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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真凶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732 更新:2026-06-08 13:58:28

第六章 真凶

师叔要吃窝边草

74

好家伙,够狠的。

我连线都穿不进针孔,还绣鲲鹏?

打个商量,下次我直接学金鸡独立包打鸣行不?

刺绣比想象中更难。

我这一天都泡在楚蓉蓉这。

她教我的已经是最简单的绣法了。

我艰难学着,再看隔壁。

楚蓉蓉十指纤纤,手中线仿佛自有生命。

在活泼潇洒的针法下,各类花草跃然而上。

我都看呆了。

我不禁想起关于玲珑阁金丝软甲的传闻。

问:「这些软甲卖得如此贵,真有效果吗?「

眼见为实。

楚蓉蓉从柜中拿出一片布料,让我用刀砍下,我抱着怀疑试了试。

五分力哐当一下去,布上居然分毫无损。

我咂舌,又生出新的问题。

「蓉蓉姐,那这布料既然刀枪不入,你的针怎么扎得进去啊?」

「物以稀为贵,软甲之所以珍贵,

主要还是金蚕稀少又极难饲养,

金丝虽坚韧,但远远达不到刀枪不入的要求,

必须配合玲珑阁秘传针法才可,经过这样层层缝制,

出来的软甲才能轻薄坚韧。」

楚蓉蓉如今守寡,门庭冷落。

除了院里丫鬟也很少有机会与同龄人聊天。

尤其聊的又是刺绣。

她滔滔不绝讲解的样子。

让我有种下一刻就要被抓为徒弟的错觉。

「对了,你打算送什么呢,绣帕还是荷包?」楚蓉蓉问。

荷包小,我寻思费的功夫也会小。

便选了后者。

看我挑灯夜战。

慕商春惊讶之余,似乎又有几分真情实意的担忧。

「我们小师叔这是转性子了,居然拿起了针线了?」

他斟酌道:「过去嘛,确实有人用针做兵器,

比如东方教主,难不成小师叔您是想……」

「……?」

我有不好的预感了。

他真诚劝:「可东方那套,需要配合某种残忍的内功,

您先天不足,一定要涉足么?」

说什么啊。

我差点没把针捏弯。

「闭嘴吧,我只是在做女红,小姑娘的事,你别管!」

「原来如此。」

他笑了笑,心情很不错的搬来椅子。

挨着我坐。

我扎针,他就在边上看。

看得我差点扎错地方。

我清咳了几声:「那你看得出这是什么吗?」

慕商春接过我绣了一半的,拿在手上认真揣摩。

「是什么啊……是山猪,还是麻雀?「

「……」算了,起码能看出是飞鸟,八九不离十了。

「那麻雀在干嘛呢。」

慕商春望着我这幅大鹏展翅图,揣摩、沉吟后。

给出答案。

「在出恭?」

我噗嗤笑开了。

还别说,我落针不稳,手又发抖。

人家绣出来是花团锦簇,我则是团团乌烟。

我泄气了,揉作一团准备就此作废。

谁知慕商春顺手一抽,把刺绣接了过来。

「小师叔,你这料子不错,光这一张,

就抵得上普通农家好几日吃食了。」

是我不妥,理亏了,被小辈斥责也活该。

我颓了:「你说得对,是得留着。」

大不了以后擦手用。

可慕商春不还回来,就着烛火的光,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我记得他上一次这般专注,还是看镇西王送来的那幅。

号称千圣画师真迹的《千山寻梅图》。

镇西王为笼络他,投其所好送来这样的宝贵。

慕商春也确实爱不释手的看了许久。

但看完,他又一点不拖泥带水的把画放回盒里,还了回去。

受人礼物,自会受人束缚。

他真奇怪。

我当时在旁边观察,发现他欣赏时。

眼里透着的喜爱是发自肺腑。

但原璧归赵时,却又半点留恋都没有。

所以,我时常觉得他骨子里薄情。

太理智的人,都容易这样。

我以为他这要继续评头论足,没想到慕商春收回眼,对我道。

「这还是小师叔人生里第一幅大作,师侄我就勉为其难,姑且先收下了。」

「……」这小子卖什么关子?

慕商春提醒我:「下月初二,是什么日子,小师叔记得么?「

我算了算日子,说记得:「给我发零花钱的前三日。」

慕商春嘴角一牵:「是师侄的生日。「

「……」

「您零花钱不多,就别破费了,拿这来抵,师侄觉得也可。」

「你确定?」

我半信半疑,慕商春平日穿戴低调,但料子品质都是一等一的好。

这丑玩意他带在身边想干嘛?

「哦!我明白了——」

心人怎可险恶至此。

我心都凉了,战战巍巍指着他发抖。

「你,你好歹毒啊慕商春。」

慕商春抿唇微笑:「不知恶毒两字,从何说起?」

「你是不是想带在身边方便昭告天下,

让大家伙都知道凤七的女红如此糟糕,再也找不到对象了是不是?」

多么深谋远虑!

多么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啊!

慕商春忍俊不禁。

「这都被您猜到,厉害厉害。」

笑意上脸,也不否认。

「不过东西师侄已收了,您反悔也不行了。」

75

为完成诺言,我继续浴血奋战,紧赶慢赶交了张到段九渊手里。

男人只看一眼:「我要鲲鹏展翅,并非怪物群舞。」

「我……又没见过鲲鹏长什么样,说不定就这样呢?」

我十指生痛,处于暴躁边缘。

「打个商量,你若实在喜欢,我给你抓只大雁,

大不了,我学鸡鸣给你听?」

当然,这条建议遭到毫不留情的拒绝。

现在的男人,是不是对刺绣太执着?

如今唐门血案告一段落。

唐老爷子称病隐退,离新门主接任也没几天了。

正好近来开了夜市。

我爱热闹,就拉着一伙人也去了。

雪夜笼长街,鳞次栉比的屋宇下红灯高悬。

灯影下的夜市向远方延伸。

虽是寒冬,但街上行人不断,人头攒动,一点不觉得冷。

慕商春的荷包做出来了。

挨着他那柄剑斜挂在腰间,十分打眼。

乔一恒原打算也要问我讨一个,但仔细一看上头做工。

犹豫了。

「啊?这是武松打虎?打打杀杀的,适合寿星公吗?」

我瞪他:「乔一恒!」

街市上人多,冯听柳怕被冲散,挽着我的手:「就是,这上头分明绣的是寿桃……吧,是吗?」

我:「……」

不想正面回应。

慕商春拂开乔一恒的手,取下荷包,落落大方展示。

「乔兄有所不知,我小师叔这幅刺绣之所以如此别具一格,

是因融入泼墨的风格。」

乔一恒赶紧把笑的幅度收小:「泼墨,还有这种绣法么?」

「你看这图案,上面象征天圆地方,下面点点象征人如浮游,探索的正是凡人与天地的关系。」

要不是这荷包出自我手,我都要信了他这番瞎扯。

连乔一恒都动摇了:「这……」

慕商春总结:「乔兄你从不同角度观看,这里,是否像混沌中开辟出的桃花源仙境?你品,能品出禅意了么?」

「……」

我只品出了你在炫耀的意思。

太尴尬了。

我干脆扯开话题。

「说今夜正好有藩国来的幻术师表演吞刀吐火,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人潮都往灯火最通明的地方涌去,那儿正上演着各类戏法。

来自西域的幻人擅长吞刀吐火。

他们咽下一口酒。

猛地喷出耀眼火束。

火龙直冲夜空,在天空绽放成盛大烟花。

火星落下,散落成萤火点点。

人群里发出热烈的惊叹声。

但也是这声惊雷,好像猛地炸开了我脑中那片理不清的迷雾。

冷不丁显出一丝清明。

一股要破土而出的冲动不管不顾的上涌。

我抓住冯听柳手腕,很急切地问:「你记不记得,唐嵘死那晚外头丫鬟说什么了!?」

人声沸腾,冯听柳似乎很努力才听清我说什么。

她道:「外头丫鬟?不就是说半夜他起来吃了东西,喝了水么?

具体的事乔捕头的册子里,肯定有记载。」

对!

我来不及知会慕商春,疾跑回院里。

乔一恒许多口供都是我帮着记录整理的。

很快就翻到当日供词。

……半夜,唐嵘起身喝水用了吃食。

……唐家为祝福他们早生贵子,桌上摆放了红枣、花生、桂圆、瓜子,核桃,寓意早生贵子幸福和美。

我合上册子,又来到那间房里。

跃上横梁,开始扒拉每一根梁柱。

屋外雪又开始下了。

等我脚步僵硬地来到楚蓉蓉院里时。

浑身已湿透。

我辨认了很久。

才认出院里赏着雪景的人,就是我要找的。

「凤小师叔,您不是去看夜市了吗,怎么回事。

快进来小心着凉。」

楚蓉蓉小碎步迎上。

我没撑伞,雪积在头顶。

加上方才又挖又刨,雪水混着污迹。

脏得像从煤窝里挖出来似的。

我的样子大概吓到她了。

她拉着我手腕往有地暖的屋子里拽。

我踉跄往前一倾,但没动。

风一下吹猛了。

我们四周的枯叶使劲地摇晃起来。

「唐嵘……其实是你杀的,对吗。」

76

我嗓子不复平日爽利,沙哑的陌生。

楚蓉蓉愣了愣。

目光从我脸上滑落。

她没说什么,解下身上的狐皮大衣,给我披在身上。

她一边系绳带一边说:「小师叔,有些事,您还是不知道得比较好。」

可我办不到,我反握她手腕,推高衣袖。

腕下的肌肤终于露出来了。

我中过蛊,看过密室里的尸体,所以知道——

那是蛊毒入侵的标志。

象征着病入膏亡。

我喉咙像被人紧勒住,半句话说不出。

屋里的丫鬟提着灯笼要过来。

她没事人一样转头吩咐。

「都回去吧,不用你们伺候了。」

还是那样温声细语。

冷风拂面,腥臭的味道传到我鼻子里。

我想张大嘴巴缓口气,但那口气怎么也提不上来。

她缓缓抽出手,让袖子滑下。

遮挡住中蛊毒的标识。

「小师叔是怎么发现的呢。」

披着大衣,我依旧觉得很冷。

好像风雪里,有不知名的怪物正在慢慢包围。

「吃的……你们口供里说,唐嵘半夜起身吃了茶点。

我查了记录,果盘里少了核桃花生,

但他是绝对不会吃那些的。」

我冷得五官都做不出表情了,更不敢看她。

「当年他在剑宗被我打断了右牙槽,左槽牙也被我大师侄打掉,

从此他怕丢人,就不敢吃什么生硬的东西,

他嚼不动。」

半夜起来,他也不可能去吃生硬的核桃。

可那半夜屋外丫鬟看到的人影。

会不会是楚蓉蓉伪装的?

他们不管身高、体型都相差很多。

怎么伪造?

楚蓉蓉也平静地问。

「他武功在我之上,我怎么控制他呢。

他可不是会听我话的人。」

「你们洞房的时候,你趁着唐嵘酒醉,先把他制服,

「点了哑穴,被点了哑穴的人是动弹不了,但你可以!

「金蚕丝能刀枪不入,穿透人身体也是轻而易举地,

「你把唐嵘当木偶,用金丝控制住他的身体,操作他起身,行动,

「而屋外守夜的丫鬟侍卫都看到他起身喝水了,

「第二天早,你出门请安,

「而院里丫鬟说见到唐嵘起身送你——」

我把这些猜测一口气说完。

才急速地喘上口气。

「对,他们都没撒谎,因为他们确实看到了唐嵘——

被控制的唐嵘!

那日唐城大雾,能见度不高,

门半掩着,只要人站在门后,就能移花接木,

给人留下唐嵘没死的印象。」

当然。

要完成这一步步,一个人不可能完成。

她一定有同谋。

这个人,需要在楚蓉蓉走后。

操控金丝线完成唐嵘「自残」的场面。

那日留房的,与第一个发现门开不了的人。

正巧都是楚蓉蓉的陪嫁丫头丹秀。

我指了指那块断梁。

依稀可见留有一条条细丝划过的痕迹。

每一条细痕入木三分,可见用了多大的气力。

「与木偶原理一样,要把人提起来需要一定高度,你们通过横梁借力会留下痕迹。」

她造成自残的假象一是为误导唐挽星,二是剑伤可以完美掩盖住金丝留下的痕迹。

一石二鸟,相当精妙。

楚蓉蓉看着我充血的眼睛,听我说完。

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说的,大抵没错。」

她话里竟有欣慰、释然、唯独没有恐慌。

她的冷静让我反而退后一步。

我心底有个细微的声音在祈求。

不要承认。

「在我发现他们的秘密后,我其实知道,

再多等段时间,不用我下手他一样会死。

可惜,我没那么多时间。

那个畜生,必须死在我手上。」

我这时才想起那枚丹药,手忙脚乱找了出来。

「对!我这里还有一枚玄天丹,你吃,

你吃了说不定能有用!」

她摇了摇头,苦笑说。

「我这种程度的毒,不是一时半会留下的,早已无药可救。」

77

她牵我到屋子里,里头很暖。

那件华丽的衣袍已完成,挂在厅中最瞩目的地方。

明日,就会交到新任门主手上。

我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刺绣。

不仅是做工技巧让人惊叹。

里头每一针每一线好像都在拼尽全力,在上头燃烧出最后的光热。

「真漂亮。」

我说。

「他们都说千圣画师的《千山寻梅图》好,我品不出,我觉得你的比他的好看。」

「大师的作品,我的怎敢去比。」

「那大师,不也是从年轻人一步步走上去的么。」

「或许吧,如果我有时间,或许……」

楚蓉蓉手掌贴在刺绣上,像在感受里头的声音。

「我们玲珑阁的女子,从生下来就是为刺绣而生,

对了,我其实有个双生姐姐,但双生在蜀中被视为不详。

加上她身体弱一直养在深闺。

除了自家人,很少人知道玲珑阁,其实有两位小姐。」

她们人生转折点,在两年前的春天。

「那天,我们去寺庙礼佛,碰到去那散心的楚嵘。

「他在剑宗惹了事被退了婚,被唐老爷子惩戒闭门思过三个月。

「庙里,他瞧上了我,差人要领回府中「做客」。

「我很慌不知如何是好。

「我姐姐……她平日里是顶顶温和的人,

好像从来没有过属于自己的脾气,

但那天,她很坚决地让我回去通知爹娘,她去应付。」

等楚蓉蓉带着爹娘赶去。

唐嵘的管家已经将尸体抬了出来,

说是做客期间不慎跌入湖。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受了侮辱后。

才跳湖自尽的。

「要说法的路非常艰辛,

以唐门的势力,根本不是我们这样的家世可以抵抗的,

只要他们一声令下,立刻可以截断玲珑阁大部分的生意。

「最后,唐老爷子提出和解办法,是让唐嵘娶我做正妻,

这样我以后便是唐家女主人。

「蜀中的布匹出口生意全数都交给玲珑阁,

我父母见此当然就答应了。」

她凄惨一笑,提醒我道。

「小师叔,你总说你想找到父母,

可万一,他们并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呢。」

我看着她那双温柔沉静的眼睛,说。

「我依旧会想知道,如果那真是属于我的因果。」

转念我又问她。

「你是什么时候生了杀他的心思?」

「从踏入唐门的那一刻起。」

楚蓉蓉憾道。

「可谁知,唐挽星比我更早一步,

但我必须趁早杀了他

否则,还不知道会有多少女孩被害。」

屋内炭火足,身上雪水滑落。

浸得我眼睛几乎睁不开。

楚蓉蓉说了什么我也听不清。

她最后说什么了?

哦,她说唐嵘死前留下的那个「七」字。

是真意外。

「丫鬟回去处理他的身体,但走得急,

他没死透,想留下线索,

他其实在写的,是这个。」

她在我手心,温柔的写下一笔一画。

她写的是「夫」。

夫人的夫。

「不过他没写完就被丫鬟发现了,

她突然想到前些日子青城山小师叔您的事。

便自作主张,改了一点,变成了七。

给您带来麻烦,我替她对您说声抱歉。」

外头雪已经停了。

我神魂落魄走出院子,不过几步路,双脚又都湿了。

在院子外头,我见着了慕商春。

他撑着伞,就这样看着我。

但他肯定来了好一会了,因为衣袍下同样湿润。

来了,却不进去。

我明白了过来。

「你……你们,是不是都知道的?」

「如果你说是指楚蓉蓉是杀了楚嵘的凶手的话,嗯。

我们是知道的。」

慕商春说话时,口中带起的白雾袅袅而上。

给出一个更令人瞠目结舌的事实。

「不仅我们,唐老爷子也知道。」

「那为什么,为什么那时不说,不告诉我?」

「告诉您,除了徒增更多的烦恼,还有什么用呢。」

慕商春手倾斜,伞盖在我头顶。

他看着我继续说。

「楚蓉蓉活不了几天,到此为止吧,

对每个人都比较好,小师叔——」

他顿了顿。

「不是每个真相,都是皆大欢喜,

也不是每个深埋在心底的秘密,都是坏事。」

就此唐挽星这层打住,对彼此都有尊严。

半夜,我蹲在屋顶上。

看着楚蓉蓉院子的方向发呆。

那里灯火通明,一直没熄灯。 

风肆无忌惮吹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江湖,听起来波澜壮阔,无边无际。

可实际身在其中的人,禁锢重重。

还没有一只鱼儿自由。

段九渊如约而至,但今晚,我没有给他交刺绣作业。

「你要鲲鹏展翅,都只是借口吧。」

我没回头,继续抱着膝。

「你要刺绣,知道我肯定会去找楚蓉蓉,

我只要跟她接触多了,迟早会发现她也中了蛊,是吗?

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让我知道真相,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

是想看我挣扎纠结,还是大义灭亲?

男人没有否认。

我甚至感觉到他有一丝愉悦。

「那你赢了,我选择闭嘴,我想帮她,

段九渊,你是不是看我痛苦,就觉得开心?」

我没心情多与他争辩,我把荷包砸他身上。

「药我吃了,包给你,两清。」

他捡起我扔在地上的荷包。

唇轻启,隔着风雪。

声音准确的传入我耳里。

「不,凤七,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很快。」

「滚吧。」

「如果我说,你想要的力量、过去,

我都能为你找到呢。」

我脚猛地顿住,但没回头:「你知道什么。」

「剑宗给不到你的,阎王殿都有,只要你过来。」

他诱惑。

我头也不回地跳下屋顶:「不需要。」

我不与魔鬼做交易。

段九渊的世界里没有公平二字。

他给的东西,谁知道是蜜糖还是毒药呢。

蛊毒是从南疆制作出来的。

我想去那边,也许能找到医治的线索。

只要有一线可能,也得去试试的。

78

翌日,我朝南边启程出发。

大半个月后,我带着号称能解毒的苗人走出大山丛林。

回到驿站时,我看到了唐门发来的口信。

里头写,三天前,楚蓉蓉就已经死了。

我终于还是迟了一步。

对外说的是忧伤过度。

她最终还是跟楚嵘合墓而葬。

一对仇人却死在了一起,命运真讽刺。

不是吗。

随着阎王殿与剑宗十三年约定到期。

九州各地的阎王殿如雨后春笋多了起来。

整个武林气氛如弦紧绷。

他们猜测着,试探着阎王殿的态度。

想知道这个向来捉摸不透的门派,到底想做什么。

以唐挽星为首的唐门弟子脱离家族另起炉灶。

设立毒门。

据说,毒门背后有阎王殿大力支持。

而被阎王殿暗中栽培的门派更是数不尽数。

大家族在分崩离析,而新的势力,正在混乱中滋生。

又过了小半月,我收到一份来自蜀中的礼物。

东西是楚蓉蓉过世前寄来的。

我一打开。

一件金灿灿又轻薄如水的东西从里头滑落。

她竟给我缝了件金丝马甲。

马甲完全按照我的尺寸缝制。

边角处还绣了只小马。

闲聊时,我说过自己属马。

她居然都记得。

里头还有一封信,字体娟秀。

是楚蓉蓉的字迹。

她在信中除了告别,还提到了一段之前不愿提及的心情。

【姐姐死后,我时常做梦,

梦见那时若有勇气反抗,会不会一切就不一样了?

为什么我会认同姐姐的提议,独自跑回去求救?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那时候的我,确实怯懦了,

所以我厌恶唐荣,更厌恶当时懦弱的自己。】

刺绣,永远在方寸之间。

一针一线的,走不出牢笼。

她说,很想去勇敢一次。

哪怕玉石俱焚,也要掷地有声。

【谢谢您在最后的日子来陪我,

对了,您还更适合拿刀,以后别拿针了,废眼睛。】

最后她落笔,愿您常常快乐。

时时开心。

开心?

那么奢侈的祝福,她居然要送给我。

明明这是她一辈子不可能再拥有的东西。

马甲明明轻如蝉翼。

但我捧在手里却如千斤沉重。

我想收起信,才发现纸上的字竟都晕开了。

我茫然一擦。

发现不知何时已泪流满脸。

屋外是一片欢声笑语。

门里的小孩们正在外头唱曲子。

恍惚一听——

正是「山水有相逢,春风入梦来,望君多珍重」【注】

此诗出自冯梦龙《警世通言.王安石三难苏学士》

79

洗髓换经,还是行不通。

对此我早有心理准备。

因为毒经里头提到过一句,换髓到后期需要至亲血。

我这无父无母无兄无妹的去哪找血换?

除非我找到他们。

可怎么找?

师傅说的那条河附近的居民被我骚扰了个便。

我年年去问,年年去查。

还不是一无所获?

唯一的途径,还是得完成老头遗嘱。

可奇怪的是。

自从对慕商春情绪复杂起来后,我对找搭档的热情好像并不如以往急迫。

我心态尚好,反而慕商春难得情绪欠佳。

闭关好几日也不知道倒腾什么。

出关后,他来找我。

让我收拾行李,明天启程去京城。

我一下来精神了。

「京城?是那个名门公子遍地,

又大又热闹的京城吗?」

去那干嘛?

给我物色适龄又合资质的对象?

我可不远嫁的哈。

慕商春没好气:「您还没死心?」

「死心了,我都打算练左右互搏了,你说师傅他到底在想什么,

非要我找能找到搭档才能开遗嘱,真烦。」

「长辈遗嘱,我辈不好妄议。」

慕商春避重就轻:「他自有他的理由。」

我叹气:「对了,你还没说去京城做什么呢?」

需要干架的话,那我得把压箱底的宝贝带上才行。

慕商春失笑:「带你看大夫,顺便去喝喜酒罢了。」

「喜酒,谁的喜酒?」

慕商春漫不经心扔下天雷。

「自然是我家的喜酒啊。」

「……!!!」

我心跳都要吓没了:「你家!?」

嗓子那儿堵住。

好像下一刻心脏就要从干巴巴的嗓子里跳出来。

慌乱窜满全身,看我这股溢于言表的紧张劲,慕商春不知不觉笑开了。

他只要一笑,眼角微扬,里头波光潋滟胜似春光烂漫。

「小师叔想什么呢,成亲的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

「很快,她就要嫁给镇远侯为妻,小师叔这样,难不成是误会,成亲的是师侄我?」

还真给说中了。

我心虚得紧,为了显得更有底气,声量不自觉大了起来。

企图站在道德制高点发难。

「我只是担心若是你……

对,若是你,我没时间筹备红包礼金而已,

再说,做长辈的没动静,哪有当后辈后发制人的!?」

与礼不合啊!

他意味不明地啊了一声。

「原来如此,不过,那照您这逻辑,

您那些徒子徒孙,是不是都得打一辈子光棍了?」

「……」

我方才是真的吓到了,心跳都快了不少。

也不知道胡乱收拾了什么行李。

一股脑把衣物塞进箱中做数。

我看了眼铜镜里的自己。

脸不正常的潮红,眼神还飘忽。

像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亏心事。

我顿时心情更难以言喻。

徒子徒孙去成亲,我开心还来不及,哪里会阻止?

未免把我想的太小气。

可慕商春,又确实是不同的。

我可以对所有人送上最真挚的祝福,唯独,不能对他。

我大概,可能是喜欢他的。

但喜欢怎么会让人变得如此自私?

心中涌上一股复杂的烦闷。

这个名字从我有记忆开始就存活在我生命里。

好像太阳会亘古不变的东升西落。

慕商春是属于剑宗的,是我的大师侄。

不出意外,我们会继续两看生厌许多年。

所以,在出发前,得知慕商春的父亲竟是当今朝中丞相时,我震惊了。

我私下问大长老。

丞相儿子为什么要来剑宗,在京城里吃香喝辣,不好吗?

在话本里,丞相公子都是要娶公主的。

提到这事时,长老难得严肃,三番五次叮嘱说。

「宗主的私事,我们不要妄议,他若想说,自然会说,他若不说,那就是我们没有必要知道。」

所以一路上,我心里纵是一百个好奇,都按耐住没提。

半途,慕商春旧友欢喜城主发来请帖,邀我们去小聚。

聚的地方在一个叫春雨阁的地方。

单听这名字,我还以为是什么卖弄风雅的食肆。

来到现场,才知道是青楼。

弟子怯怯解释。

「九州内最大的烟花之地都是欢喜城主的产业,

来这里聚,应该就是顺便,肯定没有别的意思!」

我:「……」

烟雨阁沿河而建,满街的红色灯笼光映在水面。

盈盈荡开,宛如一条镶满宝石的玉带。

门口站着不少貌美女子。

见我脸沉着,弟子不好意思的咳嗽几声。。

「小师叔祖,要不您就别进去了,您一姑娘家,进去不太好啊。」

我也不想进,里头有股掩不住的脂粉味。

我命令他们:「那你们进去不准乱来,也不准乱看,

看好宗主,否则我就——」

慕商春故意接过话茬:「否则您就如何?」

我正气凛然:「就打断你们的腿!尤其你的!」

上梁不正下梁歪,一旦歪了。

就揍到直为止。

慕商春故意吸了口气。

毫不走心地做出害怕的样子。

「都听清楚,我小师叔,你们师叔祖要立家规了。」

「遵命。」

弟子们蔫了,也觉得怪委屈的。

「小师叔祖,宗主那么大的人,武功又比我们高,

要看哪儿,要去哪,我们哪儿管得着,

这是去赴宴又不是去阎罗殿,至于那么紧张吗?」

「也有道理。」

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长辈。

尤其,看到出来的这波姑娘,貌美肤白身段佳。

主要胸还大。

我看看慕商春,顿时改变主意。

两手一击掌。

「算了,那我也一起去好了。」

求人不如己,靠自己吧。

刚松口气,还来不及窃喜的弟子们:「……!!?」

80

慕商春倒一切如常。

「小师叔那么操心,师侄真是过意不去。」

我渐渐已经掌握了假公济私的精髓。

「谁让我,有必要监督你们别行差别踏错,

都是我的责任,应该的,你们不要多有负担。」

他失笑。

慕商春这仪表气质,搁哪儿都是焦点。

门口其中一位年长的姑娘站出来说。

「姑娘还未成亲吧?我们楼里,可不适合你这个年纪的姑娘来呀。」

我正要交涉表明态度,慕商春已先开口。

「可这位是我们家管事的。」

管人又管钱。

我笑容大开,浑身洋溢出快乐的泡泡。

现在管事,最好未来继续归我管。

管一辈子最好。

估计没料到如此翩翩佳公子竟会受制于一个小丫头。

姑娘们笑容顿时僵住。

不过慕商春实在英俊,在入座后。

几位美女争相端着茶水甜点鱼贯而入。

有姑娘抱琴坐下,弹琴助兴。

我能感觉到在场的女子们都在偷偷看他。

……好烦。

那股陌生又可怕的自私劲儿又上来了。

可慕商春已经穿得很低调了,最普通的黑袍素带罢了。

但他清瘦又高大,这种身材穿什么都别有风范,有魏晋遗风,加之气质清贵如霜月映雪。

让人蠢蠢欲动,明知不可得。

却又升起非要去靠近的冲动。

他跟欢喜城主商量着正事。

估计没注意到姑娘递茶时,身体故意挨得特别近。

我呼吸一顿,嘴唇也不悦的抿了起来。

姑娘外头穿着件半透的沙衣,里头是朱红色抹胸裙。

勾勒出的美好身材的同时,也最大程度衬出吹弹可破的肌肤。

靠近慕商春时,她似乎被他容颜所慑,脸带羞涩。

一不留神茶杯倒翻,水洒了满身。

沾了水的薄纱更透了,姑娘半是含情半是慌乱。

「公子,奴家该死,弄脏了您的衣服,奴家给您擦擦——」

慕商春挡住她探来的手,第一时间看向我。

我立刻低头喝茶,装没看见。

明明在意的要命。

他似松了口气,而后对姑娘微笑。

「无妨,小事而已,你下去吧。」

喝完茶,我称屋内太闷了,干脆走到外头透气。

外头热闹,临江的水榭上舞女正在跳舞。

围观的客人们美女的陪伴下推杯换盏,各种笑声交杂在一起。

我脑海里又不由自主,浮现出姑娘们靠近慕商春的情景。

如果有一天,他有了他喜欢的人。

领到我面前该怎么办呢?

我能做到真心诚意的去祝福吗。

我心里默念完一堆优良美德后得出答案。

——还是做不到!

我趴在栏沿边鼻子酸酸的。

苦恼得不行。

我大概是真的喜欢他。

还不是对小辈的那种……是更有所图的喜欢。

可他喜欢我吗?

应该不能吧?

他对厨娘大妈说话的口气都对我温柔。

还总把我当小孩管,该训该罚时毫不手软。

……可他也为我奔波,换毒经时还只身冒险呢。

……那是尊老,是爱幼,是小辈义不容辞的义务!

许是想得太多,我觉得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头也跟着眩晕起来。

这时有人过来问我:「姑娘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啊?」

那是坐亭里的一个锦衣公子,不断往我这儿看了好几次。

我晃了晃脑袋,只觉灯影晃得更厉害了。

心口也燥得慌,摇头:「多谢,我还好。」

「可我看你脸都红了,来来,我扶你去休息。」

对方眼睛都像要黏在我身上,热情得不像样,还不由分说就要来揽我的腰。

我再晕,也有反击的意识。

趁机要揩油的手被我当场扼住,我随意往外一拧。

下一刻,男人发出杀猪一般惊天动地的惨叫。

我只是随手而为,没想到把很多人都惊动了。

男人捂着手在地上翻滚,引得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好像又闯祸了。

我木木地呆在原地。

尤其看到慕商春跟欢喜城主一同赶来时的表情。

这股暗恼的情绪达到登封。

可不等我解释,他先抓住我手腕,然后把我整个人揽入怀里。

我感觉到一种更可怕的眩晕,席卷全身。

慕商春脱下外衣,罩在我身上。

他衣物上熏过辟邪的香,雅正清冽的味道,让我思绪一下清明了些许。

「凤长老肯定是吃了外头的糕点,」

跟着来的欢喜城主一看就明白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种地方的食物里,一般会下助情的药。

所以,我现在是中了春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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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12-22 16:4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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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窝边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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