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东北出马仙:「中邪」后怎么办
你听说过出马仙吗?
你听说过出马仙吗?
古时候人们信奉神鬼,所以有了巫师这个行业。
按照传说,巫师是可以与鬼神交流和传达信息的人,是一个建立于凡人与神鬼之间互通信息的一个职业,其负责的是上传下达,把神的旨意带给凡人,然后把凡人的要求传达给天神。这种文化传承到今天,就演变成了出马的形式。
这就是出马仙。
生活在东北的人,对出马仙并不陌生。尤其是一些家里,还供奉着仙家,例如,胡三太爷,胡三太奶的雕像。东北人呼其为「保家仙」。
而我们的故事,就要从我奶奶说起。
我奶奶就是一位出马仙。
1940 年 9 月 11 日,我奶奶王玉凤出生在东北农村,那天下了很大的雪。从屋子里却钻出来几只黄鼠狼。黄鼠狼也不怕人,就这样直勾勾的盯着太奶奶怀中的奶奶。
太爷爷看到后,喜上眉梢,对着黄鼠狼拜了拜。口中念叨着:「娃还小,等她长大了,就拜师。」
奶奶她二十岁的时候,爷爷给她找了一个丈夫。
丈夫老实憨厚,奶奶有点不满意。她性格泼辣,不喜欢窝囊的男人。
但她还是结婚了。
结婚之后,她并没有闲在家里做农活。
而是干起了出马仙。
想要干出马仙,不是那么容易的。
首先,必须找个堂口。
这个『堂口』,自然不是港片里面的黑帮,甚至没有一点江湖气息。
所谓堂口,就是仙家的堂口。
堂口不是随便立的,真正具备出马条件的堂口,在东北寥寥无几。大多数都是堂口还没有完全具备出马的条件,就急急忙忙的出马了,结果很多问题就出来了。
奶奶的运气就很不错,他的婆婆就是一位出马仙。
在东北大多数都是只要家族里有一个人出马,那么他的下一代也必须有一个出马的。常见的是婆婆的仙家传给了儿媳妇,辈辈相传。占这样缘分的出马仙堂口,都是很特别的。
不过光有堂口还不够,想要出马,奶奶还需要打窍。
打窍是出马必须经过的过程,因为一个堂口要出马的时候,仙家首先要把弟子的窍打好,就是通常所说的开天眼。只有天眼开了的弟子,才可以考虑出马的事情。
如果你的天眼还没有打开,那么你就不具备出马的条件,因为仙家出马以后,根据仙家的要求会有一段时间的养堂期,但时间不会很长,这段时间仙家是没有时间给你打窍的,时间也是不够用的,所以仙家会在你出马之前就把你的天眼打开,这是必须的。
没有天眼,你就看不了事情,看不了事情,算什么出马?很简单的道理。当天眼打开以后,弟子一般自己都可以知道,因为打开了天眼,弟子就会偶尔看到一些,普通人看不到的事情和东西,包括自己的仙家,别人的仙家,神仙等。如果没有天眼出马的,最多也只能称为是保家仙,而不是出马仙。
奶奶自小就开了天眼,经常能看到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因此她这一关,算是过了。
接下来,就是仙家齐聚了。
在出马之前,必须保证仙家已经到齐,五教人马都全,各教的教主已经确定。并且各教的仙家之中还要有几位道行大,会某些功能的仙家,这样的才可以保证出马后顺利的查事治病。
至于仙家是否到齐,知道的方法有两种。第一种是弟子自己知道的,一般都是仙家给托梦,最常见的是胡家显灵,一般是在做梦的时候,可以看见一个或数个狐狸出现在弟子的眼前,然后慢慢的变成了人的模样。出现这种梦境的时候,仙家一定是到齐了。
而且还有的仙家会告诉你出马的日期。也有的仙堂不是这样的显示,他们会带领弟子去一些弟子没有去过的地方,当然都是很美的地方了。也有的可以见到一些神仙、佛,还有的是看到天界或地府的景象。总而言之,会有一些非常灵异的梦境,通常都会出现几次。
奶奶想要当出马之前,就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有一个,一身黑衣的慈祥老婆婆,抚摸着她的头,跟她说些什么。
奶奶也忘记她说什么了,只是记得老婆婆临走的时候,她有点舍不得。
就问她地址,想要登门拜访。
老婆婆微微一笑,告诉她,自己住在铁刹山的悬石洞。
很快奶奶就醒了,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婆婆。
婆婆顿时大喜过望,急忙请来一尊雕像,然后拜了拜。这才激动说道:「你看是不是她?」
奶奶看向雕像,正是一个身穿黑衣的老婆婆。
她急忙认出了这个雕像:「就是她。」
「哎呀,这是黑妈妈。」婆婆一拍大腿,惊喜喊道。
「黑妈妈。」奶奶也呆住了。
黑妈妈在出马仙当中,地位可是相当的高。
她是东北大护法,相传黑老太太是在九顶铁刹山的悬石洞修练成仙。
这下有了托梦,奶奶想要顺利成为出马仙,只剩最后一个麻烦。就是凑齐四梁八柱。
四梁八柱是立堂口的根本,要是不齐全的话在给看事的时候就会有办不了的事。四梁指的是四大仙类,胡,黄,长(蟒,蛇)和清风,杂仙归蛇堂。八柱是扫,看,串,护和通天,归地,关碍,探兵八个组织机构。缺一不成堂口。这是走阴阳看百病的前提。
在这解释下;扫堂;指的是负责清扫堂内人员的部门,好的留下,不好的清走,相当于堂内的人事部门。
看堂;这里说的应该说的是坐堂仙,就是只在您的堂里不去别家的仙家!
串堂;应该是负责调度堂内串堂仙的部门,因为有很多仙家是在好多堂上挂名,谁家有事来谁家的,这就需要有一个这样的调度部门,负责通报等工作!
护堂;属于保卫部门,护法,保护堂口,弟子以及营盘!
通天;是负责向上方传达信息和查询信息的一个部门
归地;当然就是向地府传达信息和查询信息的一个部门!
关碍;是负责查事时闯关的一个部门,负责办理相关的通关手续!
探兵;相当于一个间谍部门,黑话叫踩盘子,就是来看事的人还没来你就知道这人要来干嘛,问什么事,这个就是探兵的作用!
因为是家族堂口,因此四梁八柱,基本上都是爷爷家里的人。
开了堂口,齐了四梁八柱,奶奶开始了出马。
刚开始,奶奶一个活也没接到。
毕竟谁都看她年轻,认为她没什么道行,不会看事。奶奶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
然而没过多久,村里的一个人出事了。
说起他的事情,也较古怪。
这个人叫王德发,下午在村里干完活,回去的路上, 遇到了一个邪门的事情。
他行走在路上,遇到了一个头上戴着斗笠,身体直立的小孩。小孩拦住了他的去路,用尖细的声音问道:「你看我像不像人?」
这种事情如果在别的地方发生,肯定会被吓个半死。
可这件事情发生在东北,就没那么稀奇了。
这一看就是黄皮子在讨封。
王德发也知道,可那天他遇到点事情十分生气,于是他愤怒的喊着:「像你妈蛋。」
此话一出,只见这个小孩尖叫一声,身体就这样钻入旁边的玉米地里消失了。
王德发也不以为意,回到村子还把这件事情当成笑话,说给村里人听。
村里人却大为惶恐,告诉他要小心。
黄皮子讨封不成,必然要报复。
王德发却不当回事,口中嚷嚷着:「有本事,让它来找我。」
谁知道刚回到家,他就出事了。
他家里的牲畜,莫名其妙死去。
在这之后,他也一病不起。整个人疯疯癫癫的样子。
看到这里,马上有人意识到,这是黄皮子报复了。
王德发的家人急忙去找人帮忙。
在东北,出马仙数量很多。而且形成『南茅北马』的说法。
很快就来了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来到之后,马上给王德发看事。
她口中念念有词,过了一会她脸色大变,匆忙就要离开。
看着她要走,王德发媳妇急忙拦住他。
「我丈夫出什么事情了?」
「你丈夫这是被黄皮子缠住了。」
「我知道,那你快想想办法。」
老太太摇摇头,无奈说道:「不行,这个黄皮子辈分太高了。我管不了。」
说完她就走了。
王德发的父亲,又找了几个出马仙。结果他们都过来看了。谁也管不了。
王德发整个人疯疯癫癫的,把他的家人急的快要疯了。
在这个时候,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
他们找到了我奶奶。
奶奶也没多说什么,直接来到了王德发家里。
昏暗的土房子里,奶奶坐在炕檐上,看着嘴唇发紫,浑身颤抖的王德发。
「哎,这件事情,怎么闹到这个地步。」
「罢了,我说什么也要管一管。」
奶奶叹了一口气,目光看向了旁边的一个妇女。
这个妇女点了点头,准备进行请仙仪式。
出马弟子看事,一般不是一个人,都是两个人。
大神负责看事,二神负责把出马弟子请下来。
奶奶是大神,这个妇女是二神。
奶奶把仙家的名字用红布写上放到镜子后,二神是唱的拿个鼓,边敲边跳,穿着旗袍,四下带着大钱,边跳边舞。
至于她口中的词,自然是请仙的词。
东北有五大仙家,这 五大仙 就是狐狸、黄鼠狼、刺猬、蛇、老鼠。俗话说「狐黄白柳灰」。
狐狸是狐仙,有的地方称它为胡大爷;
黄鼠狼是黄仙,有的称它为黄二爷;
刺猬是白仙,很多地方称它为白老太太;
蛇是柳仙,有些地方称为柳三先生;
老鼠是灰仙,有的地方称它为灰四爷。
奶奶盘腿坐在一个蒲团上,二神正不断摇晃着身体,手中拿着鼓乱敲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奶奶睁开了眼睛,眼神变了。
周围的人很恭敬,知道这是仙上身了。
请仙是出马弟子的看家好戏,不过请仙也是一个极为危险的事情。
谁也不知道,请的究竟是什么仙。
五大仙家请仙情况各不相同。
首先胡仙附体以后,所给弟子的感觉就是胸口发闷,发热,嗓子里感觉像是是有什么东西在含着。同时眼睛也能感觉到热流,有种想流泪的感觉,会一阵阵的发热,打哈气,流鼻涕,淌眼泪。脖子后面疼,有时哭有时笑。手脚也是很热,伴有麻麻的感觉,心脏感觉跳动比平时的略快。因为胡仙讲究修炼内胆,因此这些基本上都是胡仙上身的感觉。
黄仙附体之后,因为黄仙生性顽皮,喜爱热闹,而且性情非常急躁,只要有一句话说的不对或是不顺心意,就会立马翻脸。黄仙喜欢游山玩水,所以一上身的时候,手脚就都不会闲着,黄仙喜欢吃喝,所以很多黄仙来了以后,弟子都会喝酒或者是吃鸡。黄仙走后,会感觉有一种饱腹感,然后还是可以照样的吃东西,这就是黄仙附体的神奇地方。黄仙生性爽快,而且办事雷厉风行,是仙门里最好的跑腿办事人员,只要他答应的事情,说一不二,说到做到。
常仙、蟒仙上身的时候,感觉像是突然就来了一股子冷气,在身体里面游走,因为常仙和蟒仙是软骨头,所以附体以后,弟子就会感觉身上没有骨头,浑身都是软绵绵的,走其路来也是很妖艳的那种感觉。常仙、蟒仙生性勇敢,是仙门里不可多得出名的武将。
鬼仙上身的感觉是彻骨的寒冷,和常仙、蟒仙的区别是,全身都很寒冷,而常仙、蟒仙是能感觉出来的气流。鬼仙上身就是寒冰刺骨的感觉。即使是在炎热的天气里,手脚依然会有拿着冰的感觉。鬼仙悲王上身的反应;后背疼,恶心,或浑身麻。其余各路散仙上身的感觉就不详谈了,也是惟妙惟肖,因为因人而异的体质。
奶奶睁开眼睛,只是说了一句:「上酒。」
二神醒悟过来,马上叫人来送酒。
马上有人端来了烧刀子。
奶奶看了烧刀子一眼,直接一仰脖子咕咚喝了起来。
周围的人看着目瞪口呆,烧刀子可是剧烈的高度白酒。
可奶奶一口气喝了半斤,脸不红气不喘。
奶奶来到了王德发面前,口中严肃无比。
「闹够了吧,快点回去吧。」
「他毁了你百年道行,你也把他家闹的鸡犬不宁。」
奶奶说了一阵,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很快,她站起来,看了王德发一眼:「他没事了。」
说话之间,王德发已经冷静下来,脸色逐渐好转。
周围的人看到这里,连连称奇。
「真是厉害。」
「没想到她真能做到。」
「我就说,她家堂口不一般。」
王德发不久醒了过来,对着奶奶连连跪拜。
奶奶叹了一口气,拿起一张黄纸,写上一个名字。
然后交给了他。
「这件事情因你而起,你坏了它的道行。」
「它已经缠上你了。」
「作为补偿,你要供奉它为保家仙。」
王德发连连称是,于是他将这张黄纸贴在了墙壁上,对着它日日祭拜。
果然,之后再没出什么事情。
这件事情被奶奶处理好后,奶奶在村子里算出了名。十里八乡的人,都找她看事。
奶奶自然是有求必应。
东北的大土炕上,奶奶盘腿坐在上面,在门外已经有人排队来看事。
第一个进来的是一个大约四五十岁的妇女。报了时辰后,奶奶双目微闭,坐在炕上,纹丝未动,只是说了一句:「你有妇科病赶紧去查一下,而且很严重。」
那妇女听了之后以为是开玩笑也没当真。妇女又问向奶奶,自己的女儿什么时候能找到对象结婚。
谁知道奶奶摇摇头,叹息的告诉她:「你女儿有对象都要你给搅黄了。」
妇女大惊失色,原来她女儿有个青梅竹马的对象,因为她比较势力,嫌那男的家没钱,就给搅黄了。奶奶这句话,说到妇女心坎里去了。
妇女急忙追问:「那什么时候能找到啊。」
奶奶摇摇头,无奈说道:「你女儿和那男的是正中姻缘,如果你给搅黄了,你家女儿不会好的。即使是结婚了,也会离婚。」
那妇女一听这个,就不再问了,自己转身离开了。
后来,妇女的女儿嫁给了村长的儿子。结果经常被家暴,很快就离婚了。
后面每次结婚,下场都很惨淡。
至于妇女,因为严重的妇科病,身体受到了极大的摧残。
奶奶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骨瘦如柴,就连精神都不大正常。
对此,奶奶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说。
第二个来找奶奶看事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她着急的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童走了过来,急忙喊道:「我儿子昏迷两天了,一直没醒过来。医院也去过了。」
「大仙,你快我给看看,我儿子到底怎么了。」
奶奶扒开男孩的眼皮看了一眼,卷起旱烟美滋滋的抽了一口。
「急什么。」
「不就是丢了魂嘛。」
「等我一下。」
听到这里,妇女安了心。
丢魂这种事情,在小孩身上经常发生。
据说是因为小孩魂魄不健全,很容易丢魂。
如果丢了魂,不找回来整个人就会痴痴傻傻的。
奶奶抽了一口旱烟,然后问起了男童的名字。
问了几句后,奶奶抽了一口烟,吐在了男童脸上。
口中更是喊着男童的名字,让他赶快回来。
过了一会,原本痴痴傻傻的男童,顿时咳嗽起来。
妇女大喜过望,急忙要给奶奶磕头。
奶奶也不以为意,挥挥手就让她们离开了。
第三个进来的是个男人,他刚冲进来,就喊着大仙救我。
奶奶忙问他的情况,这个男人这才缓缓道来。
原来他叫张大宝, 是一个拉货的商人。前几天,他刚卸了车回到村里。在村中间路口,撞见了邻居刘富贵,只见刘富贵在前面跑,媳妇在后面追着。
村里的院墙头上趴着不少脑袋,见刘富贵媳妇追他,有的喊快跑,这就追上了。有的喊刘富贵怕媳妇儿。有叫的,有笑的。场面好不热闹。
「这不像是发疯。」张大宝看了后暗想,就见刘富贵媳妇嘴角淌着口水,龇着牙,左右古怪的挫动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这是被什么玩意附身控制了。
张大宝立刻回到牲口圈取来马鞭,那会儿各家门前都堆着不少柴火,大宝就开始挨个找。在靠墙的地方有一个柴火垛,看见有个黄皮子,像人念经似的,把两个前爪儿搭在一起,一颤一颤地正作怪呢!
这家伙活得年头儿够久了,身上的毛儿都白了一多半儿。大宝后退了两步,把鞭子抡圆了,啪的一鞭抽过去!正好抽到黄皮子身上,毛都飞起好几绺,吱吱叫着,蹦了几个高儿钻到了柴火垛里。
不用说了,刘富贵媳妇的病马上就好了。也不唱了不跳了也不追刘富贵了,一屁股坐到炕上,左看右看,还问别人刚才出了什么事儿。
张大宝原本是为了救人,可谁知道,到了晚上睡觉之后,他自己也犯病了。
天黑之后,他疯疯癫癫的在村子里乱跑。
他整个人仿佛疯子一样,四五个大小伙子,都拦不住他。
奶奶听完这件事情后,顿时大怒:「真是个不知好歹的黄皮子,道行没多少,竟然敢害人。」
「这件事情交给我吧。」
于是当天夜里,奶奶一个人进了张大宝家的粮仓里。
里面很快响起了各种撕咬和尖叫的声音。
很快,奶奶出来了,手中还提着一个黄鼠狼的尸体。
「以后你不会有事了。」奶奶说道。
从这以后,奶奶的名气传的更开了。在十里八村,算是当之无愧的头号出马仙。
一旦有别的出马仙看不了的事情,都会来找她。
1990 年 6 月 11 日,我出生了。
我所知道奶奶的事情,全都是别人告诉我的。
奶奶从来不跟我说些事情。
我每次好奇追问她,她都会笑眯眯一笑:「都是过去的事儿了,谁还记得?」
虽然在我出生后,奶奶就很少当出马仙了。
可一旦遇到难事,还是有人请奶奶去。
在我的童年里,父母都外出打工,我一直是跟奶奶相依为命。
家里生活并不算富裕,因此每次有人找奶奶,我都会很高兴。
这代表着,奶奶又能给我买好吃的了。
每次有人来请奶奶,态度都很恭敬。
我不太了解这种恭敬,但我知道,他们有的时候会跟奶奶下跪。
奶奶坦然自若接受他们的下跪。
但她告诉我,他们跪的不是自己,而是仙儿。
我不太懂什么出马仙,在我的教育里,这些都属于封建糟粕,全都是假的。
有好几次,我都跟奶奶说起出马仙的事情。言语中充满了怀疑。
奶奶也不辩解,反而笑眯眯的很高兴。
在东北,老一辈人大多十分迷信。
可他们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自己迷信的同时,却对自己的子女非常宽容。
我从小的时候,干过不少荒唐的事情。
有的时候踹翻了别人的坟头,有的时候烧毁了小庙。
奶奶都会过去道歉。
看着她口中念念有词的样子,我感觉到很好笑。
在我印象当中,奶奶从未生过气。
除了有一次。
那是我小学的时候,因为不想念书,我选择了逃学。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奶奶如此暴躁,她拿起鞭子,狠狠抽了我一顿。
我哭,奶奶也哭。
「好好的不学好,为啥不上学?」
「我不想上学了,上学没前途。」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一起,当出马仙。」
我以为我说出这句话,奶奶会很高兴。
因为周围的人竟然说起,让我继承奶奶的事业。成为出马仙。
可谁知道,这一次奶奶态度却出奇的强硬。
「你必须去上学,当什么出马仙。」
「我就是要当出马仙。」
这次奶奶狠狠打了我。
并且回去后,她做出了一件破天荒的事情。
她撤销了堂口。
这个举动,马上引来了很多人的反对。
虽然现存的四梁八柱不多,可他们却一个个过来了。
「这可是五代人的堂口,你说撤销就撤销!」
「不许撤销!」
「你这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可奶奶却固执的要撤销堂口,谁来劝阻都没用。
这些老一辈的人,一个个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奶奶也哭了起来,眼神悲伤说道:「我当了一辈子出马仙,帮人看了一辈子事。」
「我不能让我孙子,再去干这个了。」
「你知道那些混小子怎么说我吗?说我装神弄鬼,到处骗钱。」
很快,堂口被撤销了。奶奶再也当不成出马仙了。
这件事情,在这之后,被父母反复提起。
都感觉十分遗憾。
因为奶奶的堂口,可是东北赫赫有名的堂口。而且是少数几个,可以真正出马的堂口。
奶奶不当出马仙了,这个消息让很多人遗憾,他们纷纷过来劝。
可奶奶的态度,却再也没有变过。
于是,找她看事的人越来越少了。
东北农村的人,越来越少了。
等我上初中的时候,每次回家,都能感觉到村子里的荒凉。
奶奶坐在门槛上,手中拿着旱烟,目光远眺,正在等我。
「奶奶我回来了。」
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奶奶脸上立刻绽放出来笑容。
这个笑容,让我一辈子都难以忘怀。
爷爷很早就去世了,我也很少从奶奶口中,听到爷爷的事情。
她只是告诉我,她脾气不好,跟爷爷总是相处不好。
一辈子也没有恩爱。
言语当中,我能感受到奶奶的遗憾。
她从小的命运,早就已经被安排好了。
成为出马仙,嫁给自己的丈夫。
没一件让她称心如意的事情,这也养成了她暴躁的性格。
但在我面前,她从未发过脾气。
逢年过节,也有人过来看看她。只是数量越来越少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信出马仙的人越来越少了。而且大部分的都是老年人。
奶奶已经不看事了,偶然有人非要她看,她也看的不明不白。
于是有人认为,奶奶身上的仙已经走了。
对于这个说法,奶奶保持沉默。
初中,平时我都呆在寄宿学校里,每次周末,无论多远,我都会回去。
那个时候,是奶奶最快乐的时候。
她会坐在门槛上等我。
始终不变的,是她发黄的牙齿和烟雾缭绕的面孔。
不知道什么时候,伴随着经济的发展,出马仙在东北又多了起来。
在村头,奶奶也经常跟这些老人聊了起来。
言语当中,奶奶流露出的是不屑。
「匆匆忙忙出马,能看什么?」
「还不是为了赚钱?」
「就是,哪有你灵验。」
但也有老人不服:「就你家的堂口能出马,别人家的就不行吗?」
奶奶沉默了一下,没有说话。
虽然再也不做出马仙,可对于出马仙的身份,奶奶有一种偏执的骄傲。
这种骄傲,既源于她正统出马的身份,又源于她极高的辈分。
在东北,辈分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
出马仙也是如此。
五大仙家也是如此。
在五大仙家当中,有老仙小仙的说法。
其中法力最强大的,莫过于几个老仙。
这些老仙的名字,我依然能清晰的叫出口。
胡三太爷,胡三太奶,白老太太,黑妈妈。
这些口熟能详的名字,背后的寓意。却是农村家族的建立。有老有小,有依有靠。
就在我上高中的时候,家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父亲工伤出了意外,双腿受了伤,只能躺在家里。母亲只能回来照顾他。
失去了顶梁柱,家里一片惨淡。
偏偏在这个时候,有人上门了。
来了三个人,一老两小。
这一次是来找奶奶商量事情的。
时至今日,我依然能听到争吵声。
「不卖,说什么我也不卖。」
「我都听说了,你已经不出马了。」
「不如把堂口卖给我们,价钱好商量。」
「给多少钱,我也不卖!我告诉你们,你们敢用我的堂口给人看事,我绝不放过你们。」
我第一次看到奶奶如此生气,而她对面三个人,却显得有点尴尬。
很快他们灰溜溜的离开了。
但这件事情,却被我妈听了进去,因此她跟奶奶也发生了矛盾。
「不就是一个堂口吗?卖给他们算了。」
「什么都能卖,就是堂口卖不了。」
「你儿子都成这个样子了,你就不心疼吗?」
「你真是糊涂。」奶奶怒气冲冲的指着她喊道:「咱家的堂口,传了五代了。」
「就算堂口不开了,也不能给别人祸害。败坏了名声。」
「堂口你早就撤了,放着也是放着。」
「那也不用你管!」
奶奶跟母亲大吵了一架,我夹在其中左右为难。
但第二天,奶奶就重新开了堂口。
不过这一次,光是找四梁八柱,她就废了极大的力气。
村头的老婆,隔壁村的大爷,全都被奶奶张罗进来。
堂口又开起来了,奶奶又当上了出马仙。
但这一次,她纯粹是为了养活自己的儿子和孙子。
奶奶原本以为,自己又当了出马仙,肯定会有人蜂拥而至。往日的盛况很快就会恢复。
只可惜,让她失望了。
一周时间,才来了两个看事的。
与原本门庭若市的场景相比,现在的情况简直是凄凄惨惨。
奶奶开始睡不好觉了。
我回去的时候,总喜欢跟奶奶一起睡。
奶奶那天睡下去之前,一直询问我:「你说为啥那些人都不来了?」
「我这可是五代的堂口。」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劝慰她。
连续一个月,都没来几个人看事。
奶奶有点着急了,父亲受伤,母亲也没工作。我还要去上学。
一家的重担,压在了她的身上。
她是个不服输的女人,既然没人找她看事,她就主动过去。
依靠着她的能力,渐渐来人多了。
尤其是一些老客的出现,让奶奶的精神,得到了极大的宽慰。
看到她这个样子,我心情也好了不少。
接下来的几年。
奶奶四处去看事治病。
可看的人多了,也不是所有人都灵。
各种冷言冷语开始嘲讽起来。
「什么出马仙,我看就是一个神棍。」
「不就是骗钱的东西。」
奶奶从不反驳,虽然暗恨有些人败坏了出马仙的名气。
可为了这个家,奶奶义无反顾。
对于奶奶,我的感情十分特殊。
有的时候,在我印象当中,就没有什么她做不到的事情。
有的时候,我却认为她只是个愚昧的老太太。
小的时候,我很喜欢看僵尸片。
当时都是租的盗版碟片。
每次播放僵尸电影的时候,我都会惊恐万分。
可当我看到电影里,林正英扮演的道长出现后。都会立刻松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
而奶奶,就是我心目中的林正英。
她带给我的安全感,让我在之后的岁月里,每次想起,内心都会涌起无限的勇气。
2010 年 8 月 5 日,我考上了大学。
奶奶越来越老了,找她看事的人却越来越多。
只是奶奶已经没有多少精力了。
火车站里,奶奶絮絮叨叨着,不厌其烦的跟我说着一些事情。
我点了点头,神情有点低落。
「去了要好好学习。」
「千万别想家。」
虽然是这么说,奶奶却红了眼眶。
我没说什么,抱住了奶奶。
她的身躯很瘦小,却也很坚硬。我不知道是什么,让她支撑到现在的。
奶奶苦了一辈子,从没有得到过什么福享。家里贫苦,直到她七十高龄,还要去当出马仙。这样的生活,她抱怨,她发泄,但是她从来没放弃。她长期病痛缠身,却仅靠自己的双手,养育了包括父亲在内的众多儿女。我觉得,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如此。
火车即将开动,我坐上了绿皮火车。
透过车窗,我看到了奶奶。
她孤零零的站在那里,身影消瘦而坚定。
「回去吧。」
我对她大喊,只是火车启动的声音,掩盖了我的声音。
在我的视线当中,奶奶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直到消失不见。
生平第一次坐火车,我要去的地方很远。
因此我很快昏昏欲睡。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七个小时后了。
我是被乘警摇醒的。
「怎么了?」我迷迷糊糊问道。
「这个箱子是不是你的?」
乘警把一个箱子递给了我。我好奇的接过箱子,诧异的看了一眼。顿时大喜过望:「正是我的箱子。」
「那就没错了。」乘警指了指旁边一个被手铐烤住的男人,男人垂头丧气的低下头,目光惊慌的看着我:「你箱子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我刚才抓住箱子,感觉手掌剧痛。」
乘警也将目光看向了我。
我好奇的打开箱子,在箱子里,赫然是一个刺猬。
它蜷缩在一团,用锋利的尖刺,包围着自己的骄傲。
我微微一笑,看了男人一眼,笑着说道:「这是我白奶奶。」
男人仿佛见到了鬼一样,默不作声跟乘警离开了。
我看着包里的刺猬,内心很清楚。这个刺猬肯定是奶奶放进去的。
到了站,我走下了车,提着包就这样走向了大学。
在大学里,我见到了一个让我眼前一亮的女人。
她长的青春靓丽,让我内心十分激动,不过我也没想太多,毕竟这样的女孩,跟我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也没想太多,就这样提着包走了出去。
路上,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呼唤我,只是我没有注意。
之后的几个月,机缘巧合下,我成了她的男朋友。
有一天,我拥抱着她,询问道:「我真没想过,有一天会成为你的男朋友。」
「是吗?我也没想过。」她眼睛眯成了一道缝,笑着说道:「第一天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丢三落四。包里东西掉在了地上,我在后面喊你,你也没停下。可把我气坏了。」
「当时我就在想,你是故意气我的,我一定要好好整整你。」
「哦,那天那个呼唤我的人是你?」我惊讶问道。
「对啊,而且你还丢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女朋友伸出手,笑吟吟的把一张黄纸递给了我。
「就是这个,上面还有一个名字,我当时忘了把它还你了。」
我拿起黄纸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大变。
「拜见,胡三太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