兢业业,勤奋刻苦,可你从未向对待二哥一般对我。」
他形如疯子一般指着地上正在燃烧的圣旨,迷茫不解道:「如今,你居然要把皇位给我那草包无能的二哥!?」
容器怀苦笑着,他踉跄过去拥住容季,「季儿,是为父这些年忽视你了,父皇错了。但父皇是有原因的,容晟启死之前告知我,若是容柯不在太子之位,不能继承大统,他曾经的隐藏势力将会全部倾覆皇朝,我们都要死。」
容季被忽然的拥抱晃了下心神,他平静闭上眼睛,难得享受一丝父爱,他缓缓呼出一口气,轻声诱哄道:「那父皇告知儿臣,到底是什么东西会保住容柯?」
二皇子暴毙,太子遇埋伏生死不知,皇上接二连三受创不幸突发疾病,从而将政务全权交给三殿下,各种消息接踵而来,人心惶惶。
与此同时,西北凉城王元赠来京城,随从五百兵士,为表诚意,将封地进献业国,带来诸多财宝与宝物,意图归属业国。
9
而三殿下下了两道命令,一道是我被封为安国郡主,另一道是我与元赠的成婚命令。
院子凄凉冷寂,梅花簌簌掉落,早闻西北有人建城封王,却没想到是元赠,从前被劫走是青山救的我,而后一步步随我来京城,我只以为他是江湖侠客,不知道他是封地的王。
更没想到元赠加入三殿下竟是为了我而来。
「所以为什么要对容柯如此?」
哥哥说他是因为一个荒诞的梦而预见容柯会害惨将军府,白崇轩慕强,算计诸多只为权,那元赠呢,难道真的会是我?
元赠顿了顿,下意识回答说:「为——」
他沉默了瞬,该怎么说,云臻重生了,他得知前世的事虽止于将军府满门抄斩,所以要为将军府谋划一切,但他不一样…
元赠身形一滞,蓦地抬睫看向我,「阿茵,我从未跟你说过西北,也没有讲过当年为何不辞而别罢。」
我倦倦掀开眼皮,思绪空白间,忽然产生荒谬的一个想法,「不会与容柯有关罢?」
空气陷入良久的沉寂。
元赠望向我的眸光微微变幻,旋即视线偏移落在不远处浅淡的梅花上,风声呼啸,梅花花瓣四散,是极美的景象,但他偏偏看到了西北。
「有关也无关。」
元赠目光悠远,温润的嗓音似融进风声里:「十几年前,西北被外敌突破,皇上下令将军出征摆平倭寇。那时父亲是元氏部族的首领,他们两人一见如故,以上下级分,计谋又相合,因而在西北里应外合抵御外敌,敌人溃散被打回原领土。」
外面风愈发冷,我慢慢听着,感受着风吹拂我的眼睫,折下一枝梅花,微微眯了眯眼睛。
元赠视线落在我脸上,他低下头,贴心为我紧了紧我大氅,温声道:「但有一日,那倭寇的首领突然求和,只他一人孤身前来,拿着千金难求的条件来找将军,可惜并未成功。」
「他们谈了什么?」
「容柯与业国。」
我精神恍惚,茫然道:「与容柯有什么关系?」
元赠目光微深,忽然道:「先进屋吧,你还有身孕,别再有意外了。」
我懂将军府的环境,也知道小心谨慎为好,因而没有思考便点头答应了,元赠揽着我的肩膀『亲昵』扶我走了进去。
元赠察觉到那人动作停滞了,周遭的氛围清静了些,正好也与云茵进了屋子。
室内阴冷,元赠去点燃了炭火,我围在炭火旁,看着火苗一点点壮大,而后吞噬整个炭盆。
元赠忽然靠过来,我心一惊,蓦地回神,见他眸光还盈着火红的炭火,缓声幽幽道:「阿茵,皇上不是皇上了,真正的皇上,也就是容柯的亲生父亲,在容柯两岁时便被秘密杀死了。世人不知,先皇与现在的皇帝是双生子,不过现在的皇帝在幼时做错事,被他们共同的父亲贬到了别国,对外说夭折了。」
我盯着他,身子一点点的僵硬,手中的梅花缓缓坠落。
我初知晓太子不受皇上喜欢这件事时大抵是在戚兰被选入皇宫做皇后,人人皆知,皇上抢了儿子的心上人是极大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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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皇上选了我这个没权没势的前将军府女儿作为太子妃,瞧见太子在皇上那里受过诸多委屈,但容柯始终不理窗外事一般,
也似乎是习惯了。
「先皇在西北布下局,哦,应当是在天下布局,若是往日约定好的信号没有发出,那么他定是遭遇了意外,那么天下会大乱。西北倭寇首领呼可汗曾与先皇是至交好友,又赞同师父为人,将这些事全部告知师父与父亲,而当时他们不攻自退,是因为得知了容柯的存在。」
元赠缓缓捏紧手指,闭上了眼睛。
「难道…他们不怕爹爹讲出去吗?」
我屏住呼吸,元赠脸上的表情一刹都不敢错过。
「自然不怕,」元赠轻缓缓睁开眼睛,浓密的睫毛颤颤,眼里的疲倦显而易见透露,「先皇既然能与西北沟通,其他地方自然也是这样,只是呼可汗太过鲁莽,急于将这秘密告知。」
我身子微微一颤,「可是他为何告知爹爹他们这些。」
元赠顿了顿,瞥过来一眼,「因为他等不及了,当年他们所说的还是有所隐瞒,谈判只有很少人知道,但昔年朝廷收兵,师父带兵回京,而整个元氏部落突遭西北倭寇灭门,父亲因着防守松懈导致整个元氏部落皆死,只有我幸运不过,因着贪玩跑出城,等我回来时父亲、母亲…他们都不在了。」
嗓音愈显沙哑。
我脊梁忽的僵直,盯着元赠轻声说:「抱歉…」
元赠沉默了,良久他微垂下眸,轻呼出口气,用让我看不懂的眼神凝着我,低声道:「阿茵,永远别对我说这两个字。」
我愣在原地,他望着炭火继续说。
「后面的事你便知道了,我被师父接到将军府,大抵过了五六年,西北有人传信来,让我回西北接管政权,师父不欲我知道当年的事,但我一心想了解当年真相,还是决计离开。
直到亲自手刃呼可汗,看到他的手记才知道,原来当年先皇在东南西北各留下政权,时限二十年,容柯若是在这二十年突然失踪,各个角落隐藏的人物皆会倾巢而出,将天下割裂。
呼可汗当年与师父的谈判想必是崩了,但呼可汗隐藏的极好,待回属地养兵蓄锐后便突然进攻,势力发展成熟,但又被其他地方的知情人警告,只留在了西北。现在的皇帝昏聩无能,一心想维持自己的皇位,削弱师父兵权,甚至,索性直接放弃了西北。」
「直到五六年以后,西南属地继承人偶然路过西北,瞧见西北民不聊生,这才想到我。将我带回以后考验,随后偷偷给予我兵权,将西北夺了回来,所以我也变成容柯手下又一名工具。虽然容柯不知道这些,但若是他死了,各地便会纷争四起,共同划分天下,容家便不再是业国的中心。」
所以,前世容季登基不久,天下被彻底打乱,各地藩王四起,而容季苦心谋划太久,却仍旧一无所得。
「虽然与他没直接关系,」元赠眸光虽平静却已暗潮汹涌,无奈苦笑道:「但阿茵,你不觉得可笑么,天下这样大,竟只是围着他容柯转的,而元氏部落和我居然都是他时限二十年的工具。」
我喉咙哽住,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得不说,先皇手段的确高明,他在位时各地无人敢起异心,他死后仍然有人愿意为他布下的局坚守,如今只还有两年,容柯若是没了,这天下便开始真的大乱了。」
是了,容柯如今二十岁,二十年期限自他两岁那年开启,许多人的人生包括容柯都已经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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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0-28 18:3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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