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全世界最好的男二
01
我叫郑妙。
从长达十二年的昏迷中醒来时,我发现了两件事。
我男朋友以火箭速度飞升成了所长。
他有了一个孩子。
扎心了。
说来话长。
我其实并没有想过自己还能醒过来。
作为一个植物人,躺了十来年还活着,我也算个奇迹了,得益于我父母的悉心照顾和顶级的护理。
——因为我曾以实验者的身份,参与过研究所的「意识植入」项目,姑且算是研究所的合作伙伴,他们破例为我请了优秀的护理师。
维护好我的身体,也是他们应尽的责任。
我醒来那天,风和日丽。
我的爸爸妈妈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他们扑在我身旁,高兴得泪流不止。
医生也叹为观止,说我潜意识中没有放弃求生欲,也夸赞卫所长最新的研究成果颇有奇效。
然后,我看到了卫风华。
他站在床尾,良久地凝望着我。
他的一只手握着病床的铁栏,很紧很紧,我看到他骨节都泛白了。
「妙妙,你醒了。」
他说。
卫风华的头发也白了,但那张脸,依然英俊帅气,相比记忆中,多了不少沧桑与成熟。
我想说很多话。
我想问爸妈身体怎么样。
还想问卫风华,他这些年怎么过来的,为什么还记得我。
但我说不出口。
——纵然护理得再精细,十年也不是小数字,我的肌肉萎缩,语言系统似乎也生了锈。
连张嘴都变得很费劲。
我垂下眼珠,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很瘦。
瘦得几乎脱离人形。
这也正常,毕竟我没办法好好吃饭,只摄入流食,自然会瘦。
但医生说没事,能醒过来就已经值得庆幸了,肌肉和语言问题,慢慢复健和练习,总能恢复一些。
爸妈拉着我的手,喋喋不休地说了好多话。
一直说到他们累了,被医生请去休息。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卫风华两个人。
他终于能够走近我,伸出手,摸摸我的头发。
然后,他靠在我身旁哭了好久好久。
真气人,我都没哭,他倒是先哭起来了,也不怕被人看见,都是个大叔了好吗!
我说不出话,也没办法拥抱他。
但我意识到,他四十岁了。
一个四十岁事业有成相貌英俊的男子,会是单身?
我心情有些复杂,但很快就想通了。
他理应娶妻生子,他的人生不该为一个植物人而停留。
我以为自己能够释怀。
但是,当一个十来岁大的孩子跑进来,叫他「爸爸」时,我还是破了个大防。
02
我盯着那个男孩看,揣测他的年纪。
十岁左右,大约就是在我昏迷后,他有了这个娃。
也不知道有没有空档期。
我恶狠狠地瞪了卫风华一眼。
卫风华正在跟男孩说话,没看到我的眼神,但是这个叫「正正」的男孩看到了。
他哆嗦了一下,说:「爸,这阿姨好凶。」
卫风华拍他脑壳:「叫什么阿姨。」
正正:「?」
「这是你妈!」
正正:……
我:……
我和小男孩同时产生困惑,他的心理阴影比我更大一些。
卫风华指着他,给我介绍:「他叫卫知郑,小名正正……风华正妙的『正』。」
然后,卫风华又指着我:「她就是郑妙,你母亲。」
小孩子接受能力比较强:「真的吗?爸,前几天你突然跟我说,我其实是有妈妈的,只不过她生病了,才没办法跟我们生活在一起,原来不是骗我啊!」
卫风华一板一眼道:「你爸爸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正正怯怯地看我,然后小声道:「妈妈。」
我:……
讲实话,我还在凌乱。
躺了十二年,醒来后突然有了个崽???
这换谁都接受不了吧!!
不管时间过得多快,起码我的记忆和意识,都还停留在二十多岁。
卫风华让护带正正出去,这才坐下来,跟我细说。
正正是他收养的孩子。
当年公交车事故,有一部分乘客当场遇难,正正的父母就在其中。
正正那会儿才出生没多久,父母要出门买东西,就把他交给了爷爷奶奶。
没想到,那道门一出,正正就成了孤儿。
老年人年纪大,没办法抚养正正长大,卫风华就把正正领养了。
名字也是那个时候取的。
但卫风华哪里会照顾小孩?
正正起先被研究所的阿姨和姐姐们轮番照顾,卫风华则一门心思扑在研究上。
他那时候坚信,我总有一天会醒来。
但是后来,失败了。
不光失败了,他还被迫忘记了我。
他的生活回归正轨,也认真开始学习当一个父亲。
不过正正很幸运。
卫风华平时忙不过来,就把他接到研究所,所里的博士和科研大牛,都是他的养父母。
曾经,正正的小学奥数题做不出来,所内好几个大神围在他旁边,给他提供了 N 种解法,老师看完试卷差点崩溃。
正正懂事后跟其他孩子一样,会问卫风华几个问题。
「我为什么叫卫知郑?」
「我是怎么来的?」
「我妈妈去哪了?」
卫风华那时候也不记得为什么给他取名叫「卫知郑」了,他想,大约是心血来潮。
至于妈妈,卫风华每次都会很直接地告诉他,你没有妈妈。
正正不服气,因为他的老师说了,每个人都有妈妈。
十二岁这年,正正终于如愿,等来了妈妈的消息。
那个妈妈就是不才在下。
我眨巴眨巴眼睛,表达出我的困惑,偶尔配合一点动作,和努力地发声。
卫风华猜出我的意思,便说:「前几天,小胖——现在是老胖了,他把日记本还给了我。」
卫风华指指自己的脑袋:「我原本就是在受刺激的情况下,被迫忘记你,稍微再给点刺激,就能想起来了。我以前有写日记的习惯,里面记录的都是跟你有关的事,我一看就想起来了。」
「看了那个日记本,总算解开了我很多困惑。」
「比如我导师当年为什么说我又换方向,比如我父母这些年来为什么从不逼我结婚,再比如为什么研究所同事偶尔会在我出现时,突然都闭上了嘴巴——我想过,可能是在说我的坏话,但其实,他们在说我和你的事。」
卫风华干燥温暖的手掌覆在我瘦骨嶙峋的手上。
「前几年,有一回,我差点就想起来了。」
「我在街上碰见了你舍友,她险些就把你的名字说出了口——就差一点点。」
我努力咧开嘴巴,想要笑一下。
感谢我的朋友们,这么多年帮我维持这个「谎言」。
记忆失而复得后,卫风华来不及揍小胖一顿,慌忙跑来找我。
以至于后来,我也是最先一批被治愈的。
说着说着,卫风华眼眶又红了。
我真想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都贵为所长了,孩子都要开窍了,怎么反而变得这么爱哭呢?
卫风华大概真的不准备要形象了。
他哭得那么难过,说:「妙妙,对不起,我居然忘了你十年。」
我一怔。
03
这十年对我来说,只是闭眼和睁眼的事。
可对清醒着渡过每一天的人来说,却是痛苦着的分分秒秒。
他也好,我的父母和朋友们也罢。
在慢慢见过一些人后,我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这一件事——
世界发生了剧变。
而我,没有跟上。
卫风华把头发染成了黑色,看起来又年轻了几岁。
他以前不太懂浪漫,现在跟铁了心要弥补我似的,每天都送玫瑰花。
我哭笑不得,病房里花多得都快堆不下了。
经过一轮轮严格的体检,我的身体指标还算正常,可以出院了。
作为医院里的「老大难」,好多医护人员来给我送行。
我走路还不太行,是坐在轮椅上,被卫风华推出去的。
他把我们以前租的那个房子买了下来。
到家后,卫风华忽然单膝跪地,再一次向我求婚。
在意识植入中,他就已经求过一次,我当时很痛快地答应他。
可这一次,我犹豫了。
玻璃柜子上映出我消瘦的面庞,颧骨突出,看起来很没精神。
我口齿不清地说:「卫风华,我现在很丑,也不知道肌肉能恢复到几成,有可能终身丧失劳动力,成为一个废人。」
他听懂了我含糊的语言。
「那你还挺幸运的,起码还有恢复的可能,」他笑说,「而我已经没有『可能』了,我的耳朵全聋很多年,我就是个残疾人。你介意吗?」
「我不介意。」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其他的事,你不用担心,我目前的收入养你绰绰有余,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想做就呆在家里,复健我陪着你,慢慢来,正正也会陪在我们身边的。」
「那好吧,」我用难听的嗓音答应他,「我就勉为其难地当一下所长夫人。」
我们真的要结婚了。
这次不是意识里,不是梦境,是真实世界。
为了在那天,能穿上我心仪的婚纱,我努力吃东西,补充营养,想让自己变得圆润好看一点。
卫风华每天去研究所上班,忙不过来的时候,就让他的小助理回家为我煮饭。
有一天,小助理跟我说:「郑姐姐,最近这段时间,卫老师整个人都变了呢。」
我问:「怎么变了?」
「他以前对我们超级严格的!我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但是最近,他变得容光焕发,还爱笑了,偶尔就算我们犯了错,他也不会批评我们。」
小助理笑嘻嘻道:「我们私下里都说,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啊~」
我趁机打听:「那他在研究所里,有没有关系很好的女同事?」
「没有,就卫老师那样,女同事早都被吓跑了……不过嘛,」小助理顿了顿,「一直以来,想当所长夫人的研究员是挺多的,毕竟卫老师是公认的帅大叔,但您不用担心,卫老师对大家一视同仁,不跟任何人亲近。」
到了中午,正正也会回来吃午饭。
有他们两个年轻人在,我每天都能接触到新东西,他们教我用新款的电子产品,带我认识现在的社会。
婚礼前,我又去做了次检查。
医生说一切正常,只是我恢复的速度比较慢。
我明白他话里的深意——我可能恢复不到我想要的状态了。
也就是说,我的肌肉,我的身体,要用非常漫长的时间来锻炼,可再过十几二十年,我就步入中老年,锻炼得再好,也会迎来第二次衰弱。
卫风华看着有点郁郁寡欢。
我安慰他:「没关系,只要能恢复百分之五十,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
规模不大,只请了家人和朋友,大家聚一聚,闹一闹,考虑到我的身体状况,没有闹得太久。
晚上,我在床上躺好,看到卫风华炯炯有神的眼睛。
我说:「……你已经四十了。」
卫风华:「我每天都锻炼。」
我:「……就等这一天?」
「也不是……」被我戳穿,他有点不好意思,「还是算了吧,我怕你身体吃不消。」
我有点想笑。
十年,他把自己过程了活佛,我又何尝不是呢?
在我百般肯定身体没问题后,卫风华终于小心翼翼地抱住我。
真是稀奇。
他怎么还有点年少时的冲劲。
我也一样。
我们两人之间的感觉并没有变化。
这是让我欣慰的事。
说来惭愧,我总要找点什么来证明自己,跟旁人无异。
卫风华很温柔,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有这样的错觉。
好像我从来没有错过那十年。
04
等我能好好地提起笔后,我跟卫风华说,想找点事情来做。
他虽说过可以养我,但我并不愿意就此虚度一生。
那样我才真成了废人。
而且我有个心愿。
我想送父母去世界各地旅游。
他们为了我,耗费了自己人生中的十年,现在,趁着他们还能走动,我想安排他们去看看世界。
旅游的前提是得有钱,总不好让卫风华出这笔钱,所以我得赶紧开始工作了。
但我能做的事情很有限。
需要体力的,我都干不成。
我学过的那套知识与做事法则,在当下,可能早就被淘汰了。
这是比复健成效不高,更令人丧气的事。
但好在,我还是找到了一条路。
语言是永恒不变的,我以前念的就是翻译类专业,现在还可以捡起书本,做一些简单的翻译工作。
一开始,我跟着一位老师做。
我的速度比较慢,翻译出来的文字也有点「过时」,老师觉得不便于采用。
我只好一遍遍地润色,每天除了复健,就是花大量时间看书,了解当下读者的阅读审美。
后来,我的译稿被采用了,但出版社提出一个要求。
他们想以我的经历为噱头,为这本书增加卖点。
翻译老师和编辑都怂恿我,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说不定我就火了呢?还可以增加书的销售额。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想了好几天,拒绝了。
出版社威胁我,如果不愿意配合宣传,就要换下我的译稿,反正,他们随便塞给一个实习生去翻一翻,也能用。
我的译稿,我自认为润色得很优秀了,但这似乎并不重要。
相比稿件的质量,出版社更注重商业价值。
卫风华得知这件事,非常生气。
他主动要求出面帮我谈判。
那天他请了假,跟我一起去出版社。
编辑部总监接待了我们,他笑得跟花一样,卫风华也客客气气。
两人谈话一来一回,看上去风平浪静,我却清晰感受到剑拔弩张的氛围。
谈到最后,总监看在卫风华的身份上,做出让步,交换条件是让卫风华替他们写一本自传书,他们炒作一下,「最帅所长」一定能火。
这不符合卫风华的个性,我看到他皱着眉,思忖片刻,还是答应了。
我有点唏嘘,这个时代变得我不太认得了。
书好像不再是书,而是一个又一个的营销点。
文化,也变成了炒作者的天下。
于是,在卫风华说完「可以」后,我立刻张嘴:「我不同意。」
总监不屑地笑:「卫所长已经同意了呢,郑老师,您有什么顾虑?我们一起商量解决。」
他叫我郑老师,是因为这个行业大家都互称老师,并不意味着他对我有多尊敬。
我说:「我先生不会给你们出版社写那本自传的。」
「郑老师,那就很抱歉了,您这个稿子我们审核后觉得不太合适……」
「你说晚了,」我平静道,「你们先审核了稿子,才与我签了合同。」
「合同里有写,如果因为不可抗力,我们有权与您解除合同。」
「哦,是吗?」我耸了耸肩,「那我不介意就你们欺压作者这事炒作一下。」
总监不以为然:「郑老师,我劝您现实一点。」
「我也劝你现实一点。」
我晃了晃录音笔:「你们在签完合同后,故意找借口违约,我这里都存有证据。」
总监非但不怕,反而笑得更开心:「我们一年解约的作者一只手数不过来,真能闹大,别人早就闹大了,还轮得到你?」
「还真就能轮到我,你信不信?」我也笑起来,「因为我可是半个残疾人,是卫风华博士研究成果的第一受益人,是媒体先前大肆宣扬过的『十年唤醒奇迹』。」
「总监,你怕不怕?」
总监脸绿了。
05
后来,他们不光答应履行合同,用我的稿子,还主动提高了稿费。
回家路上,我感到很疲惫。
想想当年这种货色,我一个能「打」一群,但现在,体力和脑力都有些跟不上。
卫风华心疼我:「你最不喜欢别人报道你的事,怎么还主动要曝光呢?」
「我宁肯让他们都来炒作我,也不愿你硬着头皮写什么垃圾自传,自毁名声。」
「不碍事的,」卫风华把我搂在怀里,「我是做科研的人,社会名声不重要,成果才重要。」
顿了顿,他补充:「老婆大人更重要。」
我笑了,倚在他怀里打哈欠。
但总归,这是我的事,我希望能靠自己的力量解决,而不是依赖别人。
后来,书上市的时候,出版社还是拐了几个弯,隐晦地利用我的身份进行了一番小小营销。
我也不可避免地,被一些私信骚扰。
他们说我利用自己的劣势圈钱。
起先我看到这类私信,还会有一点点难过,过了两三天,我发现这些网友们都跑来跟我道歉。
真是奇了怪,他们居然会道歉?
在某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时,发现枕旁没人,书房里亮着灯。
卫风华正拿了我的手机研究。
我推门进去:「你在干什么?」
他来不及藏,只好说实话。
他每天晚上趁我睡着,登录我的账号,锁定辱骂我的网友,挖他们的信息,并发出起诉警告。
网友们就是一时嘴嗨,并不想真的打官司,只好跑来跟我道歉。
当然也还有一部分天不怕地不怕的,卫风华帮我拉黑了他们,且真的着手准备告他们人身攻击。
我哭笑不得:「怪不得你最近几天黑眼圈那么重。」
「咳咳,有吗?」他摸了摸眼眶。
我从后面抱住他:「谢谢你为我做这些,但是从今天开始不许熬夜了,都中年了,你当自己是小伙子啊?」
「好好好,老婆说得对。」
在我面前,卫风华几乎从来不说「不」,我的所有请求都会答应。
万事都是开头难,我的翻译事业在经历最初的挫折后,终于慢慢步入正规。
我赚到了一点钱,不够父母去国外旅游,就先让他们在国内玩一玩。
其实这个举动有些自私,但卫风华无条件地支持我。
那十年他缺席了,是我父母陪在我身边,夜以继日地替我翻身、擦洗。
他对他们的愧疚和感激,不比我少。
父母年龄越来越大,他们搬来我家楼下,方便见面。
我、卫风华和正正是其乐融融的三口之家。
偶尔,会变成五口,甚至七口。
我享受跟家人的每一次相处,我知道,这都是我从死神手里偷来的。
就这样,一晃二十年。
06
卫风华退休了,返聘了几年,实在不想干了,借口身体不好,日日呆在家里陪我。
我的身体却是真的不大好。
本来,这二十年就像是偷来的,能有这么多年岁可活,我已然心存感激。
我很清楚,我已经虚弱到了随时会走的地步。
我父母在前几年相继过世,万幸没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同时,我也开始着手准备「遗书」。
我藏了一封信在卫风华那个日记本里。
本子中的字迹早已经模糊,他也许久不曾翻看,我的信藏在里面很安全。
我希望我死后,他们都开开心心的,不要为我哭泣。
这二十年,我很圆满。
不,我甚至比别人多活了一些。
——在卫风华为我植入的记忆中。
我跟他永远长相厮守。
大年三十,正正说要回来过年。
下午,我在摇椅里看书,读到席慕蓉的诗,忍不住跟卫风华分享:「我年轻时就很喜欢这首诗,现在依然很喜欢。」
「什么?读我听听。」
「假如我来——」
话刚说,卫风华接到视频电话。
他唇语告诉我,是之前约好的记者。
因为有事耽搁了,对卫风华的采访才不得已安排到大年三十的下午。
卫风华正襟危坐,又把做研究时那副认真的神情端了出来。
我不得不感慨,他都六十了,思维还这么清晰,真是可怕。
唯一遗憾的是,他的耳朵越来越不好,有时候助听器都爱莫能助。
这也没办法。
他们聊了半小时,逐渐收尾。
记者问了最后几个问题。
「卫博士,据说您曾经想要攻克的是神经性耳聋相关课题,但后来转了神经意识植入与植物人刺激唤醒,因此错过了治愈自己的最佳时间。您后悔吗?」
卫风华:「不后悔,我庆幸自己转了课题,并有所成就,这个课题为我带来巨大的财富。」
记者:「哦?您说的财富是指……?」
卫风华:「我老婆啊。」
我忍不住看他。
他洋洋得意,那种骄傲的神态,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
「我老婆是被我救回来的。耳朵聋了就算了,器官而已,可如果老婆没了,我这辈子都会很遗憾。」
记者笑说:「您果真跟传言中一样,特别疼爱尊夫人。」
卫风华:「疼爱是相互的,你们不懂。」
记者让他展开说说,但卫风华只淡淡笑着,不再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我当年为了他的前途,不惜让他忘了自己。
他后来果真忘了我十年。
卫风华曾说,唯独这件事,他这辈子不能与自己和解。
采访完毕,记者总结说:「卫博士,您这一生跟开了挂似的,妥妥的男主剧本啊。」
卫风华摇头:「不是男主。」
记者:「啊?」
卫风华:「我是全世界最好的男二。」
07
采访结束,刚好正正一家子来了。
正正也走上了科研的路子。
他三十岁那年结了婚,婚后便有了孩子。
卫风华给小孙女取名叫希望。
正正家一来,就会变得很热闹。
他把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妈,给你带的枣花酥。」
卫风华立刻从厨房里冒头:「你妈血糖有点高,别让她吃……」
看到我的眼神,卫风华犹豫了一下,改口:「只能吃一个。」
枣花酥遂成了年夜饭上,我的独家菜。
吃完饭,一家五口看春晚。
屋里暖气烧得很热,外面下着大雪。
我在躺椅上,看着春晚上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很快就打起了瞌睡。
十二点时,我被希望摇醒。
「来来(奶奶),新年快乐,红包拉赖(拿来)!」
小希望口齿不清,面团子一样的脸蛋凑到我面前。
我笑着捏了她几下,从口袋里翻出准备好的红包。
红包发完,老年人该去睡觉了。
关上卧室门,卫风华煞有介事地说:「妙妙,快跟我说句新年快乐。」
我说:「新年快乐。」
卫风华:「快点说啊。」
他没听到。
似乎听力又退化了。
我凑到他耳边喊:「新年快乐!」
卫风华笑哈哈地从床头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给你红包。」
我诧异:「我的?」
「对。」
「我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有红包?」
「不光有,去年的还要补上。」说着,他又拿出一个红包。
我惊了。
这老头退休工资全都上交,居然还有存款?我得好好查查。
「去年,爸妈走的第一年,突然没人给你发红包了,你悄悄抹过眼泪,对吧?」
我顿时有点不好意思。
我因为是家里的独女,我爸妈坚持每年都要给我红包,即便我老了,他们更老,也雷打不动。
卫风华在我苍老的额头上亲了一口,说:「从今年开始,妙妙还是会一直有红包的。」
「羞不羞,」我难为情,「都老夫老妻了,还搞这么腻歪。」
「你是我老婆,当然要一直腻歪。」
我们两个老年人躺在床上,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忽然就想起了从前。
卫风华说:「你追我那会儿,应该没想到会跟我走这么久吧?」
我反驳:「谁追你了?」
「我考研的时候,你不是天天来找我吗?」
「我那时候……就是碰巧。」
「哦。」他笑了,声音好像还如同往昔,清澈爽朗,「那就是我想追你,天天故意让你偶遇到。」
「行啊,老不正经。」
「快睡吧,明天起来把《海贼王》播给希望看看。」
「她才两岁,哪看得懂海贼?就算看得懂,对她来说也过时了。」
「那就让她看看《喜羊羊》?」
「你可算了,那都是我们的老古董了,年轻人不喜欢的。」
「也对。」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却不觉得难过。
老就老了,有人陪着,就也没那么可怕。
「你快过生日了吧?」我换了个话题。
「谁知道?人老了就不过了,你除外,你每年还是要过的。」
「不行,你今年得过。」
「为什么?」
「我想给你过呗。」我漫不经心道,「不光今天过,明年也要过,我预祝你六十、七十、八十、九十、一百岁生日快乐。」
「打住,你别现在跟我说,等我真到了那个岁数,我要听你亲口说的。」
我笑了笑。
他太清楚我的意思了,我怕自己活不到那时候。
卫风华又说:「而且,我可不想活那么久,我要走在你前头。」
「想得美,你得替我送葬。」
「不,你走了,我一个人咋办?我必须在你前头。」
……
我们俩像小学生那样,为这个无聊的问题吵了好久。
吵到最后,也没能达成一致。
卫风华忽然说:「妙妙,听歌吗?」
「听。」
他起来调播放器,《无眠》的旋律传来。
音质在如今听来,很是粗糙。
我不由得唏嘘:「青峰当年的声音真清澈。」
卫风华:「现在跟我一样,都是老头子啦。」
我跟着歌词一并哼唱起来。
卫风华爬回被窝,问:「对了,你下午要读给我听的诗是什么?」
「席慕蓉的《抉择》,我会背了。」
「这么厉害?背给我听听。」
「假如我来世上一遭
只为与你相聚一次
只为了亿万光年里的那一刹那
一刹那里所有的甜蜜与悲凄
那么 就让一切该发生的
都在瞬间出现吧
我俯首感谢所有星球的相助
让我与你相遇
与你别离
完成了上帝所作的一首诗
再缓缓地老去。」
……
背着背着,我就困了,倦倦睡去。
月光照进窗台。
被子下面。
卫风华牵着我的手,始终没有放开。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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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4-13 12:3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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