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对弈篇
45 奸细
江北传回十二皇子遇刺消息的时候,如约婚事的六礼都走了大半。
对巡河使遇刺和即将到来的汛期,朝中吵得沸反盈天,有人主张立即加派人马整治河道,也有人觉得该先行调查真相。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往皇上脸上甩了响亮的一记耳光。
皇上当晚就传了西宁侯柳赦进宫,第二天,下了西宁侯与梁王世子共同前往巡查的旨意。
柳赦那老家伙自然不会主动推荐成邺,只是在他的角度来看,此时不能站任何一个皇子的边,皇上让他在丰司塵和十三皇子中选一个人,他多半会推到成邺身上。
只能说,人太过谨慎,反而被旁人算得死死的。
听说西宁侯世子夫人与十三皇子母妃是同宗;而西宁侯次子又与丰司塵过从甚密。
用父亲的话来说,柳赦这家伙,不管赢得多赢得少,只要赢。
这恐怕就是他和柳穆阳最大的差别,柳穆阳要的是富贵险中求,不赢得最多最好看,宁愿输。
柳穆阳效忠成邺,根本就是一场豪赌。
成邺离京之后,我正准备替如约看聘礼单子,一张纸条就从御书房传了出来。
「皇上出宫,往清远道观。」
「娘娘怎么了?您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深呼吸调整情绪,「快,准备车架去清远道观。」
「是。」
宝琉刚要走,我又拉住他,「不……不去清远道观……宝琉,这消息是你妹妹传出来的?」
「嗯,种种记号都是对的。」
「还有谁知道你和她的关系?」
宝琉想了想,「除了娘娘和世子,明微也知道。娘娘觉得这是假消息?」
太奇怪了,成邺一走,皇上就去清远道观,还是大白天的,他那么看重名声的一个人,几十年都不曾这样放纵过。
但是,万一他就是老房子着火非要傅琯琯呢?
如果傅琯琯真的出事,别的还不说,柳穆阳马上就能发疯。
可是如果这就是个诱饵,那……
宝琉也明白了我的沉默,「我妹妹她会不会……」
如果这是诱饵,宝琉的妹妹应该已经被发现了。
我拿起纸条仔细分辨,想看清这文字与泛黄纸张里暗藏的东西。
皇上是不是开始怀疑成邺了,这里有没有丰司塵的参与?
或许宝琉的妹妹能进入御书房,一开始就是皇上下的鱼饵,诱我们出手。
越想越觉得,这才是我那舅舅的作风。
不顾帝王身份去京郊找道姑偷情,这种事他可做不出来。
「走,我们进宫。」
「娘娘……」
「到了宫中,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那是你亲妹妹。」
「这怎么可以!」
「以你对你妹妹的了解,如果她被发现,会怎么说?」
宝琉想也不想,「她不会背叛世子的!」
我捏着纸条,越想越觉得无路可走。
「娘娘,我们毁了纸条装作不知道吧!我妹妹的命本来就是世子捡回来的,她早与我说过,愿为世子和娘娘去死。」
「不,我们不能装不知道,立刻进宫。」
「娘娘?」
「火已经烧到身上来了,避不过的。」
而且我更确定了一点,河间苑一定有奸细。
宝琉的妹妹藏得很深,除非宫中与河间苑两头监视,不然不可能发现。
出门时,鱼斯维还在巡逻,神色如常地向我行礼。
是鱼斯维吗?
鱼叔礼就要入赘泠水侯府,他半只脚已经踏上了我家的船,难道鱼叔礼只是他的弃子?
我一路上想了许多,翻来覆去回忆每个细节,想找出这件事的幕后黑手。
可总有对不上的地方。
马车行得极快,不多久就进了宫。
一路上不用通报,我畅通无阻地进了御书房。
皇上坐在龙椅上,漫不经心地看着我,如果忽视跪在下面瑟瑟发抖的宫女的话,他跟从前那个和蔼可亲的舅舅几乎没有区别。
我还没行礼,宝琉的妹妹就哭号起来:「世子妃!您救救奴婢吧!是世子让奴婢将皇上行止告诉他的,奴婢没有撒谎!」
我微微挑眉。
跪在地上的宫女没有和我对视,而是浑身颤抖着膝行到我跟前,不停喊着:「世子妃救我……」
宝琉这个妹妹,真的是极聪明的。
46 好戏
皇上也不让人将她拉开,任她靠近我。
我后退几步,将手中纸条奉上,「皇上,临渊今日午后收到这张纸条,不懂什么意思,就进宫来了。」
皇上嗤笑了一声,「你不明白什么意思……这宫女不是说得很明白了吗?丰成邺在监视朕!」
他似乎气极了,随手将桌上的奏折扔向我,我没敢躲,奏折的边缘擦过眼角,似乎划了一道口子。
「皇上为何这么说,河间苑从来没有收到过这种纸条,今日是第一次,临渊也不知所以。」
皇上走到我面前,一把拿过纸条,「好,明临渊,你不清楚不知道是不是?你说!」
宝琉的妹妹用嘶哑的声音说着:「世子妃您不能不认奴婢啊!奴婢是您贴身女使宝琉的亲妹妹,在东宫还伺候过世子,后来世子离宫,奴婢进了御书房,世子说担忧父皇,让奴婢把御书房听见看见的重要事情传出去,奴婢鬼迷了心窍,才……」
皇上低吼:「你还不认吗!」
我不仅不认,反而冷笑,「皇上,您就这么恨成邺吗,他到底是不是您的亲生儿子?」
「你说什么!」
「我说,您没把成邺当您的亲生儿子!不然这样拙劣的计谋您怎么会信?成邺何等谨慎一个人,您不是不知道,他若真想监视皇上,会派这样一个宫女来?她甚至没被严刑拷打,眼睛鼻子耳朵都在,就嚷嚷着把成邺供出来!呵,知道的她这是招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提前背了几十遍,在这儿演戏呢!」
皇上眯起了眼睛,重新审视宝琉的妹妹。
的确,她认得太快了,甚至各种不合理处,不用审问她都自行补充完整。
这不是一个细作被抓住后应有的表现。
「若成邺和临渊真的让她窥伺帝踪,此时收了纸条,要么去清远道观,要么去找太后,无论哪一种,我都不会进宫见皇上吧!」
我相信,我的行踪也被监视着,这一点很快就会有人佐证。
我表现的一切,都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纸条的样子。
「何况,临渊说句大不敬的话,成邺为何要窥伺您,他已经是梁王子嗣了,窥伺您对他有什么好处?」
我用手掐着那宫女的脸,让她抬起头看我。
她用眼神告诉我,自己已经存了死志。
我极轻微地摇头。
我答应过宝琉,要保护她妹妹的。
「这女子的确长得像宝琉,但是宝琉几岁起就与家人被卖到不同地方,就算这是她妹妹,也是不久前才认回的吧。这中间,谁知道她跟过哪个主子,受过什么训练?」
宝琉的妹妹夸张地尖叫着:「世子妃您不能不认奴婢,是您叫奴婢这么做的!」
「撒谎!你才说是世子叫你这么做的!」
她假装说错话,立即闭嘴不语。
皇上气得狠狠踹了她一脚,「贱婢,竟敢诬陷皇子!」
我苦笑着说:「成邺如今已经算不得您的儿子,没想到那些人还是不放过我们……」
「临渊,你受委屈了,舅舅一定查明真相。」
「怎么查?除了这宫女,其余传消息的人恐怕都自尽了。这个罪名,幕后黑手早就死死扣在了成邺头上。」
皇上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用指甲掐着手心,力图让自己看起来悲痛欲绝,「我决不允许,有人这样污蔑成邺,他从没做错过什么,替母亲顶了罪还不够,非要他死那些人才满意……皇上,成邺曾经也叫您一声父皇啊!」
「临渊,是朕错了,朕气糊涂了……」
我心想,其实你没错,不过为了成邺,你必须错。
「请皇上下令将臣妾和这个宫女禁足于宫中,等成邺回京后再处置,让幕后黑手以为自己得逞,待他们露出马脚,再查明陷害成邺的真凶!」
「临渊,你何苦……」
「为了让人相信,请皇上不要将内情告诉任何人,太后、皇后、母亲,谁都不行。」
「好,朕答应你。」
宝琉的妹妹流着泪看我,「世子妃何必贼喊捉贼,奴婢愿以死明志,是世子指使奴婢的!」
皇上怒道:「来人,卸了她的胳膊,不许她寻死!」
候在暗处的侍卫出现,堵了她的嘴,反剪双臂,让她无法动弹。
「这段日子,你就回东宫住着。你放心,舅舅不会冤枉你的。」
我没说话,而是跪地向皇上行了一个大礼,再跟着侍卫们退下。
走出御书房,远远瞧见丰司塵站在外面,似乎是等待传召。他身边则站着一身青色官服的柳穆阳。
丰司塵看似淡笑着看我,实则用余光观察着柳穆阳的表现。
柳穆阳天生带了几重假面,哪能让他轻易看透,见我一副被侍卫押送的架势,一点表情也不露,反而跟丰司塵嘀嘀咕咕说起什么来。
宝琉见她妹妹被抓着和我一起出来,什么也不问,老老实实地扶着我走。
扶着我的手在手臂下方划了三个字。
已传信。
我放下心来。
丰成邺会在宫里放耳目,在宫中经营将近十年的我难道就不会吗?
刚才的时间,已经足够宝琉将消息传出去,不久后,父亲和成邺都会明白怎么回事,不至于乱了阵脚。
至于我,现在成了皇上的重点关注对象,恐怕就只能乖乖禁足。
河间苑的鱼喂不成了,希望等我回去的时候,它们别饿瘦了。
47 妇人心
宝琉的妹妹名叫伏婴,十五岁就混到了淮阳教坊行首之位,据她所说,琴棋书画,无不精通。
后来,淮阳的富商想买她做妾,那富商家中大妇善妒,已经打死过几房妾室,她自然是不愿意的,可是富商给的银两多,教坊掌院见钱眼开,颇为心动。
伏婴准备带着匕首出嫁,大不了鱼死网破,极限一换一。
成邺就在这个时候找到了她。
之后一番操作,伏婴以农家女的身份进了宫,成了东宫侍女。
宝琉是面若银盆的和善长相,母亲也是看她福相才挑中她做我的侍女,而伏婴虽说和她眉眼相似,却是另一种情致。
比起宝琉的端慧,伏婴婉约娇怯,娇媚动人。
一母同胞的姐妹,长在不同的地方,也养成了不同的样子。乍见另一个版本的宝琉,我觉得很有意思。
记得宝琉刚来我屋里的时候,也是狡黠机灵的人,可后来我为了做好太子妃,步步小心时时思量,她也不得不跟着我「稳重」起来。
伏婴动不动就想死,比起我们可烈性得多。
我之前碍于伏婴的身份,从不对她多加关注,避免打扰太子的计划,如今我们都被关在东宫,朝夕相对,我再视而不见就装得过了。
所以我以审问之名,与她聊了许多。
聊得越多,心里就越觉得奇怪。
成邺说他是在丰幼安出生后才开始调查皇子猝死原因的,可伏婴在那之前就已经被赎出教坊当作暗部培养。
成邺那时候才多大,他为什么要培养暗部?
他哪儿来的势力培养暗部?
换句话说,东宫的俸禄那时候都是我管,他哪儿来的钱?
感觉就像……成邺从很多年前就开始筹谋如今的一切。
或许他并不是丰幼安出生后才知道胡嫔下毒的事,或许他从头到尾都知道……
这种怀疑太可怕,我甚至觉得背心一阵发凉。
如果真是那样,那他的亲生母亲胡嫔,也不过是他的弃车而已。
正想着,宝琉来打断了我,「娘娘,太后派丁嬷嬷送了些饭菜。」
「侍卫们没拦着?」
「丁嬷嬷有太后懿旨,侍卫们不敢拦。」
大概是外祖母担心我,不顾皇上的命令也要给我撑腰。
我穿着寝衣,外面随手罩了大氅,宝琉给我简单打了个辫子就出去了。
丁嬷嬷一见我,不顾主仆之别,先把我从上到下打量一番,确认我全须全尾没毛病。
「世子妃,太后娘娘赐了些饭菜。」
「嬷嬷替我跟外祖母说,请她不要挂牵。」
「老奴知道了。二姑娘再过三日就要出嫁,世子妃可有添妆?」
我坦然道:「皇上下令拘禁我于东宫,实在不方便送出东西,徒惹人话柄。如约的添妆早已备好,在河间苑,到时候自有下人送去。」
丁嬷嬷见我不愿多说,也明白不能在抗旨的边缘反复试探,行礼告退。
回到寝殿,打开外祖母送的菜,样样都是我喜欢的。
「怪对不住她老人家。」
骗她的儿子,还要让她为我担心。
宝琉给我夹菜,「等世子回来,就都好了。」
我笑了笑,看着满桌子美食,一点胃口都没有。
怎么会好,成邺回来后就会搅起傅家案,到时候太后只有更糟心的。
「反正都要糟心,不如现在就乱起来。」
「娘娘,您说什么?」
「我随身带的一个荷包里有朱砂,你加一些到菜里,再把荷包里其余的朱砂处理了。」
「可是这是太后送的菜……」
「所以没人会怀疑太后,皇上只会更加确信,有人要害成邺和我。」
宝琉明白了我的意思,很快就弄了一指甲盖的朱砂粉来。
我想了想,将多数朱砂粉抹在食盒顶部,少数撒在菜里,做成食盒上的朱砂被抖落到饭菜里的样子。
我拿起调羹正准备吃,宝琉惊呼:「娘娘别!奴婢现在就去叫侍卫,说试毒试出了朱砂。」
我要是不真出点事,很容易被怀疑做戏的。
那可不行。
我拦住宝琉,大口大口地吃着掺了朱砂的饭菜。
反正我身体好,偶尔被毒一下也没什么。
不多一会儿,只觉得脑袋胀痛,喉咙间一阵恶心,昏昏沉沉地吐了许多东西,然后晕了过去。
彻底失去意识前,我还听到宝琉的尖叫。
「来人呐!世子妃中毒了!」
48 太子妃
醒来的时候,不出意外躺在床上。
我依然觉得恶心,胸闷,下意识喊:「宝琉,把窗户打开。」
窗户被开了一条缝,一抹朱红身影缓缓向我走来。
「这出苦肉计,用得不错。」
江采茉坐在我床边的凳子上,头上的金羽凤钗在阳光下微微颤动,振翅欲飞。
「皇后娘娘说什么……」
她将我身上的锦被掖进去,纯金的护甲扫过我的下巴,凉凉的,似乎不小心就会扎进去。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放心,这里只有你我,说什么都不会有人听到。」她轻笑着,「我第一次见你,我端来的点心,哪怕是我和傅琯琯都吃了,你却还是让你的侍女验过毒才吃。我那时候就想,不愧是钦定的太子妃,滴水不漏。」
我垂眸,假装头晕听不懂。
「所以我不相信太后送的饭菜,你试都不试就吃了进去。」
「皇后娘娘怀疑我,自然可以去跟皇上说,临渊没什么好解释的。」
「皇上心疼你得很,公主和太后缠着他哭闹了许久,所以他才让我亲自保证你的安危。」
我明白皇后为啥憋屈了,她明明觉得这事儿可疑,可是一去见皇上,就看见自己婆婆和小姑子又哭又闹又要上吊的,她这时候提出质疑,怕是能被她们俩给撕了。
关键时刻,裙带关系还是很有用的。
「那就辛苦皇后了。」
说完这句,皇后坐着我躺着,我们互相看着,半天没话。
良久,她再度开口:「其实我不懂,你和丰成邺还有什么能图谋的,听说丰成邺去调查十二遇刺一事,颇为顺利妥当,怎么,难道他准备辅佐十二?论谋略,论手段,论治国才华,十二十三都毫无能力,完全无法与丰司塵相提并论。难不成成邺是打算扶持个傀儡做摄政王?」
那你就太小看我家这位前任太子了,他从来没打算让别人做太子。
皇上想废了他的太子,他就想废了皇上的皇位。
你说,正常儿子能干出这种事儿?
见我不回答,江采茉继续说:「丰司塵有东西托我给你。」
「皇后娘娘,您应该明白,不论哪个皇子登基,都会将丰幼安视作眼中钉。」
皇后冷笑,「那又如何,江家已经在东宫手中被扳倒,父亲徒留承恩公爵位,官职一抹到底,皇上又突然迷上了清远道观那位,论家世论宠爱,我现在一无所有。」
「可是丰幼安才是嫡子。」
说完这句话,江采茉用几乎怨毒的眼神盯着我。
我忘记了,在真正的丰幼安没被接回来之前,江采茉以为他死了,已经将丰司塵记到自己名下。
说来,江采茉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或多或少都被我和成邺夫妻俩毁了。
怪不得她气得不行,搁我我也气。
「皇后娘娘是来劝我的?」
「只是传个信,你愿不愿意看都无妨,我来是看看你身体恢复得如何,跟皇上太后回话。」
说完,一张信笺被扔给了我。
「顺便提醒你们,不论你们怎么斗,都离我的幼安远一些,不然,我也不怕和你们玉石俱焚。」
我脱口而出:「我们不会伤害丰幼安的!」
「你不会,丰成邺未必不会,明临渊,你到底知不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
说完,江采茉转头就走。
宝琉在她离开后,立马进来了,「娘娘,您晕过去之后皇上大怒,派人彻查此事,将河间苑和东宫都围了起来,宫中人人自危。如今河间苑还没有消息传出,不知道奸细是谁。」
「等吧,不论是谁,河间苑封得久了,总会害怕自己是不是暴露。」
我只希望那人不是鱼斯维,毕竟如约就要出嫁了。
可如果真是他……
那也不得不对他出手。
我打开丰司塵给我的信。
「明临渊,嫁我,你还是太子妃。」
呵!年轻人,自信是好的,盲目自信就要不得了。
姐姐嫁人的时候你恐怕还在尿床呢。
「把这个收起来。」
「啊?」宝琉觉得奇怪,往常这种东西,我都是立即烧掉的。
「总有一天,我要把这玩意儿甩他脸上,让他知道什么叫害臊!」
49 周而复始
接下来的生活,简直平静过了头。
起床,用早膳,看书,用午膳,发呆,用晚膳,沐浴,睡觉……周而复始。
没有主人,东宫里的花儿都谢了,我用库房里去年和皇后亲蚕礼剩下的种子种进去,也不知道是什么作物,随便它们长,几天过去,真有发了芽的。
伏婴告诉我,发芽的是小白菜。
「你还懂种菜?」
「几岁的时候跟着个年老色衰的花娘,她缺钱,在小屋后面种了菜,后来掌院发现就不许了。」
我托着那看不出将来形状的嫩芽,「年年都去亲蚕礼,却从不知道粮食是怎么种出来的。」
或许是被拘在东宫的日子太无聊,连丝竹管弦都不能碰——叫人知道了会怀疑我用音律传递消息,我心血来潮,决定把东宫的花园铲平了,都用来种菜。
大概是我从来没有干过这样不符合身份的事,宝琉一万个反对。
伏婴却笑眯眯地给我改了常服,收紧了袖口,做成易于劳作的样式。
「伏婴,你怎能如此胡闹!」
转眼一看,我已经换好了衣服扛起了锄头,「娘娘,您也……」
我把鞋袜脱掉,赤足踩在松软的泥土里,动了动脚趾头,觉得挺舒服的,「宝琉你再说,我拿泥巴糊你脸了。」
顶着烈日感受着汗水从身体每个地方流出,滴在地上不久就消散,然后用绵帕擦干汗水,继续耕作……
这种生活,比天天算计来算计去可有意思多了!
皇后中途来看过我几次,开始她以为我苦肉计用上瘾了,是故意做给皇上看的,一段时间后我的小白菜长出来了,我掐了两兜送给她和皇上太后,她才知道我是来真的。
「丰成邺和十二皇子就要回来了,宫女窥伺帝踪的事早晚要重审,你还有心情在这里种菜?」
江采茉看了眼我身后吃得好睡得好,整个人容光焕发的伏婴,「临渊,你还是趁早打算。」
皇后走后,我还没说什么,伏婴先表决心:「娘娘,世子和您对我们姐妹有恩,我愿意为您去死,娘娘想把这件事栽在哪位皇子头上?」
宝琉也跪了下来,「娘娘,您早做决定吧,世子就要回来了。」
伏婴这件事,是皇上心底的刺,她是难以活下来的。
但是难活又不是活不了,当初我拍着胸脯跟宝琉说护她妹妹一命,我可不是那种说话不算话的人。
我还就偏要保她了!
「伏婴,你还是一口咬死,是成邺要你传递消息。」
「是。」
「接下来的话,我要你单独面圣时说。你告诉皇上,在成邺从高车回宫那天夜里,你在东宫书房值夜,被太子轻薄,太子要你为他传递消息,你失了身,所以乖乖听话。」
我向她确认:「你并非处子之身,对不对?」
伏婴点头。
「就这么说,然后有人可能会主张刑求,你要挨过去,咬死不松口,但是记住一点,那晚上太子是在没有烛光的地方占有你的,你没有看清他的脸。」
宝琉和伏婴都明白了我的意思。
「伏婴,撑过三个月,或许你就不用死了。」
当然,也有可能大家到时候一起死,走得整整齐齐。
伏婴想了想,「那晚,太子一直和娘娘在一起,我要引皇上怀疑丰司塵吗?」
「不,我要你引皇上怀疑十三皇子。」
伏婴不解,十三皇子自回宫起,除了曾对如约献殷勤以外没有任何作为,在她看来,我应该将火力对准丰司塵这种太子热门人选。
因为伏婴已经入局,我还是有必要跟她解释:「在成邺出手前,削弱任何一方的结果都是另一方迅速上位,所以我们要保证丰司塵和十二势均力敌。你的作用是搅混这缸水,让谁都看起来有嫌疑,但嫌疑最大的,却是不影响任何一方势力的十三皇子。」
「奴婢明白了!」
「你能吃苦吗?怕疼吗?」
伏婴笑得轻松,「在教坊里挨过巴掌,鞭子,蘸了盐水的荆条往伤口上抽,什么苦没吃过……我等着娘娘赢,我会活下去的。」
宝琉别过头去,不让伏婴看见她哭。
这场景和几个月前多像啊,当时我也是在东宫等着成邺回来,然后他回来了,我从太子妃变成了世子妃。
希望这次成邺争气点,别再让我降职了,说实话,世子妃的礼服确实没有太子妃的好看。
我怀念我的七尾凤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