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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节 逛街遇熟人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32246 更新:2026-06-08 13:58:26

第6节 逛街遇熟人

撞妖·第四卷:曹盈盈失踪

看不了是什么意思……

白牧赶紧下了马车,拉着我一起往后院走,小雨早就准备好诊具,他洗过手后,赶紧诊看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东西问「早上给他吃什么了?」

师娘急道,「早上厨房做的腊肉粥,我就喂了他一点儿,刚吃完没一会儿就这样了,是粥的原因?

白牧点点头,「差不多吧,肉里面许是有辣椒,和我给他开的药起了相克反应,所以才会烧。」

,「那怎么办阿。」师娘更急了。

白牧赶紧道,「这个不碍事的,我再给他开点药,喝了以后就能退烧,不过他发烧也是好事,刚才给他看诊的时候,感觉他神经特别活跃,后脑的伤也不碍事了,这一次估计他很快就能醒了。」

「真的?这太好了。」师娘一喜,可是很快,她又有点谨慎的问,「这次,是真的能醒了吧?」

白牧笑了,点点头道,「这次是真的能醒,您就放心吧。」

这娘这才又笑起来,赶紧让小月和她一起去后面煎药了。

惦记了好长时间的百花节头戏也唱完了,该解决小玉的事了。

地窖平时是用来储酱菜的,关窖门,就又冷又黑,小玉被关了一晚上,也没人给她送吃喝,也算是受到了惩罚。

师父想了一下,就开口道「去后院,把她带出来吧。」

怀仁大哥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厨房的方向,应该去找那个阿婆了。

小月站在我旁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我抬头看了看师父,他沉着脸不说话,我也拿不准他想怎么解决小玉的事,只好静静的等着。

等了一会儿,我的眼皮突然跳了几下,接着我就听院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师弟一边跑一边喊着,「班主不好了,那个小玉拿了一把刀,要杀人了。」

我一下子想起,地窖里有个柜子,里面确实是有刀的。

这可真是糟糕。

「红叶姐,这个怎么办,我玉堂姐她……」小月有点慌,扯了扯我的袖子有点语无伦次。

「走,过去看看。」

师父站起来,大步往外走,我赶紧跟在后面。

「退后,全都给我退后,不然我抹了她!」让饶过两个屋子,就听道院子里传来一声暴吼,小月一手拿着柴刀,一手抓着昨天拽着她的那个阿婆,柴刀的刃面儿对着阿婆脖子,略一用力,就能将她的脖子割破。

小月谎了,称了一下跑到前面,对着小玉喊道,「玉堂姐,你疯了吗,伤人是一回事儿,出人命就是另一回事儿了,你快把刀放下,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儿啊。」

小玉吼道,「谁想做傻事,我才不会做傻事呢,这都是你们逼我的。你们快给我准备一匹马,不让我就杀了她。」

她手上一用力,阿婆的脖子瞬间出现一道血痕。

怀仁大哥急了,「小玉,你放开那个阿婆,她年岁大了,不经吓。」

「不惊吓?我怎么没看出来,不说我倒是忘了,昨天拽我的时候,她分明很大力气吗。」小玉眼中冷光一闪,手上一用力,阿婆的脖子上瞬间留下几道血线。

她情绪很激动,根本就劝不了。

阿浩就在她侧面,虽然可以随时扑过去,就怕她一激动,刀上无眼,在伤了阿婆。

「去给她准备马。」师父开口了。

身后的小师弟赶紧跑了,不大一会儿就牵了一匹马过来。

「把马牵到外面去!」小玉大吼。

小师弟看了师父一眼,见他没说话,就牵着马绳,往外面走,小玉就举着刀,一步一步的跟着往后退。

终于,她退到门口。

今天是节日,人本来就多,门口很快吸引了大片看热闹的人,他们围成一个圈,对里面指指点点的。

「把马放开,你回那边去。」小玉对着师弟大喊,手上的刀一收,阿婆的脖子上又多了一道血痕。

人命关天 ,马虎不得。

小师弟赶紧退了回来。

小月急的快哭了,喊道,「玉堂姐,咱俩从小一起长大,你从小就害怕骑马,要了马你也不能骑,你别再执迷不悟了,快放下刀回来吧,班主已经罚过你了,你过来磕个头认个错,班主大人大量,一定不会再罚你的,快把刀放下吧。」

小玉古怪的一笑,「回去?放下刀?我若听你的,真把刀放下了,他们那根本不可能饶了我,你当我傻吗?至于骑马……我以前不会骑,难道以后就不骑了吗?还不出来!」

她对着人群大喊一声。

右边的人群一乱,自人堆里跑出来一个穿短打的男子,他的身子很灵活,隔着两米外一窜,竟然就跳到了马背上。

「手!」一坐上马背,那人的身板一下子就直了起来,他一手拉着缰绳,一手长伸,一双眼睛黑亮无比,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野气。

这个人……

这不是,当初我和白牧在巷子的杂草堆里,救的那个货郎吗?

他认识小玉?

「哼,姚红叶,你记着,我南小月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她微微一笑,抬起脚猛地向阿婆的腰部一蹬,同时伸手,搭上骑马男子的手,略一借力,瘦弱的身子在半空化出一个弧形,人就坐到了马背上。

「婆娘,坐稳了。」那货郎野气的一笑,猛的一夹马肚,马儿厮叫一声,发了疯的向人群冲去。

「快闪开!」

「哎呀我的脚……」

人群一阵骚动,竟然就这样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只是片刻,他们竟然已经跑出了很远。

「阿晧,还不快帮我追!」怀仁大哥撒腿就要追,,我赶紧开口喊道,「大哥,你快回来,别追了。」

「可是红叶,她,她……」

我看着已经骑出很远的马儿,叹了一声道,「万般皆是命,有些路终究都是自己走的。若是想走,就放她走吧。」

我刚才也想明白了。

那个男人的身手敏捷,浑身自带一股山野气,我和白牧救他的的时候,正是土匪下山抢东西的那天。

如今看来,他根本不是什么货郎。

他是个土匪。

怀仁大哥气急道,「红叶,你没听见吗,她心里记着你的仇呢,如果今天放她走,再回来,指不定又翻起什么风浪呢。」

我明白。

可把人抓回来又怎么样,能杀了她吗?

临山居是曹家的地盘,但我们终归只是戏子,夺人性命的事,干不出来。

跑了也好。

今天放她走,也算全了小月和她的情分。

「怀仁,听红叶的,回来吧。」一直没说话的师父开口了。

怀仁大哥看看我,又看看已经跑的不见踪影的门口,一跺脚,气匆匆的往院里走。小月抹了一把眼泪,赶紧跑上前,把被踹倒在地上阿婆扶了起来。

小玉那脚踹的挺重,又踹的是腰眼的位置,那阿婆起了两下没起来身,最后还是两个小师弟跑过来,几个人合力将她搀着,去后院找白牧了。

门口的人见没有热闹看,很快也都散开了。

师父看了我一眼,也转身进屋去了。虽然他什么也没说,可我心里很不好受。

小玉,毕竟是我带回来的。

可是自从她进了戏班子,我就很少想起她,如果我早一点发现她的心思一样,今天的这些事儿 也许就不会发生。

我叹息一声,抬头去看门口的街道。

马儿跑得很快,我已经看不到他们的影子了。

前段日子,李乾芝带队出去剿匪,端了柳子山老巢,但是却没找到他们的大当家,如今细想,那个把小玉带走的土匪,八成就是柳子山的大当家。

我问过曹盈盈,那天是怎么被土匪掳走的,她说,是有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喊,她一出门,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时候,亏我还以为是小玉发现了线索,其实根本就是她和土匪里应外合。

不过,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她为什么要和人掳走曹盈盈?

盈盈是曹副县长的闺女,她明知道把人掳走上老虎头上把虎须的事,又为什么要特意告诉我们线索?

她在临山居这么久,也该听说了曹正海的脾气,这不是明摆着,是让人端她相好的老巢吗?

除非……

除非,当初劫走曹盈盈的,并不是柳子山的人。

所以,刚才那个土匪,也许不是柳子山的大当家,他们只是联合起来做了一出戏,借宪兵队的力量,端了柳子山的土匪窝!

他也许是柳子山的对头,也许是其他的什么人。

总之,他是个很危险的人。

阳光正好,一轮大太阳明晃晃的挂在空中,明明是暖洋洋的,可是我依旧觉着手心发凉。

真是引狼入室。

这个南小玉,竟然有这么深的城府。

以前真是小看她了。

也好。

离开临山居,她就再也不是张家班的人了,以后是死是活,都是她自己的事了。如果她真有一天回来……

我望着他们离开的地方,紧紧的攥着拳头。

陈道长说的对,精怪妖物害人,可是,世上最恶毒的,始终都是人心。

我如果她真有一天回来了,我会抓到她,送去宪兵队。

绝不姑息。

「回去吧,门口风大,你穿的少,会着凉的。」身后传来一道温厚的声音,紧接着,有一股药香靠近,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白牧。

「嗯。」

我应了一声,刚要转身,一件带着药香的大衣就落在了我肩膀上。

「走吧。」他对我轻轻的笑,伸手拉着我,一起慢慢的往后院走。

虽然是百花节,但园子也要正常唱戏的,走在廊子里,就能听到戏台子那边传来咿咿呀呀的曲调声。

调子悠扬凄美,惹人回味。

我是个唱戏的,脸上画了油彩才是戏中人,可是总有一些人,不用画脸就是戏子。

我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又开始烦躁了。

走了一会儿,马上就到后院了,我又突然站住了。

我开口问道,「白牧,年前咱们在巷子里,你说有一个秘密瞒着我,现在只有咱们两个,你老实告诉我,那个秘密是什么?」

他沉吟了一下,微微垂下眼眸,轻声道,「其实,我……」

你什么?

白牧抬起头,却没有看着我的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声影轻淡的道,「这个秘密,暂时还不适合告诉你,等有了一个合适的机会,我会告诉你的。」

台子上的戏唱完了,锣鼓停歇。

风轻轻的吹,廊子旁边的八角灯摇摆。

我们定过婚了。

究竟是什么秘密,还要找契机才能告诉呢?

我心里有点烦躁。

赌气的什么也不再问,快步的往后院走,二哥那边有很多人守着,连阿妈和小山小娟都在那边,问干脆往自己的小楼走。

白牧一直在我身后跟着,我心里有气,也不想理他,快步走上楼梯,回身就把门给关上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几次抬手想敲门,可又把手放下了。

站了一会儿,他轻叹一声,转身走了。

我靠在门板上,听着他的脚步,一点一点走远,直到没有了声音,回手又把门打开了。

穿堂风荡起,空气里似乎有淡淡的药香。

我愣了一下,随即自嘲的笑了。

这是干什么。

我在这堵的什么气呢?

说起来,我也有很多秘密没有告诉他,那只救我的巨猿,还有,我偶尔能穿过墙看到东西的事,这不都是秘密吗?

我干什么非扯着他的秘密不放呢……

而且他也说了,找一个合适的契机,会把秘密告诉我的,我和他怄什么气呢。

我叹了一声,转手把门关上,觉得口袋里鼓鼓的,一翻才知道,是一个祈福的小花包。这是刚才小月买的,里面这个蓝色的花包挺漂亮,我就偷偷挑了出来。

刚才在马车上,还想着把这个花包送给白牧呢。

现在,我把人家关门口半天,又气走了,哪还能拉下脸去送东西呢。

这两天因为二哥的事,他基本没这么合眼,肯定是累坏了,我这时候跟他发脾气,是不是有点不太成熟。

我有点懊恼。

这时候,就听到了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敲响了。

「当当当……」声音不轻不重。

我也懒的问门口是谁,随手就把门打开了。

干净的白衬衫,蓝色的裤子,银边眼镜。

不是去而复返的白牧,还会是谁。

我心里一喜,可还是故意很淡定的问,「你不是下楼了吗,这么又回来了。」

问完以后,我又有点后悔了,这么说,不就是代表我一直在门口听着声音吗……

白牧笑了一下,伸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银边眼镜,笑着道,「我是下楼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发现肚子有点饿。今天是百花节,街上有很多小摊子,都是平时没有的。可别人都是成双成对的逛,我一个大男人出去吃小摊儿,一定会被人笑话,你陪我去吧。」

「我……」

「快走吧,我饿了。」不等我说话,白牧已经拉住了我的手,他拉着我,快步的走到了楼下,刚一出门口,他突然像想起什么一样,对我笑道,「 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说完,他又快步走回楼上。不一会儿,他下楼了,手里拿了一个锦色的斗篷外套。

这才发现,身上还穿着他的大衣。

赶紧把大衣还给他。

他很细心的替我批好了斗篷,细长的手指在我眼睛下面翻飞,很快,就系出了一只蝴蝶结。

「好了,这回可以走了,」他笑了一下,把自己的大衣披好,拉住我的手问着,「我好饿,一会儿你陪我吃什么?烧丸子,还是糯米糍粑?,对了,今天好像有卖果子米露的,是热的,要不,咱俩先喝一份米露吧。」

认识白牧这么久,你有点了解他的饮食习惯,他根本就不喜欢吃外面的小摊子。

而且他说的这两样东西,都是平时我爱吃的,就连那个米露,也是我爱喝的。

他的手很暖。

温热的感觉顺着手心,一点点传到心里。

我心里甜甜的。

之前所有的情绪都没有了。白牧,这是在哄我开心呢。

「你傻笑什么呢?喝果子米露吗?」他笑着问。

「嗯,要一个吧。」我点点头,与他十指紧握。

走到门口,我想到二哥,就停住脚问,「二哥还没醒,我们出去,真的没事吗?」

「你二哥喝了药,已经不烧了,你师娘在旁边守着呢,小雨也寸步不离的守在屋里,咱们只出去一会儿,不碍事的。」

「那好。」我点点头,与他出了临山居。

今天果然热闹。

原本就热闹的街市人头攒动,各种吃穿叫卖声此起彼伏,杂耍卖艺的,杂技吐火球的,还有一些平时不见的新鲜玩意,全都聚在一条街上。

「姑娘,买个幸运铃铛吧,一年都会好运。」

「先生,香烟要么?都是洋货,好东西呐。」

「小姐,给先生买个领带吧,先生会很喜欢的。」

很多小摊主在旁边吆喝叫卖,喜气又热闹。街上人多,难免会有挤撞,白牧将我拢在身前,一直用胳膊护出一个圈,把我护在中间,所以我一点都没有被挤到。

穿过卖小玩意儿的那段路,就到了卖小吃的地方。

香煎豆腐,酥肉,腊肉干,芋头粑粑……

真应了今天的百花节的名字,花样百出。

「你在这儿等我,我去买米露。」白牧护着我,让我坐在一个卖酒酿圆子的摊子上,然后走到一个买糖水的摊子前。

「老板,一份鲜果露。」

「好嘞。」卖糖水的是个年轻的姑娘,听到声音一抬头,脸一下就红了,赶紧盛了一竹筒的米露滴过来。

她全程不敢多看白牧一眼,连找钱的时候,都是红着脸低着头的,可是,在白牧转身的时候,她却叫住了他。

「哎,这位阿哥,你等一下。」她跑过来,红着脸犹豫了一下,还是鼓气勇气,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花包,双手递给了白牧。

百花节,清早祈福,傍晚祈缘。

湘西儿女自古热情。

百花节的清晨,花包是用来祈福的。到了晚上,花包就是另一个意思。

从下午开始,青年男女走在街上,若是对对方有意思,就会送一个小花包,表示喜欢,如认可对方,可以接了这个花包,两个人就算确定了一层关系,以后是可以交往的。

白牧个子高,而且样貌干净俊朗,走在街上,惹的不少年轻女子侧头来看,可以因为他旁边有我,一路上,并没有人过来送花包。

现在,我俩离这两个摊位的距离呢,那个姑娘没看到我,送花包也是正常的。

但是……

早晚花包意义不同的事,我也是唱完戏,听小月讲的,白牧似乎不知道。要是他以为这个花苞和上午一样,是送祝福的,伸手接过来就尴尬了……

「对不起,我有未婚妻了,我是来给她买糖水的。」

白牧礼貌的一点头,往我这边看过来。

年轻的姑娘一愣,小意识的试着他的目光看,看到我后,脸一下就更红了,连说了两句对不起,赶紧跑回摊子上。

白牧拿着糖水走回来,小声的道,「我们去前面摊子吧,那边的酥豆腐味道很香。」

我知道,他是怕一直坐在这儿,那个姑娘会一直尴尬,就点点头。

白牧笑着,把热米露塞到我手上,护着我,随着人群移动着慢慢往前走,很快,我们就到了小摊子前。

米露很甜,带着一丝丝酒味,喝一口,就暖到胃里。

我抬起头,刚好能看到白牧的下巴,他一夜没睡,下巴上隐隐有一层胡茬。可是一点儿也不影响他干净清爽的气息。

这样的白牧,是我的未婚夫。

我心里一甜,赶紧又低头喝了一口米露。

酥豆腐,其实就是炸豆腐,将用辣子淹好的豆腐放进沸油里,等到豆腐变色,飞快捞出,凉一会儿,在炸第二遍。这样做出来的豆腐又酥又辣,在配一口米露,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我很快就吃完了一份儿。

「你看你,又没人跟你抢,吃的这么急。」白牧笑着,拿出一块手绢,替我轻轻的擦了几下嘴角。

我们旁边有不少年轻男女,不时的往这边看,这种有点亲密举动,让我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把他手里手绢抢过来,自己胡乱的抹了几下。

「白医生?是你?」。

身后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我回过头去。

喊人的,是一个穿着传统花鸟合身袍的姑娘。

这姑娘十分清秀,头发做成了最时髦的空气卷,挽了一个花苞在脑后,更衬的她眉眼精致秀气。

有点眼熟。

这不是吴老爷子家的吴馨萍小姐吗。

「红叶小姐。」吴馨萍对我礼貌的一点头,转而对白牧笑道,「我刚才不经意的一回头,就见一个影子很熟悉,试着叫了一声,竟然真是白医生你,这么巧,你也来逛街呀。这么多人,竟然还能遇见熟人,还挺有缘的。。」

「吴小姐好。」白牧礼貌的对她点头一笑,伸出手,把我的手拉在手里。

吴馨萍扫了一眼我们紧握在一起的手,笑了一下继续又道,「客气什么,叫我名字就行。人这么多,我自己逛着也没意思,既然碰到了,不如搭个伴吧。

哎,看你们吃后面的酥豆腐啦,怎么样,味道好吃吗?」

上次去吴家,我只见过吴小姐几面,那会儿,我刚从白水村出来,性子闷,跟她这种大家贵小姐实在是没什么聊的,倒是曹盈盈和她聊的不错。

那会儿,还以为她是个不爱说话的,没想到性子这么活泼。

不等我们说什么,吴馨萍就对身后几个丫头道,「我碰到熟人了,不用你们跟着了,阿兰留下,其他的人都先回去吧。」

「是。」三四个丫鬟婆子点头退走,留下一个穿着男装的姑娘。

这姑娘眉眼干净,穿着一身格子西装,带着一只黑色的鸭舌帽,腰间束了一条皮带,挂着一只带皮壳的黑匣子。

说不出的英气飒爽。

吴三小姐介绍道,「这个是阿兰,会些功夫,枪法也是一绝,现在她是我的保镖,负责我的安全。」

我点点头。

她笑了一下,也要了一份酥豆腐。

豆腐要现炸才好吃,等待的时候,吴三小姐就跟白牧聊道,「对了白医生,你们是特意从烟溪镇过来的吗?晚上住哪?要是不方便,可以来吴宅住。」

我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白牧,他礼貌的回道,「多谢三小姐的好意了,年前,我们搬来县里了,我在街尾开了个医馆,晚上回医馆住,红叶也有住的地方。」

「阿?你们搬县里了?」吴家小姐眼睛一亮,随即就道,「我出了趟远门,今早上刚回来,一回来竟然什么都变了。不过也挺好的,你医术那么高,在县里会有更好的发展。真是太好了,你竟然搬县里了,以后如果有个头疼脑热的,我就去找你看。」

白牧礼貌的笑了一下。

这会儿,酥豆腐好了,她拿着小竹签夹了一块,轻轻的吹了一会儿,放进口中一咬,顿时点头道,「唔,还是家里的东西好吃,入味儿。阿兰,你吃一口吗?」她问男装姑娘。

阿兰摇了头头。

吴小姐也不多说,很快吃完了一盒酥豆腐。

「哎,白医生,那边的烤丸子不错,咱们过去吧。」说完,她拉着阿兰就走。

我和白牧难得一起逛街,而且,二哥还没醒呢,我们不能在外面待太长时间,可是这吴小姐兴致这么高,我们又不好意思马上离开,就跟过去,又陪她买了两样东西。

眼看着她还要继续买,白牧开口道,「吴小姐,实在抱歉,我有个病人正在等着看诊,因为红叶没吃东西,我才抽了个时间带她出来的,现在时间差不多了,我得赶紧回去了。」

「阿?这么不凑巧啊。」她有点失落,却还是点头道,「那就先回去吧,反正你也搬来了,县里,以后有的是时间见面,你是医生,人命关天的事儿,马虎不得。」

白牧点点头,客套了两句,就拉着我往回走了。

走了一会儿,我听到一声呼唤,是那个阿兰在叫我们。

她小跑着过来,从口袋里拿出两个小花包,递给我和白牧一人一个,「先生姑娘,这是我家小姐送你们的,她说,今天百花节,她祝你们一年吉祥,顺心如意。」

两个花包一模一样,都极其精致的。

虽然是下午了,但吴小姐给我们两个都送了包,我和白牧谁也没多想,道了声谢,就又往临山居走。

街上人多,不长的路,也走的很慢。好在一进临山居,就听到了一个好消息。

二哥醒了。

躺了两天,他的身子有点虚,师娘给他熬了稀烂的白米粥,正一勺一勺的喂他,见我们进来,他有点不好意思,伸手道,「阿妈,我伤到了头,又没伤到胳膊,把碗给我吧,我自己吃就行。」

「这孩子。」师娘笑了一下,还是把碗给他了。

二哥醒了,大家悬在心里的石头也算落了地。等他吃完了粥, 白牧拿着诊具过去给他诊看了一下,点头道,「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但最近一段时间依旧是恢复期,饮食方面一定要注意,尤其不能饮酒,一会儿我开一些温和的方子,七天以后,也就差不多可以停药了。」

也就是说,再养七天,他就能完全好了。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师娘一直在旁边说谢,白牧笑道,「婶子,您可千万别跟我客气,都是一家人,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连着熬了两天,白牧已经很累了,医馆那边正好来了一个急病的病人,他就跟小雨先回去了。

二哥之前失血过多,虽然醒了,但也是很困乏,吃了药就又睡了。

我也有点累,跟师娘说了几句话,也回屋了。

小月一声不吭的跟在我身后,几乎是刚进屋,她「扑通。」一下就跪下了。

「红叶姐,小月对不起你。」眼圈一红,她的泪珠儿就掉落下来。

我回身去拉她,可是怎么拉都拽不起来,我干脆蹲下,替她抹掉脸颊上的泪珠,轻声道,「傻丫头,你这是干什么?地上凉,你快起来吧。」

小月摇摇头,哭着道,「红叶姐,你对我这么好,可是我玉堂姐竟然干出了这种事,我对不起你,你打我吧,或者你骂我两句也行,这样我能好受一点。」

我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前几天学了一段新戏,戏文里有一句话,叫知面不知心,南小玉虽然是你堂姐,可是她有什么心思,你又怎么会知道。同样,她做的错事,凭什么要你代她受罚?」

「可是,可是……」小月哭的更厉害了,「可是她是我的堂姐呀,如果不是因为我,红叶姐你也不可能救她,更不可能把她留在戏班子。

现在她跑了,可是我还在,要打要罚,红叶姐你对我来吧。」

这个傻丫头。

她把亲情看得这么重,她那个堂姐要是有她一半重情义,那就好了。

我拽着她胳膊,使了一个巧劲儿将她拉起来,笑着道,「你真想替她受罚?」

「嗯。」小月重重的点点头。

养在戏班子的半年,她胖了一些,小小的身板不再像竹竿那样瘦弱了,模样也长开了,尤其是脸蛋,丰盈白润,像一个红苹果。

刚哭过,她的眼眶上还挂着两朵泪珠,仰头看着我,怪惹人怜的。

我暗笑了一下,故意虎着脸道,「再问你一遍,你真的愿意受罚。」

小月眼眶上的泪珠一下子掉了下来,她「扑通。」一下,又跪在地上,哽咽着道,「红叶姐,我这条命都是你救回来的。这辈子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哪怕你把我卖到窑子里去,只要是红叶姐你卖的,我也愿意在里面一辈子赎罪。」

这傻丫头说什么呢?一点也不禁逗。

我怎么可能卖了她。

我赶紧把她拉起来,道,「行了行了,别哭了。我罚你现在就帮我铺被褥,然后回去睡觉。晚上不许起夜,一觉睡到天明。」

真是的,最看不得别人在我面前哭了。

「红叶姐……」她愣了,傻傻的看着我。

我憋不住,一下笑了,用手指戳她脑袋一下,「你呀。好好的过自己日子吧。二哥已经醒了,白牧说,在休养几天,她就能完全恢复。

你是你,你玉堂姐,是你玉堂姐。她做下的事,不用任何人代替她受罚,也不是两句打骂就能抵消的,师父一整天都没提这个事,意思是不想在深纠了。

再说,这件事本来就和你无关,你替她受哪门子的罚?这事,就暂时翻过去吧。以后 也别再提了,明白吗?」

「可是……」小月似乎是还想说什么,想了半天,最终还是对我点点头,「嗯。」了一声。

「行了,去给我铺褥子吧,然后回去睡觉。」

她听话的嗯了一声,转身去榻子旁边麻利的替我把铺盖铺好,然后又听话的出去了,应该是回去睡觉了。

百家节的头戏唱完了,二哥也醒了,紧张了几天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躺下后,我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的很沉,第二天中午才醒。

我今天正好没有戏,就不太急,慢悠悠的起来后,正好赶上了中午饭。

吃过饭,曹盈盈来了。

她一看到我,就兴奋的拉着我道,「姐,你知不知道,你红了?」

什么红了,我还紫了呢。

她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兴奋的道,「姐,你昨天,不是给百花节唱头戏了吗?你不知道,七里八乡的那些人,人人都夸今年的百花娘子嗓子好呢,去年小海棠唱了头戏,可没有这种反响,姐,你回可火了。

我刚才从前厅过来,我看到你师父跟一个人谈着什么,那个人好像是想花重金请你唱堂会,桌上放了好几盘子小黄鱼,都是足金的,姐,你现在的身价可不一样了,出场都得好几盘子小黄鱼呢,以后,我就跟你混了,你可得养着我。」

我被她逗笑了,戳了她一下道,「胡说呢,跟我混,你家老王不得吃了我呀?」

曹盈盈嘿嘿一笑,眼珠一转,就有了一个新点子,「姐,你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后就不用天天上台子唱戏了,一会儿我就跟你师父去说说,让你一个礼拜只唱两场戏,而且戏票涨一倍。

这样,一来,更能提高身价,而来,你也有了更多的休息时间,就不用像以前那么累了。」

「这能行吗?」戏票涨一倍,这,是不是有点托大了……

「行,怎么不行啊?你看看隔壁小海棠,她之前还没你红呢,一个礼拜也才有一场戏,你这还唱两场呢,比她上台次数还多一场呢,有什么不行的。戏票涨钱就更正常了,想想啊,现在找你唱一场堂会,都要好几盘小黄鱼了,听你唱一场戏,要是跟听普通戏一个价,那还叫什么身价啊?

行了姐,你就听我的吧,我可是上过女校的,你听我的,用不了半年,你肯定比现在还火,就等着坐着数黄鱼吧。」

我倒是不希望多红多火,但是能轻松一点,还能有更多的分红,我当然是愿意的。

有了更多的时间,我也能好好的练练字,看看书,这些都是有用的。

其他的都不说,这临山居本来就是曹家的地方,曹家想怎么办,我们听着就行了。

我点点头道,「那我就听你的了,按你说的办。」

「这就对了嘛。」曹盈盈嘿嘿一笑,扯着我道,「姐,好几天没逛街了,走走走,你跟我去威特那边,看看有没有什么新货,这么多天了,他出门也该回来了,我得赶紧过去看看,可不能让其他的女人抢先了。」

她拉着我就走。

我赶紧挣了一下道,「我可不能跟你过去,我下午还有一场戏呢,再有一会儿就开场了,我得去上妆了。」

她笑道,「有就有呗,跟你师傅说一声,就说今天不上了就行。」

「那怎么行。」

「怎么就不行了?我都问小月了,前几天唱过一次了,咱俩不是说好的吗?一个星期只唱两场戏,明儿才周天,另一场戏,你明天唱也来得及。走走走,赶紧跟我过去,小月,你过去跟张班主说一声,就说我把姐拉走了。」

「哎,可是……」

「别可是了,快走。」曹盈盈嘿嘿笑着,不由分说的把我拉出门去。

行吧。

反正,临山居离万盛洋货铺不远,我的戏将近晚上了,陪她买点东西也来的及。

只不过……

我看看一眼曹盈盈。

她今天穿着一件梅子的的小洋装,脸唇上配着同色的口红,眉眼画着十分精细的妆,最重要的是,她脖颈上带着一条项链,正是之前,威特送给她的那只钥匙。

要真是买东西也就算了,她急吼吼的往万盛跑,怕是心里惦记着那个娘娘腔吧……

「盈盈。」我挺住脚步,叫了她一句。

她疑惑的转过头 不解道,「怎么了姐,你怎么不走了?」

「那个……」

说到一半,我有点犹豫了,曹盈盈是个爱面子的人,我们身后还有跟班呢,有些话要是冒然说出口,我怕她面子会挂不住。

所以我干笑了一声,道,「没事,突然想起来,你上回说,下次让我买单的,一会儿你挑好了东西,我来付钱吧。」

她笑了,「姐,这都多久的事儿了,你到现在还记着,也行,不让你买一次单,你肯定会一直惦记,那今天就你付钱吧。」

不管什么时候,万盛洋货铺的门口总是排着队。

曹盈盈拿出威特的名片,仰脖抬头的从一众女人面前走过,就像一只展屏的花孔雀,极尽骄傲。

「哎呦,我就说今天的风都有一股不一样的味道,原来是两位贵客大驾光临了。快进来快进来。」才一靠近门口,威特就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纯白色的西服套装,里面带了一件绣着花蝴蝶的粉色的衬衫,带着一顶配了黑边的白色礼帽,右手上拿了一根文明棍,是现在最流行的绅士装扮。

可是他皮肤白皙,说话时喜欢翘兰花指,配上他眼睛上带的一副金丝眼镜,整个人就异常的阴柔。

他明明对我笑着,可是我却觉得浑身不舒服。

一个大男人穿那么粉……

我也是无语了。

真不知道曹盈盈是怎么想的,居然看上他了……

威特把我们直接领去了二楼,他不介绍货品,而是看着曹盈盈,推了一下金丝眼镜笑道,「曹小姐,多日不见,你的气色好像不错呢,你今天涂的这个口红,衬着你的肤色特别的好,古书里有一句话,叫皮肤吹弹可破,以前我是不信的,我就想啊,那皮肤怎么可能一吹一弹就破了呢?今天看到曹小姐我就信了,你这不就是吹弹可破吗。」

曹盈盈被他哄的直笑,「威特老板可真会说话,就凭你的这句话,今天我就又要在你这狠狠的消费了。」

威特捂着嘴一笑,转眼看着我又道,「红叶小姐,您的气色也很好啊。我昨天早上回来的,正好赶上您唱百花节了,哟,您这嗓子呀,真是天上仅有地上全无啊,还有您的扮相,活脱脱的就是百花娘子的本人下凡呢。」

我不太喜欢跟他说话,但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就只好礼貌的说了一声谢谢。

威特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估计也是看出来我的敷衍,又夸了两句,就指着一排货架跟我们道,「这次我出门,带回了不少好东西。这些,叫红酒,是和之前洋酒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入喉醇香,而且还能滋养皮肤呢。我一共就弄回来十来瓶,都不舍得卖呢。」

一看是酒,曹盈盈就没了兴致。

上次那瓶洋酒,她喝完以后吐了一晚上,从那以后都挺长时间了,她都没有再踢过酒这个字儿。

威特似乎看出了什么,笑了笑,一挥手,门童很快送来了一个铁制的东西。

他从货架上拿下来一瓶酒,又从底下拿出了一个大大的玻璃罐,把铁汁的东西塞到瓶口上,拧了几下,「咚」的一声,瓶子就被打开了。

他托住瓶底,将瓶子里的酒全部倒进大玻璃罐里,过了一会儿,我竟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葡萄香。

「拿两个高脚杯来。」

门童听到吩咐,很快端了一个托盘回来,上面平躺着三只漂亮的杯子,是我没见过的样式。

威特拿起玻璃罐,倒了三杯酒出来,拿起其中一只,放到鼻子下面闻了一下,然后陶醉似的点点头,「陈年的老酒,确实有一股独特的味道。」

曹盈盈轻笑了一下,「真有那么好吗?」

「尝尝不就知道了。」威特轻轻一笑,手指微微转动,猩红色的液体在玻璃杯上了转了一圈,他一扬脖喝下一大口。

曹盈盈就学着他的模样,也喝一口,眼睛就亮了。

「姐,你快尝尝,味道不错。」

我摇摇头,「我酒量不行,一会儿还有戏呢,就先不喝了。」

「嗨,没事,你尝尝。」她把一只酒杯递到我手上,用眼神示意着我喝一口。

行吧……

我就学着他们的模样,也抿了一口。

这红酒不像之前洋酒那么烈,甜丝丝的,带着一股浓浓的葡萄香,竟然很好喝。

「啪……」威特突然打了一个响指,寂静的屋子里突然传来了声音,是很奇怪的声音,像是二胡,又有不像,总之很好听。

我看了一圈,屋里没有别人,那声音是从一个金色的大喇叭里传出来的。

「呦,这是什么呀?还能有声音。」曹盈盈觉得稀奇,凑过去碰了碰。

威特笑道,「这个,叫手动留声机,是从国外传过来的洋玩意儿,我是费了好大力气才弄到的,一共只有一台。」

「留声机?我读女校的时候,听一个外地同学说过,但是没见过。原来长这个样子。对了,它是怎么响的?怪好听的。」

威特指着一处道,「这东西下面有个按钮,按动以后,就会发出声音,但因为是手动的,所以一首曲子放完后,很久以后才能放第二次。」

「哦,原来是这样。」曹盈盈点点头,然后指着货架上的几瓶酒道,「你的留声机,还有这些酒,我都要了,全都给我打包,一会儿送到我家去。

威特摇摇头道,「不行,今天的这些东西,留声机,还有红酒,我都不能卖。」

曹盈盈一皱眉,「不卖你让我过来看干什么?」

威特笑着道,「曹小姐别急嘛,我话还没说完呢,留声机还有酒,我不能卖,因为这些我是带回来送人的。」

「行吧,既然是送人的,我就不强求了。」

曹盈盈点点头,一口喝完了酒,就听威特轻笑一声道,「曹小姐就不好奇,我这东西是想送给谁吗?」

不会是要给曹盈盈吧?

我心里想着,就听威特道,「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放眼整个临山县,只有曹小姐是懂货的人,所以这次,我就为曹小姐这个知音人准备了这些礼物,还望曹小姐,你能不嫌弃收下。」

曹盈盈的脸一下就红了。

她笑了一下哼声道,「威特老板,你真是说笑了。这可都是洋货,价钱可不便宜,这一股脑的都送给我,就不心疼吗?」

「不不不……」威特摇头,用温柔却认真的声音道,「我早就说过了,货卖知心人,曹小姐是知心人,所以只要是送给你的,就一点都不心疼。而且……」他也看了一眼曹盈盈脖梗上的钥匙挂件儿。笑了一下道,「我的心意,难道曹小姐不明白吗?」

曹盈盈笑了一下,风情万种的道,「明白是明白。就是明白的不太透彻,要不威特老板再跟我解释解释?」

「曹小姐,想听什么样的解释呢?」

不行了……

「我不太舒服,去那边坐一会儿。」

那个威特一边说话,还一边挑着眼神儿。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找了个理由,去到沙发那边坐着。

真是无语了。

王德望虽然胖了点,最起码有些阳刚之气。

而这个威特,怎么看怎么觉着娘气,偏曹盈盈就跟着了迷一样,三天两头往这儿跑。

不行,我不能看着她再这样下去了,待会儿回去我就跟她摊牌,我以后再也不陪她来在这儿了。

受不了!

店里的门童很有眼力,赶紧给我送了茶水和小点心,我一看那个威特就烦,也没心思喝茶水,就捡起旁边的一本书,随意的翻着。

画册还是原来那些,我翻了一会儿,觉有点枯燥,但是又不想去看威特的脸,干脆闭目养神。

等了一会儿,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招呼曹盈盈道,「盈盈,我还有点事儿,得回去了,你跟我一起走吗?」

她点点头回道,「姐,你稍等我一下,我去那边拿两根新口红,跟你一块走。」

我嗯了一声,去旁边预付了些银钱,又等了一会儿,曹盈盈就拿这几个小包过来了,「姐,我买好了,咱们走吧。」

我点点头,赶紧带着她出门。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一出万盛洋货铺的门,我感觉空气都新鲜了……

曹盈盈也没什么事儿,就陪我回了戏园子,时间还来得及,我没听曹盈盈的,让小月赶紧帮我上妆,上台把我今天的戏份唱完了。

卸妆的时候,曹盈盈就在一边对着镜子试新买的口红。

她皮肤白皙,几乎所有的颜色都能驾驭,一边涂就一边跟我笑道,「姐,你说,女人是不是永远都贪心,我才刚买了几只新口红,就又想买更多的颜色了,这新的似乎马上就变成旧的了。」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曹盈盈挑挑拣拣,在新买的口红里面留了两只,其余的都放到我的妆盒里了。

那都是她不喜欢的。

我后面的盒子里,已经放了很多新口红了,都是他冲动之下买了,回来又不喜欢。

女人阿,就是善变。

妆也卸的差不多了,我看了一眼在画眉眼的曹盈盈,转头对小月道,「我突然想喝米露了,咱们门口就有卖的,你去帮我买两份吧。」

「哎,行。我马上就回来。」小月一点头,很快就跑了。

屋子只剩我们俩了,我酝酿了一下,开口道,「盈盈,你……」

「姐,你是不是想说我和威特的事?」

刚要张口,她就把我的话堵住了,这一下就把我酝酿了半天的情绪破坏了。

曹盈盈笑了一下道,「姐,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我想了想道,「聪明漂亮。」

她摇摇头道,「你说的不对,姐,其实我是个傻女人。就拿结婚这件事儿来说吧,当初我阿爸让我嫁,我就嫁了,当时就想着,反正嫁谁都一样,老王可能踏实些,而且对我好。现在想想,当初真是太傻了。」

「你家老王不是对你挺好的吗。」我说。

她哼笑了一声,「表面看着是挺好的,可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想要的并不是这些,我不想要这些别人看起来的好,我要的他根本给不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了,就没说话。

曹盈盈把手里的口红放下,笑了一下道「姐,你放心,我不会和那个威特老板怎么样的,我只是太寂寞了,随便找一个人解解闷儿罢了。」

可我怎么看着不像解闷呢?

她坐过来,趴在桌子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道,「姐,你知道吗?我其实特别的羡慕你,白医生对你温柔体贴,李小四,多冷是一个人阿,也还是为你不管不顾的。可是我不是你,没有你那么幸运,我家那个老王看着什么都好,却不是一个知冷知热的人。

那个威特老板挺有趣的,人挺细致的,长得也文文静静的,虽然说话的声音娘了点儿,但是,他性格温柔。也算是我喜欢的类型吧,有时候我就在想,嫁个这样的人也挺好的,心思细腻,嘴巴还甜,一定会哄得我很开心,可是,我已经嫁过人了。」

我叹了一声。

曹盈盈笑道「姐,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我是不会真的对他付出太多的。

我是曹正海的女儿,他现在又是副县长,我要是真的出了什么出格的事儿,不只是自己被人笑话,曹家上下都会被人笑掉大牙,我的所有亲人朋友,都会因为这个事而抬不起头来。这些我都知道,也有分寸,你放心好了,一个月,你就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让我放纵自己,和他周旋一下,过了一个月,我保证不再理他了,行吗?」

行吗……

骄傲如她,用近乎祈求的语气,问我:行吗。

我有很多话想要讲,但是都被这一句行吗,给堵了回去。

她有一颗玲珑心,道理她都懂。

可是戏文里有句话,叫伤敌三千,自损八百。还有一句话,叫饮鸩止渴。她说的轻松,一个月后,真的可以不在理会威特吗?

我叹了一口气,拉着她的手道,「你要是觉得有点闷,就常来找我玩吧,。不是说了吗,以后我一周只上两次台,多出的时间,我可以陪你出去转转。」

曹盈盈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认识这么长时间,我对她的性子也有些了解,拗的很,决定的事儿,别人怎么说都说不通。

门口就是大街,小月很快就买了两份米露回来。

不方便在继续刚才的话题,我随口道,「对了,年前那会儿 你不是说想扩一个学校吗?筹备的怎么样了。」

她喝了一口米露,觉得味道不错,就又喝了一口,然后含糊的道,「还没有开始准备呢,不过也快,场地什么的,都是现成的,到时候,只要多招几个老师就行了。

「对了姐……」她放下米露,看着我问,「上回,我让你去学校当老师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你有以后有时间,可以一边唱戏,一边去学校教唱歌的,你嗓子那么好,教出来的学生,肯定都跟小黄鹂似的,唱的又甜又好听。」

我赶紧摇头,「我可不去,你让我上台唱戏还行,让我去教书,这不是瞎胡闹吗?不行不行,我肯定不行。」

她咯咯的笑道,「姐,还记得上次来县里的时候吗?那时候咱们路过近水楼,我就说过,你要是来县里唱的肯定比小海棠好,现在怎么样,一来你就把她给比下去了。所以很多事儿,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还是摇头道,「唱戏是唱戏,教书是教书,这是两码子事儿,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反正我肯定会不会去的。」

就我学的这两个字儿,怎么敢去教孩子?

教成我这样可就糟了……

看我态度坚决,她也不在劝我,只是笑了一声道,「行吧,反正学校的事儿还没正式准备,等一些批文还有一阵子呢,到时候再说吧。」

她悠哉悠哉的喝着米露,不时的跟我扯着八卦,这家的二小姐出糗了,那家的姨太太扒灰了,谁家的小孩淘气上树了。

说道后来,话题就扯到了吴家馨萍小姐的身上。

她凑近了我道,「姐,我可听说,吴家三小姐回来了呢,你可得小心了。」。

我疑惑道,「小心什么?昨天我和白牧出去,还在街上碰到她了呢。」

「啥?你们见面了?」

我点点头「是啊,她还想要跟我们一起逛呢,但是我和白牧惦记着二哥的事儿,就提前回来了。」

曹盈盈摇着头道,「哎呀我的傻姐姐阿,你这心也够大的,竟然还跟她一起逛街?你就没看出来,她对你家白医生有意思吗?」

这么一提醒,好像是有点不对劲……

对了,花包。

吴馨萍是地地道道的临山县人,不可能不知道,花苞上午祈福,下午祈缘的道理,但还是送了我们两个一人一个花包。

送我只是个幌子,她真正想送的,是白牧。

「姐,你这脑子平时挺聪明的,关键时候怎么傻了?」她戳了我脑袋一下道,「她早就对白医生有意思了,我还以为你一直都知道,原来根本没看出来。你可长点心吧,赶紧把白医生看好,别让人给抢走了。」

抢走,不至于吧。

毕竟我和白牧已经定婚了。

曹盈盈叹了口气道,「哎,一看你那眼神我就知道,你肯定是觉得,已经跟白医生订婚了是不是?现在这世道,结婚了都能离婚,定个婚又算什么。你就听我的,最近把人看紧点就是了,我是过来人,你听我的准没错。」

行吧。

「姐,你别一副敷衍的样子,我跟你说的可是正事儿,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像白医生这种性子好,会医术 相貌又俊俏的男子,整个临山县也没几个,你稍一错眼珠,可能就被别的小妖精勾走了。」

我只好很认真的点点头。

她又跟我嘱咐了半天,喝完一份米露,这才满意的离开。

她走没一会儿,师父就来了,他跟我说了以后排戏的事,就像盈盈说的那样,以后,我一周只唱两场。

又聊了一下班里的事宜后,他又道,「红叶,上午那会儿,离咱们这八十里的周庄派人来了,说是后院不安静,想让咱们给他唱三天的堂会,你趁这几天,好好养着精神,我明天,在教你一些新的调子,过几天用的到。」

听师父这意思,这回的堂会,不简单呐。

怪不得,给了那么多小黄鱼,原来,并不是我大红了,是有求于我们……

「好,我会的。」我点头应着,然后好奇的问道,「师父,那家的后院,这么个不安静了?」

师父略一皱眉,回道,「周家人只说,有人在后院看到了脏东西,我问他看到了什么,他又支支吾吾的,直说看到了一些虚影,不过我看他神色,似乎隐瞒着事呢,就也没多问。具体的,得咱们到地方才能知道。」

我点点头。

师父突然又问,「红叶呀,你陈师父以前,给你的那本手札,你看了没有?」

我有点不好意思的道,「没有,最近事情多,还没来得及看呢,晚上也没什么事了,一会儿我就拿出来学学。」

师父点点头,「学学吧,那本手札,是你陈师父的师父留下来的,里面有很多东西,都是平日里学不到的,你好好的看,学会了能用一辈子,。」

「好,我知道了,我会认真看的。」我应着。

师父平时话也不多,话说完了,就转身走了。

虽然过了年,可是天黑的还是挺早的,吃过晚饭,我从妆匣子底层,把陈道长给我的那本旧手札拿了出来,拨了一盏亮灯坐在窗前,很认真的翻开了第一页。

「吾年三月,夜行一村户,灯亮阴彧。寻踪,三人于枯井,已殇。天聪有阴气,似妖物而为,出灵符,于后山寻一阴坟窟,兔已成型,可直立……」

手札上的字迹劲秀,上面的内容,就像故事一样。

故事说的是,在一年的三月,陈师尊来到了一个村子里,路过一户人家时,发现屋里的油灯亮着,可是却没有人,靠近又发现,屋里似乎有阴气,师尊觉得不对,在屋外寻找了一圈,在枯井里找到了三个已经死了的人。

他们的头顶缭绕着阴气,一看就是妖物所为,所以师尊就拿出符纸,跟着符纸探寻来到后山,发现了一处阴气极盛的坟窟,里面有个兔妖,已经成型了,几乎可以像人一样直立行走。

寻常妖灵若想成型,需要吸天地之精华,潜心修炼百年,度过几次天劫后,才能化物成人。

但这兔子在坟窟吸收了大量的阴气和怨气,快速的生出灵识,为了走捷径,它就生出了害人,吸食人阳火的心思。

道家讲究因果。这孽物不知道害了多少人,师尊岂能容它,立刻就画了两道符纸,将还没成型的兔妖打的灰飞烟灭。

故事的下面,画着三张符纸的样本,一张是寻妖符,一张是定身符,另一张是辟邪符。

辟邪符,就是陈道长曾经教过我的那种,这段时间,我偶尔会练,已经画的像模像样了。另外两张,我虽然没见过,但是看笔画,比辟邪符简单多了,我就去桌子下面找出纸笔,慢慢的学起来。

因为刚开始练,我没用朱砂黄纸,而是用的普通的墨水。

符纸这东西,看着简单,弯弯绕绕的门都很多,我照着小手札的符样练了十几张纸,只是神似,和小手札上的符纸样子还有区别。

陈道长跟我说过,画符,最重要的是静心,日积月累,点点滴滴的积累,总会有所成就,反正我也不急,就静下心,慢慢的画,画了几十张纸,我终于能把定身符画的一模一样了。

油灯已快燃尽,我揉了揉脖子,发现已经是午夜了。

困意来袭,我收起东西,把小手札用黄布包好,塞到枕头下面,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草地上,放眼望去,周围空无一人,脚下是无穷无尽的绿色草地。

我顺着草地一直走,走了一会儿,终于发现了一条小路。顺着小路又走,我来到了一个小院前。

院子外面扎着篱笆,里面有一间茅草屋,草屋的一处窗门开着,有焚香的味道袅袅的飘荡出来。

老人言,梦是心中想。

我从未想过这样的情景,怎么会梦到这些?

我心里想着,可是不管怎样努力都醒不过来,而且,对着焚香越来越浓,我感觉草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召唤我一样。

「进来,快进来……」

这声音回荡在脑子里,像咒语一样一圈一圈荡开。

迟疑一下,我伸手推开了篱笆门。

踩着碎鹅卵石铺砌的小道,我走到紧闭的草庐门口,想了想,伸手使劲推开了木门。

「咯吱……。」

随着木门打开,一股雾气从屋里散出,等到雾气散尽,我看到屋里的挨榻上,背对门口坐着一个人。

这人穿一身洁白的中袍,盘膝而坐,背挺的直直的。他的左右两侧分别放着两个古色古香的坛子,里面燃着香,刚才在外面闻到的焚香味道,就是从坛子中传来的。

「你来了,我等你好久了。」听到开门声,那人背对着我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点耳熟,可是,我又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就开口问道,「你是谁?」

「哈哈哈,你这个女娃,从咱们上次见面才多久,你怎的就不记得人了?」

男子笑了一声,缓缓的测过身来。

眉眼清平,看着慈眉善目的。这人,竟然是上次在白牧医馆里,跟我要水喝的那个疯子。

「跟你说了,我不是疯子!」

似乎是能听到我想什么一样,这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清平的眉眼里爆出一抹戾色,手也攥的紧紧的,似乎对随时都会冲上来,给我两拳。

我有点害怕,下意识的想要后退,可我的脚就跟钉在了地上一样,根本动不得半分。

呼的一阵风吹过,坛子里的焚香被吹散。

我愣了一下,低头去看,才发现自己赤着脚,穿的也是睡觉时,身上的那米色睡袍。

陈道长曾经跟我说过,人身上有一神一魄七灵识,神是元神魄是影,七灵识分别是喜、怒、哀、乐、怨、嗔、痴。阳火低的时候,一尤其不能走夜路,会被邪物乘虚而入,吞噬了灵魄。

他还说,道家有一法门,可以千里之外召唤元神来相见,世人不懂其中奥妙,所见所闻都以为是梦。

难道,我现在不是做梦,是有人将我的元神召唤了出来?

「猜的不错,是我将你召唤来的。」

男子轻笑了一声。这会儿,他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模样,眼里的戾气一丝一毫都看不见了,完全就是一个正常的人。

我拿不准他想干什么,又怕心里想的又被他知道,也不敢多想了,就定定点看着他。

「咳……」

他轻咳了一下,对我慈眉善目的笑道,「姑娘,你先不要怕,我召唤你过来,并没有恶意,坐吧。」

他往旁边一指。

我这才发现,自己可以动了。

迟疑了一下,我走过去坐到藤子椅上,抬头看着他问,「你把我召唤过来,究竟想干什么?」

他笑了一下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的话吗?我说,你身边有妖,而且,不止一只,我还给了一块黑色的小石头。」

我点点头。

虽然,发生了一些周折,可最后,我还是把那石头装在口袋里了,后来虚空道长还用这石头布阵,解决了李家那档子事。

说到底,这人对我有恩的,他召唤我过来,应该不会是院里恶意吧。

他似乎又听到了我心里的想法,满意的一笑,开口道「我召唤你过来,确实是有件事。」

「什么事?」我问。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他走了两步,在我旁边的藤子椅上坐下,从怀里一抹,掏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我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将那张纸拿起来。

纸上是一张草图,上面画着一些房子,其中一处被他用红笔圈了起来,我仔细去看,这好像是谁家后院的小门。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男子笑了一下,看了一眼矮榻是燃着的坛子,将半个身体凑近了我一些道,「我要你找到这个地方,把他后院的门槛拆了,然后,在滴上你一点纯阴之血。」

他的虽然是笑着,可是眼神十分异样。我下意识的问他「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坐直了身子,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道,「姑娘,我不是坏人,最起码,我没有做过对你有异的事,今天找你过来,也是迫不得已。你如果不帮我,半个月后,我就会死了。」

他看了我一眼,继续道「我原本是一个游走方士,年轻莽撞下得罪了一个不该得罪的人,被他取走了一道灵识,关在了疯人院里。

十年了,我过的生不如死。

无数次的想逃走,可是因为有一道灵识在那个人手里,去哪儿都很快被发现。就在十几天前,我元神出窍,终于找到了那个关着我一道灵识的地方,就是画中的门槛下面。他把我的灵识压在了门槛下,日夜践踏,已经踩了十年了。」

还以这种事……

可是,这和死有什么关系?

他看了我一眼,又道「我昨天用紫薇占卜,算出半个月后,我会有一次大劫。

这次大劫能逃的过,我可以再活十九年,若是逃不过,我就到了大限的日子。可是我命中这劫,暗藏喜神星,从卦中看,能破我这劫的,是一个阴月阴日生的女子,且此人于我还有一面之缘。

我又反复占卜了三次,终于算出我的喜星是你。迫不得已,我才将你的元神召唤到了这里,我希望,你能帮我渡过此劫,作为报酬,我会帮你在三年内,红透大江南北,且坐拥无数田地财源,你看怎么样?。」

我不需要红透大江南北,也不需要很多田地财源,我只想过平凡普通的日子。

若是个寻常人,让我帮忙,我肯定会同意。

可那天在白牧的医馆里,这个人亲口承认他杀过很多人。

虽说凡事不能只看表面,可是就是觉得这个人透着古怪。

矮榻上的坛子里燃着香,那香气袅袅娉娉,慢吞吞的顺着窗子飘出。

这人看了一眼坛子,笑了一下道,「这件事儿对你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对我却是关乎性命。今天把你找来,也确实有点唐突了。

既然你一时没有主意,我也不方便催你。这样吧,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还会在这里等你,帮与不帮,我要你一句话,你回去吧。」

说完,他一挥手,就见矮榻上坛子上方的烟雾一扭,大片的烟气扑了过来,我一蹬腿,猛的一下就醒了。

我感觉脑袋沉沉点,伸手去揉,却发现手里正握着一张纸,正是刚才,他给我的那一张。

这果然不是梦。

我坐起来,穿鞋去桌子旁边,给自己倒了一大杯茶水,咕咚咕咚的全喝了进去,可还是觉得头晕的不行。

」事情蹊跷,我有点慌,想了想,就穿了外套出门,去了陈道长的院子。

已经是午夜了,夜间风大,院里的不少夜灯都吹灭了,好在今天月光很亮,一路走着,也不太黑。

可能是我阳火低的原因,我特别怕冷,裹紧了衣服,快步的往陈道长住的那边走。

屋里灭着灯,道长睡了。

想了想,我还是伸手敲了门。

「当当当……道长,我是红叶,有事找您。」

「当当当……」

「等一下,马上就来。」敲了六七下,屋里传来了陈道长的声音,他的嗓音有点哑,带着些被扰了清梦的小脾气。

屋里灯亮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红叶闺女,怎么了?」陈道长穿着外袍,拖拉着鞋站在门口,他的头发比较整齐,是特意整理过的。

我有点不好意思,可是我真的有事找他,就硬着头皮道「道长,我刚才,做梦去了一个地方,那个人给了我这个东西。」

我把纸举了起来。

「做梦去的?」道长一下子就抓到了重点,他使劲儿嗅了几下,眉头就皱了起来,「是犀角香,想不到,这临山县里面竟然还有这种高人,进来说吧。」

「嗯。」我点点头,跟他进到屋里。坐下后,我把梦里情况一五一十的跟他说了。

陈道长听完后,皱着眉道「将仇家的一道灵识压在门槛下,这是最阴毒的术法了。熬了十年才等来大劫,这人也算是有点本事。」

我不太懂他说什么,就问道,「陈师父,那个人说,过几天还会召我过去,可是,我之前听说他杀了不少人,所以有点拿不定主意,我到底帮不帮他?」

陈道长摇摇头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个人竟然能在隔山隔水的地方,将你的元神召唤过去,是有些真本事的。可是,能将这样一个人的灵识压住的人,也是不能轻易得罪的,事情有点难办了。」

「那,道长,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不能在把我的元神召唤走?」我问。

陈道长想了想,摇头道「暂时没有,你身上有很重的犀角香,此物珍贵异常,那个人不惜用坛子燃香召你,怕是下了必成的决心。能召唤你一次,就能召唤第二次,但是此人性子无常,又少了一道灵识,心智不稳,我怕他会做对你不利的事。」

「那,那怎么办阿……」

陈道长想了下,又把那张纸打开,看了一会儿,开口道「还是你说句话,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道家有一句真言,叫事由因果。

他曾经给过一块聚灵石,你我都因为聚灵石而受了恩惠。

一恩一报。说起来,是你欠他一个人情。」

「你的意思是,让我帮他渡劫吗?」

陈道长摇摇头,「道家讲因果,却也讲究万事顺其自然。

我刚才仔细看了这纸,纸上虽然标画的清楚,却并没有写出这房子在哪儿。恐怕,这纸上的一切,都是他推算出来的,既然是是推算出来的,就意味着,他也不知道这地方在哪儿,世间之大,凭你一人之力去找这样一座房子,简直是太难了。

一切随缘吧,若你真是机缘巧合下看到了这个地方,帮与不能,就看你一念之间了。」

说了半天,他还是没给我出什么主意。

不过,仔细在想,又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

也行,一切就顺其自然吧。

才是午夜,陈道长困意正浓,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我也不好意思再多打扰,说了一句谢谢,就赶紧往回走了。

虽说老话说,过了年就是春天。但是夜里却依旧很冷,我阳火低,一路走回来,冻的直哆嗦,甩鞋子上榻,缩在被窝里,缓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暖和些,我也有了睡意,在睁眼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

蔚蓝的天色,洁白的云,今天是个好天气。

洗漱过后,曹盈盈就推门进来了,她乐嘻嘻的抓着我道,「姐,你今天没戏吧?」

「没有。」

虽然没戏,但昨天师傅跟我说了,今天要教我一些新调子。

不等我说呐,她就笑了,拉着我就往外面走,边走边说,「我一猜你就没戏,今天我阿爸在家休沐,我就让司机把车子开过来了,你还没坐过汽车吧?走,我带你兜风去。」

汽车?

我还真没坐过。

反正学调子的事儿,也不急在这一会儿。

我心里也有点期待,就叫了小月,让她替我告诉师父,说我出去了,晚一点再回来去找他。

小月应了一声,往师父那个院子跑了。

车子就停在临山居的门口。

很多小孩子觉得稀罕,围了一圈儿,伸出小手不停的摸。

我们出来后,曹盈盈的跟班上前去把小孩子轰走,恭敬的替我们打开车门。

车子里面空间挺大的,有好几个椅子,地上还铺着厚厚的地毯,就跟个小房子一样。

「姐,愣着干什么?上车呀?」她推了我一下。

「哦哦。」我点点头,赶紧弯身坐了上去。

别说,里面的椅子挺软的,坐着挺舒服的。

透过车门,还能看到外面的街道和人,比坐马车敞亮。

「怎么样姐 坐着比马车舒服吧?」她嘿嘿一笑,对着前面道,「赵叔,开车吧。」

「好的小姐。」前排的赵叔一点头,就听轰轰点两声,车子开动了。

临山居门口是闹市,人来人往的,车子开得不快,而且走走停停的,跟做马车也差不多。

曹盈盈嫌弃没意思,让开口道「赵叔,这也太没意思了,有没有宽敞的地方,能开的快一点的。

赵叔点点头,将车子开到了县门外店牌坊门夏,开口道,「从这里往前,是一条很长的土路,路面还算平坦,最主要的是,路上面有什么人,可以开的快一点。

「太好了赵叔,把油门踩到底儿,我要看看,这铁家伙究竟能开多快。」

「好的小姐。」赵叔憨厚的一笑,脚下一压,车子一下就飞了出去。

汽车的速度,肯定是比马车快的,我顺着窗子往外看,路两边的枯树疾驰而过,瞬间就被车子抛在了后面。

曹盈盈咯咯的笑着,伸手将窗子摇下来,风一下子就灌了进来,将她的长卷发高高的扬起。

今天暖和,但是车外罐进来的风还是挺冷的,我阳火低,受不了冷,赶紧推她道,「关上,你快把窗子关上。」

「开着呗,兜风兜风,不开着窗子怎么叫兜风呢?」她不理我,竟然还把手伸到了窗外面。

我的眼皮急急的跳了两下,莫名的觉得,她把手伸到窗外很危险,赶紧将她拽了回来,费了半天的劲儿,把她打开的窗子也关上了。

「哎呀,姐,你没劲儿。」她嘟嘴哼了一声,似乎是有事不高兴了。

我也不想扫她兴致,想了想,就又把窗子打开一半,风又灌了进来,只是没刚才那么大了。

她看了我一眼,咧着嘴笑了一声,回手又把窗子关上了,「算了,不开了,我也有点冷,就关着吧。」

「赵叔?」她唤。

「小姐有什么吩咐?」

「不够快,你把车在开快一点。」

赵叔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想姐,不能再快了,再快就看不到路上的人了。」

曹盈盈有点不乐意了,耍着大小姐脾气道,「要这么宽,一个人都没有,哪里用的着看人啊?哎呀,你就快一点嘛,难道我们出来放松,开快点没事的。」

赵叔没有说话,我看到他踩上一下什么,车子果然又快了不少,旁边的树木飞一样的往后退,我甚至能听到风打在车子上的声音。

我有点晕,感觉胃里有点不舒服啊,翻江倒海的,好像是要吐……

我一手捂着胃,另一只手下意识的捂住嘴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感觉眼皮又狠狠的跳了几下,这时候,就听「嘭。」的一声,紧接着一声刺耳的声音,车子猛的停住了。

「呕……」

车子一颠,我终于也到了忍耐的极致,迅速打开车门,伸着脖子呕了起来。

肠子都快吐出来了……

是谁说,汽车比马车舒服的?

这也太难受,以后我可不坐了,爱谁坐谁坐。

也别在找我出来兜风,我才不来呢!

曹盈盈探过身子,一把帮我拍着背,一边有点心疼的道,「姐,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吐的这么厉害?你会说和白医生有了吧?」

你才有了呢。

我瞪了她一眼,缓了一会儿,才算缓过来。

「好点了吗,没事了吧?」她问。

应该没事了吧。

曹盈盈恩了一声,摇次奥车窗,对车子外面的赵叔喊道「赵叔,好好的,你干嘛突然停住阿?还有,刚才什么东西响,不会是车子坏了吧?」

赵叔又四下看了一眼,有点颤音的道,「小,小姐。刚,刚才,咱们好像撞人了。」

「什么?」

赵叔的额头很快就冒了一层层细汗,他有点惊恐的道,「刚才车子开的太快了,我眼看着前面过来了一个女人,可是车速太快,实在刹不住闸了,就撞到了。」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快点去看看人怎么样了,能救赶紧送医馆阿。」曹盈盈急了,打开车门跳了出去。

我这会儿也缓过来不少,赶紧跟着下了车。

可是……

左边,右边。

车底下我们都看了,别说女人了,连片多余的叶子都没有。

风起。

两边的枯树枝被刮的沙沙作响。

曹盈盈看了一眼司机赵叔,疑惑道,「赵叔,你不是说,撞到了人吗?哪有人阿,你是不是眼花了?」

赵叔赶紧摇头,否定道「我以前,是在别的地方开车的,也开还几年的车了,我是绝对不会看错的,是撞到了,而且小姐,你看这儿……」

他指着车有的一点凹陷道「这个痕迹,我早上擦车还没有呢,是刚才撞出来的,而且,我分明就看到那个女人了,可是,怎么会转眼就没有了呢?。」

我开口道,「会不会是,我们开的太快了,人栽进后面的勾子里了?」

她点点头,「有这种可能,咱们赶紧找找,救人要紧。」于是,我们三个赶紧再附近赵,可是都找出几十米远了,还没找到人影。

人呢。

哪儿去了?

曹盈盈想了一会儿,走到车子前面,研究了半天,才开口道「赵叔,车子撞成这样,人一定伤的不轻,最起码也会流血,可是咱们着找了这么久,别说人影了,连血迹都没有。你真的不是看错了?」

赵叔这会儿也淡定了很多,听曹盈盈这么说,也是有点怀疑起来,「莫非,我刚才真是看错了?可是不对啊,要真是看错了,那声响是怎么回事呢……」

「唔啊,唔啊……」

不远处突然传来几声鸦鸣,五六只乌鸦扑棱棱的落在远处的歪脖树上。刚才的注意力一直在地上和沟子理,这会儿我才发现,离我们不远处的地方,是一处荒坟堆,大大小小坟包此起彼落,几只乌鸦落在坟头上,尖尖的嘴巴一张一合,就是一声鸦嚎。

赵叔的额头眼看着又冒出一层汗凯,他磕巴的开口道,「小,小姐,你说,我们刚刚,会不会是撞到了什么脏东西?我听说荒山野岭容易有脏东西,我们会不会是撞到孤魂野……」

「胡说什么呢?」曹盈盈呸了一声。

虽说艳阳高照的,可是前面一堆乱坟也挺渗人。

发生这种邪门的事,她也没有心情在兜风了,往地上吐了两口,拉着我坐回了车子上,赵叔也不敢多说,赶紧坐上司机的位置,调转车头,往临山县的方向开。

有了之前的时,他这回开的很慢。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困意,拉着曹盈盈的手,竟然就睡了过去。

可能是坐车的缘故,我睡不踏实。迷迷糊糊的,就感觉有人摇我肩膀。

「姐,姐你快醒醒。」

我猛的睁开眼睛,是曹莹莹在叫我,她脸色有点发白,很惊恐的样子。

「怎么了?」我揉了两下脖子,姿势不对,好像有点落枕了。

「姐……」她拉着我的手,惊恐的往车窗外面指了指,「姐,你快看那边是什么。」

那边怎么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去看,仅有的一丝丝睡意也瞬间不见了。

不远的地方,有一颗歪脖子老树,枯树枝上,落了几只黑色的乌鸦,不远处,大大小小的拱着一些坟包。

这不是,我们刚才下车的地方吗。

「咱们走错路了?」我下意识的问。

曹盈盈摇头道,「没有。从县里出来,就只有这一条路。车子往回走也是一条路一直开的,根本没有拐弯,按说早就该到县里了,可是,咱们又回来了。」

赵叔的心态有点崩,颤着音问「是,是不是,咱们真的撞见脏东西了?咱们会不会遇见鬼打墙了?」

曹盈盈没有说话,下意识的拉紧了我的手,她的手有点凉,她在害怕。

「别怕,没事的,我下去看看。」我拍了拍她的手,刚要开门,却又被她拉住了。「姐,咱们还是别下去了,万一真的是……」

她没往下继续说。

我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手臂上的黑羽。

虽然,我只会画一个最简单的辟邪符,可是我和阿晧有契约,真的有什么危险,大不了我就躲进暗黑之翼里面,叫阿晧过来帮我。

「没事的,我下去看看。」

我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打开车门下车了。

正是中午,一轮艳阳高悬。

我站在路中间,身体暖洋洋的。陈师父说,我现在更容易感觉到阴气,我没有感觉冷,就说明,旁边的坟丘没有问题。

想了想,我回身道「赵师傅,你把车头调转一下吧,咱们重新往回开。」

「唉,唉。」他点头应着,赶紧把车子调了头,我打开车门坐回去,他一踩脚下,车子酒开动了。

说也奇怪,车子才开了没多久,我脑子又有点沉,感觉又困又乏,忍不住轻轻的磕上了眼睛。

没出息,我不能睡。

我心里告诫着自己,可是眼皮就跟不停使唤一样,就是特别沉,我使劲睁开眼睛去看曹盈盈,她好像也困了,竟然歪在一边睡着了。

难道是,坐车久了,就会困吗?

突然,我心口处一凉,我猛的一个激灵。

下意识的伸手把脖子里的小骨头水滴拿出来,这小东西果然刺骨的凉。

每次有异样,这东西都会变凉。

我握紧着骨头水滴,终于感觉到了不对。

车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变的阴凉凉的,我刺骨的寒气顺着我肩膀后背直往心口里面钻。

糟了,是阴气!

车子里面有东西!

正想着,我感觉车子突然停了。我往前看,发现赵叔直着身板,正认真的开着车,可是他一扭车舵,车子在原地转了一个圈,竟然调转回原来的方向。

这……

我一愣,探过头想到要提醒,可以目光一侧,却再也不敢说话了。

赵叔肩膀上有一个女人头。

不。准确的说,是赵叔正坐在这个人的身上。

这个女人的身子子特别的扁,就像一张毯子一样,紧紧的贴着座椅。

她的头发很长,乌黑乌黑的,可是皮肤确很白,白的像纸一样,她的胳膊半举着,缠着赵叔的手臂上,苍白的手裹着赵叔的手,搭在车舵上。

车子,还在缓慢的往前开。

两旁的树木慢悠悠的往后移动。

她将头搭在赵叔肩膀上,鲜红的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很认真的说着什么,每张一次嘴巴,就有淡淡的黑气吐出。

那是阴气。

人的身体暗含阴阳,阴气过重,就会困乏。

我还以为,自己是第一次坐车才会犯困的,原来是吸了大量的阴气,要不是我手里的小骨符,我一定又睡着了。

我原本坐在赵叔的座位后面,现在又往前探着身子,离她特别的近,呼吸间,似乎都能闻到她头发上有种奇怪的腐朽味道。

「哈……」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这女人突然笑了一声,随后,车速也比之前快了不少。

心提到了嗓子眼,一动都不敢动。

今天出来的急,身上没带辟邪符纸。

就算是带了,我也不敢随便用。车子还开着,万一惊动了她,她把车子加速,载进旁边的沟子里怎么办?

真夭寿。

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而且,她究竟是想干什么?

突然。

她停住了动作,脖子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一扭。

「你能看到我?」

她对我咧嘴一笑,漏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我原本就离她得很近,她转过头,一张脸就离我更近了,几乎是贴在了我的脸上。

她的脸扁扁的,五官像画上去的一样,眼珠浑浊,脸颊上还涂了两个圆圆的红脸蛋,就像是一个纸人一样。

「嘿嘿,竟然是纯阴的体质……」

她的眼珠一转,眼球一下从眼眶冲出来。

这种视觉冲击太大了,我下意识的想要喊,可是突然,她一张嘴,一股带着绿色的黑气冲出,我躲闪不急,一下子吸进了口中。

「呜……」

我感觉像吃进一大口冰一样,从喉咙到胃都沁凉沁凉的,脑袋昏昏沉沉的,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嘿嘿嘿……」

那女人阴欻欻的一笑,扁扁的身子放开赵叔,飞快的从凳子上悬起。

她的身子在半空中越缩越小,很快缩成巴掌大小。

「咯咯咯,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纯阴的身体我要了………」她怪笑一声,猛的向我扑过来。

我就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力道冲着我面门冲过来,我想躲,可身体一点力气都使不上,眼睁睁看着那个东西越缩越小,最后化成一个暗绿色的小球,向我嘴边飞。

糟了。

阿晧跟我说过,对于一些投机取巧的妖,纯阴体质是一个极好的滋养妖元的容器。

他们如果进到纯阴体质的身体里,就像鱼儿见到水一样,慢慢的吞噬人的神魄,等到将人神魄吞尽,修为就会爆涨几十年。

她是想吞我元神!

我心里急的不行,身体却一动都动不了,我想开口召唤阿晧,可是来不及了,那个绿色的小球已经到我嘴边了。

难道今天,我就死在车上了吗?

「暗黑之翼!阿晧救我!」

我不甘心,在心大喊了一声。

电光火石间。

我手臂上的黑羽瞬间爆出一丝红光,它化成一片羽毛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化成小扇子的模样,狠狠的一扇。

已经到了嘴边的绿色小球没有防备,一下被扇到了前面玻璃上。

「咔嚓。」一声,玻璃碎裂,小球飞了出去,在地上滚动了几下,化成一个穿绿色衣服的长发红脸女子。

「咯吱……」

窗子破开一个大洞,车里的阴气散出去,赵叔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见车前面趴着着一个女子,惊恐之下猛的一踩脚下,车子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声响,在离绿衣女子半米处停下。

「哎呀……」

车子猛的往前一惯,昏睡的曹盈盈无意识的往前一冲,撞到前排的软座上,猛的一下子也惊醒了。

「姐,怎么回事,那个女人……。」

看着破碎的车玻璃,和前面抹着红脸蛋的绿衣女子,她下意识的拉住我。

赵叔却是抖的厉害,惊恐的道,「就,就是这个女人。我认得她的脸,我,我……刚才撞到她了,可,可刚才好像穿的白衣服……」

绿衣女子缓缓的从地上站起,扑了两下身上的灰尘,哼了一声骂道,「哪儿来的不入流的小妖,敢坏你祖奶奶好事,还不快滚,否则让你灰飞烟灭。」

我的眼皮猛的跳了几下。

紧接着,就见已经化成扇形的黑羽快速缩小,竟然落回在我的手臂上。

什么情况?

阿晧这是跑了?

就在我一愣神间,我感觉眼睛有点疼,紧接着,我看到车窗外突然狂风大作,一只巨鹰从高空略下,带着一股黑气,猛的冲向绿衣女子。

是阿晧!

「哼不到百年的修为,不自量力!」她哼了一声,根本动都没动,看着阿浩到了身边,她轻轻的一挥手,一道带着绿色的黑气爆出,巨鹰就像撞到了什么东西,猛的向后倒飞出去。

「咔嚓……」

巨大的鹰身撞到一棵老树上,树干应声而碎。

「不要!」

我下意识的喊了出来。

山魅那么厉害,阿晧都能跟它周旋很久,可是她还没等近了这东西的身,它只是轻轻一挥手,阿晧就吃了这么大的亏。

这究竟是个东西?

「开车,赵叔,快开车回县里。」曹盈盈最先反应了过来,抓着我的手焦急的催促。

「哎,哎。」

赵叔也反应了过来,脚下一踩,车子猛的向后倒,倒出几米后,原地一旋,车头就旋了一个方向,又一踩脚下,车子就如一把离弦的箭,猛的就往临山县的方向冲。

我心里惦记着阿晧,本能的回头去看。

老树那边,阿晧的原形迅速缩小,猛的扑了一下翅膀,消失不见,我感觉手臂一热,低头去看,发现手臂上多了一个鹰形的标记。

这是什么情况?

阿晧她……

「我打不过这东西,而且被打散了原形,暗黑之翼也不能用了,赶快跑。」

脑海里突然传来了阿晧的声音,我也顾不得其他了,赶紧放下袖子,紧紧的拉着曹盈盈。

赵叔的车开的飞快,简直像要飘起来一样。

车子前面的玻璃碎了,带寒意的风裹着小砂石,拼了命的往车里灌,沙石打在脸上,刀刮一样的疼,风吹的人根本无法睁大眼睛。

可是没有人在意这些。

我和曹盈盈紧紧的拉着对方,赵叔将车舵握的紧紧的,手指都白了。

一路疾驰,眼看前面就是临山县的牌坊门了,我终于鼓气勇气,往后面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我差点吓死。

那个绿衣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贴在了车子外面的后玻璃上。

她的脸原本就扁,现在贴在玻璃上,就跟贴了一张画一样,偏偏她眼睛还在转动,嘴也咧着,整张脸的表情,似笑非笑,就好像在说:你们跑吧,随便跑,跑到哪儿我都能跟上……

「姐你看什么……啊!」曹盈盈跟着我往后看了一眼,话只说了一半,就惊声尖叫起来。

「小姐。」车子里的气氛本就紧张,赵叔的神经崩的紧紧的,正惊恐的飞着车,听到叫喊声,下意识的猛踩脚下。

就听「嘭。」的一声,车头前面爆出一股黑烟,车子噶然停住,无论再怎么踩,也没有动一分一毫。

「快开,快开车呀,你怎么停住了。」曹盈盈急躁的喊着。

赵叔又使劲儿的踩了几下,有点绝望的道,「小,小姐,车子抛锚了。」

「什么?」曹盈盈泻了一样,差点就哭出来,「这可怎么办呢。」

有句话说的好,怕到极致反而就不怕了。

车子虽然靠近临山县,可离里还有一段距离,才过午后,但是土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指望着谁来救我们是不可能了。

偏我浑身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曹盈盈紧紧抓着我的手,突然鼓气了莫大的勇气,狠狠的呸了一声,张口就骂道「哪儿来的腌臜脏物,敢吓唬你祖宗小奶奶,我呸!有本事你再出来,你祖宗我几口吐沫喷死你!有本事你出来呀!」

她骂了半天,也不知是不是骂出了底气,嗓门一声比一声高。

可是那个女人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缓了一会儿,觉得身体略微好了一点,就又侧这头往后看。

两边是枯树,后面是土路,后车窗上干干净净的,那还有那个绿衣女子的脸。

骂跑了?

我看了一眼曹盈盈,她也正好看向我。

迟疑了一会儿,我试着在心里问阿晧:她还在吗?

阿晧没有回答,我感觉手臂上略一热,挽起袖子才发现,那个鹰形的标识已经不见了,只有那个黑色的小羽毛孤零零的印着。

这个阿晧,竟然不管我跑了……

我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把袖子重新放下。

「走,姐,咱俩下去看看。」曹盈盈伸手拉我,她的手冰凉凉的,其实她还是挺害怕的。

车门打开,我虚着步子走出去。

正午的阳光很烈,可是我浑身冰冷,半点暖意都感觉不到。

曹盈盈拉着我,左右看了一圈,小声道,「姐,那东西不见了。」

确实不见了。

可是我感觉,好像没那么简单……

「红叶……」

「呔,何方妖孽,胆敢在你道爷面前造次,吃我一符。」

远处传来几道马蹄声,人还没到,声音就先到了。

我抬头去看,自牌坊门里跑出几匹马来,分别是陈道长,师父,和我怀仁大哥,最后面那个苍白着脸,佝偻着腰趴在小马背上的不是别人,正是阿晧。

原来他并没有跑,而是替我去搬救兵了。

我心里一暖,就见阿晧对我笑了一下,身子一软,瘫在了马背是,马儿一颠,他一下子被载了下去。

「阿晧!」我大喊一声。

可是我嗓子里寒凉异常,说出的话,连自己都听不到声音,心下一急,就感觉心口处一口逆血冲出,身子一软,跪倒在地。

「姐,你没事吧。」曹盈盈赶紧过来拉我。

「阿晧。」我顾不得疼,急急的指着阿晧的方向。

怀仁大哥那边最先发现了异常,赶快跳下马背,把阿晧抱起来。

这功夫,陈道长和师父也到了跟前儿。

「不好,闺女吞进怨气了。」

一看我的脸色,陈道长惊喊一声,飞快的从怀里掏出一道符纸,口中念道「朗朗乾坤,正道为尊,天地阴阳,各有混沌,分!」

一声大喝,道长手中的黄符唰的一下飞起,绕着我转了半圈,随后燃烧了起来。

「糟糕,这东西挺厉害。」

道长皱了一下眉,飞快的走袖口里抖出金钱剑,咬破舌尖,喷了一口血上去,口中念道「天为阳,地为阴,阴阳有界,破!」

「唰……」

金钱剑在半空中画了一下,陈道长气沉丹田,猛的出掌一推,就见刚才被画过的地方出现了一道金色的光圈,光圈在空中变大,如一面光墙一样,猛的向我压来。

随着光墙靠近,我感觉有一股很舒服的暖意荡来。

可是当光墙靠近我时,我身体里的寒意突然变强,两股力道相撞,我心口的溺血再一次翻腾,感觉喉咙一甜,猛的喷出一口逆血来。

这口血,好像裹着我全部的气力,一吐出来,我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眼前的各种影子开始发飘。

树木变成了两个,马匹成了一对,就连汽车也变出了好几个影子。

曹盈盈拉着我,嘴巴一张一合的,可我根本听不到她说什么。

陈道长和我师父跑了过来,也是急急的说着什么,我也都听不见。

天空的太阳变成了无数个,晃的人眼睛生疼,我无力的倒在地上,眼睛正好看到了车子的底下。

在闭上眼睛的瞬间,我看到车子的地下有一些暗色的影子,那影子轻轻的抬起头来,我看到无数的女人脑袋在对我笑。

她有着长长的头发,扁扁的五官。苍白无色的脸颊是的,有两团红胭脂。

是绿衣女子,她藏在车底下!

我努力的想伸手,想往车底指一下,想告诉他们,那东西藏这儿了,可是我真的没力气了,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竟然站在一片绿草地上。

我穿着白色的中衣,没有穿鞋子,远方有一条鹅卵石的小道,顺着小路去走,就是一个篱笆院的草庐。

如此熟悉的场景,我明白,是那个人又召我过来了。

和上次不同,远远的,我就闻到屋里焚香的味道。我使劲儿的嗅了嗅,感觉这味道特别的香甜,忍不住加快了步伐。

很快,我走到草屋的门口。

草屋的窗子开着,袅袅的香气从里面荡出来,看着那些淡白色的烟雾,我的心异常急躁,恨不得冲过去,将那些雾气通通吸食。

好香,这味道好香……

我站在窗子外,贪婪的吸食着烟气,站了很久,就像吸食不够一样。

「进来,快进来……」

明明没有说话声,可我就是感觉屋里的人在召唤我,贪婪的又吸食了两口,我依依不舍的来到门口,伸手推开了木门。

「嘎吱……」

屋门推开。

两个香坛,一个背影,几把藤子椅,一切还是老样子。

只是那个坛子,好香啊……

「你来了。」

矮榻上的男人站起身,回头对我笑了一下,可是随即,他的脸色就变了。

「碧衣诡母,你惹了碧衣诡母?」他一步窜到我面前,伸手抓起我胳膊,眉头一下子就拧的更深了。

我被他的表情惊了一下,下意识去看自己胳膊,发现原本还算白皙的手臂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七八个绿色的小点,那些小点形状很奇怪,就像一个小孩子蜷缩着蹲在那里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感觉有一个小点儿动了一下,小小的印记中,似乎分离出身子和脑袋,而脑袋的位置,又迅速长出了鼻子眼睛。那眼睛还对我眨了一下。

「啊……」我下意识的想要抽手,可是那人却紧紧的抓着我。

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朱砂,猛的一下按在那个绿色小点上。

我感觉整个手臂钻心的疼,很快就疼的一头汗,可是却同时感觉,身体有了一点点暖意。

这暖意只维持了不到片刻,手臂不疼了,我就又开始冷了。

那个人松开手,我低头去看,刚才那个长了眉眼的绿色小点已经变回原来的样子了,小小的,缩在手臂上。

我有点慌,开口问道,「这是什么?」

这么会长在我的手臂上 还会变成人的模样?还有,碧衣诡母又是什么……

他脸色凝重,却没有说话。

矮榻上的坛子里燃着犀角香,淡白色的烟雾袅袅,就像的天底下最美味的食物,我极力的控制着,可是根本控制不住,终于贪婪的大口吸食了起来。

香,好香……

那男子一皱眉,喝道,「你不能洗吸,快吐出来,犀角会加快你身上诡子的成型的。」

他的声音很大,震得我耳膜疼,可是我顾不得这些了,依旧大口的戏着烟气。

「你……」那人气坏了。

可是随即,他却摇头笑了一下,「时也,命也。原本以为找到了你,我这十年大劫就能安然度过了。其实不然,也许找到了你,才是我大劫的开始吧。也罢,就算我上辈子欠你的吧。」

「你走吧。」

他猛地一挥手,我感觉心脏「忽悠。」一下,猛一蹬腿儿,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我躺在自己屋的小榻子上,外面的天黑着,屋里有淡淡的药味,我榻子旁边趴着一个人,她穿着一件藕色的小袄子,一手拉着我的手,一手垫子下巴上,就这么睡着了。

是小月。

「小……咳咳……」我嗓子有点干,想喝水,本想轻轻的喊她一句,可是话到嘴边儿却转为剧烈的咳嗽。

她一个激灵惊醒,猛的从椅子上站起,惊喜道,「红叶姐,你醒了?」

还没等我说话,她就放开我的手,飞奔的往门口跑,一边跑还一边喊「醒了,红叶姐醒了,班主白医生,红叶姐醒了……」

「嘎吱。」一下,门被打开。

屋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屋里出现了一大群人,最前面的人穿了一件灰色衬衫,拿着一只药碗,正是白牧。

「醒了,感觉怎么样?」他快步走来,把碗放在旁边的小茶桌上,伸手探了一下我额头,又摸了一下我耳朵后面。

我见过他给别人诊病,都有这样的动作,可是轮到我,我竟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没……咳咳……」

一紧张,我又咳嗽起来。

白牧赶紧把我扶起来,端起旁边的药碗,用小勺子舀了一点黑色的药汁,送到我嘴边。

药汁有股腥味。

白牧道「里面加了一些珍贵的材料,所以味道有点怪,不过良药苦口,喝了会管用的,乖,喝一口。」

师父他们都在,陈道长也在后面站着。

我这么大个人了,喝药还要像小孩子一样被哄着,着实有点难为情。我脸一红,把白牧手里的药丸拿过来,一仰脖,全部倒进嘴里。

药味太奇怪了……

不过,这药汁喝进去后,确实觉得从喉咙到胃,全部都是暖暖的。

「感觉怎么样?」白牧把碗接过去。

我点点头。

众人这才算送了一口气,师娘两步走到榻子旁边,拉着我的手叹息道,「你这孩子,平时也不见有个头疼脑热的,哪曾想这一昏就是三天,可吓死人了。你二哥才刚醒,你又出事,你们这几个孩子,还真不让人省心。」

师父接道「你就别埋怨孩子了,出了事儿也不是她想的呀。」

「是是是,我这不是担心吗?」师娘点头,拍了拍我的手。

我惦记这胳膊上的那些小绿点,赶紧把袖子撸了上来。

原本还是有七八个都小绿点,只是一会儿功夫,就又多出来十几个,密密麻麻的挤在小手臂上,看着十分渗人。

这时候,我分明又看见挨着小手臂,连着大臂的地方突然出现一个凸点,随后凸处变黑,很快变绿,竟然又长出一个绿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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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24 17:1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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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 要你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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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妖·第四卷:曹盈盈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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