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番外四则

番外四则

若是春景

庭有枇杷树

我进宫的时候，皇后娘娘已经不在宫里了。我的棠梨宫里，有个老嬷嬷，年岁大了，喜欢说一些以前的事，偶尔会说起皇后娘娘。

她说，皇后娘娘心好，待人和善，却一个儿女也没留住，实在可惜。

她说，皇后娘娘和皇上年少相知相许，是一对璧人，却造化弄人，天各一方。

她说，我和皇后娘娘有些相像。

虞贵妃见到我的时候，盯着我看了很久，不过也没有对我说什么。

夏日里，虞贵妃突然让我去凤仪宫里拿一件皇后娘娘的衣裳，说她有用，我并不明白那些积在柜子里的陈旧衣服有什么用，可我没有理由不去，宫里除了皇上，只有虞贵妃最大了。

我进去的时候，皇上也在，我是第一次见他，小时候听人说皇上相貌俊朗，见到之后，才觉得传闻属实。

他看见我的时候，愣在那里，倒的茶漾了出来，流到了他的衣衫上。

一会儿，他反应过来，问我我是谁，我说我是新入宫的宁美人。

那一日，刚刚下完雨，地上还有水坑，可皇上没在意，踏着水坑来到我跟前。

「你今年多大。」

「刚满十六。」

我以为我会得到宠幸，可是没有。

那一年秋日里，皇上去了江南巡幸，没有带宫里的任何人，只带了远山王的两个孩子，后来虞贵妃看着手里的佛珠摇摇头，她说皇后娘娘在江南。

皇上是在来年的开春回的京城，从那之后，他除了虞贵妃，再没传幸过其他人，虞贵妃经常握着我的手，说他也是可怜。我知道那个他是皇上。

宫里的日子过起来很快。转眼，我已经二十岁了，虞贵妃跟我吃饭的时候，经常会恍神，她说，她认识皇后娘娘时，就是我现在这般年岁。

这一年，皇后娘娘回京了。可她从没来过宫里，但皇上还是每天让人打扫着凤仪宫，每天下了朝就待在凤仪宫，像是要等着皇后娘娘，可虞贵妃说，皇后娘娘不会回来的。

眼看着就要过年了，皇后娘娘果然没有回来，可宫外传来消息，说皇后娘娘病了，很严重。

那个年，皇上没有在宫里过，宫里的人都清楚，他在苏府。

除夕那天夜里，守完岁，我找不到虞贵妃了，找了很久，她坐在逢春园的假山下，我走过去问她这大冷天在这儿干嘛，她说她想阿宁姐了。

我知道，阿宁是皇后娘娘，而我在这宫里活得顺畅不过是因为我也叫阿宁，而且和皇后娘娘相似而已。

过了正月，皇上册封了远山王的儿子为太子，朝臣没有异议。

又过了一个月，皇上突然叫来我吃饭，他问我，如果出宫了想要去哪里，我想了想，我说我要回家。

第二日，皇上下旨，把宫中嫔妃都放出了宫，他说，让我们去过自己的日子。

我走的前一天，去了虞贵妃那里，她没有要走的打算，她说，我等着皇后娘娘一起走，她说她要陪她去江南。

我离宫以后，去了一趟苏府，远远地看了一眼皇后娘娘，我和她真的很像，只不过，她苍白着脸，像是没了生机。

后来听说，皇后娘娘三月里离了京，皇上一个人骑着一匹马跟在后面，随着皇后娘娘回了江南。

虞贵妃给我来信，说她到江南的时候，皇后娘娘已经走了，在皇后娘娘回江南的第三天夜里，睡着去的，她说皇上在娘娘去世以后，悄悄走了，没有告诉任何人要去哪儿。

此后，新帝登基，没有说皇上驾崩，也没有说他身在何处，日复一日，坊间传闻渐渐淡去，再没有人会关注皇上去了哪里。

我在回家的第二年嫁了人，他善丹青，经常以我作画，他说，我眉眼好看，总是笑着的，他说的时候我总是想起皇后娘娘，我想她年少时，定是比我要好看很多的。

虞贵妃这几年来的信越来越少，在我三十岁那年以后，便再没来过信，我跟丈夫说起，我想去江南看看，丈夫没有说什么，只是第二日拉着我去了江南。

我来到那个小院的时候，里面有个孩子，十几岁的样子，她说这里的夫人过完年就去世了，走得很安详。

我把这个院子仔仔细细地走了一遍，屋里挂着一幅画，是皇后娘娘的一道背影，我知道这幅画，是虞贵妃出宫前在太极殿门前跪来的。

也许皇上把这幅画给虞贵妃的时候，已经想好再也不回来了。

虞贵妃没有住皇后娘娘的房间，她的房间里的桌子上，摆着一把匕首，很精致，也能看出虞贵妃常常把玩。

桌子的另一边，有一封信，那个孩子说是给我的。

宁颜，我想你一定会来的，我便写来等你看。

你进宫的时候，我恨极了皇上，并不是得不到他的宠爱，而是他负了皇后娘娘，其实也不算是辜负，我清楚地的看着，他没有再爱任何人，可我不信，那时候我固执地觉得皇上如这世上所有男人一样，喜新厌旧，所以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对你没有善意，你真的很像阿宁，尤其是笑的时候，所以我利用了你，利用你去证明皇上是个负心汉，让我足够去恨他。

可好像是我错了。

他见到你之后，把我叫去了明光殿，他问我，你想阿宁吗。

从阿宁离开这个皇宫之后，我没有再仔细瞧过他一眼，可他问我的时候我抬眼看着他，他老了那么多。

阿宁和皇上一直把我当成妹妹，我比谁都希望他们幸福，可这些年，我盲目地恨着他，却从没想过，他过得怎么会好，可我却始终无法原谅他，阿宁姐原本春风明媚的一生，因为他过得犹如寒冬腊月。

宁颜，我这辈子，从那个王八蛋死的时候就不会再喜欢任何人了，是阿宁陪着我让我一步一步重新笑起来的。

阿宁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如果伤害到你，我愿意用下辈子赔给你。

我求佛祖，让他护你一生顺遂，无灾无难，让你和你的如意郎君能够白头到老，无波无折。

不要像我们，无一圆满。

虞泱留。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这个故事里的他们，最后都天人永隔，孤独终老。

我不怪他们任何一个人，入宫前，我娘抱着我哭了一夜，她听说进了宫，就是在等老，整个大朝都知道，皇上只爱皇后娘娘，爱到可以给她自由，可我爹为了前途，把我送了进去，原本我已经做好孤独终老的打算了，可我幸运，我竟然和皇后娘娘相似。最开始，我以为我会凭借这个得到宠爱，可没有，我很羡慕皇后娘娘，她让一个男人做到了只爱她，并且接受不了别的女人。

我有时远远地看着他，他正是壮年，却早生华发，突然明白了为何虞贵妃会说他可怜，清醒地接受生离，难道不可怜吗？

而虞贵妃呢，她的少年时早早结束，孤独地等待着离开的那天，她不可怜吗？

宫里流传着皇后娘娘的故事，那个闪耀着的京城娇小姐，选择了一个人，让她开心，让她伤心，让她得到，最后全都失去，她不可怜吗？

听说了他们的离合，我该庆幸我很幸运，我遇到了满心满眼都是我的男人，而我也清醒着过我的日子，因为我也怕，皇后娘娘的结局哪个女子看了都会害怕。

离开江南的时候，我又去那个院子看了很久，我跟丈夫说，把这个院子买下来吧，我想让我的子孙后代都记得，记得他们在正史之外的情深义重，悲欢离合。

我愿意一代又一代守护这个院子，就算是报答他们对我的好。

回家之后，我开始吃斋念佛，向佛祖祈愿，来世让他们尽善尽美，百年好合。

福安

我叫傅灵绥，从前的福安郡主，如今的福安公主。

我的父亲是远山王，母亲是骠骑大将军苏府的大小姐，我的皇叔是当今圣上，我的姨母是当今皇后。

成为公主的原因，是皇叔把皇位传给了弟弟，而皇叔自己，却不见踪影了。

皇叔离宫前，把我叫到了凤仪宫，这些年，皇叔在外人面前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有些老态，可无人之时，他不再是无人之巅的帝王，而是一个丧子丧女，与妻子生离的老人啊。

那天我到凤仪宫的时候，已经是黄昏，皇叔立在那棵桂花树下，背影落寞，我有时会想，如果姨母看见这样的皇叔，她会怎么想呢。

皇叔转过身看向我，带着温和的笑，柔声说：「阿福来了。」

我都已经生了三个孩子了，阿福这个乳名如今也只有皇叔会叫。

「皇叔这桂花还未发芽呢。」

「你姨母走的时候，也没有看见这树桂花开花。」

整个大朝都知道，皇叔只爱姨母，我不相信姨母不知，可姨母就是不回来，回来了，也不见皇叔。

「姨母病了，要回江南了。」

皇叔抬步走向石桌，随后坐下来，冬日寒风吹得我耳朵痛，可皇叔不在意，好像没有知觉，用手轻轻地拂去旁边石凳的尘土，随后向我招手：「过来坐。」启鉴上了茶，皇叔喝了一口，又说，「我知道。」

我坐过去，那座位真的冰冷，可皇叔一年四季都坐在这里，宫里人都说，他是在等姨母。

「皇叔，姨母大概是放下您了，您又何必这样。」

「阿福啊，她是个烈性子，如果放下了，她就不会再回来。」

世人都说皇后薄情，可无人知道姨母受过什么样的痛，若不是痛极了，怎么会忍心割舍陪了自己半生的人。

皇叔在骗自己，就仿佛当年阿灿离世，姨母骗自己一样，只不过姨母骗了自己一时，而皇叔骗了自己一世。

如果这么深爱，为何要做出让姨母那么伤心的事，难道真的是失去了的才会珍惜吗？

「皇叔，姨母当年给过您机会，但凡您没有利用姨母除掉汪华年，她不会对您失望，她要的从来不是尊荣，她要的是外祖父外祖母那样的相濡以沫，互敬互爱，可如果这里面掺杂了别的东西，您也说了，她是烈性子，那她就不要了，当年要不是身边还有阿满和阿欢，也许当时她就会离开您，我那时就看得清楚，您怎会看不清楚呢？」

皇叔苦笑着握住茶杯，他说：「我以为她不会离开我。」

「我娘说，我姨母过得太清醒，她也太聪明，却也爱多想，她清醒的知道自己的错，聪明得看透您的算计，对您的爱也是多想多疑，如果当初您把所有话放在表面上，或者您亲口对她说，她不会看透之后伤心，不会觉得您只是利用她，利用您的孩子。」

我也不顾礼法，接着对皇叔说：「您以为姨母不会离开您，不过就是因为姨母真心爱护您，可这些东西都是相互的，您那样伤她，说句大不敬的，她不会犯贱，更不会陪着一个失望的人一生。」

「阿福啊，你姨母是不是在怪自己？」

他们两个人深知彼此，所以剑剑直戳彼此心窝。

「姨母从来都没有原谅自己，她甚至觉得葬在京城都是她不配。」

我离开的时候，隐约看见了皇叔眼底的泪，上一次见，是阿灿离世。

那天，皇叔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皇子，从出生就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只能寄存在皇后的羽翼下生存，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父皇，所以他知道，如果想活下去，就要靠自己。

他小小年纪离开京城，去了边关，那里天地广阔，他活得也自在，他觉得一辈子在这里也很好。

后来他的父皇召他回京，因为边关将士三十万，只听他的命令，他的父皇怕他拥兵自重，渐起谋反之心，所以想要召他回京，囚禁他，把他手里积攒八年的大军收入自己手中。

可是，他没想到，他会遇见一个姑娘，姑娘穿着茜红色衣裙，身上披着银白色的斗篷，笑着问他冷不冷。

他心动了，因为从小到大，关心他的人太少了，少到不用掰指头就能数过来，皇后娘娘对他好，却也只是让他吃饱饭，穿暖衣，太后娘娘对他好，也只是几句问候，对他最好的是他二哥，因为只有他二哥会问他开不开心。

他知道，他只是一个无宠、无权，甚至手上再无军队的皇子，他配不上那个姑娘。

到了宫门口，他跪在大雪里两个时辰才被允准入宫，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他的父皇，可他的父皇见到他后，手里的茶杯滑落，他不明白为何，皇帝却眼含热泪。

再后来，他终于知道了他的母亲是谁，他明白，自己的出生是一个勉强，一个错误，他渐渐心生恨意，可他也知道，自己没有能力。

从他回来之后，皇帝对他的宠爱众臣皆知，他忽然有种感觉，自己或许可以图谋九五之尊的位子，或许他配得上那个姑娘。

再次见到姑娘，是在他二哥的婚礼上，姑娘是二嫂的妹妹，她那样可爱，和宫里那些回肠曲折的女子那样不一样，他心里有个声音告诉自己，一定要娶这个姑娘。

那年秋日，边关蛮人来犯，其实没有多严重，可他依然请兵出征，为的就是把边关牢牢握在手里，他在边关多年，深知如何把牢军士的心，他那时就已经决定，他一定要皇帝的位子，因为那样，所有东西都是他的，谁也抢不走。

他要姑娘，也要权力，他要那些曾经不把他看在眼里的人，都匍匐在他脚下。

他在迦南城埋伏数日，所有将士都觉得可能命丧在此，可他知道不会，那是他的计谋，可他还是学着将士们，写了遗书，将士们跟他说，这些大概不会传回京城家人身旁，只是他们的慰藉，他当然不会允许姑娘看不见，所以只有他的遗书被送回了京城。他知道，姑娘是个心软的人，他这样算是算计着让姑娘喜欢上他，可他觉得，只要姑娘喜欢他，方法不重要。

果然，他算得不错，姑娘真的喜欢上了他，他想以后会对姑娘很好很好，好到不会离开他。

姑娘那么明媚，她牵起他的手，告诉他，牵起的手就不要松开，他以为姑娘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他。

那年五月，姑娘嫁给了他，他在想，自己的人生终于看见阳光了。

娶姑娘之前，皇帝告诉他，如果要皇位，一个将军的女儿是不够的，还要拉拢众臣的心，最好的办法，便是王府多几个侍妾。

他没有拒绝，他以为只要他只对姑娘好，一切都会没有问题，他的姑娘那么理解他，会明白他的苦心。

他以为的没错，姑娘确实没有不高兴，而且怀上了他的孩子。

后来他有了儿子也有了女儿，他还成了太子，皇帝却在一个月后才封了姑娘成为太子妃，他觉得最后结果只要是好的，过程不重要。

他不是听不见坊间传闻，而是觉得这不重要，只要他认定姑娘，任何传闻都不会威胁到姑娘，皇帝也不行。

后来他的女儿被那个侍妾下了毒手，原本一切都是侍妾自己的主意，可侍妾的母家始终站在五皇子那边，他觉得这家人留不得，所以他利用了女儿。

可姑娘心疼女儿，生气他利用这件事情，很久很久没有理他。

过了年，他让人临摹着侍妾的笔迹，往侍妾家里送了假消息，侍妾家里那几个月在朝堂上深受打击，终于忍不住要刺杀他，本来他不会受伤，可他想到姑娘，他知道姑娘心软，于是有一次算计了姑娘，算计着让她原谅自己。

这一次他算计得又没错，姑娘真的原谅了他。

往后那几年，日子真的很好，天伦之乐，夫妻和美。

直到他做了皇帝，他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江山是他的，姑娘是他的，可他知道了一个秘密，关在冷宫的老宫女跑出来遇见了他，疯疯癫癫地说，他娘死于皇后之手。

他不记得当时是什么情绪，只是某日午后，让太医院往太后的药里下了相克之药，他是恨的，他觉得如果他娘活着，他从小就不会过那样的日子。

太后死的那天，他坐在太液池边坐了一宿，他有些后悔，太后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也给过他爱，给过他庇护。

可过去的一切，都过去了。

过了年的那个夏天，祁连山以南连绵大雨，面对天灾，身为皇帝的他也无能为力，可直到钦天监来说，他的女儿命格有损国运，他不可能信，却思考了半日后，突然看透玄机，左右文官的首辅对他来说是个阻碍，如果顺应首辅的安排，那就能借机除掉他，换上自己的首辅。

一切算计得很好，他知道姑娘不会让女儿蒙冤，可真当姑娘看清真相的时候，他知道自己错了。

他从小得到的一切，他以为都是他算计来的，可他忘了，他的姑娘不是，他的姑娘要的是真心。

他觉得他留不住姑娘了。

第二年，当初被当成棋子的另一位侍妾要了他儿女的命，他看着姑娘，他真的后悔了，他看着姑娘的眼睛里，再也没有当初闪烁着光，是他自己把所爱算计没了，姑娘那样聪明，看透一切后，也看透了他的心，看透了他的算计，他的凉薄，却再也看不到他的爱。

直到他知道姑娘又怀了他的孩子，他真的很开心，他以为这个孩子就是一个新的开始，他用尽一切，倾其所有弥补，宠爱，可没用，上天都再不帮他，他的小女儿在三岁那年也离世了，他知道，他清楚，他明白，他和姑娘结束了。

那天他想起二哥曾跟他说的：「放了她，也是放了你自己。」

果然也是那天夜里，姑娘没有排斥他的拥抱，和他说了很长一段话，姑娘埋在他的怀里，把她一生对于他的爱恨说了个尽。

姑娘并没有陪他过最后一个年，而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

姑娘的一切他都清楚，却也没有打扰过她。

他去偷偷看过她，她不再锦衣钗环，却也一直束着发，他问邻居：「姑娘的夫君呢？」邻居回他：「姑娘自己说她和丈夫走散了。」

他茫然地走在街上，是他自己把自己的幸福弄丢了。

他罚自己孤独终老，他把江山给了二哥的孩子，他从一无所有，变成手握全部，然后又变成了一无所有。

这个帝王政治清明，任人唯贤，江山安定，海晏河清，却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后世歌颂他与皇后鹣鲽情深，却也可怜他的波澜一生。

我是哭着踏出宫城的，我竟不知是姨母可怜，还是皇叔可怜，后来想想，姨母才是真的可怜，皇叔的可怜只是他的过去，不是他后来人生。我想这个故事里的所有人都有可怜地方，一切的开始，是因为先帝的深情，才会铸造这场悲剧。

也许这个故事里还有不为人知的地方，但结束了，就是结束了，前尘往事，都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再过几年，或许百姓也不会再记得这场悲欢离合，那么这场萧瑟宫事会随着时间，真正结束。

后来姨母去世了，皇叔也不见了踪影，弟弟当了皇帝。

皇叔离开之前，对我说：「一切都忘了吧。」

丈夫说：「他们曾经相爱是真的，他们之间遗憾也是真的，忘了他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好了。」

是啊，过好自己的日子最重要。

终了夏

从小到大，我身边的所有人都跟我说，我是要当皇后的。

因为这个，从小我喜欢的东西都会被夺走，他们说，皇后不需要那么多喜好。我喜欢诗词，喜欢艳丽的衣服，喜欢成为万众瞩目的姑娘，可我爹娘说，皇后不能才名比贤名更显眼，皇后要穿稳重的颜色，万不可招摇，皇后在成为皇后之前，要做一个贤德之人，不能做一个高调之人。

后来，我居然渐渐习惯了，我自己也告诉自己，我以后是皇后的。

我十六岁那年，朝中尚未立下太子，所以我也没有嫁人，那一年，四皇子回京了，我爹说，他不过是个没用的弃子，可谁都没想到，皇帝把他当成了宝。

他被封为长风王，长风至而波起兮，我爹才意识到，这个长风王多么受重视。

京城百姓都说，长风王会当太子，而我这个未来的皇后也会幻想，一个常在边关的将军，会不会让我过得自在些，其实只要能逃离这个家，我嫁给谁都无所谓。

第二年的正月十五，我在宫里的回廊里看见了他，他果真如传闻里那样俊朗，可他看都没看我，就走了过去，我那时想，嫁给他之后日积月累，他会喜欢我的。

可是那天，他拉着一个姑娘走了，那个姑娘我认识，或者说，京城的富贵人家都认识，苏将军的小女儿，我很羡慕的人。

我只见过她两次，她就跟个小太阳一样，该笑的时候尽情笑，不高兴的时候她也会把话说清楚，那是我曾想过的日子，她的父亲母亲对她那样宠爱，把她养得那么耀眼，我想做却不敢做的一切，她都可以毫无顾虑地去做，就比如，她可以不顾夜宴众人，众目睽睽之下就跟着长风王走了，换作我，我想我是不敢的。

那场宫宴之后，我以为我爹娘不会再让我嫁给长风王了，毕竟现在整个大朝都知道，他喜欢的是苏府二小姐，苏景宁。

可我错了，我没有苏景宁的好运气，我父亲眼中前途比一个女儿重要，安国公府的嫡出小姐不止我一个，他们可以把宝押在长风王身上，也可以押在其他王爷身上，但凡哪个王爷得势，安国公府就是姻亲，荣华富贵，钟鸣鼎食，那押错的女儿，自然成了牺牲品，随便什么理由，就可以让姑娘成了弃子。

夜里我看着书出了神，大朝国里，再也没有比苏景宁还要幸运的姑娘了吧。

四月里，赐婚的旨意到了苏家，我爹气得饭也没吃，还把一桌子饭打翻了。

我以为他会为我重新选择一个对他有利的女婿，可没有，他让我做了妾。

而且，我不是嫁入长风王府，我是被送进去的，就像个物件一样。

那天我看着长风王，他口口声声地对我说：「你们被送进来不管什么目的，安安分分的不会亏待了你们，但万不可给王妃找麻烦，否则，长风王府留不得你们。」

我更羡慕苏景宁了，或者说，已经羡慕到憎恨。

她什么都有，父母的宠爱，夫君的维护，可我呢，她从小就有的，我拼命都得不到。

我坐在凌仙阁的假山边，听着和我一起被送进来的崔皖兮说个不停，我觉得烦，却也不想让她停下，因为那样我觉得我的日子才有点人气。

长风王被册封为太子的那天，苏景宁没有一同册封，我爹居然觉得这是我的机会，我自己清楚，我这辈子都不会有那个机会，长风王只爱苏景宁，甚至容不得其他人。

后来册封侧妃，苏景宁居然选了我，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很厌恶，仿佛这个名分是她施舍给我的。

那年冬天，阿欢病了，我知道为什么，但我装作了不知道，我那时想，苏景宁什么都有，失去个女儿也没什么的。

崔皖兮被太子护了下来，我远远看着苏景宁伤心的样子，觉得心里很痛快，还有点觉得可惜，她的女儿竟然没死。

那年除夕，苏景宁跟我说，让我陪着太子进宫守岁，我其实一点也不愿意，那种心情就像乞丐求了好久，才得到别人一点剩饭的感觉，我觉得自己更恨她了。

后来不知道她从哪里知道我原本应该是太子妃的这个传闻，她对我更好了，可我却不觉得开心，我换上疏离的姿态，如果有人跟我处在同样情况下的时候，应该会知道，我那是厌烦，虞泱好像看出来了，她却以为我本性如此，苏景宁后来也不再热衷和我处好关系，我做我的太子侧妃，她做她的太子妃，我希望我们不要再有交集，因为我怕，但凡她再对我好一下，我可能会做出很可怕的事情。

永乾三十一年的夏天，是我最厌恶的一个夏天。

我看着他们一家和美，再看着自己一无所有，我开始恨，凭什么原本是我的一切都变成了苏景宁的，她原本过得就很好了，为什么还要抢我的。

那一年，苏景宁的母亲去世了，她终于失去了，我一趟又一趟地看她，不过就是看到她那么伤心的样子觉得痛快，我开心啊，因为终于我有的，她没有了。

可那年冬天，我娘给我写信，句句没有关心，句句都是责问，她问我为什么在太子身边那么久，一点宠爱都没有，为什么我帮不到家里，她还说，我的妹妹都会让她的夫君在朝堂上替安国公府说话，为什么我不能。

她都不问问我过得好不好，开心不开心。

从小到大，母亲爱妹妹就比爱我多，小的时候不明白，京城里的钟鸣鼎食之家都是更爱重嫡长女的，可我母亲不是，我父亲也不是，只有祖母会爱我，可祖母在我六岁那年就去世了，我有时会怪祖母，为什么要那么早去世，如果她活着，我会不会过得好一点。

我十二岁那年，终于明白了为什么。

我并不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我有个庶长兄，那是父亲的爱妾所生，我娘怀着我的时候，正是父亲最爱那个妾的时候，我娘千盼万盼我是个男孩，可我不是，我是个女孩，因为我是个女孩，我父亲对母亲更轻视，他宠妾灭妻，我母亲就把恨都怪到了我身上，我明明是家里身份最高贵的姑娘，却过得连那个庶子都不如。

我只能拼命地学那些名门贵女该学的，后来他们说，要我做皇后，那我便拼命地学皇后该学的，可没用，他们就是不爱我，我什么样他们都不爱我。

我第一次见苏景宁的时候，她抱着她娘的胳膊在撒娇，那是我想都不敢想的，她可以肆意地笑，可我不能。

我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我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善良都盖尽，其实，如果苏景宁没有嫁给太子，我想，我会亲近她，她就像个太阳，我靠近她，就能温暖一点。

可她挡在了我前面，我便觉得那个太阳太过炙热，让我生厌。

东宫的日子我过得很自在，有好几个瞬间，我想要放下我心里的恨，我和苏景宁说说笑笑，热热闹闹，我自己知道，我有开心过。

但每次接到爹娘的信，那些开心就不够用了，那么多年了，他们从未问过我过得怎么样，我有时觉得自己好笑，有父有母，却过得比一个孤儿还要孤苦无依。

永乾三十八年，太子当了皇帝，苏景宁成了皇后，可让我受不了的是，我那个贵妃的位子又是苏景宁施舍给我的，她还觉得这是对我好，她都未问过我想不想要，就像我的爹娘，未问过我愿不愿意做妾一样。

可那个时候，我未有过害人的心，我只是恨，恨为什么天道如此不公，为什么有的人可以有全部，为什么有人什么也没有。

永昌元年的时候，我终于看见了苏景宁伤心的样子了，她女儿被送去了行宫，她和皇上生了嫌隙，我父亲居然又开始觉得，我可以占了苏景宁的位置，但我自己清楚啊，我恨归恨，我得不到的。

其实我也是有点心疼的，那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不是木石之心。

永昌二年过完年，我和贴身宫女在御花园散步，那几个美人居然在打趣我，说我只是得了皇后的好心，才会有贵妃的位子，说我的过往，说我曾经痴心妄想想要皇后的位子。

我痴心妄想？那是我爹娘，不是我。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不想听到她们再说起这样的话，我脑子里，徘徘徊徊，最后剩下的只有杀了她们这一个想法。

只是没想到，虞泱看见了我，我脑子一瞬间清醒，我知道我错了，可我没有回头路了。

我栽赃，因为我知道苏景宁不会让虞泱去死，她们才是真的姐妹，我从来都不是，我有的一切，都是苏景宁觉得愧疚我而补偿我的，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可我低估了虞泱在他们夫妇二人心里的位置，他们不准备让虞泱蒙冤，后来我想就认了吧，不就是偿命吗，我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过头。

最让我没想到的，是采杏，她哭着跟我说：「娘娘，我替您，您这辈子太苦了。」

采杏死了，从那之后，我再未踏出过皎阳宫，我爹娘来信，说我是个废物，做事留下把柄，做的不干不净，让我败露的时候，别连累安国公府。

他们真的是一点也不把我当成他们的女儿啊，我爹的鹦鹉都要比我得到的爱更多。

我好恨啊，我什么也没有，凭什么别人就那么幸福。

有儿有女，有夫有姊，高高在上。

所以栗梅找到我的时候，我没有拒绝，我想让她尝尝我的日子是什么滋味，我痛苦的时候，凭什么她是快乐的。

我不是没有想过放弃，我看着阿欢的笑脸，我不忍心啊，可最后，我还是给他们拿了栗梅送来的有毒的荷花酥，我看着阿欢愉快的背影，我有一瞬间想过跑过去，把荷花酥抢回来，栗梅拉住了我，她比我还要恨。

她有青梅竹马，苏景宁硬生生等到她的青梅竹马成亲生子才放她们出去，她的哥哥跟我爹娘是一路货色，我起码有个体面的身份，好的出身，她才是什么也没有，她唯一有的就是她的青梅竹马，可因为苏景宁，她失去了。

可想想，苏景宁有什么错，她怎会知道栗梅有青梅竹马，大朝开国以来，也只有苏景宁放了那些女子自由，她也算是好人的。

可是我们的不幸，我们的不甘，在苏景宁的幸福之下，愈演愈烈，最后变成了对她的深恨，想要她和我们一样，成为一个不幸。

我心里知道这样不对，可我有什么退路呢。

这辈子，我没有运气遇见那个心意相通的人，所以我渴求的是我爹娘的爱，哪怕他们给过我一点，我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曾经我最想的，是离开那个家，可是人啊，不就是越没有什么，就越想要什么吗，得到了的，却又怀念未曾拥有的。

当我离开那个家之后，我遇见了小时候最羡慕的苏景宁，她真的什么都有，她的爹娘那样的爱她，所以衬托着我那样的凄惨，我知道我不该恨她，她没什么错，我该恨我的爹娘，可是我做不到，那是我爹娘，虽然他们从未对我好过一分，但我也无法恨他们，甚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都想听到我爹娘叫我一句夏儿，而不是生疏的惜夏。

我生于盛夏，骄阳耀眼的日子，可命运对我开的玩笑太大，让我一辈子都没能擦去身上蒙的尘土，一刻也没闪亮过。

我知道，我错了，可是我这一辈子，也没人来跟我说一句抱歉。

那天我穿着我偷偷做的鲜艳衣服，去了苏景宁的凤仪宫，我终于不需要伪装了，可装了那么多年，我习惯了，我甚至都无法用激烈的语气说出我这么多年的怨恨，可看到苏景宁绝望的样子，我竟然没有我想象到的畅快。

虞泱提着剑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那是解脱，我没有挣扎，终于能结束这辈子了。

我这辈子，从未做过一件顺应我心意的事，全是不如我意，全是求而不得，全是辜负，度过这样的一生，我甚至都不愿意有来生，万一来生还是这样的日子，我过不下去的。

我知道自己会下地狱，可我活着的一辈子，不也是在地狱吗？

流光梦

临终时，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了另一个结局。

那个梦里，我十五岁，我还是遇见了傅远瑱，只不过，我没有踏上那条大雪纷扬的大街，没有一眼就喜欢上他。

那年陛下为他选王妃，宣了我进宫，我重新看到了他年少时的模样，我承认，就算遍体鳞伤，我还是恨不了这个时候的他，那一眼的惊艳，让我一辈子也未曾忘过。

我本想就如我以前说的，嫁一个寻常人家，过平庸一生，可傅远瑱没有放过我，他选了我。

大殿上一排女子，他只选了我。

这一次我拒绝了，皇帝震怒，可傅远瑱却说，不要为难我，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太过思念那个从前的他，或者说，我把从前的他想得太过美好，所以就算是梦里，他也是最初最好的样子。

我记得出宫的路，我走了很久，我知道傅远瑱就在我的身后，我放慢脚步，等着他，他停在我面前，对我说：「我这么差吗？」

我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那时的他一点也不差，后来的他作为帝王也不差，只是对我，没有那么看重而已。

「你不差，可我不喜欢宫里的日子，我们没有缘分。」

说完我就转身继续离开了。

我只听到身后的他说：「如果不在宫里，你会不会嫁给我。」

我并不知道为什么我和他初次见面，他就这么执着于娶我，这难道是他的执念吗？

我没有回头，当初的他也说过这样的话，可我可怜他，我觉得他想要的我应该支持，我没有怪他，我怪我自己，可怜男人，可怜一个有权势的男人。

他没再来纠缠我，我挺开心的，一条错的路，没有必要再踏上重蹈覆辙。

我十六岁那年，我娘给我找了一门亲事，是个世家公子，温文尔雅，嫁过去我不用操心家中中馈，有长嫂在，只要每天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

我答应了，尽管我和他只见过一面，对他的了解也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可京城里的姑娘，哪个会真的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呢。

可我还是逃不过傅远瑱，他让皇帝直接赐婚，也不管我愿不愿意。

四月芳菲，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圣旨传到了我家。

那一次我满心欢喜，可这一次，我不愿意，一点也不愿意。

那天下着小雨，还伴着微微的薄雾，我没有想到，再一次踏足长风王府是为了和傅远瑱说再见。

院子里，不再是清冷的模样，甚至有点像我曾经布置的长风王府。

显允把我带进去，一路种满了玫瑰，我曾跟傅远瑱说过我喜欢玫瑰，凤仪宫曾经也种着，可有次阿欢被刺破手指之后，我便收起喜欢，凤仪宫里也再未出现过玫瑰。

这一次，我并不是在前厅等着，而是到了我曾经住的灵犀苑。

傅远瑱一身鸦青色衣服，负手背对着我，我不明白，为何我们应该从不相识，而傅远瑱做出的事却像是记得所有的样子。

「长风王。」

他转身的时候，隐隐露出系在腰上的玉佩，玉佩的样子和永昌三年，他曾给我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喜欢吗？」

我不解，低着头问：「王爷指什么？」

「我送你一院子玫瑰，你喜欢吗？」

我缓慢地抬起头，看着此刻意气风发的少年，皱着眉，对着他的眼睛说：「我不喜欢。」

他往前走了一步的同时，我也往后退了一步，我听见他微微叹了口气，柔声说：「你以前不是喜欢玫瑰吗？」

「我与王爷素昧平生，我更未说过我喜欢玫瑰。」

傅远瑱笑了一下：「你当真如此恨我？」

我听到之后，转身就离开了，我不能相信，我原本以为，只有我自己记得一切，却没想到傅远瑱也带着记忆，走进我的梦里。

「阿宁，我错了。」他追上来拉住我的胳膊，我挣扎开，他又抓住，我也再次甩开，来来回回，直到我没了力气。

我鼻头发酸，抱着胳膊蹲在地上，但我要忍着，我不能哭，梦外，我在他面前哭了太多次了。

「我不欠你的，从来都不欠，可你欠我，我已经不想向你讨了，所以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不好吗？」

他蹲在我面前，看着我，深深呼吸了一下，他说：「我还你，把我欠的都还你。」

我站起身，大声地喊道：「你听不明白吗，我不要你还了，我不需要了，我只要你以后不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不再打扰我，我就满意了，明白吗？」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院子里陷入分外的安静，只能听见春风吹着树叶，燕子掠过屋檐的声响。

「可我不能看你嫁给别人。」

我觉得好笑，他沉默了这么久，跟我说不能看我嫁给别人。

「嫁给你吗？你自己听了不觉得好笑吗？难道你会在一条路上跌倒两次吗？你肯定不会，可我也不会啊。」

「这次我真的会带你走，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

我站起身，低头俯视着傅远瑱，清清楚楚地跟他说道：「我给你的机会还少吗？当初阿欢被崔皖兮害的时候，我原谅你了，你把阿欢送去行宫的时候，为了我的儿女，我又原谅你了，可是你杀了我爹，你下旨让他保我，赐了他毒酒，傅远瑱，这样的安稳我不要。阿灿是我留在你身边的理由，因为在她什么都不懂之前，我不能剥夺她应该拥有的东西，所以你明白了吗，我给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亲手挥霍掉的。」

他起身，蹙着眉，声音颤抖地问我：「那你为什么一直束着发，为什么要和别人说和丈夫走散了。」

我弯了一下嘴角，我没想到他居然在执着这个：「不是为了你，那是为了我的孩子，我不能忘了，我曾经是一个母亲。而且，我们难道不是走散了吗？你没必要纠结这些，你应该明白的是，我当初离开你的时候，就已经决定和你再无瓜葛了。」

「我求你行吗？」

我看着这个样子的傅远瑱，他一生都没有求过谁吧，他求我的第一次，我心软了，可这一次，真的不会了，因为心里真的没有他了。

「我祝福你，往后的一生遇见你的暖阳，这场梦里，傅远瑱，一定不要像辜负我一样的再去辜负别人了。」

我笑着看着他，对他说了一句：「再见了，傅远瑱。」便离开了。

他却在身后叫住了我，我听见他脚步渐渐走近，回身看向他，傅远瑱低头笑着摇了摇头，随后说：「你以前说过要带我去看这京城的繁华，带我吃遍京城的美食，你现在还能带我去吗？」

我愣了一下，其实他要是不说，我真的忘了，一辈子回想起来，和傅远瑱的那些甜蜜真的显得太无足轻重了。

我笑开，点点头。

马车上，我一直看着外面的景色，而傅远瑱却时刻看着我，到了繁盛楼我点了一桌子他们家的招牌，给傅远瑱一道一道地介绍。

我们举起酒杯，上一次只有我们两个一起喝酒，是我们新婚那晚的合衾酒，我挣扎的那几年有想过，是不是我们没有做完那些礼节，才会让我们后来那样不堪，后来想通了，人才是最重要的，是我和错的人共饮了合衾酒，以至于往后一生都是错的。

「傅远瑱，下辈子我们一个生在南边，一个生在北边好了，这样我们就遇不上了，你这辈子过的也苦，但先苦后甜嘛，下辈子你会有个好的开始的。」

他仰头一饮而尽，我也一样，他说：「这场梦是我跪了十年求来的，现在，我认命了，下辈子，我会听你的，不会再辜负别人了，醒来之后，我会继续跪，让你下辈子一定要遇上良人。」

我笑出声来，看了眼人来人往的大街，再往前走，就是我们初遇的地方，我扭头看向傅远瑱，真诚地笑着，说：「那就谢谢你了。」

傅远瑱把酒杯举到我面前，我也抬起手拿起酒杯和他相碰。

我们现在真的就是相忘于江湖了。

后来傅远瑱让皇上下旨，撤回了赐婚的旨意，那天正好五月初三。

我十七岁那年，提亲的人络绎不绝，可我却无心婚嫁，小时一直想要走遍大朝山水，如今在这场梦里，我总要去实现我的向往了。

我跟我爹娘说的时候，他们并没有阻挠我，我爹说：「我的女儿就应该为了自己而活。」

我离开京城那天，遇见了显允，他说是傅远瑱让他保护我的，我觉得没有必要，在城门外，便和他说不必了，应该是傅远瑱吩咐过，他并没有坚持。

我往前走了几步，又折回对着显允说道：「虞泱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你一定要好好珍惜，她伤心的时候不喜欢说话，但你哄几句就会好的，她高兴的时候会喜欢吃东西，但一定不要让她晚上吃，她吃多了会睡不着觉，她喜欢看话本子，可一定不要让她在夜里看，会伤了眼睛，你一定要让她幸福一辈子，因为她值得。」

显允一脸不解，因为此时我和虞泱应该从不认识。

虞泱等了显允一生，自己孤独了一生，在这场梦里，她应该有个好的结局。

这一梦流光，也算圆满一场。

备案号:YX018y6qkyMdz6Yrj

编辑于 2022-01-28 11:39 · 禁止转载

​

赞同 256

​

目录

101

若是春景

易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